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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茶花开的时候

作者:傅玉丽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22253      更新:2021-09-03

 

 

      “笃笃笃”,有敲门声,急而低沉。油榨坊离村两里多,天还没亮,送茶籽下不会这么早,是谁?

        我轻起身,移近门,用身子抵住门。

      “老贺,老贺同志,”听到同志二字,我差点打开门来,心呯呯跳。“我跟你讲,马上会来搜查,油坊也要查。”门外人朝着门缝快速说完,然后一道暗影闪过便没了。我等完全无响动了才打开门,远远见一模糊背影消失在清晨小溪前面薄雾笼罩的树丛中。 “哎——”我张了下嘴,想到他没有暗号,没发出声。晃动的影子中,可见肩膀一高一低的样子。

       似曾相识,我不能不警惕。

 

       昨天天快黑时,我才到家里。妻子茶花兴奋地望着我,“你回来了?”

      “没事儿了,我,饿了。”

      “我就说他们乱抓人,看你瘦了。”她走向门外鸡窝,手伸进去摸出两个鸡蛋,“快点吃饭吧。”她后脑勺几丝白发飘动,像风中的芦苇。在我心中,她就像山上的油茶花一样美丽,现在让她担心成这样,我感觉有些内疚。

       这些年来,我做的事她都不知道。幸亏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不得吓出病来。放下碗,我说:“就随便问了下,今天我还去油榨坊住。”“这……也好。”茶花已习惯了我在油榨坊住,也可能想到回来要避。她知道我喜欢那里。

       茶山上的油茶花马上快开了,想到满山的洁白和芳香,我感觉真是恍如隔世。前天一大早,保安团的人来了,要我跟他们走。三人中,两个村里的,一个叫龙二,另一个叫小茶果;那一个斜着肩膀的不知叫什么哪儿的。“龙二,为啥抓他?”茶花拉着我。

       龙二摸了把脸,“上面有命令,查共产党,谁能提供名单,就会有赏。”他边上的小茶果也跟着嚷,“现在政府给大家送来了牛,还是国民政府好啊。你们要是发现共产党不报告,就要……”

       “你别说了。”龙二打断他,“反正有共产党,就一定要查出来。”

       “共产党?”围观的人在议论。

       “不知道,没听说……”

      “不是共产党都走了吗?”

        ……

       我心里一惊:村里有?我怎么不知道?!油茶花年年开,今年再开时,他们会回来吧?一年年,我一直在等待。

       我暗暗看了一眼周围的几个村民。都很熟悉,感觉都不像。可是,我哪里又像呢?

       一个老太太尖细地嗓音传来:“世道变了,红军走了。”茶花听到了,她突然叫了起来:“龙二,你不也是农协的,怎么不抓你?”红军在时,我在农协干过,还当过副主席。后来还担任了苏区一些小小的职务。

      “不是农协。”龙二赶紧打断道,“是查共党。现在不是红军和共产党的天下了,你懂不?”要说我去过一次保安团了,那条腿现在还痛。要真打起来,他们三个都不是我的对手,可我听了龙二的话,倒还想跟他们再去一次。

       自从老胡子告诉我莲花发生的那件事,我心里像炸开了锅。我已写下了第二张誓词,在等着为党所用。跟他们去或许可多了解一些情况,我冷静地对茶花说:“有事没事,我去了就知道了。”跟着他们离开了村子。

 

 

     “花果同树齐开放,胜似阳春布德泽。”一个月前,老胡子打着暗号来了。虽然叫老胡子,可他其实他脸上没有胡子。这天却见他满脸胡子,像几天没洗似的,头发也乱蓬蓬的,眼睛全是血丝。

       一般他来是传达贺龙雪和组织消息,转运物资。说完不久待,马上就走。老胡子交待完工作,叹息道:“现在人员散了,可党员不能长久脱离组织,还是要过组织生活才好。”临出门对我地说:“注意收集情报,更要注意隐蔽。一个人就是不能过组织生活……”见为我操心,我马上接了句,“我没事也读誓词的。”

      “读誓词?是心里背吧。”老胡子纠正道。我识字不多,也没什么文化,再说到哪儿去读呢,他肯定这样想的。“还记得入党誓言不?”他问。

       我腼腆地说:“我是读。” 龙雪讲过,这事是保密的。可老胡子也是党员,是他安排来联系我的,我指了下里屋房梁。

       “……”老胡子疑惑。

      “我就不瞒你了……”我把写下誓词的事说了一遍。听完我的讲述,老胡子完全转过了身,抓住我的手,蹦了起来,“好啊!”他双眼放光,“红军一走,人心涣散,加上我们又吃了败仗,有的人要不投降了,要不不干了,工作太难开展。你能写下誓词,这事做得好!龙雪没有看错人,党没有看错人。”

       从那次马上摔下,不能随大部队走之后,看到苏区被敌人占领,我一直郁闷不已,每年望着茶山发呆。不是三个月后,贺龙雪派老胡子带着暗号到油榨坊找我,我还以为自己被组织遗忘了。听到老胡子讲起红军已从牛田出发,到瑞金,过于都河,向西一路而去;再听到贺龙雪也在队伍之中,我真想去啊。伤筋动骨一百天,我的腿根本无法动弹。最根本的是,他还带来了贺龙雪代表组织的命令——让我安心在永新,继续工作,秘密开展。

