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奶奶的樟木箱
舒然
小谜住在南方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镇上有一条石板路,路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后面是一栋灰瓦白墙的老房子。那是姨婆朱莉奶奶的家。
朱莉奶奶今年八十岁了。她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走起路来稳稳当当,只是膝盖偶尔会疼。
周末,小谜去看朱莉奶奶。奶奶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
“小谜来啦?”朱莉奶奶摘下老花镜,笑眯眯地说,“上回你说想当画家,你爸妈怎么说?”
小谜撅起嘴:“他们说画画能当饭吃吗?让我好好读书,将来考师范,当老师。”
朱莉奶奶听了,没有马上说话。她放下书,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往屋里走:“来,奶奶给你看样东西。”
她带着小谜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到了二楼的小阁楼。阁楼里堆满了旧东西:一个落满灰的缝纫机、几只竹编的箱子、一面破了角的镜子。
朱莉奶奶蹲下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老樟木箱子。箱子的铜锁已经生锈了,她用钥匙费了好大劲才打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练习本——就是那种黄黄的、封面上印着“工作手册”的老式本子。有的封面已经卷边,有的被老鼠啃过一角。
小谜翻开一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地方还贴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小图画。
“奶奶,这是你写的?”
朱莉奶奶点点头,慢慢坐到旁边的小板凳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写东西。我想写故事,还想过当记者呢。”
“那后来呢?你当上了吗?”
朱莉奶奶摇摇头,目光落在那些练习本上,像是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小时候,家里穷。我爹说,女娃子认得几个字、会算账就行,读那么多书干嘛?我娘说,写那些没用的东西,不如多纳两双鞋底。”
“那你没坚持吗?”小谜问。
“坚持了呀。”朱莉奶奶拍拍箱子,“你看,这些就是我偷偷写的。夜里等全家人都睡了,我就趴在灶台边上,就着煤油灯的光写。没有本子,就用烟盒纸、旧日历。没有笔,就用铅笔头,写到握不住了才扔。”
“可是……”朱莉奶奶顿了顿,“后来要挣工分,要嫁人,要带孩子,要做一家人的饭。慢慢地,就没时间了。再后来,眼睛也花了,拿笔都抖了。”
她轻轻合上樟木箱的盖子,用手摸了摸上面的纹路:“这些本子,跟了我六十多年。我搬过三次家,扔过好多东西,这个箱子从没舍得丢。”
“奶奶,你难过吗?”小谜小声问。
朱莉奶奶想了想,说:“难过过。有时候想起来,心里酸酸的。可是小谜,你跟我那时候不一样了。现在女孩子能上学、能工作、能挣钱。你要是真喜欢画画,就攒钱买自己的画笔,给自己留一张桌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这是我攒的一点压岁钱,给你。不是让你买零食的——去买几支好笔,再买一个带锁的日记本。那是你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小谜的眼眶红了。她抱住朱莉奶奶,闻到她身上洗衣皂的香味。
那天晚上,小谜回到自己房间,把书桌上的杂物清干净,铺上一张白纸,画了一幅画:一个老太太坐在樟木箱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一个小女孩画画。
画完以后,她在纸的背面写下一行字:
“我也要有一间自己的房间。”
虽然她现在的“房间”只是书桌的一角,但那个角落,从今天起,只属于她自己。
那天晚上,小谜在日记本上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我也要有一间自己的房间。”第二行是:“我还要有一个自己的存钱罐。”
她想了想,又把第二行划掉了,改成:“我还要学会攒钱。”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画了一个大大的樟木箱子,箱子的盖子打开着,里面装满了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