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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石沟

作者:杨冰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5080      更新:2019-08-13

          

  (一)

 

       十几年前,板石沟村的“孤老杆子”陈老汉在村民的唏嘘声中草草下葬了。

        陈老汉活着时一定想不到,去世十几年后,坟前竟一下子冒出两个大儿子。两个儿子都挺孝顺,在墓地旁为陈老汉摆设了灵堂,灵堂摆得也相当大气,纸幡招展,烟火缭绕,不知从哪还请来了吹鼓手和哭灵人,一时间哭天抢地、地动山摇。被捡到新棺材里的陈老汉感动地几乎掉下泪来。

       年轻时,陈老汉家里穷娶不上媳妇,后来经济宽裕了,年龄又大了,这么一耽误,陈老汉就断了娶媳妇的念头。陈老汉在村子里有个堂兄,原本想着把堂兄的儿子过继过来给自己养老来着,当年两家的一个误会,过继的事情就不了了之了。于是,在板石沟村,陈老汉落下了“孤老杆子”的名头。想到百年后,坟前连个上坟的人都没有,老汉的心里挺酸楚。

      万没想到,现在不仅有上坟的,而且一有还是两个大儿子。陈老汉心里畅快!虽说死了十几年的人了,还是感受到了死后有子女撑腰的排场和气派。

       六十多岁的陈老汉身体本来挺硬实,一般农活都不在话下。陈老汉天麻种得好,几年下来攒了些钱。村里人都知道“孤老杆子”陈老汉手头有两钱,可到底有多少?谁也说不清楚。谁成想六十四岁那年,好好的老汉突发脑溢血,半身不遂下不了炕了,不出两年的功夫,老汉就撒手人寰,“走了”。

       陈老汉出殡当天在村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没儿没女陈老汉的后事和有子女人的后事是有区别的。除了帮忙的邻居,棺椁前没有跪着哭的子女晚辈。老汉活着时怕是已经料到了这个场面,没料到的是左右四邻的老少爷们、姑娘媳妇竟还炕上炕下地翻腾。起初老汉并不清楚他们翻腾什么?后来明白了,他们是在找陈老汉留下的现金存折。老汉心头不悦,不沾亲也不带故,况且自己瘫在炕上这两年,没见你们谁过来照看过啊,这时想起找钱找存折了,别说没有,就是有也轮不到你们这些人啊!想到这里,陈老汉满屋子找魏婶。

       抱着小孙子的魏婶此时正不知所措地站在屋子的地当间。昨天送饭时,陈老汉还好好的,还和自己说了一大堆话,今天说没就没了!魏婶不由得悲从中来。陈老汉卧病在床这两年,魏婶一天三顿饭地忙里忙外,辛苦就不说了,村里人的风言风语就够魏婶受的了。前些天,儿子大贵气鼓鼓地回家,进屋劈头盖脸地就指责魏婶:“妈,以后你少去陈大爷那,人家说你一个寡妇家惦记着陈大爷的家产呢!”听了这话,魏婶心里委屈。想想自己也是六十好几的人了,让人如此编排,真是犯不上,连累着儿子也跟着受委屈。

      看到瘫在炕上的陈老汉,魏婶扔不下!

       陈老汉五十多岁时开始在村子里种天麻。天麻是名贵药材,比种粮食经济效益高多了,几年下来老汉赚到了钱。看到种天麻是个致富的好路子,村子里好多人家纷纷找到陈老汉学习种植天麻的技术。

       魏婶老伴去世多年,一个人带着儿子大贵生活得相当紧吧。大贵长大到了娶亲结婚的年龄了,没有钱,谁家也不愿意把姑娘嫁过来。魏婶发愁了,自己一个寡妇家就是砸碎骨头也赚不到儿子大贵的彩礼钱啊。正好,陈老汉的天麻大棚里需要人手,没钱也没技术的魏婶有着一把子力气,魏婶到陈老汉的天麻大棚里帮忙。陈老汉没有亏待魏婶,不仅悉心传授了种植天麻的技术,还为没有一点本钱的魏婶提供了首批天麻种栽。靠着陈老汉的帮助,魏婶家的天麻长得好,大贵也娶上了媳妇。

 

 (二)

 

        天一亮,老汉竖着耳朵听大门的声响。傍上午的时间,魏婶准会端饭过来。

      “昨天端来的碗筷我拿回去了,大哥你赶紧趁热吃了!”魏婶把饭碗放到老汉枕头边,筷子塞到老汉手里,抬腿要走。最近一段日子,魏婶总是来去匆忙,不在老汉家多停留。

      “坐会儿吧!”老汉瞅着魏婶的眼睛说,“他婶!”

