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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恋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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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楼下

作者:杨逸      阅读:1969      更新:2019-02-28

       这些老胡同,像暗藏玄机的迷宫。逢到雨天,每走上一段,就能看到地上的泥水,像找不到方向了一样打着漩涡。井盖总也不够丢的。
       胡同深处立着四栋旧楼,用两个T字形围出一块正方的空地,留出两条楼缝供四栋楼里的人出去再进来。缝隙就是缝隙,大一点的汽车是塞不进来的。几百号人的生活垃圾堆,带着常年经久不衰的腐臭,被安置在空地中间偏西一点。垃圾堆今天高明天矮,这取决于环卫工人推着那辆两轮车出现的频次。那车有时来一次,有时两次,总是一路淌着黄水。冬天除外。
     “这是今年第几个啦?”
     “可不,好几个了。光他们四单元,就没两个啦!”
       这四栋回迁楼,最不缺的就是老人,他们的声音就像他们窗子上那铁锈。
    “四单元?那这是?”
    “三楼的,于老师。”
    “老师?哪个学校的?”
    “好像是哪个技校的,早退啦。”
      他们在刚被清理完的垃圾堆旁边,眼看着灵棚搭起来,在1994年的这个初夏,这几个人看上去平均七十多岁,在谈论别人死亡这件事上,显得既认真又很家常。
       他们知道这几栋楼是怎么从平房变成楼房的,这被他们定义为是个搭时搭力又搭钱的事。灵棚也是房子,可转眼就搭好了,供果牛马都摆好了。他们看到那张桌子摆上了一张男性遗照。
     “这垃圾堆的味儿!”“可不是!就是不挪走!”他们带着对垃圾堆的恨往自己的房子走。没有谁羡慕这么快就搭好的这假房子。
      灵棚站在空有残渍的垃圾堆旁边,它站哪儿都躲不开那个垃圾堆。一个瘦小黑黄的通阴男子在指挥几个披麻戴孝的人上香,摆火盆。
    “你们仨哭着,别停。跪在火盆前边儿,对对!边烧纸边哭!”二女一男的哭声就飞了出来。哭一阵子,通阴男子又指挥吹打手吹打一阵子,灵棚里好不热闹。
       生满锈的铁窗子,都关上了。
       老于是几点、什么原因过世的,谁也不知道。他是个鳏夫,独居很多年了。他的三个子女,除了大姑娘每周过来一次,另两个几乎不见人影。他大姑娘今早敲不开门,幸好总是随身带着老于家里的门钥匙,进屋一看,老于躺在北屋床上,已经凉了。不过从气色上看,没有发灰,更没有任何腐败征象。楼前几个老太太说,这两天还看见过老于,于是他们断定,自己父亲老于,应该是头一天晚上过世的。
       老于老家是蛟河的,平日里走动的亲戚不多,上边一个姐姐头几年就没了,只剩个弟弟,瘫在床上好几年了,说是火化那天,蛟河那边会派个代表过来。原单位的同事,除了校办主任代表学校过来进行了一下官方慰问,其他得到通知的人都表示,火化时尽量赶去火葬场。其余的就是三个子女和他们各自的配偶了。大姑爷白天来了,夹着个公文包,头发比皮鞋亮,说单位有个重要的会不能缺席,很快就走了。二姑爷的卖鱼床子不能没人,他走不开。“真是!这三天光我自己,还不把我累个半死!”二姑娘接到电话,边解围裙边被丈夫埋怨。儿子于海明是老三,离婚两年了,他没有家属。