       虽然年底打茶油,每天做农活,可没事或晚上我总是住在油榨坊。我一直在等待。在等待中我等来了老胡子,等来了党的任务。现在我写誓词的事受到表扬,老胡子的话让我的心暖乎乎的。那晚他走后我取下誓词轻轻念了几遍。眼光如同面对洁白的油茶花,满眼的光亮芳香,晚上睡得可安稳了。

       半个月后,老胡子再次来时,送来了一百发子弹,叫我放好,约好昨晚来取。他神情更为严肃:留守的队伍都被打散了,我们的人牺牲得太多,一些优秀的共产党员也牺牲了。从1934年8月开始,留在苏区的红军游击队遭到国民党军及保安团队的"清剿"。红军和游击队从永新地区突围,向罗霄山脉之武功山转移,也遭受严重损失,数量减少。现正一点点开展工作。

     “长话短说。因为此前出了叛徒,影响太恶劣。”老胡子握了下拳头,“好在谭余保同志站出来,出面带领大家开展斗争了。目前发展党员也是当务之急。”他告诉我,越是在这种关头,越是需要壮大党员队伍,争取更大支持。

       原来,山里的游击队要发展新党员,由于形势所迫,发展新党员,本来一切从简,可想到当初毛委员在井冈山提倡的宣誓活动,也想做个简单的仪式。“老贺同志,入党是件严肃的事情,是一个人的政治生命。从长远来看,中国革命肯定会更复杂更艰难。可是,大浪淘沙,始见真金。现在加入共产党,更要郑重,宣誓仪式不能少。你可帮了大忙。”听说我这儿写有誓词,组织上便要求他带到山里,发展党员时用。

       我眼前晃动着洁白芒香的油茶花,写下的誓词不仅对我有用,还对我们党组织有用?我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红军走了,我的心也走了,从买来红布,写下誓词,一个人颂读,有时真难以安下心来。我激动无比搬来梯子,迅速取下,将油纸包递过去,“在里面。”“好,我代表组织谢谢你,用完会还来。”老胡子伸出双手接了过去,双脚一并,抬起右手向我敬了个礼。

 

 

       我们永新就在井冈山脚下,村民们每年夏天会上山避暑。这两年可不敢上去,天上飞机下弹,地上机枪乱扫,到处抓共产党,有的村子听说藏有共党,全村都烧光了。

       龙二是我看着长大的。油茶花开结油茶果时,榨油时第一个榨的会带了菜来。大家帮忙榨好油后,会一起吃饭,龙二不来帮榨油,可吃饭时会来。本来他老妈想让他跟我学榨油,可他说那活儿太累了,不干。不如当保安团员带劲。上次我被他们抓去过一次,让我交待红军瞎子到哪儿去了,当时,他对着我的伤腿踢了一脚,我刚好的腿又痛了几个月。这次不知他又卖什么药。

       正想着,却听龙二说:“我们能查到那个,或抓个大的,就发财啦。”他用手指捅了我一下,“老贺,你是不是?讲出来对你好,对我们也好啊。我看你就像共产党。”

       我没有说话。

     “你说话呀?”他催道。

      “说什么呀,你说是就是吧。”

     “咦,什么我说是就是。加入共产党是要宣誓的。你敢宣誓不?”

      “宣誓?宣什么誓?”怎么他知道这个?我第一次听他提,装作不明白。

       龙二嘴一撇:“就是发誓。村里原来不是见过个瞎子,我问过你的。听说是共党派出的探子,他不是到过你的油榨坊?他现在到哪儿去了?”我正想问他从哪儿知道的,不料被打断了。

      “龙哥,他什么也不懂。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的,能是共产党?”斜肩膀歪着头看向龙二,“共产党都是能说会道的,那个毛泽东不是到处演讲,还会写文章呢。”龙二又抖抖肩上的枪,“也是。我不是听说有那个东西嘛,国民政府都奇怪,想看看是什么样的。那个团副,今天要来我们这里,总得有个样子。”

       到了保安团,我才知道,龙二说的那个,原来是入党誓词。我感觉血一下冲上了脑袋,怎么他们都知道了?还要来查?各个村当初的农协干部当初都被审了一遍。我一直与贺龙雪秘密联系,别人不知道我的事儿。我咬定不开口,任他们乱问。

      龙二审不出什么,就大骂:“你这是断我的财路哟。”随后他们三人出去不知商量了什么,再进来时,只听他说,“让他看看硬的。”把我带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哎哟,哎哟,”从下面传出了叫声,还有皮鞭抽在肉上的声音。

     “我看到过,是写在井冈山山上的……”

       不一会儿,有人从下面冲出,高叫着。“走。”一帮人衣服也没扣好拿起枪冲了出去。“审出了大鱼。” 龙二眼巴巴地望着。估计下面是个地下室什么的。

       写在井冈山上?那肯定是标语。不是问誓词吗?这不是乱说。正想着,却听一声严厉的喝声,“龙二,带了什么人?”门口一道黑影投来。

      “村里的。我们一个个审、正在查。”龙二顾不上问我了。

     “他们有这个文化?切!”那人正要说下去,手一抬,“哎哟,”他斜下膀子,往下蹲去。

       龙二一帮人围了上去。“老总老总,”他们几个人叫道。“还是上次去山上摔着了,”那人不满地说,胳膊不得劲儿。龙二伸手去揉,他叫得更惨,“哎呀,你不要乱揉。”吓得龙二脸都白了。“这件事,可得动动脑子。”

       我估计他肩膀有伤,站了起来,走过去,“我来帮你看下。”

       “你……你会……”那人一张国字脸,穿的是军服。“现在都没时间去看医生。”

