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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暖暖(中篇)

作者:耳东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16184      更新:2021-08-02

 

 一、一路心事

 

       吃好饭。准确地说,是吃好粥和一些咸菜。紫云喂过猪,不顾几只红鸡在槽里与乌猪争食,趁天有余红,就手都没洗出村头闸门,过大树脚,一路向东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向东。向西是去上学,今天走一个来回了。她没有单车,日日早起走路。头先一年还好,玉红、二芳她们与她一起走,眼见她二个与其他同学先慢陆续都买了车,她就一日日显得特别、甚至刺眼。尤其车一多,这原本也是田间细道的上学之路,一时挨挤,倒像是她占了车道。害她现今一看"机动车要让单车,单车要让行人"的大红标语,就无端生气:这简直是二次侮辱人。
       此时,迎面的人,有哑狗伯,他一身黑皮,连上衣都省了;有竹林兄,算是长得五官明白,担犁牵牛,牛和竹林兄都没有鞋子脚底乌乌;小勿姆穿着,看不清楚,担副木桶,还一下转向后溪的关闸处,猛喝了几口溪水。紫云此时,心就松了一半。
       要过一个灰窑。新鲜晚造稻草加煤,刚点火,加了薄薄几层贝壳,去院前院后溪西田园的道路,就云遮雾罩。几个晚归的壮汉被牛带着急急跑出重围,向村里去。紫云逆方向而入,放慢脚步,还深吸几口气,好像这里真是天界,可须臾暂别人间轻松自在片刻。一下,她打喷嚏又连着咳,小圆脸通红,圆眼里闪着泪光,细长的腿一加速,急冲出浓烟团,一双小手上下左右一顿挥舞。
       庵头园的红薯开了紫花,一些积极的虫子已经很尽力地开始唱歌了。稻草人无精打采,因为早收割过了,近身处有一个还被牛吃去一只手臂,好在神情无忧无喜。
       从院前向院后走,东边的田地高,往大泊山脚走上一小半,就见一条大水沟。紫云这时彻底忘记自己来干什么,把黑长乌亮的两条辫子向薄薄的后背一撩,蹲下,想洗手又发觉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干净了,还肉肉的,红红的,在余晖下她让自己的手感动了一下。不忍惊动水面。水里有个天,大泊山灰灰的也在,月薄薄白白圆圆,居然与落日同在,而且水里有个人。眉眼真好,细圆鼻头,唇线像观音一样,天边余晖把今日最后的红全抹在这脸上,粉嫩正好,真像戏里的苏六娘。
       紫云一笑,一抿唇,水里的也一样子的,就更感动了,居然想唱歌。此时,紫云真的忘记,她是来找地方哭,因为家里南屋,九角缝瓦屋,住三代五个人,祖母和爹娘在里面哭,她没地方哭。
       紫云爸,叫抗生,生于1931年9月18日。陈抗生原本在梅县一个矿挖煤,年内上面说要整顿,要他与几个饶平工友回乡,但有一个政策,身体不好有尘肺的可照顾留下,抗生原本在井下每天咳出血都不敢让矿上知道,生怕少安排下井少赚钱,此时一喜,忙与潮阳工友吴濠江一起去体检,巴不得自己得个尘肺。但结果令人失望,应该是绝望。不仅尘肺没得到,反得个肺结核。矿上倒是尽力了,向上汇报,要求照顾具体情况。照顾结果是得了二十斤红糖,十斤鸡蛋,一封慰问信,一份转山南大队的介绍信,信上说,陈抗生工作表现比名字还好,为抗战而生,又红又肯干,成绩突出,望照顾安排可以兼顾身体的工作。
       大队书记接到介绍信,连抽了一牛皮封旱烟,咳出血丝来。他自己就肺不好,无吃药,听人讲蒜头杀菌,他就每天干嚼一个干蒜头,辣得他每天流眼泪,肺没好反伤了眼晴,而且吃什么都嚼,吃个蕃薯不好嚼,时常吃生的,好像些小生辣和反常规办法都有利于治病,最起码吓吓病菌。病菌究竟不如人,特别是山南村老农,没见过这招数。老支书陈三四对小半轮的抗生讲,全大队我出工最少,兼顾治病,除了当支书,当个大队长都不利于治病。抗生连接二番命运重击,对这刺耳刺心的话,没听出新伤口来,笑笑就回。
       一回,紫云娘糕婶以为有戏,就急迎上前:她爹!抗生说,今夜,吃好一点,打二个鸡蛋,放点咸苗虾酱,放多点水,好下粥。抗生娘搭食婆也上前,看儿子脸比平日红,以为是身体好转,就说:这鸡蛋还没拜呢?抗生好不容易鼓起的吃好的的雄心一泻如水:好,娘,拜王公了再吃,放心,放心。又连翻咳,把刚刚在大队部憋的那一部分全咳出来,还见了血丝。这不,一家人哭。
       大人哭,紫云就倍加长大很多。挺着个刚刚长起的小胸脯,下米煮粥。东屋灶是双拖灶,新鲜稻槁草烧着,前锅粥,后锅猪食。按五十年后的今天看,猪食的维生素足够,而人的反而不足。当然,紫云面有菜色,好在人巧巧,行路轻松,一双有弹性的腿好好走都让人觉得一跳一跳的。她奶奶就说过她,紫云委屈哭:嬷,我真没跳!
         但紫云毕竟十五岁,在公社读初三。喂了猪,心里不知道该哪里委屈,直想应找个地方哭。