       不过,有这么个大号灵棚,有通阴男子和他手下两个男丁,再加上几个吹打手,还有灵棚里满满的陪葬物,老于的死,看上去也挺兴师动众。只有哭丧的三个子女知道,灵棚再怎么热闹,这一整天,来凭吊的人一个也没有。
      七点多,六月里的天彻底黑了下来。大姑爷又来了,拎着从饭店买回的饭菜,招呼哭喊了一天的三个人上楼去吃饭。吹打手和通阴男子也都走了。灵棚寂寥了下来。通阴男子临走反复叮嘱,今明两晚,灵棚里都要灯火长明,那姐弟三人务必轮流守夜。
      没多长时间,几个人吃完晚饭,围坐到灵棚里来了。
    “一个大活人,怎么好端端的就没了呢?”老大叹着气。
    “都奇了,咱爸也没心脏病,自己躺在床上就过去了?”老二说。
    “人上了岁数,也没准儿。”大姑爷说着,点了一颗烟。
     “关键是我爸岁数也不大呀!”大姑娘接着自己丈夫的话说道。
     “能不能是有啥事儿想不开了?”二姑娘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胡说什么呀?早上找来那个大夫不是说了,是自然死亡。”大姑娘满是血丝的眼珠,把上下眼皮撑得溜圆。
     “也是啊,也是。不都说服毒的人七窍流血吗?不可能是咱爸这样!”二姑娘往火盆里送着纸钱。
     “能不能是被啥吓着了?吓的,一口气没上来?”火光把二姑娘的脸,照出一团赤焰色的浮肿。
     “门锁着,窗户关着,能有啥?一个男的,能被啥吓着?你可别胡猜了。”大姑爷吐着烟雾摆了摆手。
     “这是什么味儿?这么香!”一直没出声的老三,四下看着,像自言自语,又像在问那三个人。
     “可不是!这么香呢?”四个人一起环视了起来。
       供着老于遗像的桌子左边,放了几支白色的百合。都是绽开的,花瓣又白又厚,散发着浓浓的香气。
     “姐夫,你买的?”老二第一个问大姑爷。
     “我没买。”
     “我一天都没离开这棚子半步。”老三摇着头。
       确认了一圈儿,包括卖了一天鱼的二姑爷。这家里没有人跟花打过交道,包括老于自己,这辈子都不知道掏钱买花是什么动机,有什么意义。他们还是一家五口的时候,住的是这里成天冒着白烟的平房。老于收入不高,仨孩子的妈没有工作,还不到五十,人就没了。这个五十几平的两居室是回迁之后才住上的。鲜花这两个字,在这个家所有成员的思维里,从来就没出现过。
     “这是什么花?煞白的,这么香?”老大的鼻子几乎贴到了花瓣上。
     “这叫百合。可能还挺贵。”大姑爷的黑皮鞋被白花束一衬,显得更黑更亮了。
     “谁这么舍得呀?买这么多花,给咱爸,这么个,老头儿?”老二目瞪口呆的样子在发问。
     “咱爸以前的学生?”
     “他那些学生?不可能!养家糊口还顾不过来呢,哪有一个还能记得咱爸的?”
     “咱爸有相好的了?”
     “呀!八成是!”
     “啥时候好上的?是个啥样人啊?”
     “这上哪猜去?不过看人家送的这个花,应该挺体面,有工作,有钱!”
     “那样的人能找咱爸?又矮又老,耳朵还背,手又紧,条件好的能找他?”