      “他在村里帮人看病的,会一点。”我平时在村里帮人看些跌打损伤的小病,龙二急忙帮我回答。“这次任务不同,要动脑筋。”那人拉下右肩衣服,只见肩头那儿发黑,估计扭了筋。“有酒不?”我说。不一会儿,酒来了,我将酒倒在手上,帮他按摩起来,渐渐地他嘴里发出了舒坦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似乎陷入了深思,

      “知道吧,前线那些士兵,一直追着红军打。光在湘江河都染红了。我们可是布下“铁三角”的第四道封锁线。桂军、湘军以及中央军一起上,打了七天七夜,红军少了一半多人。现在他们到处跑,跑不了多久了,”他嘴里说道,“你们可是太舒服了。”

       龙二、小茶果和斜肩膀一起嗯嗯着。那样子,我真想骂他们一顿。

      “你们永新熟,还查不到?给你们的机会啊。”他哼哼着。“昨天抓的两个死不交待,全枪毙了。要扩大范围,把那些读书的人查一遍。”那人又说:“游击队就是兔子尾巴。他们这几天在棋盘山里,国军马上会进攻,到时候一举歼灭。”我更低下身子,怕自己的心会跳出来。但我的脸还是石头一样,看不出什么表情。就是感觉头上出汗了。

       屋子暗了下来,龙二咳了一下,表示赞同。那人不耐烦地说:“我只是在这里待几天,就要上前线了。不教你们一点,你们什么也不懂。现在游击队敢烧碉堡,动不动打民团,你们注意点啊。”他接下来的可让我暗暗吃惊。“你们永新还有一帮,说不准誓词就在这儿,查到都有赏。出了事找你们麻烦。”一边的小茶果和斜肩膀低眉垂手,龙二抢着说:“是是。”

     “共产党竟然还留了入党誓词,不可思议。”

     “是是,不知是什么样的东西?”龙二疑惑地说。

     “呵呵呵”副团猛然大笑起来。推开我的手,“你以为是什么,加入共产党还要宣誓,举行仪式,就是宣誓念的东西。”

     “那有什么用?”龙二附合道。

     “你懂什么。半个月前,我在莲花就炸了个游击据点,里面就在搞宣誓。哼!都是毛泽东搞出来的,他们还真把加入共产党当回事儿啊。”他的声音像只怪鸟在扇动着翅膀,屋里瞬间让人透不过气来。老胡子说的莲花的事原来是他干的。我移开手,握紧了拳。虽然我知道,今晚老胡子会来油榨坊与我接头。可我顾不上这些了。

       但没等我行动,那副团突然扭头瞪着我,厉声道:“你是不是共产党?”

      “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射出的箭似的。说完我手抬了起来。

      “你?”他一下站了起来,不屑地说,“出去!出去!”

       龙二一推我,“你滚出去!”我清醒过来,将举了一半的拳头放下,装作放松手臂,

      “共产党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入的。”那团副鼻子轻蔑地哼着,像有什么堵住似的。“下周我就要到萍乡去,干票大的。龙二,我到这儿是来帮你的,你不是来混交差的吧?看你抓来的是什么人?土包子一个。” 

       几十年的田里耕作和农村生活,我脸膛黑红皮肤粗糙,厚唇紧闭,放在乡间,我与其他农民一点区别也没有。龙二满脸通红,又推了我一下,“还不快滚。”

 

 

       黑夜如约而到,我庆幸自己赶了回来。晚上老胡子来了,带走了子弹。我把炸宣誓红军的那人就在县城保安团,他们下周会去萍乡的事儿告诉了他。老胡子眉毛一动,“这消息有用,我们会为阿牛报仇。现在红军已到了贵州,毛委员又掌权了,打得很灵活,红军被动的局面会改变,胜利不会太远了。”

       听到红军的消息,等于听到贺龙雪的消息。我心里默默对他说:“龙雪,还记得入党誓词吗?我写了誓词,现在有用了。敌人炸不完了,我又写了。”一晚上翻来覆去的,一大早的敲门声,是试探?还是有人暗中观察?我摇摇头。

       不能冒险,老胡子一直跟我说。前方红军的战斗,是看得见的。我在后方的工作是看不见的,但都是一样为了党的事业。看不见工作更要稳重,面对任何情况不能冲动,得学会忍耐,不能放松警惕,做无谓的牺牲。就像山上的油茶花和茶果,不到季节是不会开的,不能着急。活着,就是硬道理。 不能让当初毛委员撒下的“星星之火”熄灭,要让它如油茶花似的开满山野,香气满溢。就像誓词,现在我知道了它也是火种。

      “上前线打仗是革命,在后方工作也是革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样都不能少,就像油茶花与油茶果同时结出一样。革命工作都需要我们去做。”我还想起贺龙雪临别的嘱咐。

       誓词虽然炸掉了一张,可现在我又写了一张。此刻,做事得宁信其有,勿信其无。必须为革命多加小心,须选择相信。

       不觉中,我心里发酸,眼下湿乎乎的,泪流了下来。我抹了一把,轻轻关上门,搬来了梯子。伸出手时,我的眼前晃动着老胡子跟我讲的那事儿:红布——誓词送了过去,游击队里用它帮助新党员宣誓时使用,已经用了好几次了。没料到半个月前在莲花一位老党员,傍晚在一间民房里正领着两位新党员举行宣誓仪式,刚举行完毕,有人来报,敌人来了,快撤。话音刚落,天空响起飞机的声音。

       他们奔跑。一名刚入党的年轻党员冲到门口又转过身去。

     “阿牛,快跑——”老党员喊道。

      “你们先走,我去取——”这时一颗炸弹正好落下,瞬间,火光冲天,民房化为灰烬,阿牛也一同消失在灰烬之中。

       老党员和另一位新党员明白过来,他是去取刚才入党的誓词啊——火烧红了半边天,那写有誓词的红布,融入了那片红色。老胡子边说边泣不成声。 “老贺同志,这些日子我们送过多少东西?枪枝、食盐、子弹,还有伤员……都没有事。为什么偏偏这次誓词出了事啊?”