       临死前的人可能多少会有些感应吧。陈老汉对已经走到门口的魏婶说:“镜子后面有个布包,里面有两千块钱,”老汉用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镜子,“我要是不行了,你就拿这个钱发送我。”

       陈老汉这两天身体比前些日子见强,魏婶没往深了想,拿话敷衍着老汉:“大哥,别瞎想了,你再活个几十年都没问题!”

       陈老汉懊恼地拍着大腿,说:“下不了地,干不了活,净给你添麻烦,活着啥劲!”老汉正说着,大贵在门口就开始喊魏婶。村子里关于魏婶和陈老汉的风言风语让大贵很不高兴,大贵不愿意他妈在陈老汉家多待。听见大贵喊自己,魏婶急忙走了。谁成想,第二天,老汉去世了。

       屋子里外留下的家什器具很快被搬空了。起初,大家还多少收敛着,毕竟老汉还没出殡,死者为大!不多时就明目张胆起来,什么犁杖、被子、锅碗瓢盆,有用没用的都往他们自己个家里倒腾。没出个把小时,屋子空了,正应了那句话“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老汉两手空空一个人“上路”了。

       陈老汉堂兄是老汉在村子里的唯一亲人,两家走动得挺近面,陈老汉打光棍时经常到堂兄家蹭吃蹭喝。这几年,堂兄家的儿子德彪跟着老汉学种天麻,走动得就更近了,两家人商量着找个好日子办个认亲仪式,把德彪过继给老汉当儿子。

       种天麻是件辛苦活,还板身子,每天起早贪黑和菌包打交道,手脚泡得发白,很多人给工钱都不愿意干。魏婶是个勤快人,尽管家里家外一堆活,她每天都会准时到陈老汉的大棚里干活。德彪妈对这件事却不高兴,每次到大棚看见魏婶时,总是撇下一堆尖刻扎人的话。

     “挺大岁数的人了,就不怕孩子们笑话!”德彪妈一进大棚看到坐在菌包旁吃饭的陈老汉和魏婶气就不打一处来,“惦记这惦记那,多少家产够这么惦记的!”德彪妈夹枪带棒地冲着魏婶开火,魏婶看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的陈老汉,端着饭碗走出了大棚。

       陈老汉对魏婶是有感情的。自从魏婶到他这里干活之后,自己吃的、喝的、穿的都有人照顾了,这份温暖让独身了半辈子的陈老汉挺动情。老汉不只一次萌生了和魏婶一起生活的念头,可来自堂兄堂嫂的态度又不得不让他心意动摇。

     “你都这个岁数了,搭火帮人家养儿子能得啥好!咱们德彪养你老,你把东西都填活寡妇了,以后德彪还能管你啊!”侄子德彪是老汉百年后唯一的希望,堂嫂的话陈老汉不能不往心里去。

       堂嫂也许真的是为了老汉好,在农村没娶过亲的“孤老杆子”和寡妇搭伙过日子没得善终的事老汉看到过不少。自己五十好几了,就算眼下身体挺好,也有点钱,慢慢老了,啥都不成人家的了!眼看着长大成人快要娶亲的大贵,陈老汉把对魏婶的这份心思压在心底,碾碎了。

       一开春,天麻订单不断增加。堂兄家看到来年天麻肯定好卖,在没提前预定的情况,又要多拉几千棵天麻种栽。这下可难为住了陈老汉,种栽都是根据种植户年前预定数量计划培植的,先培植是来不及的。魏婶年初就和陈老汉定下了剩余的全部种栽,要是把这部分种栽给了堂兄家,魏婶今年为扩大种植天麻的投入就得泡汤。想来想去,老汉硬是把种栽给了魏婶。这样一来,堂兄家恼了,德彪过继给老汉当儿子的事也黄了。

