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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恋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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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里的春

作者:刘永松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36859      更新:2021-01-14

 

 一

 

       一夜噩梦的白冰,睁开双眼,一缕阳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里射进来。九点多了,但她不想起床,起床就意味着要去伺候那对狗男女,还得被痛打一顿。昨晚的那一顿毒打,还让她全身火辣辣地疼,整个脸,还有身子,火烧一般。

       关键是,她被打时,跑到过道上大喊:“救命啊!救命啊!”邻居们的门开了一条小缝,探出一两个脑袋瞅她一眼,厌恶地说:“怎么又闹了,肺炎这么严重,还闹,闹什么闹嘛,真是不知好歹!”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就是,肺炎已经闹得人心惶惶的了,还在闹,不想让人活了吗?”又一家的的脑袋在骂骂咧咧后也“砰”一声关上了门。

     “闹闹闹,就让他们闹去吧,不作死,就不会死!”门里的脑袋还没探出来, “砰”地一声巨响已经提前爆开了。

       那巨大的一声“呯”碾碎了白冰的最后一丝希望。她呆立在过道里,居然忘记了自己跑出来的目的。冬日里的寒意正一股一股地往她的身体里钻,她感到彻骨的冷。抬起眼睛,除了黑还是黑,漫无边际的黑吞噬了她,也让世界变得死寂。

       那对狗男女狞笑着出来把白冰像拖猪一样拖了进去,她也没有感觉。直到女的拼命扇她的耳光,男的用脚狠狠地踢她的肚子,她才感到一种钝痛在切割她的身体。但她不想反抗,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地上,任由疼痛在身体里漫延。

       突然,白冰听到一声狞笑:“肺炎已经闹得人人自危,谁还有心情去管别人家的闲事!你个笨婆娘,我们现在就是把你打死,也不会有人来管!”说着,又照着白冰的肚子狠狠地踢了一脚。白冰的身体随着那一脚的力度左右晃动了下,就像在梦里一样,她轻哼了一声,微微扭动了一下身子,又沉入那种麻木的模糊意识状态。

       那女人快意地笑:“就是嘛,现在我就住你家,也没人来管,你不服,哭呀!闹呀!喊呀!报警呀!看看有没有人管你,搞不好,还变成扰民和破坏疫情控制的罪魁祸首!”白冰静静地躺着,大脑停止了思考,她觉得就这样永远躺下去,沉入无边的黑暗,永远不要醒来也是挺好的。

       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是怎么躺到床上去的。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此时,她感觉自己正躺在冰窖里,寒流和身上的火辣辣相撞击,那种水火不相融的化学反应就像把烙铁放到冷水里,“吱吱”地冒着白汽,伴随着一声声“吱”的声响,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随着颤栗,白冰的思维开始复苏,不是梦境,是真实发生的悲剧。

       白冰看到床头柜上的水果刀,正明晃晃地发出刺眼的白光。她把刀子抓在手里,仔细端量了一会,突然握紧刀把用刀尖狠狠地刺向前方。刀子在空气中振动了几下,停了下来,可能是用力过猛,白冰差点一头栽倒。她赶紧稳住身子,刀尖上的血似乎正一股股倒流过来。白冰吓得丢了刀子,捂住嘴巴,以免翻江倒海的液体从口中喷涌而出。白冰从小就有晕血的毛病。

       白冰打开手机,看到的新闻都是一串串肺炎感染和死亡飙升数字,她的心紧缩了一下,突然她灰暗的眼睛里闪烁出一丝火花,全身的疼痛也随之消失。她迅速起身,翻出前几年买的一件大红色中国风棉衣,一条黑色绣花棉裤,再把满头蓬乱、稀疏的银发一丝不苟地编成麻花辫,再戴上一顶贝雷帽,还特意化了一个淡妆,像一个待嫁的新娘子。

       白冰心里充满了喜悦,她准备和颜悦色地给那对狗男女做一顿可口的饭菜。她刚走进客厅,就看见那男人光着一个屁股从卫生间跑出来,她正要躲,就被那男人骂道:“你个臭婆娘,出来也不吱一声,想吓死人呀!”骂完就跑回他的卧室,“呯”一声关上房门。

       接着,房间里又传来了一阵肆无忌惮的淫笑声。

       如果是平日,白冰肯定要骂上一阵,让他们滚出去,不要在家里惹自己恶心,哪怕被打,她也要骂。但今天,她居然一点都不想骂,而且她的好心情也没有受到半点影响。一夜之间,她似乎大彻大悟,达到了佛家的最高境界。

       白冰历来挂满冰霜的脸上居然泛出了一丝笑意,还哼着多少年来都没有哼过歌《我是一小小鸟》,那曾是她大学时参加歌手大赛获过一等奖的歌,也是她在卡拉OK厅的保留节目,自从结婚以后就再也没有唱过。唱着老歌,白冰有种岁月重来的恍惚,也有种历劫要飞升上仙的感觉。

       那对狗男女穿戴整齐出来吃早餐时,发现白冰做了一桌子的丰盛早餐,有肉包子、糖包子、稀饭、咸菜、鸡蛋、烙饼,白冰还穿了艳丽的红棉衣、黑裤子。满面笑容,嘴里还哼着歌。他们俩面面相觑,有点不习惯,也猜不透白冰的葫芦里卖什么药。

       当白冰笑眯眯地说:“你们俩赶紧坐下吃吧,不然该凉了!”时,那男的和女的更是紧张起来。那女的看看白冰,又抬头看看窗外,太阳还是从东边升起来呀,也没什么变化,她又抬头看了一眼那男人,只见那男人的眉头紧锁,正在思虑着什么。那女的恍然大悟了一样指着白冰叫道:“你先吃一口!”

       白冰明白了他们怕自己下毒,她笑眯眯地拿起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又拿起一个糖包子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粥,接着开始拿鸡蛋、烙饼。那男人和女人等白冰吃了一两分钟也没什么事后,开始按白冰拿的顺序吃起了早餐。

       一切恢复正常,只是没有平时的剑拔弩张。那男人似乎不大习惯,开始数落起白冰: “你个死老婆子,打扮成一个妖精干嘛,成心想恶心人呀?你以为你打扮成这样,就会有男人看你一眼吗?真是老不死,再打扮还不是那又老又丑的死样子!哪像这种年轻漂亮,天生丽质的,不用打扮都漂亮!”说完,那男的捏了一下那女的下巴,那女的嘟着一张涂得血红的嘴巴,一边跷着兰花指捅了一下男人的胸口,一边嗲声说 “讨厌!”说完,挑衅似的看向白冰,眼睛像两把锋利的刀子剐过白冰的心脏。

       白冰笑了笑,一点也不生气,默默地喝着粥,心里却感慨不已,谁没曾年轻过,谁又不会老?是的,现在自己是老了,再过三年就该70岁了, 本应该像别人一样享受晚年幸福生活了,却过上了这羞辱的生活。眼下的肺炎虽然很可怕,但再可怕,终有一天会结束。而自己的生活,却远比这肺炎可怕,而且看不到头,已经伴随自己多年,现在只不过是进入了高潮阶段罢了。既然是高潮,也是时候该谢幕了。想到谢幕,白冰的脸上又泛出了少见的红光。

       白冰等他们吃完,淡淡地说 “呀,今天是元宵节,等我收拾收拾,该去超市买点菜了。虽然疫情严重,毕竟过节,还是要有过节的气氛嘛!”

       那男人凶巴巴地说道:“死老婆子,戴上两个口罩,你不怕死,老子还没享受够呢!”

       白冰很快地应道: “我早就全副武装了,口罩、手套、帽子、围巾,回来会全部消毒!”

       那女人得意地看着白冰,眼睛里充满了蔑视。翘着兰花指用命令的口吻说“不要买熟食,不安全!你多买点菜,今晚做得丰盛一点!”白冰轻快地连声应下。

       白冰昂着头,决然地走向门口,她突然有种想唱:“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念头,她心里最清楚,只要走出这道门,她就要往疫情最严重的小区去,专门去那些感染过病毒,容易感染病毒的地方多停留,回来就在给那对狗男女做的饭菜里多吐点口水。等他们三个都感染上病毒了,她就报警,这样也不会殃及别人。想到这里,白冰的脸上露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和胜利者的光芒。

       白冰刚走到小区楼下边,就迫不及待地把准备好的手套、口罩、消毒液等防护器具统统丢进垃圾桶里,突然有种裸奔的畅快,她甚至想喊叫道:“肺炎,肺炎,快来找我吧,我不怕你!”