       我无言以对,像自己被炸伤一样全身都痛了起来。

       要说起来,贺龙雪派老胡子到我这里来,可是极其危险的。我们村这儿就有8名保安团员呢。他经常化妆成各种各样的人,又在深更半夜带人来取东西。我呢,有时去茶山上,有时去县城,有时还到别的县乡去送情报,红军走了的这些日子,我们数次化险为夷。为什么偏偏这次出了事儿?还夺去了一位年轻共产党员的生命?

       这么久了,不是因为暗中的这些工作,我不会慢慢安定下来。我本来是要跟大部队走的。1934年5月的一场伏击战,和例次伏击战一样,我们农民武装主要在大部队后面帮忙。那天我得了一匹好马,马就像长了翅膀在阵地上飞来飞去。枪炮声中,尘土飞扬,我骑着马来回指挥着大家。可就在那时,一颗炸弹投来,我眼前一黑,从马上摔下,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醒来,入党介绍人贺龙雪正专注地看着我:“这几仗次我们打得不好,没有前四次反围剿好。估计会有大动作,你腿受伤,先养伤。”

     “你们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我知道你的性格。可是,留得青山,茶山上油茶花就会开油茶果才会结。留下的也会有很多工作,更危险,这也是组织的需要。”

       他们要离开井冈山?来了这几年,我的整个世界和内心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充满了激情和斗志,第一次感觉到人生的意义。我恨自己腿不争气,脸上显出懊丧之色,没有逃过龙雪的眼睛。“革命不是一天就能成功的,要坚定信念。地下工作有时比上战场更考验人,相信你会慢慢体会到的。”

      “我不理解。”我叫起来。我们永新人的个性特别鲜明,不管男人女人。他们有年纪比我大的,有比我小的,可他们对革命一往情深,就像贺子珍兄妹,跟他们比我算什么呢。我只是个农民,家里一贫如洗,从小也没有上过学。前四十年一直种地、打油。可1927年后,毛委员来了,我认识了贺龙雪,由他引上革命之路,还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不一样了。

      说到入党,我眼前像开满了洁白的油茶花,天边也披上了云霞似的。那个日子不是我的生日,可我却把它看得比生日还重要。因为我就像重生了一样。或者说,那一天,就是我重生的日子。

       1931年的1月,对于我们山区地带来说,真是又冷又湿,寒风好像钻到了骨头缝里,冷得人骨头都痛。25号那天正是红军第二次反围剿胜利第二天。国民党的军队听说毛泽东在井冈山,还组建军队,发展红军和共产党员,就派了队伍从四面八方来围剿。第二次反围剿胜利了,我听贺龙雪说,“虽然取得了胜利,但形势不容乐观,随时准备牺牲。”此前我向他表达了入党愿望,他帮我写了申请。今天是来通知我组织上同意我加入中国共产党了,晚上举行宣誓仪式。 

       那天晚上,当他把油榨坊大门关上,把那块红布轻轻地挂在门后时,我感觉有种异样的感觉。虽然上面的字多数我不认识,但还是感觉到不同。

      “老贺同志,仪式是要的。”贺龙雪和毛委员一样,都是湖南人,也是读书人。最早是装作瞎子来村里要饭,后来了油榨坊,慢慢跟我熟悉了,才亮出他的真实身份的——原来是红军派来的,到各乡村发动革命的。他年轻,可脸上布满了一种苍桑和坚毅,还有着一种拥有信仰的光芒。入党还有仪式?难道像结婚一样?正想着,却听他说话了。“毛委员特别重视入党宣誓仪式,他1927年10月15日,亲自在湖南酃县水口村叶家祠堂主持过新党员的入党宣誓仪式;1928年2月7日,他在秋溪乡参加党支部成立大会,还亲自主持了新党员入党宣誓仪式。”

      “你站到这里”,他一指布前,“我念一句,你跟着念一句。”

       从我要求入党,到龙雪告诉我说组织上通过了,我一直不知道有宣誓仪式。龙雪的神情不像平常,一张脸在油灯下显得很严肃,庄重,眼神也一样。那布卷着,上面部分穿了个细绳,两头连着,门上正好有个突出的钉子,就挂在上面。

       挂好后龙雪用手使劲抹了几下,让布平展一些,红布映着他的脸,脸上放出光来。他站到我与布之间的边上,挺直身子,抬起头正色道,“我们中共永新县四区区委同意你的入党申请,现在开始宣誓仪式。”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过的沉着、认真。突然我发现自从那红布挂上,整个油榨坊就涌动着一股热腾腾的气息,还散发着一种看不见却让人暖和、冲动的味道。