       老汉去世当天,魏婶拿到了镜子后面的那个装钱的布包。遵照老汉的意思,魏婶用这个钱给老汉买了棺椁、寿衣和各种出殡需要的东西。老汉无儿无女,按照习俗,出殡得有个晚辈起灵摔盆,街坊四邻反复商量,都觉得陈老汉堂兄家的儿子德彪担任这个角色比较妥当,毕竟亲戚一场,当年还差点过继给老汉当儿子了。

     “这个老糊涂,钱都填活寡妇了,”德彪老妈当着众人面毫不避讳,“这时候想到我们德彪了!不管!”

       魏婶气得浑身哆嗦,心想,“老汉生病时,你们家连面都不露一下,不帮忙就算了,人都死了,还说这些风凉话?”生完德彪妈的气,魏婶又开始埋怨起了老汉,“都说你有钱,可钱在哪儿?你不早说清楚,让自己一个寡妇家平白蒙受冤屈。”

       村子里大部分人都觉得老汉死后把钱留给了魏婶,要不然魏婶凭啥张罗着给陈老汉置办寿衣、棺椁。魏婶对大家反复解释她根本不知道老汉有钱这回事,更别说拿到钱了,不过这话没人相信。看着躺在棺椁里的陈老汉,魏婶心想,“这出力不讨好的活自己不干也得干了,总不能让没儿没女的陈老汉晾在这里出不了殡吧!”最后,魏婶好说歹说,逼着大贵给陈老汉摔盆起灵。至此,躺在棺椁里的老汉也长须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发送完陈老汉,魏婶站在老汉空荡荡的房子里心里憋屈!魏婶一个农村妇女不懂得啥叫相濡以沫,只知道在这个档口,以她和老汉曾经的情份,她不能袖手旁观。魏婶也感觉到了村里人对她的怀疑和敌意,德彪一家的态度更是赤裸裸地直指魏婶。为了老汉见不着影的家产,大贵和德彪一见面就干仗。想到这里,魏婶不由得一阵长吁短叹。

 

 (三)

 

       躺在地底下的陈老汉心事未了。

       前几年种天麻老汉攒了些钱,放在银行里不放心,就把钱换成金条藏在了自家的炕洞里,本想着临死前交代给魏婶,怎么知道还没来得及说就“走”了!看到魏婶委屈的样子,躺在地底下的陈老汉心里过意不去。老汉埋得不远,知道金条还在炕洞里,心里也算安慰,可是毕竟天人永隔,别人动不了自己也花不着。老汉琢磨着啥时能托个梦告诉魏婶金条的地方就好了,可是这种特异功能也不是说有就能有的。金条一直埋在陈老汉的炕洞里,没人知晓。

       陈老汉死后下葬的地方就在他家后院的半坡上,这让老汉有着一种一直未曾“走远”的感觉。虽然是天人永隔,魏婶毕竟还生活在这个村子里。魏婶出来干活时,也会有意无意地走到老汉的坟前停留片刻,有时还会掐一把野花放在坟头,躺在地底下的老汉这些年还是知足的。

       老汉死了之后,关于他财产的去向,村子里疯传了好一阵子,德彪家也闹了一段时间。德彪妈是个泼辣人,她坚持认为是魏婶独占了陈老汉的家产。

     “谁不知道老汉手头有两钱的,哪去了?就给留下两千块?”德彪妈走到哪就吵吵到哪,“出殡的钱都留给她了,还说没占着陈老汉的家产?谁信啊!这是欺负老汉糊涂,秘着钱了!”

