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心灵对话的书写

——序西贝散文集《大海的蓝眼泪》

文/张奥列

（国际新移民华文作家笔会会长）

　　西贝是位诗人，她的诗集《静守百年》曾荣获彰显海外华文创作成果的“中山文学奖”。西贝又是位散文作家，辟有专栏，写下的散文作品，几乎篇篇都是有温度、有深度、有余韵的佳作。而这部散文集《大海的蓝眼泪》，就是她在南十字星空下跨地域跨文化的生命札记。

　　西贝虽然是理科出身，在悉尼担任软件工程师，却是一个充满浪漫情怀的人，一直在现实和梦想之间徘徊。生活中她总是用诗情去打量世界，去检视内心，所以她的写作，诗也好，散文也罢，都是一种精神探索，一种灵魂叩问，一种自我对话，追求心灵的明静和愉悦。书写，就是她与心灵的对话；作品，就是一首静水深流、诗意缱绻的心灵小夜曲。

　　这部散文集，由四辑组成。第一辑“南十字星下”，纪实澳洲日常生活的情感，触及生与死，情与爱，历史与文化，自然与心灵，快乐与梦想，审视移民生活中的自我与他者。第二辑“废墟之门”，探访遗址、废墟，追忆历史的映像，倾听文明的回响，审视人类的精神困境与尊严守望。第三辑“南北回归线”，回望故土，抚摸家族历史、家园记忆的印痕，重温成长的土地与情感密码，探索中西文化交汇处的异文化语境，浸润于个体生命与文化根性的双重书写。第四辑“诗与远方”，旅行见闻、爱情哲思、诗性探讨，在时间的流逝中静思平凡的生命经验。

　　四辑组合，也可看作是西贝书写的四重奏。既有人文情怀的四重奏：历史回眸、文化观察、自然抒情、精神探寻；也有语言风格的四重奏：纪实性、抒情性、隐喻性、音乐性；还有散文文体的四重奏：小品、随笔、杂文、诗篇揉为一体。

　　西贝的散文，虽每篇各有不同，但总体而言，既可以把它看作小品，有情景，略带故事性；也可以看作随笔，有叙说，颇具文化性；还可以看作杂文，有思辨，深含寓意；更可以看作诗篇，诗歌入文，有诗情画意，情感浓烈。也就是说，她的散文作品，把几种文体融合其中，具有跨界性、叙事性、哲理性与抒情性，包含了个人感悟，人生解码和文化反思。

　　赏听西贝的四重奏，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她的音色有宽泛的场域，即作品有宽广的空间感。上有发散的空灵，下有深沉的蕴藉，左有冷峻的伤逝，右有温情的悲悯。这种充满穿越与张力的空间感，来自她心灵深处求真、求静、求深的修行，来自于作品的诗性与思想并重、自然与文化共融。

　　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旅美俄裔诗人布罗茨基说：“诗歌是语言存在的最高形式。”他的理由是，诗歌对语言“俗套”的否定，可能更接近文学的本质，更有助于文化的积累和人的个性塑造。或许受这个理由的影响，西贝的散文很强调诗性，诗的美感和诗的意蕴。西贝的本质是诗人，她的语言充满诗性，诗的韵律、诗的意象、诗的节奏，诗的情感表达，充溢于其作品中。读她的散文，你可以作为散文诗来读，想象新奇，舒缓共情；也可以作为诗意故事来读，情志通达、情境相融。甚至，她的许多作品，都是文中有诗，以诗托文，意象丰盈。可以说，她在诗与散文中跳着双人舞。

　　翻开书，许多篇章都是以她自己的诗作结尾的。顺手拈来三例为证，都是文与诗前后呼应、内外观照的“镜像结构”，融合了诗意审美、自然观察与哲思抒怀，是散文与诗歌交融的佳作典范。