       白冰微笑着、凌然地万开大步往前走,没走多远,突然后面想起一个尖厉的叫声:“她在那,赶紧抓住她!”白冰回头一看,那男人和女人朝着自己跑过来了。她心想,不好,便也开始跑了起来。但毕竟年纪大,加上身体虚弱,很难敌一个壮年女子和一个男子,很快,他们就抓住了她往回拖。这个时候她还是不愿放弃计划,她故作轻松地说道:“我去给你们买菜,给你们做好吃的,你们拉我干什么呀?”

        那女的一个巴掌就搧到了白冰的脸上,“你以为你聪明呀?你丢手套、口罩我们都看见了!你这居心不良的死老太婆。”说完,她又狠狠地搧了白冰一个耳光,白冰只觉得耳朵里“嗡”地一声轰鸣起来,听不见他们在骂什么。这个时候所有的解释都是徒劳,只有进行最后一搏,白冰拼命挣扎,还咬了男人一口,男人一松手,她就挣脱出来,开始往前跑。那男人一边甩着被咬疼的手,一边骂道:“死老婆子,居然敢咬我,看我不把你的牙齿打掉!”“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追呀!不然让她跑掉我们就危险了!”那女人尖声叫道。那男人反应过来,和女人一块追了上去。

       很快,那男人和女人又追上了白冰,他们非常气愤,把白冰按在地上用脚拼命地踢着她的肚子、背、头。白冰一边抱着头,一边扯开嗓子大声喊“救命!救命!”,她知道前面不远的地方就是小区大门,有保安值守。

       听到呼救声,很多人家的窗户打开了,一个个脑袋探了出来,看到是白冰家,连理都没理,说了声:“真是闹死人了,他们家怎么不得肺炎呢!”说完,又把窗户关上。

       两个保安戴着口罩跑了过来,那男人和女人停住了殴打,保安问怎么回事时,那男人抢先说道:“保安同志,我家老婆子非要去逛街购物,说好好过一个元宵节。我告诉她疫情严重,宅在家里,不要给国家添乱,她就是不听,还偷偷跑了出来,这不,我们要把她抓回家去!”

       保安表扬了一通那男人,说他觉悟高,又狠狠批评了白冰: “疫情这么严重,还逛啥子街嘛,就不怕被传染呀?好好回家待着去,等疫情结束,春暖花开的时候随你怎么逛。”

       白冰哑口无言,只好垂头丧气拖着一身伤痛回家。

       大门被男人从里面反锁,只有用钥匙才能打开,白冰的手机和钥匙被男人没收。现在,她成了真正的囚徒。

 

 

       夜深人静,万家灯火熄灭,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城市里昏暗的街灯一闪一闪,就像黑夜里鬼魅闪烁着绿光的眼睛,令人毛骨悚然。已经是二月中旬,风开始一路呼啸,把窗玻璃、树枝、电杆吹得吱吱响,那尖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一会如泣如诉,一会像巨人嘶哑着嗓子怒吼,一会像精神失常了的女子尖厉的笑声。那些由于肺炎疫情整天笼罩在白色恐怖里的人们,有半夜被噩梦吓醒的,听到窗外那恐怖的声音,吓得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突然一两只猫在窗外凄厉地叫着,像婴儿的啼哭,被子里噩梦的人们,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生疼。

       白冰的身上,已经没有一个地方是完好的,新伤、旧疤,青的、紫的、红的、肿的,让她原本松驰、紧贴着骨头的那一层皮肤如同一块凸凹不平、颜色繁杂的荒地,丑陋、荒败。

       绝望,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淹没了白冰。如果还想保持一丝尊严,如果不想再痛苦下去了,那就结束一切吧!结束吧,结束了,一切痛苦也就不存在了。

       白冰穿戴整齐,艰难地爬上房间的窗台上坐着,两只脚伸到了窗外,这个时候,只要她稍稍往前一倾,她就立刻从六楼,她家的窗台上摔到下面那冰冷、坚硬的水泥地板上,接下来,她就会以最快的速度,还没有感觉到痛和恐惧的速度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结束一切的痛苦和不幸。

       暗夜里,呼啸着的风如泣如诉,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夜晚,浓重的黑里闪烁着昏暗的灯光,就像鬼魅的眼睛,发出恐怖、狰狞的光,让人看了不觉得心生恐怖,但坐在窗台上的白冰,感受不到恐怖,呼啸的风她感受不到,她只觉得这夜晚冰凉冰凉的,如她的身体,亦如这人世。

       白冰想遗书就不用写了,国家正面临这么大的危机,那么多人死亡,那么多人正在病床上绝望,还有那么多人正在恐惧中挣扎。自己就悄无声息地离开吧,不要再给多灾多难的国家增添麻烦,也不要再给恐惧并且惶惶然的邻居们添堵了。如果,家门没有被反锁,她真想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悄悄消逝,不留一点痕迹,不惊扰人们半分。但现在,没有办法,只能最后惊扰一次了。

       想着,白冰闭上了眼睛,正要纵身向前,突然,弟弟的面孔又出现在她面前。似乎在问:“姐姐,你的问题真的解决了吗?你不要瞒我,不要一个人承受痛苦,我愿意为你分担,为你赴死!”世上的仅有的亲人之一就是弟弟,他也已经是老人了,希望我的离去不要打扰到他的生活,希望他能有一个幸福的晚年。白冰想起弟弟每天都要打电话给自己,语气里充满了担忧和怀疑,而自己总是要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安慰弟弟。从此,再也不用辛苦伪装了。弟弟再也不用受到臭男人的胁迫了。

       白冰想起唐婉的词《钗头凤》,觉得有点讽刺,有点不合适宜,不禁哑然失笑。唐婉是因为另嫁他人,要隐瞒她对陆游的爱,而自己是要保护亲人,不被世人耻笑,隐瞒错爱。

       白冰一边苦笑,一边忆起半年前弟弟为自己出头,差点命丧臭男人之手的一幕。

       那天,白冰重感冒加发高烧,全身快虚脱了,连走路都要扶着墙。她一个人待在家,连倒杯水的力气也没有,而那个臭男人却一直在自家地下室和那个女人昼夜鬼混,偶尔回家拿东西,看到气息奄奄的白冰,没有一丝同情,反倒冷笑着扬长而去。白冰只好打电话给弟弟。很快弟弟就开着车,把白冰送到了医院。

       从医院打针回家,大概是下午四五点钟,她弟弟不放心白冰一个人回家,就送她上楼,准备给她做晚饭。结果,刚进门,就听到那臭男人的房间来传来阵阵淫荡的笑声、嬉闹声。

       白冰的弟弟气坏了,他指着白冰骂道:“你天天不让我来你家,原来家藏污纳垢呀!姐呀,你日子都过到这份上,怎么还要忍呀,气死我!气死我!气死我!”

       白冰弟弟一边骂,一边把药丢在地上,对着门使劲捶打,一边捶一边骂 “姓万的,你给我滚出来,我知道你渣,没想到你渣到这程度。我知道你一直欺负我姐,但没想到你竟然变成猪狗不如的畜牲!”

       白冰弟弟见里面没动静,气得一边用拳头捶,一边用脚踢,一边怒吼 “姓万的畜牲,你给老子滚出来,老子今天非杀了你不可!滚出来,滚出来!”

       门突然被拉开了,白冰的弟弟由于用力过猛,差点一头栽到里面去。那男人一把把白冰的弟弟推到门外,顺势把门锁上。他又推了一把白冰的弟弟,厚无颜耻地说: “白剑,你怎么越来越没礼貌了,叫姐夫!”

       白冰的弟弟朝着那男人的脸吐了一泡口水,骂道:“你个畜生,欺人太甚,我今天非宰了你不可!”

       说着,白冰的弟弟就上前揪着那男人的衣领,由于白冰的弟弟长得又高又魁梧,那男人虽然也不矮,但毕竟太瘦弱,他被白冰的弟弟揪着后动弹不得,白冰的弟弟就用另一只手狠狠地掴了他几个耳光。

       这时,那女人突然从房间里窜了出来,拿着一根晾衣棍狠狠朝着白冰弟弟头打去,白冰弟弟只觉得头一阵巨烈疼痛,手一松就倒在了地上,鲜血顺着脑袋流了下来。白冰吓得赶紧扑过去,看弟弟的伤势。

       那男人从厨房里提着一把菜刀出来,对着白冰和弟弟挥舞着:“谁敢管老子的事,说,老子今天就砍了他!”

       白冰的弟弟要从地上挣扎起来,被白冰一把按了下去,用手捂着他的嘴,她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万浊,你们进屋去吧,我带我弟弟走!”