       魏婶解释也没人听,索性不搭腔。大贵和德彪因为这事结了仇,见面就像见了仇人一样分外眼红。当然,也有个别相信魏婶话的人,毕竟这些年魏婶的人品在那,而且就算老汉把家产留给魏婶也是情理之中。老汉瘫炕上这两年是魏婶一手伺候的,说得过去!也有人猜测陈老汉值钱的东西也许还留在这个房子里,于是,就有人会时不时跑到老汉生前住过的房子、仓房、猪圈、鸡舍里翻腾,但都一无所获。

       老汉也跟着上火,老汉觉得魏婶伺候他这么长时间,啥也没得到,还给魏婶带来了一堆麻烦。如果说老汉在人间还有什么放不下的,那就是魏婶和金条了。老汉弥留之际,魏婶给了老汉最后的温暖和尊严。

       当年因为分天麻种栽的事,德彪妈对魏婶恨之入骨,没事就跑到陈老汉的天麻大棚里闹。老汉怕村里人说闲话,加上自己已经五十好几的人了,对和魏婶交往的前景也不看好,索性不自寻烦恼了,陈老汉开始疏远魏婶。魏婶是个聪明人,魏婶不怕德彪妈来闹,倒是着实在意陈老汉的态度。有些时候,人活着身不由己是常有的事,魏婶也不怪陈老汉。

       渐渐地陈老汉和魏婶不仅不在一起种天麻了,甚至连见面都躲着对方。

       一晃几年过去了,老汉生病了,而且还是不能动弹的脑溢血后遗症。那个准备过继给老汉当干儿子的德彪躲得远远的,唯恐和老汉沾上边。村里的老伙计陆陆续续看望老汉一段时间以后,也都不大过来了。谁也说不准从哪天开始的,魏婶每天过来给老汉送饭、打扫。

       看着魏婶在屋子里忙里忙外的身影,老汉心里高兴。渐渐地,魏婶带给老汉的温暖抵消了老汉身体上承受的病痛,有一段时间老汉甚至开始积极配合治疗并憧憬着早日恢复健康,老汉设想着和魏婶重新开始种植天麻,把日子过好。

       人们往往在幸福敲门时,不那么在意;渴望拥抱幸福时,幸福又带上了那么多的不确定。

       最近一段时间,魏婶来去匆匆,往往是撂下饭碗就走。陈老汉想和魏婶多说几句话,魏婶的儿子大贵就会在门口大声喊魏婶回家。看到魏婶为难的神情,老汉知道,准是因为照顾他连累魏婶受委屈了!当年面对感情时,老汉迟疑犯下的错估计是没有机会弥补了。陈老汉心里不由得滋生出漫天的绝望,渐渐地,老汉眼睛里的期待和光彩消失了,只盼着大限那天到来时能走得利索些。

       尽管村子里关于魏婶和陈老汉的闲话不少了,大贵也气咻咻的“警告”过她好多次了,魏婶还是每天给陈老汉送饭、打扫,并按照老汉的心意安排了他的后事。

 

(四)

 

       十几年转眼过去了,魏婶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这些年村里有关魏婶占了陈老汉遗产的传言渐渐淡去。尽管德彪一家见到魏婶还是一副不共戴天的仇人样,毕竟尘归尘土归土了。板石沟村平静得像个世外桃源。每年春花烂漫时,魏婶会掐一把野花悄悄地放在陈老汉的坟前,“孤老杆子”陈老汉的坟前没有一丝颓败像,相反还带着些许生机的样子。

       这几年,板石沟搞旅游开发要建生态园,周围平房陆续盖成了别墅。村民们的平房和房前屋后的地按面积换成了开发商集中建成的楼房,村民们都早早地搬进了宽敞的楼房住了。陈老汉家里没人了,加上房子的位置有点偏,房子和地就一直搁在那里,没被占用。不出两年的功夫,周围别墅、宾馆建得有了规模,陈老汉的房子和地在众多建筑中显得十分碍眼,这时,人们才纷纷想起老汉的房子和地也值些钱的。这几年地价涨得飞快,当人们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们的房子和地都已经低价抵楼房了,死去的陈老汉反倒成了有钱的金主。当开发商连房带地开价四十万的时候,整个村子沸腾了。

       谁也没想到,一个快要倒了的破房子和几晌地竟值这么多钱!当然,躺在地下的陈老汉更没想到。跟着高兴了没几天,陈老汉开始担忧起来,这要是占了地盖楼,估计他的坟也要挪一挪了。