   

二、升学风波

 

        紫云平时话少,就想得多。想得多,又不说,就仿佛存粮存钱,愈加有力量。紫云初中三年,储存了好些这样的力量。
        一次是村里有个同宗的族兄在内蒙古当兵回家探亲,这个族兄所在单位,居然在修飞机。这让紫云想到自己名字,上学时总喜欢仰望飞鸟等一切飞物,甚至一对在埭头荷溪里的蜻蜓,她都联想成飞机。那怎么才能修上飞机呢?一个海乡里的农家女孩。参军?上学?哼,总有办法的。
        一次是她在大树脚下耙榕树叶,一个黄红彩色的尼龙袋夹叶子里面,她烧火时挑出。哇,味道真好闻,仿佛阳光,仿佛绿水,仿佛蓝天,仿佛温暖,仿佛糖、肥肉,对,还有面的味道,上面写速食面。紫云静静收书包里,心想这味这么好,吃上怎么得了。于是,也下了决心,首先以后要先让奶奶吃上,毕竟奶奶小时候天天背她,又近70了。努力要加倍,争取爹娘一起吃上。
       最近一次她尤其觉得力量是前两件的三倍。她一日去玉红家,一进门就闻出个不是大埕乡村的味儿。那味儿不是吃的,但比吃的提人脑神;也不是用的,用的没有这么味儿高贵。于是问玉红,玉红说最近暹罗伯公寄物件来。紫云急问:饼干?玉红说:这东西食电的。紫云:东西还食电?玉红说着翻开一条红水布:喏!收音机!急打开,里面说:本台记者陈文雄报道。陈文雄,不是二芳她哥吗?在汕头电台工作。如此,陈紫云同学身体里就如同住进一个记者,于是加倍地与教语文的敬贤老师亲近。
       然而,事情到了5月,就没那么友好。东里中学接上级通知,下学年起不办高中,公社孩子上高中,要去县城黄冈。紫云初初以为没她什么事,去县城正是她日夜里想的。待到放学路上,一大半走路上学的同学感叹:来公社上学,虽帮不了家里中午饲猪,带不了弟妹,开销还省,去黄冈又吃又住,又总不能也走路去,花费大,这上学路怎就到底了呢?紫云这才一惊。她本以为自己年级数一数二,在学习上比别人烦恼少,不想到底同是行路上学的人,一急,稚里稚气咳了几下,就直觉与她爹一样,肺里心里流血了。
       片刻,几年积存的力量顿销。一对像墨笔画过的细眉弯弯翘起,春山暗锁。
       