       那男人一边用手抚摸着刀口,一边笑着点点头,说:“还是死老婆子识相。告诉你弟弟,如果想活命,永远不要再踏入我家半步。另外,你想活命,最好管紧你的嘴巴还有你弟弟的嘴巴,不然我让你们白家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随着“咣当”一声巨响,那男人把刀扔在了白冰和她弟弟身边,搂着那女人回屋去了。

       白冰虚弱的身体,由于着急加用力过猛,冷汗正顺着额头一股一股往下流,全身像发酵了的面团软成一摊。但她还是一边用围巾按住弟弟的伤口,一边用力拖着弟弟往外走。白冰的弟弟骂道:“姐,你太窝囊了!你别拉我,我今天拼上这条老命也要宰了他!不然他以为我们白家没人,好欺负!”

       白冰一边哭一边求弟弟:“他是流氓,你不但杀不了他,还白白搭上性命!何苦呢,我们从长计议好不好?”

       白冰的弟弟觉得有道理,才气咻咻地离开。

       白冰在弟弟家住了好几天,弟弟给她想了无数的办法,但其实弟弟哪知道,所有的办法白冰都想过,但都不管用。如果把房子、存款全部给那男人,只要他肯离婚,那也算解脱了,毕竟自己有很高的退休工资,一个人的生活肯定没问题。可那男人贼得很,他要的不仅是房子,存款,还有白冰每个月的工资,还有医保卡。白冰对于他来说就是银行提款机。他啥都没有,离开白冰,他就失去了唯一的经济来源。

       白冰只要敢起诉离婚,那他就会杀了白冰的弟弟还有侄儿。他们可是白冰在世界上唯一的两个亲人,而且侄儿子才刚刚研究生毕业,那是他们白家唯一的血脉。但这些事白冰没法跟弟弟说。

       白冰怕弟弟担心,只好安慰他,“如果他敢再带到家里来,我就报警,我们治不了他,让警察治他,最好把他送进监狱,我们也就彻底解放了……”

       想到警察,白冰的眼角泛起了泪花。那男人用变色龙来形容那是再确切不过了,警察一来,他就换上一副谦卑的面孔,装成受害人,楚楚可怜,认错态度良好,并且发誓洗心革面。在警察、邻居面前的表演,迷惑了所有的人,等家门一关,他揭下面具,露出真面目。最终,让所有人都觉得假话连篇的男人说的是真话,白冰的言辞竟然成了狡辩。谎言变成了真话,真话却没人相信。恶人戴上了天使的面具就变成了天使,天使由于没有化妆却变成了恶魔。白冰忍不住要笑出声。荒唐!算了,不要想了,越想越伤心,还是眼睛一闭,跳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白冰想尽快结束这一切,在这深夜里,孤独和寒冷已经让她的神经麻木和混沌,她想想年轻时读过的《百年孤独》,突然觉得马尔克斯真是天才作家,预言了人最终和始终的结局,都只能是孤独面对。只可惜那会没有经历过人世沧桑,没有深刻理解。现在理解了,可是却不得不离开这美好的人间。至于将去向何方,究竟真的有没有天堂,人的灵魂真的会不会不朽,她还没有研究出来,虽然之前她研究过一下哲学,研究过佛学,怎奈还没有研究透,就不得不怆然离开。真是应了那句世事无常的老话。

       白冰闭上眼睛,不想再让思虑和回忆折磨自己。但警察出警的那两件事情还是清晰闯入了她的脑袋,她凄然一笑,慢慢地睁开眼睛,就好好梳理一下吧,也当回顾一下自己的人生,反正不急着去投胎。如果可以的话,下辈子她宁愿做一棵树,可以自由自在地享受阳光和雨露,不用去听人世间的聒噪,也不会再有人以爱的名义朝她胸口上扎刀了。

       白冰第一次报警是弟弟为自己出头受伤后的一个夜晚。那男人和女人日夜在地下室鬼混,淫荡的声音吵得整个楼道不得安宁,邻居们敲了地下室的门不管用,罪过自然就落到了白冰头上。三五分钟就有一个邻居跑来敲她的门,声音里充满了鄙夷和厌恶,好像在那里偷情,淫乱的人是她。

     “还让不让人活了?你们家不要脸,别人还要脸呢!”

     “这里还有孩子呢,怎么就这么恬不知耻!”

     “这还是人吗?我觉得连畜牲都不如!”

     “老天怎么不长眼睛,应该用一个劈雷把他们辟死!”

       白冰努力挤出一抹微笑向邻居们道歉,并且不断承诺一定把他们赶出去。但说完后,她挂在脸上的微笑就变成了苦涩的僵硬表情,如果她能把他们赶出去,那她的生活就不会到处充满屈辱、痛苦、无奈。但这些,旁人又怎懂?俗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对于一个流氓来说,他本来就一无所有,所以他无所顾忌,而自己还有亲人要保护。所以不能和流氓硬碰硬。

       白冰想应付一下邻居就可以了,但邻居不依不饶地来敲门,让她出面制止。万般无奈的白冰知道自己躲不是办法,邻居是不会饶过自己的。万般无奈,白冰只好拨打了110。自己一辈子没和警察打过交道,警察来了,也有损自己知识分子的形象,但这时候,白冰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能让邻居不来责骂自己,让他们收敛一点,自己也至少可以少痛苦一些。

       15分钟后,警车就呼啸而来,停在了白冰家楼下。她家的地下室在整个单元一楼有一个小暗室,整个单元的人进出都要经过。其他邻居家的地下室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她家的原来也用来堆放杂物,后来那男人说,家里就我们两个人,四室两厅的房子够我们放杂物了,地下室干脆放张床,偶尔有老家的亲戚来,又不想让他们住家里,就在地下室解决一下吧。当时白冰还觉得有道理,没想到那是男人精心的布局。

       警察到的时候,邻居,还有小区保安都已经等候在地下室门口。警察敲了敲门,里面传出来一个恶狠狠的声音:“谁,大半夜的敲什么门,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警察厉声说道:“警察,快开门!有人报警,说你扰民,嫖娼!”

       里面的声音低了下去,但还是充满了怨气:“我在自己家,扰什么民,嫖什么娼,我在睡觉!”

       警察继续敲门,“那请你开门,我们进来检查一下。”

       门开了一个缝,里面的男人迅速闪了出来,顺手将门反锁,背靠着门,目光凶狠,语气强硬地说道:“我大半夜被你们吵醒,不告你们滥用职权就好了,你们还敢私闯民宅,我要告你们!”

       说着,那男人还用手机对着警察乱拍。警察一边用手挡住脸,一边去制止那男人,场面陷入一片混乱。 “哇”,一声响亮的啼哭让场面更加混乱。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呀,孩子都被你们吵醒了!”一个年轻妈妈愤怒地骂道。警察见围了那么多人,门又打不开,一看表,已经是深夜12点,想尽快平息事态。于是,叫大家散去,叫白冰和男人回家,还叫了两个年龄较长的邻居去做笔录。

       那男人回到家,变色龙一样变了一副嘴脸,他不但不承认里面有女人,还可怜巴巴地哭诉白冰是一个泼妇,就因为她长得又丑又老,而自己长得帅、年轻,所以她幻有严重的臆想症,整天怀疑他外面有女人,整天盯他的梢,整天在家里又哭又闹,弄得他烦不胜烦,只好搬到地下室去住。一边说,还一边一把鼻涕一把口水的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受害者。

       警察看着那男人的可怜样不像装的,再看看白冰,没有那么丑,但确实老,那男人,比起白冰来确实是年轻,也帅气。但还没有搞清楚事情,也不敢妄下定论,就问了年纪较长的邻居。

       邻居说,他们也没看见过那女人,但地下室里确实响动比较大,有女人的笑声,叫声。还有他们夫妻俩个经常打架,白冰经常跑到过道里来求救,白冰逢人就说那男人在地下室嫖娼。

       那男人说:“女人的声音是电视里的!我老婆有严重的臆想症,天天查我手机、天天逼问我跟哪个女人去鬼混了,我确实受不了,才搬到地下室。我心情不好,没有关注电视声音过大,扰民了,对不起! ”说着,那男人还起身给两位邻居鞠了一躬,邻居自不再说什么,平时那男人给他们的印象还不错,见面总是热情打招呼,满面笑容,电视声音过大,心情不好自是可以谅解。

       有一位邻居善意提醒道:“你看的电视可能是少儿不宜,声音一大,我们也以为是有女人在里面,以后声音千万不要太大!”那男人连忙不好意思地连声说:“一定!一定!”