     “就是,咱爸那个火爆脾气还那么不容人,说急眼就急眼!”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半个夜晚便过去了。老三一直没怎么出声。
       于海明就是老于那所技校毕业的。毕业后,他分到工厂当上了三班倒的工人,每个月巴望着发到手里的那点工资,可厂子还是黄了。他开过一个音像店,左掖右藏的那些黄碟还是让人举报了,干不下去只好出兑了。头几年他还开过一个小饭店,结果成全了他老婆和他雇来那个厨师。离婚之后这两年,他就在马路牙子打零工。
       第二天,哭丧和吹打声照常重复昨日,却没人再来看热闹了。晚上,吹打手们散去后,通阴男子安排了次日清早出殡的一系列事情,便拉下帽檐遮住半张脸,匆匆离开了。大姑爷又是天擦黑,才提着买来的饭菜招呼他们姐弟三个上楼吃饭。
     “你们先吃吧,吃完叫我。”于海明不爱动弹。
     “也行,你在这等着,看看咱爸相好的还能来不?”老二这话,没心没肺的语气,却把老三蜇了一下。
       不能在这里坐着,他想。应该站到旁边那个单元门里去,反正这几栋楼都只有门洞没有门。刚要走,他又回来,把腰间的白布解了下来。
       灵棚在初升的月光里,孤零零地亮着五十瓦的白炽灯。戴着黑边高度近视镜的老于,在灯下不眨眼地凝望自己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个夜晚。
       五分钟?十分钟?于海明不确定。一个女人真的出现了。
       一个手捧白花的女人,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穿得很素气,身影也很高挑,苗条。面目看不清楚,走路的姿势倒是很轻盈,很好看。
       女人把花轻轻放在老于遗像的右边,略一迟疑,拿起三根香,点上后鞠了三个躬,才从灵棚里走了出来。
       于海明两只揣在裤兜里的手,一直在隔着裤子微微发抖。他一紧张就会这样,兴奋的时候好像也是。结婚那天去接亲的时候就这样,设局抓了自己老婆和厨师那一刻,居然也这样。他就有点搞不清楚自己了。现在他嗓子发紧,总想干咳。他使劲往单元门后面收了收肚子,觉得灵棚里走出来那个女人就要看到他了。
       女人没看见他。于海明又觉得自己差一点喊住她。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就需要唾沫。他想跟着她,迈出脚的时候却绊了自己一下。
       她能往哪边走呢?骑车?坐车?步行?自己一个人,还是有人等着?于海明给自己出着题,还没等回答,女人一闪身进了四单元——老于住的那个单元。
      于海明的头皮一阵紧绷,松开的时候牵动了两只耳朵,它们像突然有了特异功能,煽动了两下。
    “她这是想干什么?找我们仨谈判?她真是我爸相好?手里真有遗嘱?”于海明又绊了自己一下。他那天堵在那对狗男女门口,手就像在冰水里浸泡了一样僵硬,怎么开的门他都不知道。“就不能让我想错一次?”
       女人上楼了。
      于海明有点想撒尿。小时候,他爸一揍他他就想撒尿。可这会儿他知道自己得憋着。他被这女人的气势吓着了,他想问个究竟,或者身边能有人告诉他个究竟。他眼前就是一幕马上要发生的情景,一个女人像一只冷漠的狮子一样撵他们离开老于的房子,女人长着狮子或者老虎的五官。她展开手里的遗嘱,一抬头又变成了他老婆那张脸。去你妈的,那就有底了。你们没有资格住在这里。你放屁!那咱就听法院的。你放屁!活着不孝,你们谁有资格?女人又变成了野兽脸。
       女人马上就要到三楼了。于海明感到自己的魂儿飘在一楼半。他想起那些年看的鬼片,他希望自己的衣服里没有骨骼和肉体,可以顺着任何一个窄缝对她如影随形,然后在她最得意忘形的时候变成一个无脸骷髅掐住她的脖子。这应该是结尾,现在,该是她抬腿进门的时候了。门一直没关。
       屋里有人说尖椒干豆腐不好吃,另一个说大米饭是夹生的,还有一个扯到了昨天的饭,说那个米肯定是捂长毛的。于海明真想进去掀了那小饭桌,骂他们一脸唾沫。都什么时候了?咱爸相好的都到大门口了,你们还他妈就知道吃?他觉得一定把牙咬出了嘎嘣声。
       她为什么没进去?于海明左脚向上走,右脚往下踩,他有些懵。她是要下楼?就这么迎头碰上了?冲我自己来了?这不公道。面对她的应该是我们仨!都是姓于的。他拽回了右脚。
       每个楼层的走廊灯都空着,只剩个底座。三楼开着门的他们家,现在是唯一的光源。他躲过了二楼半的缸,被挂在半空的破自行车刮住了后衣领。他一提,自行车当啷一声。车铃竟然在。完了,躲不过了。我他妈真是倒霉得这么彻底啊!于海明胃里滚过一串响声。紧接着他的耳朵也滚动起响声,那不是肠鸣,是钥匙摸黑插进锁洞把里面的金属转向一个方向的哗啦声,还不是响了一遍,吱嘎一声之后,又完整地响了第二遍。
    “你站那干嘛?正要下去喊你吃饭呢!”老大老二出来了。她们的头顶传下来关门声。于海明知道了,那女人进了四楼,他家楼上。那户有两道门。他几步冲进屋里,真要尿裤子了!