 三、一波二折

 

       敬贤老师的脸方骨圆额,人高大,胖瘦合度,一开口,笑笑,声如洪钟:紫云你去读韩山师范就好。紫云问:韩山师范能考大学不?老师又笑:考大学干什么,我就是大学生,博罗工农兵大学;韩师不比大学差,毕业与我一起教书,教弟妹们!紫云一时心气高,犹豫间,她父亲在旁边一连滚滚几声闷雷咳。她旋心里一紧,说:上师范好!
       说间,抗生端碗开水给敬贤老师,笑笑,对老师又对紫云:老师读过大书,见识多,学识广,又疼爱你,听老师的。说着,却转过身,闪着泪光。
       其实,前日,抗生去公社医院拿药,在十字街头,向西去了一趟东里中学,悄悄找了做班主任的刘敬贤老师。
       刘老师是个古道热肠人,住在与黄冈隔条大柏油路的仙村乡,听的事见的事就比山南村多一半。紫云是刘老师最看重学生,这学生除了看起来有点瘦,其他什么都好,爱学习,性情好,有灵气,懂事,得体,举止匀淑,惹人痛爱。语数英理化生政史地科科好,连音乐体育美术都好。唱个半个月亮爬上山来,咦啦啦,全校有名。上体育跳高,小脑袋歪一边跑,跑跑不经意似的一跃,小鸟一样轻巧。墨笔字写得娟秀,抄在墙头版报的字在朝阳下一看,像一个个活的精灵,稚气里透了文雅,墨香后透着一个正在长开的少女的气息。不然,小姑娘暗静里课桌下就收过不少男孩子的诗抄、赠言。小紫云每次生气,偷偷转老师几次。老师收了不置可否,反还给她,笑态可亲,要她放好,加倍用心学习。紫云每次奇怪老师态度,蛾眉蹙蹙。
       刘老师那日一见抗生,就说:这孩子要上金山中学!一句话,把个抗生憋得满脸红,半晌不说话。刘老师以为抗生不善言词,忙递烟倒水。缓了口气的抗生:这娃不该生在我家!
      刘老师了解家庭经济和抗生身体后,声音更坚实:抗生兄,这娃怎么都好。去读师范。学费省,又补贴。这娃做老师最好。她成绩好,不考个韩山师范我不高兴。抗生于是与刘老师达成共识。回来时,夕阳照落埭溪曲曲弯弯三五里红莲,抗生眼里也红红的。晚风吹来荷岚,涩涩的!
      让人更心里涩涩的是一个半月后。按时间安排,紫云毕业考全校第二,中考也是,全县排名靠前,比许多二中生还好,韩师在望。哪知,516文件后,中等专业教育与高等教育一样收紧,很多大学就直接停下整顿不招生。韩师千年书院出身,原本也是大学,大政策之下,控制全日制普通中等师范招生,减少教师进修名额。饶平县人多地偏,发展以山海为主,本年度不招,同时不招的还有梅县。一时不知如何好。
       抗生想,大不了自己少吃药少吃饭,供紫云上二中。家里也该出个高中生,拜阿公都让人气壮些。只是,如今大学几乎停办,上二中干什么呢?
       回家一同拜祖的堂兄在教育局教育股工作,一听,遂做了主意:我去找三四兄。山南小学正缺几个老师呢。让紫云去教民办先!
       这下,曾经一心想修飞机开飞机、当记者做个本台记者的陈紫云同学,转眼出现在联办学校里。坐在作为教室的黄尚书公馆的大楠木后,夹在几个高大的男老师中间,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师开会怎还有个学生娃参加呢?

