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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一顿官司饭

作者:李双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25716      更新:2021-09-10

       我长期请朋友吃饭,朋友却从来不请我吃饭,受伤的总是我。“老实人不吃亏”,一定是奸滑的人,阴谋编造出来,用以削弱老实人那,原本就少得可怜的智慧的。我每天都在焦急地等待,勤奋地思索:谁请我吃饭?谁请我吃饭?时间飞逝了好几年,仍然没有令人振奋的结果。谁管我焦不焦急,勤不勤奋呢?
       但是叫化子也有捡到金戒指的幸福时刻。这一天,我时来运转,华文学校的皮老师,把一张笃实敦厚的脸,笑成一个弥勒,硬要拖我去吃饭。不但拖我,还拖了陈老师、巴老师、颜老师等六个朋友。而且皮老师的声音里,有一种确定的,有好东西吃,并由他买单的意味。看来,我们这一伙人,可以放心大胆地嗨一肚子了。
       我吃亏吃怕了,想捞些回来,慌忙道出远大理想:“绝不能吃洋快餐,应该去唐人街,吃‘粤港风’,嗨生猛海鲜。反正我是出一个光人,出屁股坐板凳,出嘴巴吃东西,出眼睛看热闹!”为了吃得理直气壮,也为了体现诚挚的友谊,我搂着皮老师的腰走了很长一段路。那腰很粗,不怎么好搂。
       一行人驱车来到唐人街,直奔“粤港风”。这家餐馆,有卖酒执照呢!尤其是,迎宾穿得像“洪宪皇帝”袁世凯,有趣!
       皮老师劈劈叭叭点了几十道菜,要了半桌红酒,豪情万丈地高举酒瓶呼朋唤友:“整!猛整!喝!猛喝!”显得卓尔不群。其实各位不待奉旨,早就自觉地拼搏上了,决心踏踏实实地催催膘。
       吃喝轰轰烈烈地进行了两个小时,祝酒词就两个字:干杯!比一比,看一看,我虽然非常英勇,但强强相遇,巅峰对决,还是追不上陈老师。陈老师爱吃,能吃,有瘦脸为证——据我观察,瘦子比胖子能吃——也有实际行动为证。大伙不吃了,他(以及我)还处在高潮期,并不时伸腰挺胸,进一步拉动内需。也能憋尿。在胃口与膀胱两条战线上,我处于劣势。
       实在胀得酒足肉饱,膀大腰圆了,我只好弃权,拱手把金牌让给了陈老师。我揉着肚子感慨万千:既生瑜,何生亮?让我这般不得志!
       不过,陈老师在吃喝道路上也并不是一帆风顺。他吃了不少冰镇西瓜,渐渐脸色苍白,很明显是冰块和西瓜,正在他的肚子里展开你死我活的内战。我看在眼里喜在心,想:“好,让你当冠军!”
       陈老师第三次从洗手间凯旋后,突然目光阴鸷,机警地停箸四顾。他也酒足肉饱了吧?不!只听他吃惊地问道:“皮老师呢?”
       我一搜索,发现皮老师不见了;巴老师等人一搜索,皮老师真的不见了。喝酒把朋友喝丢了,尤其是把买单的资本主义金主喝丢了,怎不叫人心乱如麻呢!
       陈老师中年老成,已经调整好心态,沉着得像个离休老领导甚至顾问委员会委员。他慷慨激昂,“人生有多少徒然的循环,只要不绝望,就能所向披靡!”迅速组织人力,激活一级应急预案,“去洗手间搜!”“去阳台搜!”“去走廊搜!”……
       朋友们怒气冲冲地飞奔而去,又杀气腾腾地失望而归。
       我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提出合理化建议:“问问收银台,万一他有急事,结了帐才走呢!”
       哪知餐厅妹的话,一举粉碎了大伙的梦想:“用餐完毕,要买单?”
       各位都往后面一斜身子,表示与己无关。之后面面相觑,不吱声,做好了继续“让贤”的准备,深怕小妹选举自己。多亏足智多谋的陈老师,用五个看似平常实则充满力度的汉字击溃了她:“还要喝稀饭!”其实,谁还有心思喝稀饭呢?尽管是龙虾稀饭。
       这时,什么东西碰了碰我的脚。我低头一看,是一只手!吓得雷殛也似的一下蹦上了椅子。
      陈老师也看到了这只手。不光看到了手,还分辨出了正与邻桌的嗡嗡声里应外合的鼾声。他胆子大,非但不往椅子上蹦,反而健步跨过来,一把捞开垂及地面的桌布,哈哈笑着,将悄悄实施了软着陆的皮老师拖了出来。
       皮老师蜷在椅子上,体态杂乱,结构违背常规,继续呼呼大睡。
       陈老师凑过身,在皮老师耳边悄悄说:“只要你买单,上次被盗的汽车会自动回来的!”
       这一招果然很灵,只听皮老师说道:“干!干了这杯酱油我们还是好朋友!买……买单!”
       同伙们听到这一佳音,各出了一口大气,接着稀哩哗啦地酣吃瞎胀,暴殄了龙虾稀饭。
       闲得无事,我问陈老师:“你欠我的1000澳元什么时候还?”
       不知为何,喊陈老师还钱,他居然十分高兴。只见他果断地摸出一迭钱,递进我手里,说:“刚好一千,全部还你!”