       白冰见警察对那男人的态度温和了很多,知道他们被那男人的表演迷惑了,立即脱口叫道:“他撒谎,他就是一个流氓加无赖。他天天在地下室嫖娼,还带到家里来过,他原来在乡村小学当代课教师,因为强奸学生坐过五年牢。”

     “警官同志,你们看看,我说的没错吧,她的臆想症还挺严重的!你说,我一个坐过牢的人,她怎么会嫁给我?那说明她的眼睛是不是瞎了?还有,你看看我们住的小区,我家的大房子,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谁会去干那些龌蹉事,自毁名声呢?你说对不对,警官同志。她一口一个流氓地叫自己的老公,你说,你老公是流氓,那你是什么呀?”说完,那男人叹了一口气,表现出万般无奈的样子,还拱起手对着警察鞠躬,“不好意思,本来是家丑不可外扬,但我家老婆子是病人,也很可怜的,请你们多多包涵!”

       白冰气得发抖,这臭流氓的嘴巴一向能说会道,没想到还具有演员的天分。自己一个堂堂的大学生,国家干部退休的高干子弟,居然说不过一个高中都没有毕业的无赖。自己家教一向甚严,父母从小教育自己要诚信,不要撒谎,所以现在自己被一个流氓加无赖折磨得不成人样,连反击的力量都没有。这个流氓却可以满口谎言,黑白颠倒,自己除了被气得心跳加速,血压升高之外,完全没有反击之力。不知这是自己的失败,还是教育的失败?父母从小教育自己撒谎是可耻的,就没有教育过自己当坏人满口谎言的时候要怎么还击。父母从小教育自己要善良,多做好事,就没有教育过自己碰到坏人时,善良就成最大的软肋,甚至是懦弱。父母从小就告诉自己这个世界充满阳光和爱,所以要热爱生活。他们就从来没有想到过社会里也有阴暗,也有坏人,还会有病毒?就像现在的肺炎一样,他们甚至没有教过女儿如何应对生命中这些猝不及防的病毒和灾难。还当过高校金融学院院长的父亲穷其一生都不会想象到女儿会嫁给一个流氓,肯定也没有教育过女儿如何对付流氓,保护自己。

        白冰急得满脸通红,极力分辨说:“警察同志,你们不要相信他,他满口谎言,是地地道道的一个流氓加无赖。”

        警察说:“他是流氓,那你为什么要嫁给一个流氓?家以和为贵,夫妻之间要互相信任。不要闹了,赶紧去休息吗吧,省得吵到邻居。再说,夫妻之间有矛盾很正常,但互相包容一点就没事了!”接着,让他们签字,并且写上原来供职的单位。

       那男人写的是某高校教授,警察一看,“你还是教授!知识分子嘛!以后多注意形象和群众影响!”

       那男人满面堆笑,“一定注意,一定注意。我这种有身份的人,肯定会把名节看得比生命还重要!”

       白冰似乎就成了那个有臆想症的病人,警察临走时还用充满同情的眼光看了她一眼,同时,也把同情的目光投向那男人。

       白冰差点没有被笑疯,他一个高中都没有毕业的人,竟然变成了大学教授,而自己堂堂一个国家干部,竟然成了臆想症患者。这世界,完全是黑白颠倒。真正是“假做真时真亦假,真做假时假亦真!”。

       不过,白冰也还是挺纳闷的,那个男人连高中都没有毕业,是怎么混进各大高校成为大学老师的。唉,这世道!看来满口谎言的人,说谎话的时间长了,连自己都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听谎话的人,听得多了,自然也就觉得都是真话了。而从未说过谎话的人,偶尔说一次,会脸红心跳,而且极其不自然,当然容易被识破。

       那个男人和白冰结婚后,既没有学历,也不能吃苦,白冰托人帮他找了无数工作他都嫌累,嫌脏,说是他要干体面的工作。白冰觉得那是天方夜谭,在省城这种大学生、研究生、博士都满天飞的地方,他一个高中毕业证书都没有的人,去干什么体面的工作。虽然他口才不凡,能把稻草吹成金条,长得也不赖,能歌善舞,但关键也没有哪种工作只靠吹牛或者唱歌跳舞呀?

       然而,那男人,还真为自己找到了体面的工作,在那些中专、大专、三本院校里当起了外聘教师,他居然金融、经济、会计,什么课都敢接,什么课都敢上,结果还出人意料地受学生欢迎。究其原因,是他上课特能吹牛,还时不时给学生唱唱歌,跳跳舞。一个高中都没有毕业的混混,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击败了多少在课堂上兢兢业业、深入浅出、引经据典、吐沫横飞的老教授。年终,他居然还被学生评为课堂最精彩、最丰富、最幽默的老师,令多少站了一辈子讲台的老教授跌破眼镜。之后,那男人对外介绍,都是理直气壮的大学教授。现在他60多岁了,还在兼着课,这也是他唯一的经济来源。

 

 

      “打蛇要打七寸!”白冰上次报警后不但没有让那男人收敛,反倒在家把门窗锁得死死的,暴打了她一顿,气焰还更加嚣张,还把那女人带到家里来的次数更频繁。

       一天,白冰故意跟那男人说,她要去弟弟家住几天,研究生毕业在外地工作的侄子回来了。那男人没有任何反应,连吱都没有吱一声,拿了东西就走,但白冰知道他听到了。

       白冰赶紧准备了一些吃的东西放到卧室,然后故意把拖鞋放在门口显眼位置。这次,她报警一定要抓个正着。

       白冰在卧室里大气都不敢出,也不敢弄出任何声响,大约半小时后,听到了那对男女开门说话的声音。

       那女的说:“还是你家里舒服,地下室时里黑不隆冬,又狭小,又阴暗。”

       那男人纠正说:“不是我家,是我们家!”

       那女人说:“可是那死老婆子天天盯着,跟做贼似的,要不把她弄死算了,反正她也没继承人,房子、存款还不是我们的,而且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

       那男人说:“你们女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我现在几乎没有收入了,课也上不动了。你也没收入,她那点存款,总有一天还不是要坐吃山空。留着她,适不适还要对她好点,给她希望,她就成一张长期饭票了,她的存款也可以给我们养老!”

       白冰听到这里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冲出去宰了他们。但自己从小天天被教育要善良,自己平生连只蚂蚁都没有踩死过,拿刀杀人就只是臆想罢了。

       白冰紧咬着嘴唇,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叫出声来,计划功亏一篑。白冰听到他们进入房间锁门的声音后,就蹑手蹑脚地走到大门口拨打了“110”。

       很快,警察到了,还是之前的那两位,他们在白冰示意下在门口守候着。听着房间里传来各种不堪入耳的声音。

       终于,房间的门开了,那男的光着身子跑到卫生间去冲洗,房间的门开着。白冰带着警察冲了进去,那女的正光着身子躺在床上,一副很淫荡的样子。

       看见警察和白冰,那女人吓得大叫一声,赶紧把被子拉过来钻到里面去。那男人听见叫声,光着身子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叫:“怎么啦?怎么啦?”那男人光着的身子,瘦得就像一根竹杆,皮紧包着骨头,但还是掩饰不住有很多皱褶,就像一块破旧的抹布,耷拉着。

       这时,白冰和警察已经退到门外,刚好看见迎面跑来的男人。但那男人比女人镇定多了,他停住脚步,冷冷地问道:“你们怎么私闯民宅了?”

       警察皱皱眉头说:“赶紧回屋把衣服穿起来,成何体统!”

       那男人冷笑一声,说:“我在家里光着身子犯法吗?哪条法律规定了不准在家光着身子?”

       警察嫌恶地移开目光,说:“真是恬不知耻!”

       那男人说:“什么叫恬不知耻?难道你和你老婆睡觉还穿着衣服不成?你们这些人就是虚伪!”