　　如《树皮上的密码》，写微小生命的宏大意义，通过一棵桉树树皮上的虫迹，引申出对生命痕迹、记忆、成长与存在意义的深刻思考。文中最后，作者呈上自己的诗句：“苍然寂静的森林/怎样才能承受真相/破译的密码/写在银灰色的树皮上/深深浅浅，静守百年……”她将自然景观与人生体悟巧妙融合，与在挫败中砥砺前行的人共勉：生命之微渺与崇高并存，用尽全力活过，就有其生命价值。我们在诗文中读出了个体生命的灵性。

　　在《双桅船与伊比鸠鲁》中，表面上是写朋友的扬帆远行，其实是对“中年危机”中人性本真的一次呼唤。她也在文后以诗作结：“白帆 /驶入蔚蓝 /驶进浪花的梦/驶向浩荡的云空 /‘伊比鸠鲁’在风暴中/如白色的火焰驰骋 /那隆起的青春/那风的图腾/涛声、盐、水晶……”这首送给远行朋友的小诗，透着“远行”与“自由”的激情，深切反映现代职场人的精神困境与渴望突围的冲动。这是一种灵魂的出走与归真，不让奢华所羁绊，追求简朴的快乐、精神的富足。这是作者心中理想的人生姿态。 

　　再说《大海的蓝眼泪》，描写对失去亲人的思念，对人生片段的思念，对人情爱意的思念。作者最后在宁静的海湾上，凝望夜晚的星空，面对温柔的浪声，写下自己的心境：“海潮排排涌向沙滩/那么固执，用千万支手/把一捧捧蓝眼泪送上岸 /那是来自海底的万语千言/空气的成分被重新组合/混合着海中的盐、泪中的盐 /以及弥漫在尘埃与水雾中/那永远遗留的爱恋——”作者化悲伤为诗意，将一个“说走就走”的旅程写成了心灵深处的永恒风景。蓝色泪光，蓝色的追忆，是对亲人、对岁月的幽蓝之祭，“大海的蓝眼泪”这一梦幻般的生物现象已升华为一种情感与命运的象征。作品文笔唯美，融合了自然奇观、人生际遇、爱情追忆与哲思抒情，宛如一幅铺展于心灵深处的“蓝色挽歌”。

　　西贝散文中的诗歌，是呼应主题，回归内在，提升情感，强化了意象的隐喻性，将理性的哲思感性化。这种处理如同音乐的变奏，将文中的沉重转为余韵悠长的叩问和回声，也是梦与现实的抚慰。诗，是远航的梦想，散文中的诗，是望向远方的心底悸动，有种柔性的深刻感。西贝的诗意文心，都是心灵在指尖下的感应与写照。

　　其实，西贝本人就像一首诗，满满的情怀，浓浓的思绪，幽幽的意象。哪怕她笔下的许多废墟，都写出一种苍凉之美，写成了跨时空串联的“文化地标”，废墟之美，展现出其背后深藏的文明记忆、人生况味、价值反思。

　　在那组“废墟主题” 作品中，不仅仅是对一处处衰败空间的记录，更是对城市变迁、文明演替、情感经验与社会结构的深层思索。作者以“废墟”为镜，照见精神之光，在物的断壁残垣中书写人心的坚韧与复杂，并在遗址与遗忘之间发掘出文化的沉默回响。《<潘之歌>与“女儿国”》就是一篇跨越时空的伤逝叙事，一段凄美的女性救援史。作者利用两座已消逝的社区空地 “坦佩营地”与“女子避难所遗址”为象征，展开对女性生存空间、身体政治与文化话语权的反思，具有女性主义与都市考古双重视角。一切都会消失，而善与爱会留下来，并且善与爱会传递、会循环。历史遗址的讲述，是对文明演化、人性光辉与女性命运的深情回望；是一曲文化挽歌，是一封写给人类良知的温柔告白，也是一段被时代抛弃的灵魂与人类在困境中如何保有精神自我的“现代寓言”。作者借助个人感受的记录，在虚实互映之美的诗意中，建构了一种公共价值的“精神档案”。