       寒气从外面门缝里钻了进来。可我却感觉不到,仿佛那面红布是个火炉似的

      “ 牺牲个人,言( 严)首(守)秘蜜(密),阶级斗争,努力革命,伏(服)从党其(纪),永不叛党”。

       龙雪抬起右手臂,握成拳头,越过肩膀一点点,一字一句地对着布念着。我也学着他的样子,举起右臂越过肩膀一点点,一句一句跟着念着。随着举手握拳、随着抬头挺胸仰望红布,并中气十足地说出那些话,满屋顿时如油茶花开放,光芒万丈、丝丝香气萦绕,去我嘴里如同吸食了油茶花的蜜似的,好甜。双臂好像生出了翅膀,轻轻飞离了大地一般。一种特别激动、庄严、神圣而又宁静的感觉流溢在周身,似初生一样美妙、轻灵。

       贺龙雪的声音低,我也低;他高,我也高。只有四句话,我们的声音不大,相反还比较低。只听见寒风呼啸、外边的溪流在轻轻流动,贺龙雪穿得不多,可头上冒出了细汗。而我,也同样感觉身上发热,头上有热气冒出。

       宣誓结束,贺龙雪把手指向红布,从右到左,从上到下,一句一句地给我讲解起来:“阶级斗争:就是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封建地主阶级作斗争,把这些反动阶级消灭,夺回土地财产,我们无产阶级要专他们的政权;牺牲个人:我们共产党员出外工作被反动派捉到,他用恶刑毒打,不能招供别人,至死是我一个人;严守秘密:党内开会一切事情不能对非党员说,父子妻女,非党员都不可说;努力革命:要不辞劳苦,尽力去干;服从党纪:党的纪律最严明,要严格遵守,党是铁的纪律,你是钢的心,要心投革命,革命到底。行动工作都要听指挥,对党忠心,勇敢地和敌人作斗争;永不叛党:就是不能半途而废,要至死方休。”

       最后,贺龙雪放下手,转身握住我的手,“祝贺你,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一名共产党员了。”

       我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我是共产党了?我是共产党员了!”

       这一天,我是等待了五年啊。

       从1927年到1931年,年年茶山上油茶花开,毛委员来到我们这里。我的人生发生了变化:参与农协工作,组织农民武装帮助红军战斗。九次攻打永新和南华山打游击战等,我和其他村民们一起在后面支援,那些日子真是让人难忘。我还清楚地记得,1928年10月10号,毛泽东、朱德率领红4军(28团、31团一营)跟国民党军队周浑元旅在北田村后中华岭一带作战。一位姓范的连长受了重伤,朱德军长要求火速运送伤员。从永新到茅坪,要经过七溪岭,一共100多里山路,我们这里有“上七(里)下八(里)”之说。“我去。”,当时我与另一个人抬起担架,一路疾行,顾不得汗流浃背,一天之内,把伤员抬到茅坪红军医院。路上我看见竟有早开的油茶花,太惊奇了,还采了油茶花给他吸里面的蜜,让他的体力得到了补充。

       永新在井冈山脚下,自古以来属于富庻之地。为了支援山上革命,我们这里送粮送钱,发展经济。毛委员还说过“我把永新看得比一国重要。”他在永新进行了部队改编、乡村调研、创建根据地、进行土地改革……特别是提出了“农村包围城市”,完全改变了革命事业的局面。这五年多,让我前四十年平淡的生命第一次有了质感,就像山上的油茶花开放一样,令人欣喜。现在更不同了,我是共产党员了,就像油茶树既开花又结出了果一样。

       那天我久久立于门后,望着宣誓的地方。门板上飘着若有若无的茶油味儿,我像吸着油茶花的蜜蜂似的,感觉香甜。龙雪那晚他还要到另外的地方去。他没有说,我也没有问。“我们宣了誓,就要遵守誓言。要相信,革命一定会成功。”临出门时,他眼望着我说。他的双眼就像有一束火苗在烧,也像黑暗中的油茶花,光泽流溢,让我感觉到惊奇、激动和温暖。

       一连数日,我不愿离开油榨坊,眼前总浮现入党的一幕。后来我跑到县城朋友南美那儿,买了块红布,回到油榨坊,把记帐的笔墨拿出来,盯着那门后,一句句写了起来。

       我不认字,所识的几个字还是龙雪教的。可我竟然凭印象写了下来。边写边念,我的手在动心也在动,身上仿佛回到了红军在时,充满了力量和幸福。真想跟人分享我的快乐和幸福啊,可我知道,我宣了誓的,宣誓时已经说了“严守秘密,”这事不能告诉别人,家里人也不行。放下笔墨,我捧起誓词望了又望,才用油纸包好,最后放到了房梁上。放家里肯定不行,其他地方也不行,油榨坊平时没人,放低了还会有老鼠。虽然打油时人山人海,可我在这儿入的党,放在这儿更合适。

 

       前方的消息都是老胡子告诉我的,后方的事儿我慢慢知道了一点点。现在红军还留了一些,在打游击,我无意中写下誓言能为我党所用,正感觉高兴。不料听到后面的消息,心又沉入了水底似的。

       现在我哆嗦着伸出手,取下油纸包。这可是一块全新的誓词。油灯下,上面“ 牺牲个人,言(严)首(守)秘蜜(密), 阶级斗争,努力革命,伏(服)从党其(纪),永不叛党”几个字仿佛墨迹未干,还透着黑亮和墨香。

       我脸上的泪静静地流着,我知道,不这样会招至工作被动,无法长远。我点燃火,把布靠近,布的一角卷了起来,慢慢火苗窜出,我的眼前一阵模糊。这一张就当我为那位年轻人烧的吧。也不知他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或许他和我一样,入党的事没有告诉家里呢。

