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狐网

短篇小说

首页 > 小说 > 短篇小说

杀手锏

作者:邱明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42750      更新:2024-03-30

 

  摘录 在与AI的对决中,作家安身立命的杀手锏是“经历”

 

       清晨,布老三睁开眼睛,房间里虽然还没有真正亮起来,但是这种似亮非亮的朦胧,正是睡回笼觉的催眠剂。

       布老三翻了个身,正准备舒舒服服睡过去的时候,枕头上有纸张的悉嗦声,布老三抓过来,打算扔到一边去,眼睛半迷糊地扫了一下,睡意瞬间消失,连忙伸手去开灯。

       妻哼着问:“看嘛?再睡会儿吧!”

       布老三说:“我迷迷糊糊看见好像是三个字-遗书。”

       妻说:“遗书,是两个字!”紧接着呼地坐起来,“啥?遗书?”

 

       遗书

 

       亲爱的爸爸,妈妈,亲爱的爱我的粉丝朋友们:

       对不起!我废了,江郎才尽了。没有了创作灵感,活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知道,父亲会说我怂,碰到点困难就没有勇气、没有斗志了。可是我现在碰到的不是困难,是绝望。我的脑子废了,我的‘天才’的脑子废了。活着对于我来说,就只剩下‘活着’了。我没有勇气面对‘行尸走肉’的我自己!

       永别了!我爱你们!如果你们能忘了我,我会感激你们!

   

    布格

   

       妻立刻咧嘴大哭起来了。

       布老三扯了她一把:“先别哭,背面还有字呢!”

 

       爸:我想了很多不同的死法,可是我实在没有勇气死啊!爸,儿子没用,没有勇气活着,更没勇气去死。

       别找我了,我不想给爸妈丢脸。我走了!

 

     “哎哟!这孩子,就这么走了?官也不当了?” 布老三老婆拍着枕头说。

        布老三说:“别睡了,起来!人活着就行,找去吧!”

    “上哪找去呀?”老婆一边嘟囔着,一边起来了。

  

       布格曾经是个神童,别人家孩子如果4岁会背唐诗,就被称为神童,可是布格4岁就会做诗。

       布格的父亲布老三,他是独子,并不行三,是下乡知青,名字叫布瞭璨,是瞭望璀璨星空的意思。生产队长觉得他的名字太拗口,就按照发音叫他布老三,全村人包括同来的知青一致同意,他就叫了布老三。

  后来,知青全都回城了,布老三没走,他长得好,脾气好,学问也好,字写得漂亮。别人下地干活,工地上修引水渠,修水库,出大力时,他到小学校当了民办教师,后来娶了个农村姑娘,真的扎根了。他也没觉得自己没有别人幸运,很是认命,觉得日子挺好的,特别是有了儿子布格之后,对回城啥的再也不放在心上了。

  布格4岁那年,妈妈叫他去鸡窝掏鸡蛋,他用衣襟兜着,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几粒鸡蛋被摔碎了。

  布格泪眼汪汪地对妈妈说:“母鸡叫哥哥,赠蛋整七个,门槛不服气,取走蛋四颗。”

  妈妈说:“好好走路,门槛还会跘到你吗?”

  布老三却大为吃惊,四岁的娃,出口成章了呢!

       他开始注意这孩子的一举一动,吃惊地发现,智力平常的自己和更加平庸的妻,却生了一个绝顶聪明的孩子。他多方试探,想看看这孩子的天赋在哪个方面。

       他先找了一本画册,里面山水人物都有,让布格临摹。一周之后,布格交了“作业”,他不是临摹了画册,而是把里面的山水人物组合成了一个动画故事。布老三顺手把话本放在书包里,带到学校去,没想到学校的孩子们疯传,都迷得不行。

       布老三又拿来一把二胡,亲自教布格识谱演奏,又买了几个二胡演奏的视频让布格学习,一家人从十几天呕哑嘲哳难为听的叽叽嘎嘎折磨中,不知不觉,进入了聆听潺潺流水,继而心有所动,从娓娓琴声中深感说不出、道不明的千言万语。

       之后算术,古诗词样样都试过,根本无法判断这孩子应该从哪方面栽培才是最佳选择。

       布老三非常纠结,他不想耽误了这个孩子,更怕自己能力有限,教导不力而误入歧途。

     从此以后,镇上,县城乃至省城图书馆,只要有空,布老三一定带着布格去,一呆就是一整天,加上布格绝顶聪明,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还触类旁通。回到家之后,把一天中看的书,添油加醋讲给母亲听,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布老三家的小院子,一到傍晚就有不少人带着小板凳,端着饭碗来听小布格讲故事。

