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讽刺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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蔗糖沙滩

作者:纪尘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2374      更新:2014-01-13

       我喜欢水。
       尽管我的哥哥和阿爸都死于水。
       十四岁以前,所有这些死去的人以及还活着的人都住在山上——山下的人管我们叫“盲羊”。
       十四岁以前,我从没下过山,尽管如此,对山下的世界我也不是一无所知——水——当你站在山岗,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都是水。巨大的、蔚蓝的水,就跟天空一样。很多海鸟盘旋在水面,那些鸟跟山里的鸟不一样——它们发出竹哨般的声音,总在蓝色的薄雾或金色的晚霞中出没。
       我喜欢水。
       我的名字叫哈娜——这名字同时也出现在我的项链上。每个盲羊人自一出生都会得到长辈赠的一串项链:妇女用藤草编成链子,然后缀上一颗坚硬的植物种籽,或是一枚漂亮贝壳。盲羊人鲜少下山,因此拥有贝壳项链的孩子并不多,这让我觉得开心——我的贝壳形状就像个小洞穴。
       下雨的时候,我会仰起头喝掉贝壳里的水——它是淡的,而阿爸说,山下的水全都是咸的。每当这时,我就会感到口渴。我跑到山头,久久望着那巨大的涌动着的水,同时把贝壳贴到耳边。里面呜呜地响。
       正如我们鲜少下山,那些住在无边无际大水边上的人也鲜少上山,除非需要竹子他们才会出现。不过他们很少自己动手,而是让我的族人干活,报酬有时是一小瓶椰子油,有时是几条鱼干。当然有时他们上山不是为了竹子,而是为了将几个小姑娘带走。
       被带走的小姑娘通常是村里最好看的,她们的头发又黑又卷,眼睛跟我的小猴一样圆溜溜亮晶晶。
       小姑娘被带走后,她们的家人便可以连续吃上十天的鱼。
       十四岁以前,我吃过两次鱼。一直以来,我们的食物都是米饭、椰子、某种鲜嫩的树叶以及山椒。当然偶尔我们也可以吃到木瓜和其它一些野生浆果。
       鱼是属于水的,而水——所有的盲羊人都不擅水性。
       阿爸告诉我说,很久以前,阿爸的阿爸曾下过一次水,曾在水里看见过一只“会飞的乌龟”。过后不久,阿爸的阿爸就娶了阿爸的妈妈。那只传说中的温和而庞大的乌龟自此成为我们家族的神迹并为我们困窘的生活提供慰藉。
       阿爸的阿爸是一个瞎了只眼并且不会说话的可怜男人。
       阿爸说,只有最干净的心才能遇上神迹。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所有树木在狂风下剧烈摇摆,暴雨冲刷着大地,天空电闪雷鸣。我死死抓住疯狂晃动的吊床,小猴则死死抓住我的头发。盲羊人是没有房子的,热了,我们就躲在竹棚子下或山洞里,冷了,我们也是躲在竹棚子下或山洞里。盲羊人也是没有衣服的——除了腰间的一小块布。所以,当我第一次看到水边来的人时很惊讶。后来,当我终于住进四四方方的房子里时,好长一段时间都不习惯——以前只要一睁开眼,就可以清晰确定地看到家人和邻居。那段时间,每次醒来,我都恐惧地以为这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而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马上冲进其它房子里看人们还在不在,看被毯子裹住的身体还会不会动。
       那晚阿爸没回来。
       这是从没有过的,虽然那时他早已到过水边无数次——一个住在山下的男人雇佣了他。
       那个雇主,名叫绿笑。他的头发也很黑,但是不卷(这是水边的人跟盲羊人的主要区别之一),眼窝深陷,嘴巴很宽,笑起来时两个酒窝就成为两道皱纹。不过也有人说他不是男人,因为他喜欢穿粉红色的衣服并时常将水里采来的珍珠送给一些好看的男人。尽管如此,他依然得像男人一样劳动:他拥有一片海滩和两艘渔船。有人说这些财产是绿笑为那些蓝眼睛白皮肤的外国人按摩赚来的,也有人说,是他陪他们睡觉赚来的。
       我不知外国人是什么样子——我不止一次爬到山顶,可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去,都只有水。水面有时会漂着一两艘小船,更多时候只有云的倒影。然后,水面上的船慢慢多了起来,有次我竟然同时看到五艘。不久后,阿爸下山了——绿笑要在水边盖很多竹房子。那些竹房子是给外国人住的。