　　有时我觉得，西贝是一个理性主义者，虽然丰满的理性与骨感的现实有不少的隙缝，但她总在追梦中寻找一种平衡。对她来说，诗与散文有很强的粘合性，可以把生命叙事、自然奇观和形而上的哲学深度转化为含蓄默契、精致内敛的审美张力。而诗文与心灵的对话，就是她理性与现实的粘合剂。她喜欢活在自己的文字里，那里有心灵的“双桅船”，拾起岁月的流光片羽，做着流年搁浅的梦，她在诗文的美梦中编撰着自己的人生剧本。

　　那么，她的人生剧本的语境又是什么呢？看看《日落之海，废墟之城》，这是她探访土耳其古城以弗所的人文观照。当你以石头、沙砾的时间尺度重新度量人类的生命时，便感悟到宇宙人生的无常。在她看来，乱石荒草、人去楼空的寂静似乎能悟出一种禅意，那是安抚灵魂的焦虑和疲惫，对承载自己生命的倍感珍惜。遗址不仅记录逝去的文明，也照见未来的我们，当我们在残垣断壁前驻足，其实是在反观人类自身。作者在地理距离与人类共情之间架起了一道桥梁，具有政治道义的关怀。

　　再看看《传说闹鬼的卡兰公园》，它以精神病院废墟这个实地场景作为灵感源头，在灵异传说与历史记忆交织中，构建出一个多层次、极具张力的文本空间：精神疾病、社会异化、历史创伤，人格健全。作者从被遗忘的角落窥望“疯人”的灵魂，反思现代社会心理压力与网络暴力对人格的精神伤害，祈求人们的心灵在梦靥中悄然苏醒，点燃了一丝温柔的人文微光，并带出深刻的余韵。她以诗的语言去表达苍凉之美，抒发心与光影的感应，以悲悯情怀对历史创伤与精神疾病发出“无声的呐喊”。

　　还有《数码的废墟》，审视时代症候与精神困境。人类的精神属于“梦之花园”，数据则是荒原上微弱的冷光。人类在有意无意中被困居于自己定制的信息泡沫里，大数据让我们仿佛拥有了所有的联系方式，但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孤独。因为被困于自我回音的茧房，变得狭隘、焦虑、麻木，这是科技时代的焦虑感，算法统治下的灵魂异化。作者伤感地留下心灵沉思的空间。

　　可见，西贝的诗性写作，多是与社会痛点相结合的，关注时代、社会，人类命运，寻找人的尊严。她拒绝被匆匆翻篇湮没，在乎“有深度的生命”的存在，是个精神的守护者。她对别人悲悯，对自身内省，有着柔雅温情的价值立场。她编织的人生剧本，构成了多维的文本空间，不仅有个体情怀，也有社会认知，还有现实批判，是一部被淬炼、被重塑的文明反思录。西贝富于诗意的表达，让诗的气息从纸面延伸到世界。在时代的喧嚣与浮躁中，她却能静守内心，注视内心的真实，感知世界的变幻，展现出女性书写中一种特殊的“柔中带刚”的力量。 

     西贝的作品，是丰富的感性意象与深刻的理性思考相结合。很多时候，她的作品总是感性的开头，感性的结束，而中间充溢着感性与理性的交织。《走出斯德哥尔摩》是现代的心灵寓言，关乎命运、自我、心理困局与人生出路的内在探寻。作品开篇是公司电脑跳出“你走不出斯德哥尔摩”的警示引来笑谈，而到不再为这句预言纠结而终止，中间则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人和事及其解读。一个北欧城市的名字意外地唤起了关于人生、宿命、自我认知与历史的多重联想。“斯德哥尔摩”的隐喻，是对自我盲区的执迷，提醒我们要学会对自身困局的辨认与觉醒。

     还有《爱，是无法解释的》，写一个默默甘当爱的信徒而情感坚守的故事，跨越时空与生死的心灵相知，是难以言说的、隐秘复杂的、深情纯粹的、永恒的真爱。作品起于一个光影交错的回忆瞬间，终于一段温柔的凝望与沉思，如同一幅饱含情感与哲思的油画，层层晕染，缓缓走入一段情感微妙、灵魂深刻的三角关系。其中有爱意，有矛盾，有克制，有成全，作者以唯美的语言，温柔的笔调，呈现了“诗意的悸动”与“灵魂的礼仪”，谱写了一首关于爱、生命、命运与美的挽歌，哲思厚重。