       1931年我入党时不能告诉,现在形势变了,到处抓共产党,更不能告诉。布化为灰,没有纸的焦脆,却更为一种独特的味道。这味道现在冲进我鼻子,我好像嗅到了这个年轻的共产党员不同凡响的气息。他在宣誓后是有机会,可以离开的,可他为了我的誓词,不!为了党的誓词又折返回去。除了勇敢,还因为他心里誓词太重要太可亲,对他也是宝啊。

     “现在发展一个党员太不容易了。能够坚信我们的理想,坚信红军的,太少了。这个年轻人是读了书的,在城里就参加过学生运动,是个好苗子,可……” 老胡子那天讲到这儿,喉头哽咽,“还有,看到你的誓词,游击队都高兴。就像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明天。”在他的讲述中,我仿佛看到山里游击队员正在宣誓入党的情景,我心潮起伏,更加思念贺龙雪,希望他一切都好,也托老胡子打听一下他的消息。

       突然,我的手被烫了一下,布已烧为灰烬。我轻轻把最后的灰烬放入盆中。我在门缝看了一下没人,便打开,走到小溪边,轻轻倒入。蜿蜒的溪水来自永新的禾水河。黑色的灰烬如卷曲凋零的花儿飘在水面,打了旋儿,慢慢离去。

      “花果同树齐开放,胜似阳春布德泽。”刚才的敲门,来人不详,虽有疑问。可从另外角度不正说明我们的人到处有吗?这是好事啊。老胡子与我单线联系,可我知道,还有别的人与他联系。上次夜里来取枪枝时,我似乎看到过一个斜肩膀,但当时没有太注意。难道他们是一人?!

       还好,昨夜我回来了,没让老胡子扑空。

 

 

       我烧的是从南美那里买来的第二块红布。

       南美以前种地,现在县城北门做裁缝。我每回到城里,都要到他这儿坐坐。有时也会帮茶花或村里妇女带几块布回来。在乡下,用到红布的地方不少。比如:结婚娶媳妇嫁女儿,做衣服做被子做新娘盖头;生孩子,用红布包着新降临人世的孩子;盖房上梁挂红……但凡喜庆都离不开红布。但一般用得不多,只有一点点,还得省着用。

       南美的店那天关着门,我敲了半天才开的。

      “现在到处抓人,还悬赏呢,谁窝藏就杀头……”南美解释道,“现在那些兵,可不像红军,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隔壁老王的早餐店,他们随便来吃来喝,从来不交钱的。我怕他们,一般等过了吃饭时间再开。”

       跟南美一聊,我才知道。现在县里鸡飞狗跳,国军和保安团叫嚣要把红军的影响彻底消除,井冈山人种都要换呢,他们到处走来走去抓人。

      “帮我找块红布。”我急切地说。

      南美开玩笑似地问我,“有什么好事?”

     “你别问了。”我真希望有好事。

       南美转向了屋内,一阵细碎的声响后,抱出一捆布来。“现在什么都涨价,我这里也不敢进多了。还好有一些布头。”看见拿出的是土黄色,他又进去,“搞错了。”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两块大小不一的红布出来。“可不要让人看见了。听说国民党在查共产党的什么誓词。说是共产党入党时用的。我们开布店的开纸店的都来查了,问有没有来买红布红纸的……”

       我心里一惊,“真的。这事,你不要告诉别人。”

      “那还用说?”南美迅速裁好,我接过放入了怀里。

      “你说,他们还会回来吗?”他突然说,

     “嗯……我感觉这个事儿还没有完。”

     “我也这么想。”南美放低了声音。

       我们相视而笑,老哥俩有种心照不宣的感觉。我连连要红布,却不说什么喜事儿,当然反常。现在又要,南美却什么也没问。现在这块红布,这块新的誓词为那年轻人送行,也算值了。

 

 

      “老贺,你在这里呀,我还以为你在屋里,”妻子茶花焦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村子里来了兵,一家家在搜呢。”

      “他们来了?”

       茶花无奈地说,“造孽。听说是查什么共产党的东西,也不知是留下了什么。村里共产党都没有,哪里来的什么东西呢?”快十月了,对面茶山上油茶树即将开花结果。过还了多久,茶山上人会多起来,到时三五成群,上山采茶籽,我的油榨坊就要忙起来了。茶花当然不希望他们来打扰。

       正说着,一队人马冲了过来。为首骑在马上的正是那个团副。

       见到我,他略一愣神。“哟,你还是榨油的?在这儿?”我点点头。“我还得谢谢你,现在没那么痛了。”他晃晃自己的肩膀。

       他下马围着我转了一圈,指挥着士兵,“去。”几个兵端着枪进了我的油榨坊。一阵杂乱的响动后,他们出来了,“报告,没有。长官。”

      “你,”那副团加重了语气,“知道宣誓是什么意思吗?”

      “宣誓?”我重复了一句,“知道。就是起誓,说话要算话,不能改的。”

      “唔,”他似乎有点意外,“你见过吗?说来听听。”

      “我到县城去,见过那里的福音堂,里面的牧师带着那些人搞过宣誓。就是在上帝面前举手发誓……”

       “呵呵,”他大笑起来,弯下了腰。“我说你个榨油的,你还真有意思。那是宣誓吗?哦,”他又改言道,“那也是宣誓,还是真正的宣誓。”笑完后,他问我,“你见过其他人宣誓吗?我说的是其他人。”

      “我们村结婚的人要宣誓,结婚那天在祖先面前,在父母面前起誓,好好生活,孝敬老人,家庭和睦,还请求祖先保佑后辈平安……” 我停了一下,不解地望着他。

      “算了,你哪懂这些?”哪知他不屑地手一挥,“走”。一帮人又浩浩荡荡离开了,卷起了一阵黄色的烟尘。烟尘散尽,我却感觉不对劲儿,他怎么这么问,难道出了什么事儿?