       那泡尿噼里啪啦地把便池里外砸够了之后,于海明的胳膊腿不抖了。他大口嚼着尖椒干豆腐,嚼几下就塞进下一筷子。他感觉自己是个没有底的洞,里面有秘密的洞,得马上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用饭菜埋下去。太见不得人了。他四下看,这屋?还是那屋?那屋没床。那就是这张床。白天还是晚上?老于你真恶心。
     “下来了,老三。饭是不夹生?”
     “给我颗烟。”
     “尖椒干豆腐也没个吃,硬邦邦,也不放点荤油。”
     “姐夫,想啥呢,给我颗烟。”
     “哦。给。”
     “有个事儿……”
     “我昨天就说你今天换家饭店买,就不听!”
     “姐夫你是得换一家,我现在就肚子疼。”
     “那个,我有点事儿……”
     “哎呀!又来花了?”
     “一样的,跟昨天!肯定一个人送的!”
     “老三你看见是谁送的没?啥时候?啥样?”
     “对!就老三在楼下。”
     “没有。”
     “你说你一到正事就完蛋,咋不看看呢?”
     “肯定是咱爸相好的,这么大个事儿,你咋就不上心看呢?”
     “我告诉你,她找上门来要钱要房子可就赖你。看你咋往回给我们要!”
     “就是啊!”
     “我他妈没看见。我买烟去。”
       就是她们撺掇自己去抓奸,他老婆捂着沉甸甸的胸认错了,她们坚决鼓捣他让她净身出户。饭店兑了一万块钱。那两人又有了个小饭店,孩子都生出来了。以前于海明不让她生,三张嘴怎么活,他还没想好。现在不用想了,他这一张嘴就是他的全部。四楼亮着灯,窗帘挡不住亮灯。那里有几张嘴?有一张嘴跟我爸说过甜言蜜语,一定的。女人一说甜言蜜语男人就能为她六亲不认。走神算啥。大姐夫那还是初级阶段。
      走到大马路上来了。离那个胡同足有三站地。有个花店。于海明进去了。这花店有意思,这么小的屋子还塞了个双人沙发,沙发前面一分为二,左边卖假花和烧纸,右边卖真花。
    “有烟吗?”
    “走错屋了。旁边那家。”
    “哦。有白色百合吗?”
    “那就是。”
    “咋卖?”
    “五块钱一支。”
    “不贵。”
    “想要几支?”
    “替别人问问。”
    “有个女的,挺年轻,连续两天来买吗?”
    “没有。”
    “姐,说真的呢。”
    “说的就是真的,姐还能骗你?”
    “姐肯定不骗我。”
    “咋的?媳妇偷人了?”
    “偷人的都买花?”