       村里人都说,这个陈老汉就是个带财的金主,死了之后财气还这么旺!这件事又成功勾起了人们对当年陈老汉和魏婶故事的兴趣,就算生前的财产没给谁留下,死后的这四十万绝对是个大数目。死了的陈老汉再次成了轰动全村的名人,大家纷纷琢磨、猜测着“孤老杆子”陈老汉的财气这回能流向谁家。

       这几天来看房子的人特别多,听来来往往的人闲谈,开发商怕误了工期,着急拆房子。那个三十多岁有点发福的开发商来过陈老汉家好多次了。让老汉不解的是魏婶家的大贵也来了好多次,有一次还偷偷跑到老汉的坟前磕了几个响头。老汉琢磨着大贵这是有心事了,自己死了这么多年,胡子拉碴的大贵也四十多岁了。魏婶和大贵住在一起,魏婶年龄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差,前几年还能帮着大贵夫妻俩看孩子做饭,这几年干不动了,大贵媳妇不是嫌婆婆手脚慢就是嫌婆婆没用,大贵耳根子软,啥事都听媳妇的。

       一大早,陈老汉被机器的轰鸣声吵醒。陈老汉一时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眼见那个中年开发商指挥着一伙人开着一辆铲车,直奔老汉生前住的平房铲去。

      “完了,完了!”老汉连声道:“不好!”

       房子本来就快倒了,根本架不住铲车这么一铲!房盖簌簌地往下掉土。躺在坟里的老汉干着急使不上劲,心想:自己真是命运多舛,没儿没女,出殡时的尴尬伤痛至今记忆犹新,如今死了死了,因为开发占地,恐怕自己是要被从坟里刨出来了,要抛尸荒野了不成?想到这里,陈老汉不由得悲从中来。

     “住手!都住手!”大贵带着一伙人急吼吼地赶到,“谁敢拆房!”大贵憋足劲顶住铲车的侧门,“这是我爹的房子,欺负我家没人咋地!”突然冒出来个儿子,陈老汉一时反应不过来,有点懵。

       大贵口口声声说是陈老汉的儿子,老汉反复思付,虽说出殡那天是大贵摔的盆,不过他生前确实没认下什么儿子。今天大贵能当众管自己叫爹,倒让一辈子没儿没女的“孤老杆子”陈老汉挺感动,没想到死了死了,倒底有了儿子,“也行啊!”

       有儿子出来做主,陈老汉的房子和坟自然就拆不成了。人越聚越多,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着陈老汉的房子和儿子,开发商气得开车走了。此时的陈老汉是有点扬眉吐气的,老汉觉得有儿子给撑腰了,不再是“孤老杆子”了。

      “大贵啥时给陈老汉当儿子了?”村民们小声地交头接耳,“大贵这小子真有心眼啊!这儿子不白当,四十万呢!”

      “是啊!不是个小钱!”人们站着老汉坟的周围,嘀咕声传到老汉的耳朵里,“听说大贵妈和死去的陈老汉的关系可不一般,老汉死后财产都给大贵妈了!”听了这话,老汉心里寻思,这都哪跟哪啊!可转念一想,“要是真的能把这笔拆迁款留给魏婶一家,也不枉魏婶对自己的一片心啦!大贵毕竟是魏婶的儿子啊!”就在老汉琢磨的空当,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

       “他老叔有后人,哪能轮到你大贵叫爹!”德彪妈在德彪的搀扶下嚷嚷着朝着人群气势汹汹地走来。七十多岁的德彪妈带着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绝姿态,嚷嚷着,“我们老陈家还有人,这房子和坟地怎么也轮不到外姓人手里。”现场一片哗然。

       “他老叔活着时,我们家德彪就过继给他老叔当儿子了,要说叫爹也得是我们德彪叫”德彪妈振振有词,德彪在老娘的身旁也煞有介事地喊了陈老汉几嗓子“爹!”这一切让陈老汉哭笑不得,的确,当年他一心想认德彪做儿子,因为分天麻种栽的事情惹得堂兄一家人不高兴,过继的事就黄了。老汉不由得想起当年出殡时,让德彪摔盆起灵,德彪妈愣是没同意,多亏魏婶伸手相助,要不当年出殡不定得多尴尬呢!今天倒主动认起爹来了,人啊!。