 

 四、峰回路转

 

       抗生去县防疫站拿药,中午去找堂兄陈正山。正山带他去教育局食堂吃上肉、面,送抗生去车站坐车时,按耐不住欢喜:抗生,包烟丝你回去送陈三四书记,就说我在山内买多了,给他尝尝!抗生平素最不喜与干部往来,不接东西:要去你下次自己去,我不好见人的人!陈正山:抗生,这是为紫云办事!教师进修有名额给山南小学,政策上优先考虑年轻教师,并要求一定女教师比例!
      女教师比例?全山南村识字的女子不多。山南小学加紫云在内,总共三个女教师。一个是韩师毕业,一个是知青转正已经上过进修学校。事情一下,天高云淡,日头欲开。抗生忙不迭:那不用你送,用我的!正山笑:还你的我的,你的在哪里?你都抽我半年烟了。说间,两人望着直辣辣的阳光,抗生露出了回乡后最灿烂的笑,脸皮皱成桃核一样。
       回到家,紫云兄季强出海归来,在院子里补网,口里哼着歌:天顶飞雁鹅,阿弟有亩阿兄无。阿弟生囝叫大伯,大伯听了无奈何。包裹收起过暹罗,内去暹罗牵猪哥。赚有钱银加减寄,寄返唐山娶老婆。
       见爹返,季强急往屋里,洗脸盆换了新井花水,端过来:爹洗洗。抗生接过毛巾:说起来,按东斋村论,三四是你族伯。这里,你正山伯有包物件,你拿去给他。说罢,又转身取下竹吊篮,拿了一小罐猪油交季生:你姨丈从曼谷寄来的,你不唱歌我还没这份心,本只想单给你嬷吃。但究竟人家这回要帮我们。季生小心接过,不问所以,就去。返时手里拿回陈三四送的一纸包,打开,居然是一封宝斗饼,说是指名给奶奶吃。
       事情很顺。学校里事先提了紫云去饶平师范进修的建议。校长杨天祥说:这孩子得好好培养。本来就是我们学校的最好学生,本来就应该读韩师,现在正好韩师教师进修学校在饶平师范培训工农兵学员,是缘份,也是党的政策好。要紫云娃千万记得我们是农民子弟娃,学成归来,做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要向刘老师学习,爱教爱学生,让家长、学生都说好。大队这边,除了建设,一惯尊重学校意见。陈三四在支委会上讲:现在瑞刁同志,县、公社很重视,山南妇女工作开始出名了。陈紫云是抗生娃。大家不要以为陈抗生自己会起名,是抗生爹起的,抗生爹真在南澳打过日本仔。这女娃,我们看大的,本想培养成村里第一个女大学生。如今这样正好。学校这块,我们五个人加起来认的字,不如天祥校一成。天祥校从上级下放到这快顶到福建的角落头,都成大埕人了。我们也要把他当大埕人。我们一起教好村里的娃。

 