 

 

       茶山上的油茶花怎么还不开呢?我望着远处的山,心从来没有过的空荡起来。今年的油茶果会和往年一样多吗?去年就是开的花多,结的果少,难道山也有感知?

       一天,又一天,我在家里走来走去。到了油榨坊也一样。每回茶花喊我,我也木木的。“你是不是掉了魂了。”茶花担忧地很,“一定是去保安团去的。”她我到茶山脚下,去采了些草药来,要帮我熬了喝,还不许我乱跑。我便去山脚采了些,过了两天,我说“这些我去县城卖掉。”茶花无语地望着我。

        我一路疾行,越走越感觉有什么事儿发生。城门到了,便见那儿人头涌动,气氛异常,有种血腥的怪味儿。有人在念告示:“共党分子,……与之有关者,速来自首,继往不纠。否则查到,格杀勿论……” 我双腿后退着,转身往外走,龙雪说得没错,革命形势严峻,这种事儿我不想看。可是,没等我转身,有什么熟悉的东西抓住了我。

       这不可能。我强迫自己不要去看,不能去看。可还是转过身去了,这个转身转得那么沉重,滞涩。我轻轻抬头,便看见了——木桩上挂着一个人头。那是多么熟悉的一张脸。前天晚上回来我们还见过面。我想起来了,他说过要替死去的年轻共产党员报仇,这……?

       我像被打了一枪,心里痛了一下,突然想大哭,摇晃起来。怎么是他?为什么不是我?龙雪啊,我现在理解了你的话。秘密工作更为危险。

       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南美店里。

       南美脸上半是欣喜半是忧伤,“出大事了。昨天晚上我听到到处有响声,听说永新游击队得知情报后,昨天晚上袭击保安团,打死了一个国民党的副团长,还炸了保安团……”南美掩上门,悄声说。

      “唔,”我眼泪涌上眼眶。“可城墙那儿……”我说不下去。

      “说是个共产党探子。死不交待,怕敌人用刑,自己撞死了。死前还说,共产党的誓词还有,你们就是找不到。后来他们……”

      还没听完,我就呕吐起来。“你……”南美拿块毛巾,递给我。

      “我要一块红布,”我捂住脸过了好一会儿,哽咽着说。

      “……还要?”他问,说完马上又说,“好。”我家里没喜事,连接来买红布,他心里有猜测。他转向去找布。那一天,我在南美那儿待了很久。他的孩子也跟红军走了,我们永新号称有八千子弟参加红军,哪个家长不担心不挂念呢。看到国民党的做法,他们很多还由不理解、反对变成了支持。“我也担心他,可也相信他。听说那个长征路上,牺牲了不少人啊。”南美忧虑地说。“不要怕。”我明白他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

 

       老胡子牺牲了,头挂在城头。“花果同树齐开放,胜似阳春布德泽。”这是我们的接头暗号。可红军已经走过了赣、闽、粤、湘、桂、黔、滇、川、康、甘、陕11个省了,经过了五岭山脉、湘江、乌江、金沙江、大渡河以及雪山草地,这枪林弹雨万水千山他们怎么坚持下来的?!

       想到暗号,我心里喊道,龙雪,你还在吗?还好吗?

       我们一起这几年做了多少事儿啊。我起想念你们。如果说,他们在井冈山在永新时,我还只是参加了革命,做了一点点工作,对他们的工作不是完全理解。

       那天天旋地转之后,我突然之间霍然开朗:这么多年,这么危险的境地,他们也没有放弃自己的追求和信仰,对革命充满深情和坚贞,就是因为他们牢记了入党的誓词啊,也是入党的初心啊。我理解了他们,认识了他们——中国共产党。

       油茶树每年到了寒露或霜降,是抱子怀胎,又开洁白的花又结郝色的茶果,在我们地区可是奇迹。龙雪、老胡子他们革命也如同油茶树一样,花果同开放。

       我相信,组织上还会来联系我的,我就在永新,就在油榨坊、就在村里坚守就够了。加入中国共产党让我的生命焕发出了光彩,已经足够了。其他的我都不需要。默默工作本来就是党的要求,本来就是一个共产党的本分和职责。我还有什么害怕的?!我真正理解了贺龙雪当初的嘱咐,前方工作重要,后方也一样重要。革命工作就是不怕牺牲,为民谋利,争取全中国的解放。我突然不害怕了。我入党不是为了名得,更不是为了其他的,就是因为我敬佩这样的人,想成为这样的人。

       天黑了,我回到油榨坊,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今年的茶花快开吧、茶果快结吧,油榨坊需要人气,需要热闹,需要香味儿。我看见这天夜空中,竟然有几颗星星,好亮好亮。龙雪是否也看见了呢。

       我坐下来,一个人在油灯下,展开红布,又写开了。

       只是这一次,写完了,我笔没有停,还把自己的名字、入党时间、地点全写上了。想起红布上有共产党的英文字母CCP,有五角星,红旗,我全画了上去。我不知道自己记忆竟然这么好,隔了这么几年,我还记得清清楚楚,连位置都没搞错。就像刚刚举行完宣誓仪式一样。