       陈老汉很快又心潮澎湃起来!人家老了不值钱,自己死了死了反倒值了大钱。活着时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死后这么多年,居然一一实现了。谁说老汉我“孤老杆子”了!大贵和德彪两个大老爷们都争着喊我爹呢!想到这里,陈老汉几乎老泪纵横了,回想起当年出殡时的尴尬,陈老汉突然觉得自己在街坊四邻面前扳回了面子。

 

 (五)

 

       事情远不像陈老汉想得那么简单。大贵和德彪为了争着当老汉的儿子打得不可开交。开始还是打嘴仗,无非是你骂我我骂你地呛呛,发展到后来,两家拎着锄头,草爬子竟动起手来,闹得整个村子乌烟瘴气,也把躺在坟里,起初还为自己平白捡了两大儿子窃喜的陈老汉吓得够呛!最让陈老汉难过的是,已经卧病在床的魏婶竟然被儿子大贵用门板抬到陈老汉的房前和德彪一家叫板。大贵一口咬定他老妈——魏婶在陈老汉临终前功不可没,陈老汉出殡时又是他摔的盆起的灵,毋庸置疑,老汉就是他的爹。看到被折腾得几乎奄奄一息的魏婶,陈老汉这个气啊!为了钱就不顾老娘的死活了?!德彪妈和德彪更是“视死如归”,两家的大战不仅闹得全村鸡犬不宁,连累的陈老汉也不得安生。

       两家人昏天黑地地打了好几天,突然不打了。

       一连几天没人到陈老汉的房前吵架了。陈老汉心里开始琢磨,“这是想通了?谁妥协了?自己是有两个儿子还是就剩下一个了呢?”正当老汉琢磨的档口,第二天一大早,大贵、德彪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陈老汉的坟前,他们谦让着来到陈老汉的坟前,两人说话语气中一点火药味都没有!

      “大贵哥,我找出黑先生算了,”德彪手里拿着铁锹说,“今天就是黄道吉日,咱们给爹起坟吧!”

       大贵神色颇为凝重,说,“好吧!咱们先给爹磕个头!”

       陈老汉几乎以为他的耳朵听错了!“怎么的!要给我起坟,这是要往哪起啊!”老汉急得泛起了哭腔,“自己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了,啥张成也没有了啊!”老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贵和德彪起坟,干着急也没办法。

       老汉被挖了出来,哎!说来真是惭愧,这些年过去,老汉就剩下一把骨头了。看着出黑先生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捡到一个新的火匣子里,陈老汉不由得悲从中来,虽然不是弃尸荒野,毕竟也是刨坟暴尸的事啊!老汉想哭,要是自己真有个一男半女,怎么能说挖出来就挖出来呢?老汉觉得自己终究逃不开“孤老杆子”的命运了。

       让老汉没想到的是,大贵和德彪并没有把他的尸骨随便找个地方草草下葬,而是搭起了灵棚,请来了吹鼓手。这两大儿子是要给陈老汉好好超度一番!当陈老汉被抬到灵堂中央,看到他的灵位时,老汉瞬间老泪纵横!二十年前出殡的时候,村子里的人忙着抢东西,也没个人想着给陈老汉搭灵堂祭奠一下。看到大贵和德彪如此隆重地祭奠、超度他,因为起坟带来的伤感瞬间转变成了欣慰。老汉想,自己毕竟是有儿子的人了,待遇自然就大不一样!陈老汉十分享受着来自两儿子的孝顺和祭奠,幸福得几乎飘飘欲仙。

       就这样,整天吹鼓手吹奏,哭灵人哭灵,陈老汉一连扬眉吐气了十了多天。眼瞅着哭灵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吹鼓手也换了一茬又一茬,老汉“风光”得累了。

       陈老汉心里琢磨着,“该差不多了吧!用不着这么多天吧!”老汉精疲力竭地躺在新买的火匣子里,感觉到空间很局促,老汉想伸伸腿,伸不直,想抬抬脚,也不行。哎!老祖宗的话没错啊,死了就该入土为安啊!没完没了地祭奠着实挺遭罪。此刻,老汉觉得自己还是虚荣了,死了都这么多年了,祭奠个什么劲儿啊!老汉此刻心里只盼着两大儿子赶紧把他下葬了,晾在这里,心里不安稳啊!