       后来有一个孩子上高中以后,读到了《西游记》,他逢人就讲,《西游记》写的故事跟他在村子里听小孩讲的不一样,可是那孩子的故事比书上的有趣得多了。

     “我敢发誓,那孩子一准是从《西游记》里面出来的!要不然五岁的小屁孩,怎么可能知道那麽多事呢?”那个高中生言之凿凿。

       布格越是这样,布老三心里越不踏实,这样东一锤子西一榔头地,没有章法,终究不是个事。为了不耽误孩子,布老三带他到省里的大学,找当年的知青同伴,现在也都当上了教授甚至博导。布老三一一拜访,请他们给布格做智商和性向测验。

       大家一致确定布格的确是个天才,至于怎么发展,端看他自己了。在他11岁那年,破格收了他上大学。两年修完了四年的课程,布格毕业时,13岁。

  大学毕业以后,布格年纪小,没办法找工作,法律不允许雇佣童工。包括布老三在内,没有人知道应该怎样培养布格这样的天才儿童。

       布格回到家里,除了帮家里干些农活,实在没有事做,就开始写小说解闷。儿童的性情,干净的心灵,超级的知识储备,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布格的小说大获成功。每本书都是大卖的畅销书。布格开始赚钱了。

  当年人们普遍收入都低,农村的工分,男劳力一天也就几毛钱。布格写书每千字能赚好几块钱呢。

       慢慢的,布格开始出名了,钱自然也多了。乡亲们有事来借钱,看他就是个14、5岁的娃娃,根本不用客气。而他总是一口答应,要多少给多少。

       后来慢慢的村民们就觉得找布格要钱,既不觉得尴尬,也不用费力。于是一来二去,连盖房子娶媳妇都要布格出钱,还觉得是应当应分的,攀比着看谁能要出更多钱来。

       布老三和布格从来都不说“不”,觉得乡里乡亲的,人家有事能想到自己,透着自己人缘好。一家人更是从来没有开口让人家还钱。

       有一天,村里村干部请客宴宾,问会计出纳支钱买菜,会计说:“支啥钱啊!去布老三家菜地里摘一点吧!”

  傍晚,布老三从地里回家,看到辛苦种的自留地,一片狼藉,最让他心疼的是,刚养了几个月的半大猪娃,也被绑去杀了。

       布老三终于受不了了,站在街门口骂开了。

       骂街,曾经是老百姓表达诉求的一种常见的方式。最近较少看见了,过去北京街道妇女骂街,几个钟头不重样,而且不带脏字,字字句句铿锵有力,嘎嘣脆,还透着幽默。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为这种文化方式申请过非物质遗产。

       布老三是读书人,平时文质彬彬的,说话也是慢声细语的。但毕竟是教书先生,声音洪亮,口齿清楚,忍无可忍的时候,骂起人来不带一个脏字,可让人听着也相当扎心。

   村干部最后出来说他:“你家养着一棵摇钱树,乡里乡亲的,吃你几棵菜,至于的吗?”

       布老三指着一片狼藉的菜地和猪圈里的血迹说:“要是你家的地和你家的猪,你觉得至于吗?”

       村干部说:“我家没有你家的摇钱树啊!你看看咱村,人家有多少钱,你家有多少钱?”

       布老三说:“我家的钱,也是娃娃挣得的,不是风刮来的。”

       村支书说:“娃也是吃家乡饭,喝家乡水长大的,挣了钱难道不给家乡人用吗?”

  晚上,布老三对布格说:“升米恩,斗米仇,你懂吗?”

  布格摇头:“为什么呢?咱们给他们很多,他们会感激咱们的。”

  布老三说:“人的贪心是填不满的,拿肉喂狼,狼下次想吃肉,你拿不出肉,狼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吃你。这就是大恩养仇人的道理。现在我们一家满足不了这一村人的欲望,已经成了全村人的仇人了。“

  布格单纯,不了解人情世故,布老三建议他搬到城里去,于是一家三口搬进了省城。

       布老三在学校找到了代课工作,老三妻也找了一个临时工的工作。布格就专心在家写作。

       安定幸福的日子过得很快,布格长大,娶妻生子,名声也相当显赫,头衔,荣誉,金钱布格从来不缺。

  但是他心里也有隐隐不安,著名作家,著名诗人的桂冠从13岁就跟着他,很多年了,从那块土地上连根拔起之后,他除了靠想象力和博览全书攒的知识写书之外,并没有任何可以依托的根基。作家的财富是生活,而他似乎只有活着,没有生活。

  “江郎才尽”四个字,不时涌上他的心头。

  这天,他忽然看到AI写诗的新闻报导。布格心中一动,就下载了人工智能软件,并且出了一个场景,让AI作诗,于是他得到了这个:

 

【西江月】

 