       如今,在中国,杨白劳是大老爷,黄世仁是重孙子;在海外,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和劣性,都残留了那么一些。我为自己再也不当重孙子了而兴奋不已。
       说话间,别的客人都走完了。餐厅妹过来问:“请问可以买单了吗?一共800刀,刷卡还是付现金?”
       我左右看看,各位都惭愧地纷纷表态:“没带钱!”“没带卡!”陈老师对着我摊了摊手。我回头目测皮老师,他仍然斜在椅子上呵呵呵地出气,睡得奇香。一只昏头昏脑的苍蝇,不懂什么叫“深渊”,猛地飞进皮老师那张开的,流着涎水的嘴里,再没有出来。估计已经遭遇不测。哼,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幸福的东西!简直不像人,像考拉!我捏了一枚樱桃,按进皮老师的嘴里,可这并不能达到醒酒的目的。我摇晃着皮老师,拍他的肥脸,钳住他的双肩耸来耸去折磨了好一阵,却毫无效果,只收获了他的几个酒嗝,和一枚樱桃,以及一粒死苍蝇。再看看朋友们,全都盯着我,目光里已经没有丝毫愧意,而是兴致勃勃,暖洋洋地满含鼓励,对我越来越有信心。我心慌意乱,接连搧了皮老师正反两方面十几个耳光,手都搧麻了;又掐了他五分钟人中,指头都掐酸了,却没有将他拷打醒。
       群众“举贤不避亲仇”,谁也没有办法。我眼窝一热,赶忙用大碗遮住脸,镇静了好一阵,才掏出尚未揣热的那一沓钱,递出去,声泪俱下,隆重发表了肺腑之言:“皮老师,你可把我害惨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去吃洋快餐,便宜得多!”
       朋友、餐厅妹,以及擅离岗位的“袁世凯”,听了我的控诉,一律哈哈大笑;“袁世凯”笑得都不像皇帝了。然后异口同声地表扬我,甚至歌颂我。有几秒钟我认为自己很高大;高大之后,迅速矮小。我又喝了一杯红酒,酒里调了几串泪珠,像是鸡尾酒,味道很复杂。
       几天后,家人逼着我去讨伐皮老师。我想:花了800刀吃自己,而不是吃别人,家人骂我㞞包了吗?没有。当然也没有遭到表扬。我该好好表现,把在家人那儿丢的面子,全部找回来,放进保险柜里搁好!
       我推测皮老师已经醒酒,便去要钱。我以为他见了我,会自觉地虾着腰,煮咖啡,递水果。可是这老儿竟然无动于衷,靸着鞋站在门边,张开双臂打了两个大呵欠,笑眯眯地扬着眼屎巴巴的脸,提出了疑问:“什么钱?”
      我说:“那天吃饭喝酒的钱。”
      皮老师又问:“大家吃的怎么找我呢?你也去了嘛,而且吃得最多!”
     “是你请客呀!我抱着你的腰走了好长一段路呢,你忘了?你我诚挚的友谊你总不会忘吧!”我急道。
     “我没有请客,只是喊你们一同去。没有功劳,苦劳总是有的!出国这么久了,你‘等靠要’的懒汉思想还这么严重!”因为我纠缠不休,他终于追忆起了什么,“那天你趁我喝晕了,叭叭叭叭搧了    我多少下?扳着指头数,两只手都不够用,起码二十个耳光,说不定达到了四五十个耳光,是不是?哪有你这样做朋友的,还好意思要钱!”
       我见他蛮横不讲理,像是酒醉后遗症大发作,只好发火:“你要当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三不怕戳脊梁骨的老赖杨白劳吗?我黄世仁术高不用,偏留你一条活命!”边往外走边气冲冲地唱着流行歌感叹,“我不是黄容,我不会武功!”
       我又找到陈老师、巴老师、颜老师等六个朋友。他们不自我反省,而是强调:“是皮老师拖我们去的。我们没有吃你,是吃他。你应该去找他!”尤其陈老师,眼里闪动着得逞的满足和快乐。
       左右都不逢源,气得我鼻孔、口腔干燥了半个月。我默默祝愿他们,每一家,都把子子孙孙培养成为出类拔萃的啃老族。接着像个狂躁型精神病人一样,半夜打电话找律师。律师是个华人,他全心全意为中国人民服务,卖力地指导我维权:“如果你没有证据证明皮老师承诺由他买单,那么这笔支出应该由你们八人共担。澳洲法律自古以来都是公平的。再说老外是多么喜欢多么支持AA制啊!这场官司由老外法官判决,而不由八路军大春判决,肯定是你黄世仁赢!”
       看来,澳洲这块热土并没有礼崩乐坏。我想狂热地擒住律师的手摇一摇,可惜他在电话那头。很快,他写好了起诉书,并送到了法院。
       从此,只要遇到结伙吃饭,我都向身边的国际友人学习,强力推行AA制,各吃各。虽然不近人情,却少了许多麻烦。
       下周一,皮老师拖我去吃饭的案子就要开庭了,一伙好吃嘴又将济济一堂。俗话说:壮士一怒而天下安。到时候,看我的!谅那一伙白吃白喝的老赖杨白劳,再没有诡计螳臂挡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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