 

 (六)

 

       这几天,开发商来了很多回。开始的时候,开发商还装模作样地给老汉行礼鞠躬以示尊重,后来几次就脸红脖子粗地和大贵、德彪他们争吵,吵得凶的时候,双方用手拍打着陈老汉的棺材板,震得老汉耳朵嗡嗡响,老汉受不了了。老汉记得他脑溢血时遭的那些罪也不过如此,再死也死不了了!活着时体会过生不如死,现在这是啥感觉?老汉突然有了一种比死还强烈的绝望感。

       吹鼓手吹累了,哭灵人也哭不出来了!事情终究得有个答案。在大贵和德彪的精诚团结下,开发商终于让步了!赔偿金由四十万提升到五十五万,多出的十五万在城里可以直接买下一套两居室了,真是一个不小地胜利。

       接下来,灵堂成了摆设,吹鼓手和哭灵人都撤了,连大贵和德彪也不见了踪影。苫布搭起的灵棚被吹翻,纸幡四零八落散落得可哪都是。躺在棺椁里的陈老汉慌了神。他得入土才安啊!大贵、德彪这两个儿子不会要到钱就不管他这个爹了吧!陈老汉很为自己剩下的一把骨头担心!

       深秋时节,山村里一片寂寥。这几天下霜了,再不入土,北方冬季一到,土冻实成了,挖墓穴就难了,躺在路边灵堂里的陈老汉忧心忡忡。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借着月色,陈老汉看见一个人蹒跚着朝灵堂走来,借着月色,陈老汉看清了来的人是魏婶。老汉紧张地屏住呼吸,生怕弄出一丁点的声响会惊扰到魏婶。七十多岁的魏婶看上去真得很老了。前些天儿子大贵抬着她和德彪家一顿闹腾,差点要了魏婶的老命,缓了好几天才挺过来。

       魏婶气喘吁吁地走到陈老汉的棺椁前,“老陈大哥,对不住啊!”魏婶一边说,一边掉眼泪,“我说不听孩子,让你死了也不安生!”

       魏婶的到来让陈老汉悲伤之余有了些许感动。自己一把骨头被撇在这里,世上还有个惦记的人,陈老汉一阵心酸。魏婶在陈老汉的棺椁前坐了很久,不停着拿衣襟抹着眼泪,仔细地把棺椁上的雨水、落叶一一擦净。当年那个干活利索,心地善良的魏婶在夜色里显得无助而羸弱。老汉觉得自己“孤老杆子”挺可怜,魏婶也好过不到哪里!想着想着,老汉不由得落下泪来。

       这几天一直下雨,雨水灌进了棺椁里,泡在雨水里的陈老汉心头疯长出成片的凄凉和无奈。想着这里很快起了高楼,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埋到哪里,再也见不到魏婶从坟前走过了,想到这里,陈老汉不由得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大贵和德彪争着抢着给老汉当儿子说白了就是争一个从开发商手里取得利益的身份罢了,如今他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恐怕没人在意他这个爹了!

       被扔在道边的陈老汉快绝望时,大贵和德彪终于来了。两个人在老汉的灵前草草祭拜了一下,就开始拾掇东西,他们抬着装殓老汉的火匣子一直往山上走。因为上坡,老汉的一把骨头在火匣子里咣当得很厉害,老汉不敢出声,担心惹得大贵和德彪不高兴,再把他扔道上不管了。一路上,陈老汉咬紧牙关坚持着,终于挨到大贵和德彪把老汉抬到山上的一块空地上,挖了墓穴,埋了!陈老汉一路颠簸,晃散的骨头也没归位,躺着在坟里的老汉很不舒服,可毕竟入土了。至此,老汉长长吁了一口气。

       后来的事情,老汉是从上山采山菜的妇女那听说的。开发商从大贵和德彪手里拿到地了之后,大张旗鼓地开始盖楼,挖地基时,老汉藏在炕洞里的金条被挖了出来。大贵、德彪闻讯赶到,又起争执,被塌方的基石砸死了,

       大楼盖起来的时候,魏婶去世了,就埋在山坡上离老汉不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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