    “不知道,反正买花的肯定有偷人的。”
      于海明回三楼睡觉的时候已经一点了。他长的不赖,不算高可也不矮,皮肤也不黑,比他那两个姐长得好。离婚就这点好,自由。下半身尤其自由。他觉得自己这两年就像逛山的人,渴了看见水就喝。那些水也愿意让他喝。大不了交点水钱,也不贵。他三十出头,有时候还不怎么渴,看见水逗引他,就又渴了。今晚这女的如果不纹眼线就好了。他不喜欢女人纹眼线。他也没觉得渴,就是感到烦躁。她不该在自己想了一路甜言蜜语这几个字之后凑自己胸前说话。那胸能赶上他老婆的了。他现在都能在事后做个比较了。没那么恨了。
       于海明这一宿只能睡三个小时,早上四点就出殡。吹打手们格外卖力地吹打,通阴男子指挥他们用最大的声音嚎哭,老于就这样踏上了离程。
      于海明也在嚎哭,还淌着眼泪。他也不知道这是为啥,他明明没觉得伤心。四楼北面阳台的窗子动了,一条窄窄的缝隙出卖了里面身穿白色睡衣的女人。于海明的眼泪出不来了。
      老于这么快就完成了从一睡不醒到归于尘土的过程。他的肉身紧跟了他六十八年,可在最重要的一件事上,他们俩却谁也没跟对方做个商量,就各自撂了挑子。好在还有那一把大火,让他们一烧泯恩仇,一起上路了。不能跟他们同去的,他那五十平米里的一切,另外有个专用的炉子,连同那些花圈牛马,冰箱彩电一起,全都烧了。有两样东西却坚决不能烧,它不仅不会被活着的人忌讳,反而愈显金贵了。
       房屋所有权证书。老于的名字赫然其上。
       一个存折。余额五万九千四百六十五。
       老二首当其冲,主张平分。老大的宽脸拉成了长方形,嘀咕着这些年,都是她来来回回照顾老于,一来就给收拾屋子做饭什么的。那时候都不见人影,现在却张罗平分了。老二说,那没招,一样都是子女,就得一人一份。老大还是牢骚满腹。两人正相持不下,老三出动静了。
     “一人一份?做梦啊?你们现在姓啥,自己不知道吗?这屋就我一个姓于的!”于海明情绪一下子就上来了。“存折可以分,这房子,休想!”
     “老三,你咋寻思说的?凭啥?”
     “老二,其实你说得对,一样都是子女,就得一人一份。”老大对老二的怨气不见了。
     “凭我是儿子,凭你们从来张着手看我笑话!”
       大姑爷和二姑爷都在,屋里果然多了一股鱼腥。门窗都关着,越来越大的争吵声在膨胀屋里的空气。大姑爷刚掏出打火机想点颗烟,二姑爷给压住了。
     “还点火?一点这屋就得炸了!”
       他们抢白完自己的困难和贡献,已经开始说到法律了。老大和老二口径一致,说是法律规定的,有遗嘱就按遗嘱分,没有遗嘱就必须平均分。他们还分别得到了自己家属那一张支持票。于海明没有家属,显得势单力薄。可是作为一个彻底的无产阶级,没有家属也成了他的优势。他把屋里的东西砸了,又在老大老二的尖叫声中把菜刀剁进了沙发扶手。
      房子要在房管所更名,底档和房本上的名字换完,再盖两个红章,于海明就成房主了。老大老二一起去银行取钱,存折里的钱,她俩一人一半。
     “老三,万一咱爸相好的拿遗嘱去告你,你可别找我。”老大把钱放到一个平时买菜用的布兜子里,系在了手腕上。
     “也别找我。”老二特意穿了条带兜的内裤,把钱塞在那个兜里了。“不管咋的,我还是你姐,我可提醒你,别让哪个女的都给骗去。”
     “别到那时候就想起俺们姓于了。”
       于海明租的那个房子没啥可搬的,除了几件衣服几双鞋,剩下的锅碗瓢盆,他就地卖废品了。一起蹲马路牙子那些人,没人知道他住楼里去了。赶上谁手头接了活,还是会把新来这份儿让给他,他中午多买五个包子就行。于海明闻着他们身上的汗泥味儿,听他们一闲下来就扯跟女人睡觉那些事,就在心里瞧不上他们。“臭泥腿子,你个臭泥腿子。”他骂得半真半假,转过身又听得津津有味。
       可是一想到四楼那个女人,他就走神了。一回到三楼那屋子,他走神得就更厉害。这房子现在是他的,可是能不能一直都是他的。他把房本藏在厨房放碗那个柜子里,卷了几层塑料布。又觉得不行,换了层不出声音的塑料布,藏到床褥子底下去了。这样也还是不行,他一踏进这个单元的门洞,就想起那些花。他心里就一抽。那女的一会儿能不能来?