凤舞汉阳月丽,龙吟汉水波飞。行云何事驻天涯。横玉危阑四倚。

问岳阳三度后,看尘世几番棋。鹤群何处未归来。冷落吴头楚尾。

 

  布格战战兢兢地署上了自己的名字,发了出去。编辑部一看布格的作品,立刻发表,照样好评如潮。如此一来二去,布格不用伤脑筋,不用苦思冥想,“佳作”频出。

  原来布格很少写散文,现在几乎每天都有文采斐然的散文面世。他的盛名越发升腾起来,于是他开始尝试AI的小说。外面的评论盛赞布格井喷式的创作激情。每篇作品都堆满了溢美之词,如同皇帝的新衣。毕竟布格是省作协的主席,省文联的要角,总归是得捧的。

       布格开始的不安和战战兢兢,慢慢地变成了理所当然,这是道德方面的纠结,并不至于冲击布格的三观,真正啃噬他的信念的,是他发现他的超强大脑根本比不过AI的电子脑,速度不行,知识面不行,想象力也不行,更别说行文能力了。深深的恐惧纠缠着他,整日恍恍惚惚的,他赖以安身立命的“天才头脑”在AI面前,啥也不是。而他的状态变化,并没有引起任何一个家人的关注,因此也没有人给与他任何开解。

  这天,酒后,一个年轻人来作代驾。

       听说布格要去文联大院,小伙子问他:“叔叔,您认识布格老师吗?”

  布格说:“认识,不熟。怎么?”

  小伙子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布老师可能生病了。”

  布格说:“何以见得?”

  小伙子说:“我一直是布格老师的粉丝,可是最近一段时间,布老师的作品,一点灵气都没有了。”

  布格说:“并没有任何评论家这样说呀!”

  小伙子说:“他们那是拍马屁!布格老师现在虽然高产,可是看起来就像是汉语语法教科书,除了挑不出毛病之外,没有任何可读性。我担心他……“

  小伙子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评价自己心目中偶像现今的状况,便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布格多聪明啊,他马上明白了,皇帝新衣的骗局,漏了。

  回到家里,布格打开电脑,开了一页新的文档,决定用自己的脑子,写一篇文章,散文,小说,或者一首诗。

  时间一分一秒一小时悄悄地流淌,布格的脑子和屏幕上的新文档一样,空白一片。

  天才的脑子,碰上了电脑,废了!

      于是电脑屏幕上出现了“遗书”两个字。布格原来想把自己的焦虑尽情倾诉一下,写一封振聋发聩,搅动全网的遗书,一个天才大脑的遗书。可是满心的话要对父亲倾诉,落到键盘上,就成了那短短几行没有半点文采的遗书。

       打印完了遗书,该想想下一步要怎么做了。

       跳楼,高处不胜寒,自由落体的过程充满了恐惧和后悔,最后还要摔个七零八落的,想着就害怕;上吊,从绳子勒紧的瞬间,要经历疼痛,窒息和后悔却无法终止痛苦的挣扎,不敢想;服毒,对毒药了解不多,不知道哪种毒药吃下去痛苦的时间比较短,看武侠片里中毒的惨样儿,实在没有勇气尝试。跳河,且不说淹死的过程漫长,受罪,充满恐惧,依照自己的天赋,还没等淹死,就学会游泳了。

       可怜巴巴的半撒娇地用手写了几句话,用他苦练过的秀丽的硬笔书法写在了遗书的背面,也是对父母的一点宽慰。

       既没有勇气活下去面对自己的“江郎才尽”,又没有勇气尝试结束生命。布格算是怂到家了,至少还有一点“不肯过江东”的骨气,无颜面对江东父老,他走了。

       布老三夫妻俩,到处寻找布格的下落,久久没有任何结果。布格失踪了。

 

       不久之后, 陕西火了一个老戈,写了一篇当代丐帮《乞讨的心理战》成了乞丐的圣经;河北火了一个《垃圾分类的利益最大化》,成了收废品的从业者必读的文章,作者是老戈;东北火了一篇《性价比最高的一年四收的蔬菜种植法》,成了做蔬菜大棚的农户人手一册的读物,作者是老戈……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老戈的踪迹浪迹了东西南北,各省山村,小镇,好看好用的各类文章越来越快,越来越多地传播开来。布老三对于这个“老戈”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关注,但没有把握,也不敢对妻子说出他心里的直觉。

       终于,布老三看到了这样一篇微博:《作家的杀手锏》文中说,在与AI的对决中,惶恐和胆怯,来自固步自封的传统创作模式,而作家安身立命的杀手锏是经历”。在自身经历中,过程最重要,感受和思考是灵魂,有了这个杀手锏,AI只能跟在你的身后拾你的牙慧。

         作者是布格。     

上一篇:没有了
评论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