　　即使是叙事性强、深沉厚重的作品，作者也习惯以抒情开局，浮想结尾。如《牡丹时节，百年岁月》，是篇情感深沉、文史交融的家族纪传体散文。开篇就从故乡菏泽姹紫嫣红的牡丹唤起对祖辈百年悲欢离合的情愫，最后在年年绽放的牡丹前无端泪涌之处收笔，主体故事则是描述家族根脉、家国荣光，人物命运。一首跨越百年的挽歌，一幅家族的悲欢图卷，一曲洞箫吹响的文化之梦，直看得让人泪奔。《果木林，远逝的风烟》也是气韵悠长的家族叙事散文，在私人追忆中带有历史的厚重感。起笔从烟台老家山腰上的果木林娓娓道来，而在母亲晚年回乡探望病中的看林人女儿处收官，中间则是家国动荡背景下一个家族三代人的生命轨迹。人生如潮，有聚有散，作者捕捉人生中的偶然，探视生命中的必然。果木林, 是母亲的精神原乡，也是民族苦难的折射镜，家族命运的缩影。

　　西贝以文行道，以文寄情。她在怀旧和未来，现实与梦想中来回穿越，以富有智性与温度的文学表达方式，在个体与时代、文学与生活之间找到一个通透的精神交汇点，让生命也由此变得丰盈。读西贝的作品，字里行间总让你生发许多大至天道人生、小至景物情思的各种联想。有诗有情、有真有悟、有爱有疼，有泪有光。我们仿佛听到作者的低语沉吟，但这绝非无病呻吟，而是一种被情怀撞击的心悸气息，似烟似幻，时而幽哀情愁，时而温润如玉，却不失宽广、沉静、悲悯、温情和包容。这是很充盈、很广阔、很深邃的内心世界。作者在寻找自我与心灵的坐标中，建构一种美的居所与心灵疗愈的空间。 

　　西贝的语言无疑是丰润且具张力的，有时是亲切的口语风格，有时是轻柔的抒情风格，有时是俏皮的幽默风格，有时是蕴藉的哲思风格，文采斐然，处处见慧心，笔笔藏机锋。但我要特别指出的是，上述谈及的作品以及全书的篇章中，都可以明显领略到西贝书写的双重特性。

　　作为能中英双语写作的移民作家，她在东西方水土的养育之下，笔墨呈现出东西方精神的双向交流，东西方景观的双线呈现，东西方审美的双重建构，东西方语境的双层叠合。这种原生性与本土性的融和，人类文明互鉴的双重特质，使作者有种多元与多维的通感——时间的穿越，空间的串连，物象的交集，情感的共融，思维的灵动，认知的睿智。正是这种激活生命灵性的通感，扩充了作品的空间感，这也是西贝四重奏的韵律发自心灵的魅力。

　　从西贝的《双桅船与伊比鸠鲁》，可以看出她比较欣赏古希腊哲学家伊比鸠鲁的“快乐哲学”，人生追求快乐，但快乐并非沉迷物欲，而是心的宁静，包含友谊、自由、思想的至善。可以想象，静守内心、对话灵魂，是西贝生活与写作的一种状态。她驾驭着心灵的双桅船，游弋在真实的自我中。她的非虚构性写作，触探灵魂深处，可以说，这部《大海的蓝眼泪》，是海外华文文学心灵自主书写的又一范本。 

作者简介：张奥列，生于广州，北京大学文学学士。曾就读北京鲁迅文学院，1988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曾任广东省作家协会副秘书长，1991年底移居澳大利亚。曾任国际新移民华文作家笔会会长，现为世界华文文学联会常务理事。在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出版个人著作十余种。先后获中国作家协会庄重文文学奖，广东省首届文学评论奖，澳洲华文杰出青年作家奖，台湾侨联海外华文著述奖学术论著第一名、海外华文小说佳作奖、全球华人散文大赛优秀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