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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米丢丑记

作者:李双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28163      更新:2021-09-17

       周一上午,墨尔本的天,依旧是明亮的天!从表面上看,一切正常。然而十点刚过,一辆微型货车出现了。哦,是在维多利亚大市场,做粮食生意的亲戚,派人给我送来一袋米,很大一袋米。因为居民区正在修路,汽车进不来,没有送到家里,而是送到路口。驾驶员把米卸下后,顾不得和我握手拥抱吻额,就呜地开着车跑了;差点撞上一个,正兴致勃勃地健步闯红灯的亚裔老婆婆。
       米口袋很气派,圆圆的,鼓鼓的,直径恐怕有一米,像是专门来害人的。
       老爸大步流星回到家,积极地从他的老床下,翻找出了珍藏多年的,从祖国带过来的老棍子、旧绳索。
       到了现场,寂寞已久的棍子和绳索没有料到会东山再起,一个雄赳赳地挺着,一个直溜溜地躺着,展现出战斗力极强的样子。我和老爸各抓住两个口袋角,让口袋翻身、翻身,一连翻了三翻,过火了,又把颠倒过去的口袋重新颠倒过来,翻到绳索上,捆紧,然后往回抬。
       老爸“奔8”了,虽然是个从事脑力劳动的知识分子,三流诗人,可是个子大,身体好;我个子也大,身体也好。我们不是牛,也不属牛,但都像牛,有使不完的劲。那就甩动膀子,开始干吧!
       为了抬出喜气,抬出豪情,抬出壮志,抬出氛围,抬出澳大利亚独具的优越性,两人的膀子果然甩得很开,还嗨嗨嗨地吼,基本都吼出了“海豚音”。抬了一百多米,正嗵嗵嗵地迈着震人心窝的步子,精力充沛地走着,只听劈呀一声,肩膀猛地轻松下来。我以为老爸不堪泰山压顶,倒了,吓得闭了几秒钟眼睛。回头察看,还好,老人家稳如泰山顶上十八棵青松中的一青松!原来是棍子老朽了,推卸责任了,战斗力不强了,负能量爆表,断了!
       两人一商量,决定让两截残疾棍子团结在一起,继续抬。因为棍子短了一半,老爸每走一步,都会被米口袋撞一次脚;我每走一步,都会踢一次米口袋。工作难度加大,害得我简直想发扬国际主义风格,把这袋米捐到非洲去。
       不知不觉中,街坊中的白人黑人们——主要是老奶奶和良家妇女,已经远远地散落在各自的前院里,开始静心观赏我们的表演。有的还在呿呿呿地嘀咕着什么。
       眼看别墅就在前面,突然劈呀、劈呀两声,棍子又断了,两截都断了,步调空前一致。这一断,就更短,像是武大郎的专用工具,不可能再抬了。
       老爸急得呆在米口袋边,陷入具有哲学意味的思考;我急得东张西望,想找根粗木棒什么的,一时却无踪可寻。回头看看老奶奶和准老奶奶们,有的鼓大了眼睛,有的收小了眼睛,兴致勃勃者少,或疑窦丛生者众,呈观赏和解密状态,都在张着嘴巴看;撞上我的目光,并不回避,而是友好地微笑。远处,正收拾前院杂草的,长白眉毛白胡子的,胖胖的黑人老大爷,也如长颈鹿一般,全心全意地看着稀奇。
       老爸深有感触地说:“真没想到,全球莺歌燕舞,澳洲繁荣富强,墨尔本繁花似锦,波音757一日千里,抬米却会抬得无颜见异国父老!这么多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妇女能顶半边天;春风不度玉门关,白米害人丢老脸。怪不得昨夜我梦见在柜子里睡觉!怪不得我走遍华人超市,都买不到十宝粥,也买不到八全大补丸!在铁的事实面前,问题的严重性已经大白于天下了!”
       我到底年轻二十多岁,抗打击能力比较强,便安慰老爸:“能让愉快在中国人民的好朋友心中绿油油地发芽,并不是坏事。就算是为构建国际和谐社会出了一分力吧,弄不好还能歪打正着,成为笑星,去闹市区参加蒙巴节(Moomba Festival),混上主角呢!”
       老爸瞟了瞟各位女街坊,发现有的已经自觉地撤退了。可是还剩下几个意志坚如钢的,依然站在原地笑,顾不得眼边和嘴角深深的皱纹了。赶紧把超级短棍子插进绳圈,提议道:“不能用肩抬,就用手抬!”又吟励志诗一首,“我见蓝天多妩媚,蓝天见我心欢喜。自古男儿当自强,哪管四七二十八!”