 五、石壁山前

          
       斜阳未红,松涛细翻,梵音从写了雷音古寺门额的石壁庵向半空里扬,合着北风,清肃而激越。
       紫云她们停下喧闹,静静扶欄,向汛州远望,感慨:又回到学校了!看晚霞下的饶平师范屋舍层起,此刻有琴声传出,又南望黄冈古城北门一带,车来人往,凤江从城南穿过,通贯南北,气象真个不同。紫云心里想流泪,又不敢。十六年,她第一次来县城,五味杂陈,忙就将手递给一个从茂芝来的新认识的老师姐握着,一起转向漱玉泉去。
      下山时天近黑,一群男青年用铁皮桶装了些冲茶工具,仰面而上。同伴都不出声,向一边避,却互相眼睛对着眼睛。女生究竟支持不住,轻身加快小跑着下,留下个紫云落单在后。茂芝青年女教师詹春湘笑:怎么海边人与山内人一样,男女生不说话?同行的饶师附小余娟娟说:不对啊,我们到底是学生,还是老师?大家一时哄笑,这才发现,晚餐还没吃呢!
       詹春湘显得比谁都兴奋,用好听的普通话说:走头的白脸高个是我们班团支部书记,三饶中学的,他怎么身上香香,是不是用上电影里国民党用的香水了?一众同行忘了饿,都来揶春湘:刚才你眼晴都出了火了,一边走一边靠前,不想连鼻子也长长了。又笑。紫云只静静听,跟着静静笑,她落后,这白衣男生一直仰脸笑看着她,她当时脸都红了,又想山里姑娘到底野些。
       一群人找个大脸盆,四处拾些柴草,在校园一角煮清水面,春湘贡献出腊肉、新鲜蕨菜、辣椒。这些其实只有十几二十岁的小人民教师,个个吃得一头大汗,顿觉上下通畅。紫云第一次吃这些奇怪东西,辣得小脸菲红,在井边洗碗时,直觉水里的人影是另一个自己,真梦一样。
       回宿舍,原本好好的电灯拉线断了。春湘说:我去找春生来修。刚巧,团支书周春山同学从山上回,正上楼,就被呼来接上拉线。电灯亮时,春山的白衫闪着荧光,整个人暖暖的,气色如玉。余娟娟后来说:此厮不是平常人!
       一周后,春湘的腊肉不再吊在窗边,枕边多了些茶叶。又一周,春湘会说好几句潮州话,大埕口音。又一月,春湘学吹口琴: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娟娟说:湘妹子皮肤白好多,身体香香的,也像用了国民党东西,愈加像一个人。

     

  六、汤溪行

 

       电线居然是一块厚铁板一样,那红黄蓝色好鲜艳。风真有脚,水面飞行,鸿爪踏雪一般。水库鱼不比海鱼差,大鱼头可做半桌子菜。山里白菜甜好多,空气和水也甜甜。天高好多,树蓝蓝,花的红黄颜色格外加深而明亮。单一个不好,蚊子大一号。
       然而,紫云不这样想。她想起第一天来汤溪参加社教,心有余悸。
       那天,校长动员:作为革命老区的人民教师,我们是社会主义教育、是四清的尖兵、先锋队!
       尖兵、先锋队随后坐上一辆大卡车一路向北向山里去。紫云直觉车开在海里,向天上开。树和山一路往后退,春湘和她及其他女生挨在一起,男女生界线随着过低的草垫在车厢里弯曲着。车每急弯,女生就兴奋又不安地叫,手乱抓,有时抓草垫、有时竟直接抓男生身上去。空气里弥漫别样气息,革命、热血、青春、向上、紧张、严肃、兴奋,甚至包括甜蜜。有人唱起了《东方红》里的翻身农奴歌,一看竟是春湘。春湘本来就坐女生最外侧,坐半途男生往她、她又往男生处去,边界模糊起来。春山很负责、很细心,要大家注意安全,注意休息,以保证第一天的体力和正常工作,还不时用眼光关照着紫云。几次大急转弯,尤其是急切。这让春湘多少有些觉察、不悦,心里生了春山和紫云的气。
      车是边防部队调借来的,半路上修了一次。男生们趁下车四处就近方便,女生大男孩性格的也学了男生,娟娟和紫云则走好远与一个看守麦田的草寮子借了地方。有些口渴的,也就近在水沟里洗洗手,捧水喝。奇怪的是,一惯不喝生水的紫云竟然也想这样。只是一时想起妈妈以前的吩咐。每次,紫云参加学校组织的野营,紫云妈糕婶就讲:从前有个人,上山不听老人劝,喝了山坑水,长了一肚子虫。紫云遂一冷颤,止住了。这样,一二周折,这支年轻的革命机动队在夕阳的普照下,进驻到汤溪公社。
       红红的暮霭使天空看起来像个高大屋顶,长在由南向北行进的群峰上,公路如河,两岸树叶随风滚动着迅速地从近处传到深远地方。有各种归鸟鸣叫,有的喜悦,有的听起来像委屈的人在闷叫。好在各种野花颜色多而香,叫不出名;晚虫儿飞舞着,不怕人。
      进入公社革委会要先经过一个顶上耸起高高的三面红旗的竹牌坊,两侧标语对联与一早校长的动员令相呼应,令人血气贲张,忘记肚子饿。
      革委会常务副主任王美芬与大家见了面,代表委员会和去县里开会的李主任表示热烈欢迎和崇高敬意,并明确了工作原则、纪律和安排,要求各村及时请示汇报,生活上全力照顾好、服务好。
      王副主任说:政策和策略是我们的生命。县直属机关这支年轻的战斗队将推动全公社各村四清运动走向新阶段,出现新高潮。美芬同志这么说的时候,春湘同志面色潮红,仿佛高潮提前到来。
      简单吃过晚饭,高潮初现。灯火一上,还未住下来,竹径村的团支书王建国就出现在革命现场。
      建国同志一身军绿,手里挥着军皮带,不细看以为是个军人。
      革命教育对象站在黄泥屋檐下,三个人。年龄大的包条嬷人头布,面色不好,却五官周正。紧紧拽着手紧挨的看样子只有十八九岁,在手电筒乱晃的光下,脸几乎反着粉红的光,鼻尖和唇角微微抖动,低着头。
      "你要老实,不要动!"王建国对年轻女子喊。女子想压住抖,但初冬北风下,刚刚从被子里被喊出的她,单衣下的身体由于过度紧张,胸前颤颤。建国同志这时,竟上前用手准确地朝女子的胸囗推去:"你要态度认真点!"女子一下嘤嘤哭起来,一旁更小的半大女孩仰着面放开嚎啕。
       哭声惊动春山、春湘,娟娟和紫云紧跟过来。春山上前拉王建国,紫云和娟娟进屋取了几件衣服给这家三人披上。
       "这是地主家属,还是小房的!"春山一惊。春湘上前,好像要开口问话、教育。紫云却先开口了:"你们吃饭没,怎么家里冷锅冷灶的?"
       那年龄大的控制不住,也流泪了,抽泣着,嘴角颤几下,到底不出声。
      王建国:县里来的工作同志问你呢!
      大妈摇摇头。
      春山:你们先做东西吃,好好睡觉,党的政策是帮助教育为主,你们先进屋去。
      王建国几人散去。
      紫云和娟娟这才感到山里的冬夜比县城冷而黑,甚至尖锐!   
   