       狂风暴雨肆虐了整整一晚,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大水里,万物给任意抛掷,四处零落。
       第二天一早,村里所有人都出去了——山坡落满了椰子。尽管这种水果并不特别,但我们需要它,我们的动物——狗和猴子,也需要它。从枝叶到果肉果汁,椰子的每部分都参与进我们的生命、生活。后来,当看到山下的教堂时,我固执地认为,人们崇拜的不应是一个“十”字形木架,而应当是高高的美丽的椰树。
       傍晚时,人们回来了——同时回来的还有阿爸——确切地说,还有阿爸的尸体。他是被“五步倒”咬死的。
       山上当然有很多蛇,可没有一种比五步倒更毒。它只生活在咸咸的水里,身体黑白相间。据说它的嘴很小,小到只能咬到人的指缝,因此只要不朝它张开手指便基本没有危险。这些常识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住在山上的盲羊人,根本没有任何与水里生物打交道的经验。
没人知道阿爸为什么会在那样的夜里跑到水里,也许是为了加固动荡不定的船锚,也许是想捡一枚大贝壳,也有可能,是那可怕却又气势磅礴的巨浪迷住了他。不管怎样,他死了。卡在石缝中的身体几乎是平时的两倍大。
       第二天,绿笑出现了——他送了一大瓶椰子油和很多鱼给我们。他深深的眼窝满是泪水,就像不断渗水的岩缝。也正是那一次,我知道了,就算我们一辈子都住在山上,但泪水却是咸的。就跟大海一样。
       那一年,我十一岁,第一次边流着咸咸的泪边吃着奇怪又鲜美的鱼。鱼是用椰子油煎的,我当然吃过椰子油——每个月,哥哥都会捏着几比索(菲律宾货币名称,1元人民币约等于5比索)走上三小时的路到达山下的村庄,然后拎着一个小塑料袋再走三小时的路回来。那袋子里装的,就是黄灿灿的椰子油。当我学会计算后,知道了,那样一袋油大约为10ml。
       阿爸冰冷的身体为家人换来了200 ml油和15条鱼,而其它族人的尸体,除了家人咸咸的泪水,一般是什么也换不到。因为他们死在山上。

      阿爸死后三年,哥哥下山了。
      他下山是为了接一个女孩回来,那女孩生活在另一座同样被大水围绕的山上,六年前她跟着她阿爸到过我们山里一次。没人知道六年后的她是什么样子,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将成为我们家中一员。
       哥哥比我高一个头,肌肉像椰子壳一般坚硬结实,他可以在一眨眼功夫爬到最高的椰子树顶,每次下来他都只告诉我一件事——水。这种毫无新意的说法却每次都能令我高兴,于是我也爬到另一颗树上,对他大喊:水!
       我们有时会这样一直大喊直至日头下山。
       水。那是个每天都能看到却又陌生的世界。对我而言,它就是全世界:山是她的孩子,树是她的孩子,所有死去和将死去的人都是她的孩子。否则阿爸最后不会跑到那里,否则哥哥最后不会跑到那里。
       哥哥不是被五步倒咬死的。他漂亮的黑眼睛从始至终都没看到过那东西,他也没碰上什么坏天气——阵雨过后,灿烂的阳光让水下的奇异世界无比澄净透明。
       当那艘载着女孩也载着哥哥的激动梦想的船出现后(尽管在水面上它只有米粒般大),男孩决定好好打理一下自己。他跳进水里,温暖的海水令他细腻黝黑的皮肤闪闪发光,他甚至还擦了香皂(没人知道香皂是从哪来的)。当他终于打算上岸时,感到胸口被什么刺了一下,就像被山蚂蚁咬一样。接着手臂、大腿不断有细细的针刺感——这时他才看到那种几近透明的,比蝴蝶更柔软的叫做水母的东西。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男孩倒在沙地上,年轻的身体布满红斑。他走得没阿爸果断,整整两天后,那青春的身体才慢慢缩成一团,然后僵化。
       那年我十四岁,那是我第二次吃到鱼——它们来自那女孩的船。我大口大口吞食着——它们的数量是阿爸死时的两倍,味道也更鲜美。终于,我再也吃不下了,我开始呕吐,直至倒在地上。
       女孩是第三天离开的。她完全被这事吓傻了——她比我大不了多少,也许更小。当她呆滞的身影终于随着船在水面消隐时,我看到自己的影子斜斜地躺在沙地上。
       是的,我下山了,我的族人也许会举着火把找我,也许再也不希望见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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