       说完,那男人还得意地晃动了一下身子,慢腾腾地回屋去了。

       在那男人回屋穿衣服的过程中,白冰把这个男人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都告诉了警察,包括他年轻时候强奸女学生坐牢的事又重提了一遍。这一次,那两位警察对白冰深表同情。劝她过不下去,就离了吧。白冰也说出了她还不想离婚的理由,一是怕那男人真是狗急跳墙,杀了弟弟,还有自己,给他陪葬不值得。二是男人和她结婚时啥都没有,他不想把房产、存款分给那坏种一半,她宁肯捐给需要的人。警察觉得白冰的顾虑有道理,只有慢慢想办法让那男人光着身子离开。

       那男人出来了,白冰以为这次他被抓了一个正着,应该没什么话可说了。但那男人很淡定地坐到警察面前,还没等警察开口,他就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小学生:“警察同志,对不起,又让你们跑一趟了。我实话跟你们说了吧,我已经有六年没有性生活了,我老婆性冷淡。可是,我是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我也有生理上的需求呀!你们作为男人,肯定会理解同情我的!”说完,还一副特委屈的样子。

       白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又气又羞。她觉得她真是小看这个男人了,什么话都编得出来,不用打草稿,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警察板着脸,严厉地说:“你还是教授呢,怎么这么不注意影响。现在国家抓黄赌毒,抓得可严了,小心下次吃牢饭。”

       警察批评那男人时,他一边小鸡啄米般点着头,一边嘴里不停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一副认错态度非常良好的样子。

       警察对那男人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批评教育,那男人一边认真地听着,一边不住地点头,一边还说:“警官同志,我错了,我错了,我一定改,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如果我不改,就让天打五雷轰,叫我不得好死!”警察看到那男人认错态度良好,也不好再说什么。通过和夫妻两人谈话后,警察也迷糊了,不知该相信谁说的。也许各人都有理,只是角度不同罢了,而且俗话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究竟谁对谁错,也不好判断,毕竟不是当事人。所以警察只好把白冰叫到房间对她说:“他这事吧,算违法,顶多刑拘,还判不了刑。而且你也看到了,他认错态度还是非常好的,我看你就给他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吧!如果你觉得自己实在憋屈,坚决离婚,我也支持你!”

       白冰还能说什么,只能点点头,一向不信鬼神的白冰,此刻倒希望有上帝存在,能看到那男人的所作所为,像他说的一样,把他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才能让他作的恶得到应有的惩罚。但那男人就是笃定没有上帝,才敢那样咒自己,以此博得警察的信任和同情。

      警察出动也没用,那男人太狡诈,太会演戏,肯定搞得警察也分不清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

 

 

       离婚,是多少女人最不愿意的事情,哪怕男人出轨,哪怕男人家暴,哪怕男人不爱了。特别是有孩子的女人,都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也要进行婚姻保卫战。但白冰想离婚,想摆脱婚姻的桎酷,想让男人穿着裤衩离开,那才解恨。

       白冰坐在窗台上,风越来越放肆,扯着一个破喉咙一路叫嚣,哀鸣,似乎在为那些因新型肺炎而离世的灵魂哀恸。同时,也为这疫情笼罩的国土增添一抹阴冷和恐怖的气息。人们闻之色变的新型肺炎,白冰却巴不得感染上,结果却连感染的机会也没有。

       好的婚姻,能让人成长、幸福,而长了毒瘤的婚姻,就像眼前的肺炎病毒,只不过这种病毒植根在自己的体内,不会传染,但却无法治愈,最终结局只有走向死亡。长了毒瘤的婚姻也许不在少数,而那些生活在毒瘤婚姻中的人们也像白冰一样,身体里到处是病毒,只是不会传染,慢慢走向毁灭。

       白冰甚至羡慕那些感染新型肺炎的患者,至少他们可以享受人间温暖,有那么多亲人在期盼他们康复,在等待他们团聚,还有那么多医护人员日夜为他们治病,在和他们一起并肩和死神作战,还有国家,还有千万同胞在为他们祈福。而自己,还有那些和自己一样,携带生活病毒的人,却无法得到国家的救治,也无人能救治,完全只有靠自救,而像自己一样从小父母没有教会自己如何抗击这些病毒,就只好任由病毒在体内蔓延,还得独自舔伤,最后被病毒击败,吞噬。在离开人间的时候,也只好孤独上路,连一句安慰都没有,一句祝福都没有。

       白冰想想就觉得全身冰冷、麻木。眼角不知不觉又滚落下几行热泪,泪水里的热气温暖了凝固的夜色。白冰闭上眼睛,想让混乱的思绪不要再飘散,但那些镜头还是像病毒一样入侵了她的大脑。

       白冰的高中同学、闺蜜田影,是优秀的律师。当白冰鼓起勇气把自己的婚姻状况告诉田影,希望她为自己起诉离婚,让那臭男人穿着内裤滚蛋,保住自己的财产,然后卖掉房子,到一个新的城市开始全新生活时。田影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审视白冰,“你以为你还是小姑娘,你都六十多岁,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还瞎折腾什么呀!”

       白冰愣了半天,嘟嚷着说:“要不是被逼到这份上,谁愿意折腾!再说,你知道褚时健么, 71岁入狱的时候比我大多了,74岁才开始二次创业,85岁成为亿万富翁,比起他,我还很年轻。还有很多外国人,都六十多岁了,人家觉得不喜欢自己之前的生活或者工作,就开始去追逐喜欢的,我还没到70岁,也算年轻吧?”

       田影叹了一口气,褚时健是名人,家户喻晓,但这个例,不代表全部。每个人的命运不一样,加上天时、地利、人和等处境都不一样。褚时健成功了,他的成功别人没有办法复制。再说,名人只是少数,大多数都是普通人。

       白冰说:“没有努力过,怎么知道不会成功。我这辈子最大的悲哀就是一直不敢逾矩半步,总是中规中矩地生活!”

       田影叹了一口气:“都这把年纪了,你以为还能嫁出去?就忍忍吧!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再过几年,他蹦跶不动,就回归家庭了。那时候你走不动了,至少还有个推轮椅的人。不然,你就只有瘫在床上等死的份!”

       白冰的心不寒而栗,这就是她的闺蜜?这就是世俗观念?要不是世俗观念,她也不会走进这婚姻,她也不会这么痛苦。她到现在也想不明白,难道女人就非得要嫁人?难道女人就不可以一个人独自精彩?

       如果年轻时白冰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她就不会有这样糟糕的生活了,但是人谁不会犯错,既然年轻时犯了错,就该纠正回来。

       田影说要纠正错误,会付出很高的代价。买房子那男人没出一分钱,但拿不出证据,那就是共同财产,离婚就得分房子。存款没有一分钱是那男人的,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也要分。那男人是过错方,可以少分房产,甚至不分房产,但自从她接手以来就没有不分房产的案例,只有少分。但少分,至少得有男人出轨的证据,那白冰就得去取证,去给他们拍捉奷在床的照片。

       白冰听完,头都大了。起诉离婚原来那么复杂。再说,他们天天在地下室,偶尔到家里来,都已经让她恶心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还得去拍那样的照片,他们不知廉耻,但她会被羞死。再说,那男人贼得很,自己根本没有能力拍到那样的照片。连警察、邻居都被他的伪装搞得相信已经洗心革面了。更何况自己这样一个虚弱、病残的老婆子!

       田影见白冰低着头,一副很伤心的样子。安慰她“我说的是实话,所以难听。我说这话是作为你的好朋友推心置腹给你分析利弊,让你看清楚形式。如果作为律师,我肯定鼓励你打离婚官司,一次不行,两次,反正输赢对我没影响,我还有代理费。何劳而不为。”

       白冰想想也是,如果那男人知道自己有离婚,还让他净身出门的念头,估计会对自己下毒手。很多次,白冰都听到那个男人和女人在密谋怎么毒害她的计划。她吓得好几天不敢在家里,后来装出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他们才取消了计划。毕竟她每个月有不菲的收入,只要她对他们俩不构成威胁,他们是不会轻易毒害她的,这一点,白冰也很清楚。但是,虽然能保住性命,却是苟活,活得卑微、痛苦,生不如死。

       白冰有时候也会把这些烦心的事讲给身边的一些朋友,但她们都和她的闺蜜田影持一样的态度,都这把年纪了,要多包容,忍忍就过去了。好像不能忍变成了白冰的过错,这让白冰百思不得其解。有很多时候,受害人叨叨反倒招人嫌,而那些只做不叨叨的坏人反倒不需要受到任何谴责和道德审判了。

       白冰讲得多了,就变成了祥林嫂,身边的朋友、同事、邻居见了她要不是调侃两句:“他又带回家了?”“你又撞见他们光身子了?”“他们的声音是不是很大呀?”……要不是就故意叹息两声,转身离去,那两声叹息更像是在舒散长久郁结在他们胸中的闷气,而不是同情白冰。

 

 

        陷入绝望的白冰突然想那男人的母亲和家人。也许他们还不知道那男人的所作所为,如果知道,肯定会阻止,这样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一天,白冰和那男人提议从老家把他母亲接上来同住一段时间,也好尽尽孝心。那男人当然乐意了,据说他还是有点孝心的。

       第二天,等白冰收拾好东西到地下车库时,见那男人和女人已经坐在车上。白冰心里一沉,脸上挂着霜,冷冷地说道:“万浊,你这样做也太过分了!我们回你老家,去接妈,你带上她,别人怎么看?”