       他感到焦躁,好像不是为自己老爹做出见不得人的事,而是别的。这个房本是老于名字的时候,他没这样过。现在是他的名字了,租房的日子没了,可有些东西好像刚刚开始。他对这些东西感到心慌。
       楼上每天早上六点钟开始有动静。主要集中在阳台那个位置。那是做饭的地方,于海明知道。七点,两声关门声,下楼声。路过他门前,没有节奏变化或者干脆停下的意思。她的鞋跟不高,也不是很细,但也不粗。她不穿很瘦的裤子,也不穿肥的。她穿裤子的时候显得挺高,有点瘦。穿到膝盖的那种裙子,显得腰很细,屁股很圆。可她不常穿那样的裙子。她胸前没有沉甸甸的两坨东西,这让于海明觉得更加隔阂。他跟以前的老婆、那个卖花女、还有洗头的按摩的女人,没有隔阂。她们敞开一多半的胸就是她们的心,一上一下一起一伏都能看得见。
       这女人其实也能看得见。比如,她坐七路公交车,五站地之后,她下车,步行大约七八分钟,进了一所中学的校门。比如,下午四点半,她就会准时下班,身边没有学生围着。她下班还是坐那路公交车,比早上少坐两站,在临江门下车,先买些菜,就进了一栋半新的六层高楼房。在里面逗留两个小时左右,她走下楼来,一个人步行回到于海明楼上。比如,她的头发总是低低地束着,从不散开。比如,她走路从来只看她脚下,左右都不看。
       可于海明就是觉得看不清她长什么样,记不住她的五官。他就是觉得说不出来的隔阂。
       他还很快就发现,这老楼隔音真不好。女人回到家里虽然走路很轻,但是八九点钟,只要另一个人——一个男人回来,每走一步,楼下都听得一清二楚。女人不看电视,那个男人偶尔会看。电视里的嬉笑怒骂,各种声音,都会清晰地传到楼下来。九点半以后,楼上就几乎没有声音了。不过每隔上个把小时,还会听到那个男人的走路声,卫生间的冲水声。直到夜里一点钟以后,楼上的声音才算是彻底消匿了。
       于海明常在临江门那里的马路牙子等活。有两个周末下午,他都把活白送出去了。他宁可听他们损他昨晚上整狠了,然后跟着浪笑几声。这样的笑声在看到那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一起从那六层楼里出来时,就哑成了一个口型。他们每周末都在这楼里,傍晚一起回去。他们没有说笑,就是走路,走路,各走各的。
       楼上没吵过架,甚至连大声说话也没有。可他听到了哭声。
       七月份,有一次夜半,于海明嫌闷热,坐阳台上抽烟。楼上同一个位置传下来低低的抽泣声。是女人在哭。于海明活了三十多年,从没听到过这样的哭泣声。他以前的老婆大嗓门,逢哭必喊,他那两个姐也差不多。而这哭声让人揪心。于海明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动了,生怕动一动就会被楼上听见。
      不是听到一次。每次晚上进阳台之前,他都把呼吸屏着,尽量蹑手蹑脚。他在楼上看几个小时前刚哭过的女人,出门去上班。他都看到她眼睛肿了,可还是看不清她的脸什么样。
      没几天,五楼两口子打仗时把大鱼缸砸碎了,带着鱼腥的水淌了三楼于海明家满棚顶。三楼都这样了,四楼还不成了水帘洞?可那女人还是没动静,只是把被子床单晾了满阳台。还是五楼,要么就是六楼,隔三差五的,大清早三四点钟,或者晚上九十点钟,不知累似的剁饺子馅儿。于海明感到忍无可忍,可四楼还是无声无息的。
       立秋那天,于海明跟那些泥腿子们出去喝了顿酒。有一个说要给他介绍女人,不是光睡觉的,是结婚过日子兼睡觉的。于海明跟他订好了见面的日子。睡觉哪里都能睡,过日子还是得有个房子。他现在不仅有房子,而且还有房本。他那两个姐抢不去,他对她俩心里有底。那个女人不能抢,她除了哭连个声都不会出。可花是咋回事?跟我爸就白见不得人一场了?于海明见风就吐了。
       于海明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感到了头疼。睡着时不疼,人睡着的时候什么也不知道。可人不能总睡着,你随便问问谁,他肯定都不愿意总睡着。头疼的时候除外,这时候被吵醒,就沮丧,就气不顺,就想骂敲门的。
     “干他妈啥?才几点哪!”他家就一道门,往里拉的。走廊里就像刮起了沙尘暴,天昏地暗的,沙尘里还搅拌着轰隆隆的火车声。不过这也就是数秒钟,风过去了。于海明站在门里,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很聪明。你看,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想用表情阐述这一点。
     “进来吧。”他双腿僵硬。
    “不了……对不起……”
    “来都来了,进来吧,我不关门。”
    “对不起。”
    “有话直说吧。”
    “你住这儿?”