       一朵油茶花很美,可千万朵在一起,才波澜壮阔,党的工作不也如此。我突然明白了自己工作的意义,理解了龙雪当初的话。

       写好之后,我和从前一样用油纸包好,看了好几遍,读了好几遍,直至浑身充满了力量,充满了温暖,才放到了屋梁之上。茶山上的油茶花年年开放,洁白淡雅,香气四溢,我在油榨坊里也住了一年又一年,那里简陋、黑暗,可就像我的宫殿。没人时取下来读一下,我浑身如同充电一般,都感觉满足量与幸福。这之后,组织上又派了人来,而我一个人一边工作,一边等待誓词再有用的那一天。这一等就到了解放后。

 

 

       1951年3月的一天,一只喜鹊在门前的树上不停地叫着,飘缈的雾气消散了,春天的泥腥与热气不断地上升着,让早晨的空气中充满了美好的意味儿。吸着初春空气的新鲜,我像平时一样,准备下田。突然听见有人在喊:“老贺,老贺。” 

       “有好事。”是南美。他兴奋地喊,把我拉到一边,“你看哪里说话方便?”

        他有什么秘密?但此前多年的地下工作让我反应过来,“我们到油榨坊坐坐吧。”到了油榨坊,南美笑了起来,“你呀,连我都瞒着呢。”

       “什么意思?”我疑惑地望着他。

       “现在全中国早解放了,你的心可以放下来了。”南美说,“谭余保同志到永新来了。”

       “你说什么?他……来了?”听到谭余保的名字,我耳边像飞过一只鸟儿,将沉睡在我心中的梦想惊醒了。“是真的吗?”

       “我跑来就是告诉你这个的。他们现在就在县城,在礼堂里呢。”

       好一会儿,我才明白,原来新中国成立了,但毛泽东没有忘记曾经为革命作出贡献的革命根据地人民。中共中央和中央人民政府以内务部长谢觉哉为总团长,组织由中央各部门和省、地负责人,共同组成了中央南方老革命根据地慰问团,他们到了井冈山。

       而时任湘赣边区慰问分团副团长的是吉安地委书记李立,由他带队,还有谭余保同志一起慰问遂川、井冈山。现在他们就在永新。

      “听说,他们还带着毛泽东手书的‘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锦旗和毛泽东像呢。正在征集革命时代的纪念品。”

     “我……我……”我张口结舌,心脏狂跳,这么多年了,我终于等到了。一种幸福的冲动让我几乎晕倒,我迅速搬来梯子,取下油纸包。

      “快带我去。”

      “好。”

       那真是个好天,在县城的中山堂里,我见到了谭余保同志。当他接过我的誓词时,紧紧握住我的手,嘴里边边道,“谢谢你,谢谢你。”

       听到叫我同志,我恍惚中仿佛回到了从前。光阴真快,我们党的入党誓词后来有了不少变化,抗日战争时期、解放战争时期……直至今天,可无论怎么变,有一条没有变。那就是永不叛党。当时太激动,我连手续都没留。

        当然,我家里和当初一样,根本不知道这事儿。

       油榨坊,年年榨油,那里有我的汗水与牵挂。把誓词交给谭余保同志,我原来以为油榨坊像个老朋友,二十年里,以它的香气萦绕于我,让我离不开身。现在我才明白,这香气不是油榨坊带来的,是誓词带来的。虽然交上去了,我心中香气依然。我一直在乡下当着农民,一直到去世,我一直守着油榨坊。

       那位带领慰问团到南方的谢觉哉团长,后来看到我写的誓词,写下了文章《一个农民的入党誓词》,收在他的《不惑集》书中。我一直在村里,直至去世也不知道这事。我的孙子长大后上大学时,一次无意中看到谢老的书,读到那篇文章,他非常疑惑。

       从小我就带他们兄弟几个在油榨坊里玩,他一下就感觉到,上面写的就是我。可又不明白,我为什么一直没跟家里任何人说过这事儿。

       后半生我与油榨坊为伴,也与誓词为伴,虽然后来交了上去,可它已刻在了我心中。伴我走过了漫长岁月的孤寂和艰辛,战胜了种种困难和考验。虽然最终我一直不知贺龙雪的下落,可我没有食言,我宣誓,我做到了,他一定会感觉到的。我可以告慰老胡子他们了。

       如今,我的油榨坊旧址修复了,对面茶山上仍然年年油茶花与油茶果同时开花结果,香气袭人。㝠冥中我时常听到一些新党员在这儿宣誓,老党员在这儿重温入党宣誓。虽然内容有些许变化,可宣誓仪式却是几乎一样。那举起的手臂,紧握的右拳,庄严郑重的声音,总在井冈山上空盘旋、引起松涛阵阵。我活了85岁,前半辈子当农民,后半辈子也当农民,但我在壮年时能够秘密入党,像油茶花开放,油茶果结籽一样没有浪费生命,为党做事,并写下誓词,一直守着誓词,秘密工作,真是我的幸运。

       我的誓词安静地放在中国革命博物馆里,井冈山博物馆里有份复印件,现成为中国共产党井冈山时期最重要的,也是现存最早的入党誓词。听说,现在新党员入党必须宣誓,《中国共产党党章》对入党宣誓和誓词都作了规定,成为入党的重要一项内容。我虽已不在人世,可自己的誓词终于再次用上了,我感觉自己的灵魂真是得到了最好的告慰。

       短篇小说《油茶花开的时候》,发2021年第2期《脊梁》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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