     那男人吼了一句:“你还要不要去,要去就赶紧上车,别再那啰嗦了!管别人怎么看,只要自己活得潇洒,管别人说什么,我又不为他们活!”

       白冰转念一想,那男人带着这女人回老家去,他家人知道他乱搞,肯定会制止他,说不定会被她母亲教训,到时候趁机为自己出口恶气,岂不畅快。白冰便不再作声,坐到了后排坐位上。

       一路上,那男人和女人一直在各种调笑。那女人不停地嗑着瓜子,吃着零食,还时不时喂给那男人一点,那男人趁机掐一把女人的屁股,那女人便尖声叫着。

       白冰只好拿了耳机把音乐声音调到最大,装作一路睡觉的样子。

       到了那男人家,男人的母亲和兄弟姐妹热情地招待白冰,等搞清楚了那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后,他们就冷着脸对她女人。自始自终没有出现白冰想象中的把女人赶出门,把男人臭骂一顿的场景。那男人是家里的老大,除了母亲,别人没有资格骂他。而他母亲,已经快九十岁的人了,早没有精力管儿女的事。

       那男人的一个弟弟冷着脸对着那男人说:“哥,你这是干嘛,要娶两个老婆吗?”

       那男人甩了一下头,冷笑一声:“有什么不可以吗?”

       白冰的脸气得通红,骂道:“你以为这还是封建社会,三妻四妾呀!现在中国的法律规定一夫一妻制。你娶两个,那就是重婚罪,得判刑。”

       那男人哈哈大笑,“我比你懂法,那些当官的要是作风有问题,不但官没得做,还得坐牢。我是老百姓,他们又管不着。再说,我哪里犯重婚罪了?我就只是结了一次婚,我和她,只是心甘情愿地在一起,我们不在乎那些俗烂的结婚证。哪条法律能定我的罪,你说说?”

       说完,他搂过那女人,跷着鼻孔向白冰示威,白冰气得发抖,却无能为力。那男人的弟弟实在看不下去,也走开了。

       从此,那男人的家人都不和他们来往了,白冰更加孤立无援,这是后话。

       白冰婆婆上来和他们住了半年,白冰想着那男人会收敛一点,结果是她每天尽心伺候婆婆,那男人更有大把时间去和那女人鬼混,只是没到家里来罢了。

       更有意思的一幕,至今白冰想起来自己都觉得滑稽。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傻的傻B。为了庆祝建国70周年,白冰他们单位组织了隆重的文艺晚会,白冰他们这些退休的老干部也要参加演出。彩排那天,白冰还好意告诉那男人带婆婆去看他们表演,她知道她婆婆年轻时喜欢唱歌跳舞。白冰还专门让单位的人给留了两个距离舞台最近的座位。白冰意在讨好婆婆,希望婆婆能替自己管管男人。

       喜剧的一幕是,当白冰登上舞台表演时,居然看见那男人带着他婆婆还有那女人坐在离她不到两米的距离看她演出,俨然是一家人。白冰火热的心一下跌进冰窖。但她只好佯装不认识他们,不看他们。她一边大声唱着,泪水一边往她的肚子里流,唱歌似乎变成了一种渲泄。

      唱完了,要退场的时候,突然有人指着那男人说:“这不知道是谁的家属,他老婆好像占了留给我家的座位!”白冰没有出声,默默地走开。

       白冰刚下了台,还正在想要不要去和婆婆打招呼,就听见广播里在叫她的名字,说是她婆婆一个人被留在大厅,找不到方向,找不到亲人,很着急,请她赶紧去照顾婆婆。

       白冰来到婆婆身边时,那男人和女人已经离开。白冰问她婆婆,他们去哪儿了,她婆婆说不知道,她一直在看白冰表演,看完就不见他们了。

       这时,说那男人带的老婆占了他家座位的白冰的同事已经来到她们跟前,她惊叫道:“这是你婆婆呀?那刚才那个男人是你老公?那女人是谁?我孙女刚才去上厕所,回来发现座位被那女人占了,就跟他们说了一下,结果那男人就搂着女人离开了!那女人不会就是你说过的小三吧!天哪,你之前说,我们还不相信,他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他妈眼皮底下,在你眼皮底下带着来。真是太胆大妄为了。”说完,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所有人的目光,像剑一样,齐刷刷地刺向白冰,有些剑上,还涂着毒药。无耻的人不在现场,永远不用接受这些审判的目光,也不会听到这些谩骂。而她这个受害者,反倒成了被审判的人,那些谩骂似乎也是在骂她。白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整个身子都在火辣辣地发烧。

       白冰的婆婆见那么多人在看她们,不解地问道:“白冰,她们在说什么?他们在找万浊吗?”

       白冰把在眼睛里打转的泪水强忍回去,拉起婆婆,说:“我们回家吧!”

 

 

       想到这里,白冰的眼睛里泛起了泪花,滚落下来的泪滴带着热气,把她冰冷、麻木的脸颊灼得生疼。孤家寡人,这是白冰想到的一个词,非常符合自己,符合现在的意境。广袤的中华大地,却容不下一个瘦弱的自己,14亿中国人,自己却终将是孤独的。也许只有《百年孤独》最符合眼前的景况。不过,只要眼睛一闭,就不会再孤独了,就可以去和自己的父母相聚了,也许人世间的一切苦难也就彻底结束了。

       想起父母,白冰嘴里念叨着:“爸爸,我当初应该听你的话就好了!”可惜世界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后悔当然是没有用的,但白冰突然想起了一个自己忽略了许久的问题,那就是那个男人那么渣,自己当年为什么要嫁给他?是不是真的像那个警察骂她的那样“你眼睛是不是瞎了,要嫁给一个流氓!”

       白冰上初中时母亲得乳腺癌过世,只有父亲一个人带着年幼的她和弟弟,生活非常艰辛。父亲是一所高校金融学院的院长,出差、加班。早懂事的白冰小小就担起了照顾弟弟和做家务的重担。

       内向的白冰,母亲过世之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读书、做家务、照顾弟弟,成了好生活的全部。上了大学,校园里到处是成双入对的情侣,看电影、逛街,花前月下,白冰的生活,还是只有书本。拿了无数奖学金,成了她最大的幸福和慰藉。

       一眨眼,白冰就40岁出头。弟弟的小孩都已经上小学了,她还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走到哪儿都被人家在后面指指点点,还有很多人在背后说 “丑女就只有被剩了!”“肯定是精神有问题!”“要么就是Gay!”“要么就是性格古怪,要么有很多怪癖!”“要么有恋父情节!”甚至有些人干脆叫她老姑娘,让她觉得特别难堪,悲伤。

       其实,白冰一点都不丑,当然也算不上漂亮,但长得清清秀秀,嘴角时常挂着微笑,看起来和善、亲切,很多人都喜欢她。加上白冰学习成绩优异,在一家非常好的事业单位工作,收入颇丰,用男婚女嫁的眼光来审视,白冰怎么都算得上是条件好的姑娘。但她的劣势也明显,那就是年龄。对于中国男人来说,20岁的小伙子到80岁的老头都想找18岁的小姑娘,他们觉得找得越年轻说明自己越有本事。所以小姑娘过了25岁还没有对象,就成为困难户了,更何况白冰都已经40出头,俨然只能成为灭绝师太,找人结婚的几率为零。

        当然,也有男人不在乎女人年龄的,但一般只有几种情况,一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深厚,即使女子长男子几岁,男子也不会介意。 还有一种就是小鲜肉攀上富婆,可以缩短自己的奋斗经历。很多时候人们的眼光总是盯着那些傍了大款的小姑娘,深恶痛绝地骂她们是“拜金女,小妖精!”其实男人里也有很多拜金男,他们一样为了女方家的权势、财产可以抛弃爱情、尊严,甚至是男人的血性。但社会似乎对这类男人很宽容,却对女性分外严苛,也许这就是封建社会遗下的毒瘤吧!