    “你什么意思?想撵我走?”
    “为什么?”
    “你没遗嘱?”
    “什么?”
    “我爸的遗嘱你没有?”
    “你爸……什么遗嘱?……他是你爸?”
    “我明确告诉你,已经更名了。”
    “他是你爸……”
    “你不就买点花吗?多少钱?我给你!”
    “你知道是我买的了……”
    “谁干点啥都别想瞒过谁。你跟我爸好多长时间了?”
    “你说的什么啊?”
    “那你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这里原来住的人是你爸。我是因为昨晚听到了那呼噜。”
    “呼噜?”
    “嗯。我是五年前搬来的。我婆婆跟我们换了住房。”
    “他们住哪?”
    “临江门。”
    “呼噜是咋回事?”
     “我每天一个人——也不是一个人,我丈夫工作忙,回来得晚,回来以后他还要上网到后半夜。我睡眠不好,刚搬来的时候,总是不敢睡觉。”
      “不敢睡觉,失眠就更厉害。可我搬到这就听到了你爸打的呼噜。”
     “我爸?打呼噜?”
     “是的,声音很大,一开始我还用被子蒙住头。可慢慢的我就感觉,只要我听到这呼噜声,哪怕我丈夫通宵值夜班,我也不害怕了。我还听着听着就困了。”
     “就这样过了好几年,我不害怕黑天了。听着呼噜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六月份,就是你父亲去世那天夜里,我婆婆又跟我无理取闹,她一闹,我丈夫就会责备我。我没有人可说,就一个人在阳台哭。”
      “你哭的时候,你丈夫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睡着了。哭完之后我又悄悄回到屋子里,不知怎么的,那天怎么也睡不着。我总觉得你爸那天的呼噜声不对劲。平时也能听出他打着打着就会嗓子发干,会卡一会儿,不过咳嗽一声,翻个身,就又连上了。那天却断断续续。”
      “后来呢?”
     “他打了一声特别高亢的呼噜,特别高亢——就停住了,我一直等着一会儿再续接上,可是一直也没等到。我的心就慌了。后来,第二天,灵棚就搭上了。”
     “这么说,你是亲耳听到我爸咽了最后一口气的?”
     “我想,是的。我总觉得当时如果我下楼来,使劲敲一敲你家的门,也许他就——这几年,一直都是你爸的呼噜声陪我度过黑夜。我对那声音感情很深。”
      于海明的手又开始发抖了。
    “你可能不信,我只见过你爸一次。惟一的那次,还是你爸误以为是我总在大清早剁饺子馅儿,砸门问罪来了。我丈夫开的门,解释好半天,你爸才半信半疑地走了。他走后,我居然站在那傻笑,我丈夫问我,一大早来砸你家门你还笑得出?只有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昨天半夜,我竟然又听到了呼噜声,你知道吗,简直跟我之前听到的呼噜声一模一样!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怎么就敲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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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2019-03-08 22:1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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