       我跟着发奋图强:“我有志就在身高,别人无志空长一米九。同意,用手抬!”抓住棍子,抬起就跑。老爸配合默契,也跟着狂奔。两人都想把丢丑的路程缩短,把尊严一趟跑回来。
       没跑几步,嘣——!世界一晃,又出事了。不远处的几位女士,一下失控,笑声堪比蒙古汉子。这次不是棍子断,而是绳索断。接上,再捆,却短了几厘米,没法捆了。人一倒霉,烧水都会起锅巴。这一下,两个汗水从头流到脚的大男人,既渴望战斗,又没了主张,几乎同时成了憋在土窖里的萨达姆总统。
       时间在不断努力中流逝。在这关键时刻,我的老妈和老婆凯旋了!
       我扫了老婆一眼,觉得她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但这种话是不敢说出口的。尽她!结论:去美发厅应该小心又小心!
       老爸盯着老妈,似乎也看出了什么名堂,回忆在他的嘴角颤抖,但没有闯出来。他抱怨道:“老太婆,说好的一起到白头,你却悄悄焗了头!你们回来做什么?平生第一次花300澳元做了两个发型,做完不上街展览,反而回家躲藏,真是太浪费了,太奢侈了。上级是坚决反对的,人民是不会同意的!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看着老爸,我深刻理解了“吹胡子瞪眼”这一形容词,硬是往外呼呼吹气,同时叉腰瞪眼呢。
       两位女当家没有搭话,只是看了看棍子、米袋,同声问:“怎么回事,棍子断得这样惨?”
       我沮丧地对老婆说:“米太重了,像是石砂,棍子绳子都断了!”
       老爸无奈地对老妈说:“老公我空有一肚子墨水。百无一用是书生,博士也去卖花生!”
       老妈机警地偏头扫了一下四周,判断仍然有多双眼睛战略性地部署在各个角落,脸色就不自然了,鼻子变得小而塌,脸庞变得白而大。她小声说:“拿只桶来,打开口袋,一桶一桶提回去。”像专业的“物流”工程师,更像很有培养前途的搬运工。可见智商相当喜人。又抱怨我,“生你的时候就难产,到现在居然成了天下排名第一的大傻瓜,跑到国外来丢脸!”老婆也强调:“怎么不用桶提嘛!看你头发又急白了几根!呀,脸怎么划破了?”
       我摸了一把脸,看看手上,有一绺血迹。这算什么!何时挂彩我不知道。马上狡辩:“你应该开心,男人有疤才帅气!”
       那几个坚守岗位的观众,按捺不住了,发出了大声的议论,和小声的嘀咕。一个热心胖奶奶挥手说了几句什么,可能是提合理化建议。可惜我们一句英语听不懂,浪费了她们的智慧。照理说老外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想谁就约,喜欢什么就买,要玩就走,疑惑就问,不喜欢就说,没钱就挣,恋爱了使劲谈,失恋了死几天再活过来,人生很简单,不爱管闲事的啊!怎么了呢?都怪我们的抬米表演,过分生动精彩。
     “桶!”老妈又强调了一声。我回过神来,终于觉醒。就是,用桶提米,这么简单的办法,我们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我感慨万千。看看母亲大人,觉得她满眼睿智,印堂发亮,身躯高大。还有老婆,几秒钟之内就变成了天下第一美女。难怪男人只能征服世界,女人却专门征服征服世界的男人。试想,“如果世界上没有女人”,且不说“男人将无法生存”,至少我们家的这袋米,注定会一辈子无家可归!
       老爸也感叹:“老太婆和儿媳妇都深不可测,不买几本中文版《魔幻现实主义大全》《先锋主义详解》《意识流探源》作参考,是搞不懂她们的!嘁!小子嘞,不管怎么说,现在比解放前好多了,米都多得抬不走了,只能提!”
       我心想:这是澳洲啊,一直都在解放前啊!
       事情完了吗?没有。当我们回到家里,准备把生米做成熟饭之时,才发现,那不是一袋米,而是一袋细白砂。怎么回事呢?
       突然想起,亲戚不光做粮食生意,也做花卉生意;种花,需要往土里掺砂子呢。估计是,亲戚既忙于出售大米,又忙于出售砂子,居然把口袋送错了。难怪驾驶员差点撞飞老婆婆。
      “断交!和糊涂虫米贩子亲戚断交!”老妈对儿媳妇说。
       老爸哈哈一笑,“这个办法好啊!以后,彼此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来鬓如霜;天上一旦挂明月,让他把酒问青天!”又一脸严肃,“每个人都不能活到一百岁,这件事让人一辈子也想不通!我要试试!”
       我有时候笨,有时候奸,现在处在倒笨不奸的状态。我说:“对头。如果不断交,我和爸爸,肯定有抬不完的砂袋子!”往窗外望望,墨尔本的天已经黑了。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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