       白冰在重重压力下喘不过气,只好写征婚启示登报,她的父亲严肃地说:“婚姻岂是儿戏!宁缺勿滥,如果找的人不如意,婚姻生活会非常痛苦,还不如一个人来得潇洒、恣意!你不嫁人,你爸也不觉得丢脸,你为什么会觉得丢脸呢?亏你还是知识分子!独身主义,丁克家庭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希望你也不要被什么所谓的世俗观念束缚,那才是愚蠢之至。”

       白冰说:“爸爸,你说的我都懂,但我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连恋爱都没有谈过,我也想体验一下谈恋爱,结婚是什么滋味,不然我的人生会有很多缺憾。”

       白冰的父亲说:“你可以尝试,但必须要坚守宁缺勿滥的原则。”

       白冰的征婚启事登出去以后,没想到求婚信像雪片一样飘来,完全不像她想的只会在报纸的角落沉寂,然后永远消失。收到一大沓求婚信,白冰激动得彻夜难眠,她的心里乐开了花。谁说女人年纪大了没优势,那是因为没有碰到懂得欣赏自己的人罢了。白冰甚至开始相信那句“你若盛开,蝴蝶自来”的经典语录,觉得自己的幸福即将降临。

       白冰认真研读每一个封信,然后决定见面人选。其中有一封信打动了白冰。写信的男子叫万浊,比白冰小三岁,信上这样写道:“白冰,你好!看到你的征婚启示,我激动得忘记了天地之间的所有事情,脑海里全是照片上的你。是不是老天眷顾,照片上的女孩是我从小的梦中女孩,多少个日日夜夜都在我眼前浮现。但是,我又是那么的自卑,感觉你就是天上的白天鹅,自己多像地上的癞蛤蟆!无论如何,你是不会看上我的。明明知道,但却又控制不住内心的向往。追求美是每个人的天性,有错么?虽然我丑陋,卑微,难道我就没有追求美的权利吗?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我还是忍不住给你写信,希望我的信不要恶心到女神,不然我会成为十恶不赦的罪人,我的灵魂也将会受到一辈子的道德审判。

       如果说起我的家庭,你肯定更看不起我,但我不会撒谎,不管结局如何,说出来才会觉得心安。我家生活在偏远的农村,那是从小生活在大城市的你永远无法想象的,小村虽然贫穷,但也很美,每个人都善良、淳朴,所以我爱我的家乡,爱我的亲人。我觉得爱是人间最美的感情,足可以抵御人间的任何寒冷。说到我家的成员,你估计会更加看不起,但没关系,至少我为自己感到骄傲。我父亲早逝,全靠母亲一个人操持家务。我是长子,自然为父。我高中没有读完就辍学。虽然我学习成绩一直全校第一,可以考取任何一所大学,但我却把读书的机会让给四个弟弟妹妹。可能有些人会觉得我傻,但我从来不觉得,即使没有一个人为我鼓掌,我也为自己骄傲。我的弟弟妹妹都上了大学,有了很好的工作,这就是我骄傲的理由。后来,为了帮助弟弟妹妹成家立业,我连找对象都忘了。眼看最小的弟弟都成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40多岁,成老光棍了。但这也不要紧,看着弟弟妹妹幸福,我也感觉幸福。这就是家,这就是爱,不求回报,只要家人安好。

       现在所有的弟弟妹妹都成家了,是时候也该给自己成一个家,不然又该变成弟弟妹妹的累赘。哦,说到这里,我还有一件大事要向你交代。我曾经做过五年牢。你千万别吓着,我不是坏人,只是比较讲义气罢了。事情的原委是这样。我辍学后到一所乡村小学代课,我们的学校有小学和初中部。我上课上得好,学生和家长都很喜欢,领导也很喜欢。我们的校长是本地人,还经常请我去他们家吃饭,家里有好东西都拿来分享给我。真的,校长就像我大哥,让我这个远离家乡的代课老师比那些正式老师还有尊严。我一直想找机会报答他。机会还真来了,就是代价有点大,但我不后悔。

       有一个初三的女生怀孕了,校长告诉我是那女生喜欢他,太主动,喝了酒以后他能把持住,犯了大错。那会校长三十出头,已经结婚,有孩子,我20岁,光棍一条。校长让我顶替他坐牢,他帮我照顾家里。每月还会按照我的工资往家里寄钱。我当时犹豫了一下,毕竟坐牢不光彩。但校长都给我跪下了,而且我一直想报答他,除了这次估计也没机会。我一咬牙,就去坐了五年牢。我之所以告诉你,就是想把自己全部呈现在你面前,因为你是神圣不可亵渎的女神。我有任何隐瞒你的事情都会彰显得万分丑陋和粗鄙。亲爱的女神,我把自己曝光在太阳底下,正在焦灼地等待着你的审判!”

 

 

       白冰觉得这个叫万浊的男子不但坦率,还带有几分可爱、调皮,加之自己母亲早逝,万浊父亲早逝的共同体验,白冰觉得她和万浊之间就是万浊说的上帝眷顾,让他们千里来相。白冰越想越觉得这就是人们说的天赐良缘。

       然而,白冰的父亲却觉得万浊这人不靠谱,一是因为他有坐牢的前科,而且他所说的顶罪也值得怀疑;二是万浊这人过分会讨别人的欢心,这说明他不是那种有骨气的人,大多这种人都是见风使舵的小人;三是他们之间条件悬殊过大,白冰是大学生,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万浊是一个高中都未毕业,到处打零工的农村孩子,两人将来的婚姻生活会有很多矛盾。四是一般男人都自尊心比较强,妻子比自己强,会使男人自卑,而一个专门找女人比自己强的男人,肯定是喜欢吃软饭的茬。

        白冰听完父亲的分析非常生气,她说:“爸爸对万浊有偏见,觉得你是一个大领导,我找个不入流的女婿给你丢人是不是?你天天说谁谁的女婿找了一博士,谁谁的女婿三十几岁已经是教授了。可是你女儿连嫁都嫁不出去,你嫌丢人,是不是?那我们断绝父女关系好了!”

       白冰的父亲耐着性子说:“白冰啊,你母亲过世早,没人在婚恋上引导你,耽误了你的终生大事,爸爸对不住你。所以这次征婚既然有那么多人应征,你就要谨慎一点。只要你幸福,找什么样的人爸爸不在乎。什么学历、地位、收入都是虚的,爸爸真的不在乎,只要你真的幸福,爸爸就满意。”

       白冰这才转怒为喜,说读了所有的信,都是一个调,她不喜欢,只有万浊是独特的。但她一定会多考验万浊,考验过关了才结婚。白冰的父亲也不好再干涉。

       白冰第一次见万浊就对他动心了,万浊长得瘦高,皮肤白皙,虽然四十出头,但看起来还像一个小伙子,完全看不出来自农村,举止热情,有礼貌。倒是自己看起来像他姐姐。

       白冰见万浊后故意对他冷淡,说自己长得不漂亮,又比万浊大三岁,他们不合适。

       万浊不死心,每天都去白冰宿舍门口守着,手捧玫瑰花。说:“女大三,抱金砖,这是我的福气!你整天说自己老,老什么呀!我告诉你,我最不喜欢那些花枝招展的小姑娘,那分明就是没有熟透的青果,看着鲜艳,咬一口,非得让你的牙酸掉不可,谁受得了?而四十多岁的女人,是黄金时期,像那熟透了的果子,香喷喷的,尝一口,甘甜润肺,还养生,哪个男人抵得住这诱惑!”

       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白冰,被万浊的独特见解逗笑了,打动了。结婚也很迅速,反正这个时候她都已经44岁,再也经不起等待了。

       白冰的父亲百般劝阻,最后只能以失败告终。

       白冰的婚姻,也出现过想象中的幸福,只不过昙花一现罢了。一个人的本性要改变是非常困难的,掩饰终究不长久。狐狸再怎么乔装终有一天也还是要露出尾巴。等生活的真面目一旦被揭开,那鲜血淋漓的残忍已经没有办法退货。

       白冰开始后悔,可惜一切晚了。她的父亲也被她的婚姻活活气死。

       泪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白冰用手擦了一下,说道:“父亲,我不听你的话,终究自食恶果!只是遗憾,连惩治流氓的机会也没有了。但我真的太累太累,我还是来和你们团聚吧,这样也可以得到温暖,也可以让我们唯一的亲人弟弟和侄子在人间不受牵连。”

       白冰想到这里,闭上眼睛,心里默念:“亲爱的祖国,我在你面临灾难的时候,既不能为你排忧解难,还不断地给你增添麻烦,真是罪过!罪过!这是最后一次,从此安好!请万能的上帝,把我这有罪之人堕入地狱,用来祭天,让这可怕的肺炎病毒赶紧散去!”接着,白冰大喊一声:“爸爸、妈妈,我来了!”张开双臂,准备跳下去。

       突然传来了一阵“咚咚咚”的急促脚步声,白冰吓得“啊”的尖叫一声,用手抓住了窗户把手,坐在窗台上不敢动,低下头去查看,只见一个黑影朝着自家楼下走来。深更半夜的,是人是鬼?白冰吓得大气不敢出。

       楼下的黑影显然也听到了白冰的尖叫,停下脚步,顺着声音的方向用手电筒射了过去,只看见最高楼的窗台上坐着一个人,那楼层应该是六楼,窗台外没有护栏,坐着的人非常危险,只要稍微一动就有可能从六楼摔到地上,粉身碎骨。这人大半夜的不睡觉,坐在窗台干什么?难道想不开,难道是感染了肺炎?那黑影突然觉得全身一阵阵直冒冷汗,她用手扶着快要断了的腰,又用手捏了捏疼得要炸裂的脑袋,对着窗台上的人问道:“喂,坐在上面干什么?太危险了,赶紧下去!”那声音嘶哑、干涩,疲惫,但在这寂静的深夜,坐在窗台上的白冰还是听得清清楚楚。而且她觉得这个声音好熟悉,充满了温暖,只是她一下子想不起是谁。

       白冰于是冷笑了一声:“危险!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怕什么危险!”下面的黑影身子踉跄了一下,随后努力保持住平衡:“果然是想不开的!难道我们小区真有人感染肺炎了,那整个小区就危险了,报警吗?不行,这深更半夜的,警车一来,居民们都会醒来,会引起恐慌,会到处乱窜,那么就更危险。还是我先送她去医院,我也就此隔离起来,然后让警察再去找和她密切接触的人隔离起来,这样更安全一些。”黑影用温和的语调说:“我们整个国家,医护人员都在努力救治那些感染肺炎的人,他们也都在努力地和死神赛跑,有很多人都治愈了,所以你不用绝望!”

       白冰知道下面的黑影以为她感染了肺炎,所以想寻短见,她觉得有点滑稽,遂笑道:“你想错了,我没有感染肺炎,我可是巴不得自己感染肺炎,可是没有感染上,所以我才不想活了!”

       下面的黑影生气了,怒声说道:“现在全国肺炎那么严重,有多少感染上肺炎的人希望自己能活下去,却不得不离开他们热爱的祖国,他们亲爱的家人,你活得好好的,却要寻死,真是胡闹,还是闲出病来了?”

       白冰听出那话语里的怒气和斥责,而且那生气的样子更熟悉,她忍不住问道:“你是王医生么?”

       下面的黑影肯定地“嗯”了一声。白冰的心突然觉得温暖起来,王医生是她们社区诊所的医生,和自己年纪差不多,退休了还继续在社区医院为社区居民服务,社区里的家家户户都和王医生很熟悉,社区里每一个人生病、买药都去找王医生,她不但技术高超,而且态度和蔼。特别是他们这些老年人,差不多天天要和王医生打交道,每天量血压、测血糖,都要去找王医生,都是免费,还有半年一次的老年人体检,不但免费,很多时候由于老年人身体状况不佳,王医生还亲自上门服务。白冰和她就更熟悉了,因为王医生就住在她家隔壁的单元,经常出门就能碰到,好几次白冰身体不舒服,直接在路上让王医生给看病。

       白冰见果真是王医生,就像见到亲人一样高兴,甚至忘记了自己坐在窗台上是为了跳楼自杀,她愉快地问道:“王医生,这么晚了你才回来,你去哪儿?”

       下面的黑影王医生见上面的人情绪好转,没有自尽的念头了,心里稍微轻松了一些,但头就感觉疼得更厉害,腰也更酸,原来是注意力集中在上面的人,疼痛就不明显,现在悬着的心放下了一些,疼痛感却越来越强烈。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手狠狠地掐了一下太阳穴,淡淡地说道:“从肺炎疫情蔓延开来,各个地方开始关闭主要交通要道,我们社区医院就自愿申请到机场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去设站堵卡,给每个过往的行人测量体温,如果有发烧的人就立马送到定点医院。快一个月了,我们吃住都在那里,今天要不是我不争气的腰和头疼得厉害,也不会回来!”

       白冰突然脸红了,她关切地对王医生说:“你们真是太辛苦了!”

       王医生扶了扶腰,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先别说我了,我问问你究竟为什么想不开,非要跳楼,活着不好吗?多少人想活也不可能!”说着,王医生的声音有点哽咽。

       白冰突然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事也没有那么大了,她甚至在王医生面前觉得自己有点荒唐,她便简单地说了一下理由。

       王医生说:“我知道你了,你是白冰,你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那个男人万浊也得了一种病,和这肺炎一样,肺炎是让人的器官衰竭,从而死亡。但万浊得的是坏心病,这种病让人的思想、灵魂都衰竭,虽然不致死,但也和死了差不多,就是一具躯壳而已。得了肺炎,要全力救治,但得了这种坏心病,就是行尸走肉,活着和死了没有差别,也没有救治的必要。你真傻,他得了这种坏心病,又不会传染,也不会危害别人,你就让他慢慢自生自灭吧!犯得着为他赔上性命吗?”

       白冰说:“可是我活着,他天天威胁我,天天吵闹,不但成笑话,还给亲人、朋友添乱,特别疫情这么严重,我这种一个老太婆,不但不能为社会作贡献,还尽添乱。”

       王医生说:“我们都忙得没有白天黑夜的,你们倒是闲得想死,那你明天来帮我们测量体温,我给你发一件白大褂。让你体验一下生活,到时候忙得你连想死想活都没有时间思考。”

       白冰的眼睛里突然闪烁出一丝亮光,羞涩地问道:“我真的可以么?”

     “当然,你别小看我们测量体温,可以为控制疫情蔓延起到不可缺少的作用!多了一个人,就多了一份力量,疫情的蔓延就减缓了步伐,甚至可以完全控制住。”王医生坚定地说。

       白冰的眼睛开始变得闪闪发亮,心想原来觉得自己是一个废人,从小就知道读书,工作以后就本分地工作,结婚后就一脚踏进了泥淖,整天沉浸在自己的悲痛里自怨自艾,完全忽视了国家、社会,以及那么广阔的天地。完全就是一只坐井观天的青蛙,活了一辈子,就像活了一天,永远都在自己那狭窄的世界里无法自拔,想想多么可悲!还好,现在还有一次走出自我的机会,有一次能贡献自己力量的机会。

       白冰激动不已,但她突然想起自己被软禁了出不去,于是她叹一口气,对着王医生说:“我被软禁起来了,不然我也不会被逼得想跳楼。”

       王医生说:“你收拾一下东西,干脆住到我家,反正我女儿女婿都到武汉支援去了,就我一个孤寡老婆子,我们正好做个伴,我以社区名义来下派你任务,他不敢不开门。你们家几零几?动作快点,我们得赶紧休息,不然影响明天的工作。”王医生说完又使劲按了一下太阳穴。

     “602!”白冰说完激动地从窗台爬回卧室。

       门铃响了,白冰很快开了楼下的大门。拎着包激动地站在自家门口等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就来到了白冰家门口,并且很快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白冰急忙跑到万浊的卧室门口大胆地敲着门,还高声喊道:“万浊,快点起来开门,有人敲门。”

       正沉浸在温柔梦乡的万浊被吵醒了,不耐烦地骂道:“死老婆子,吵什么吵?”

       门外的敲门声更剧烈了,万浊吼叫道:“谁?大半夜的,不让人活了?”

       王医生在门外用坚定严肃的口吻说道:“我是社区王医生,你媳妇白冰现在是我们社区抗疫志愿者成员,现在有紧急任务,得让她马上出发,赶紧开门。”

       万浊一听是王医生,语气缓和了下来,王医生也为他看过无数次病,也是非常熟悉的邻居。他便说:“白冰,钥匙在门旁边鞋柜的第二个抽屉烟壳里,你自己开,我就不起来了!”

      白冰激动地打开抽屉拿出钥匙打开大门,一大步跨了出去。这时,月光正好从过道的窗户里斜射进来,沐浴在她的身上,折射出无数道细细的光芒。暗夜里,她的眼睛也变得闪闪发光。她似乎看见院子里的迎春花已经开了!

(2020年2月13日完稿)

 

作者简介:刘永松,笔名寒冰,云南大理鹤庆人,白族,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长篇小说《人生坐标》,小说集《大学·拾梦》,专著《晓雪评传》,在《文艺报》《中华文学》《边疆文学》《山东文学》《啄木鸟》《知音》《云南日报》等报刊杂志发表过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有小说入选《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集﹒白族卷》,小说作品被《百家》等选刊选载。曾获云南公安文学一等奖、中国.文狐网大奖赛短篇小说三等奖、中华文学第二届吟诵会诗歌优秀奖。短篇小说《大学班主任》荣获《中华文学》2015年年度小说奖。曾当过记者、编辑,现为云南财经大学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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