   七、事情进一步发展

     

       竹径村名字不虚,出入要经过弯弯一里多的竹林。山谷,北风下,墨叶翻滚,海一样。紫云想到一首诗,走在后面的春山竟说:疑是人间疾苦声。紫云心里一动,好像身上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
       春山:早上我们去正威庙,一个从前从水库底迁出的三山国王庙。
       庙只有一个多人高,十来步见宽,门额上写"东方保障",落款竟是做过明朝礼部待郎的黄姓东里人。庙后连峰无起止,庙前万顷碧波,真好气象。王建国背着手,踌躇地远望水库,一时不知道县里同志已经出现在他身边。村大队副队长赖南强上前介绍情况:昨晚,赖乌嘴擅自打开已经封了的封建庙,一家四口住进来!村大队治安主任补充:乌嘴家成份本来就高,前天公社才开会加大反四旧工作力度呢!紫云、娟娟都看着春山,春湘却开口:具体情况我了解了,乌嘴还当过国民党兵。太典型了,不能轻易过。治安主任一下受鼓舞:建议今天开大会批判这行为!赖南強怕落了后,忙支持:形势和具体情况已经倒逼人了,书记那边我去汇报。春湘:当前要抓典型,可以扩大到公社开。典型抓好,带动一片,带动全局,工作就主动!春山看了春湘:村、公社工作以他们自身为主,我们主要是配合。我们没有调查了解核实,再说开什么会都要先集体研究。紫云、娟娟,你们意见呢?紫云点头,娟娟说:请示美芳同志吧?!
       美芳向主任王小铁汇报,王小铁本来就黑的脸一沉:荒唐!谁知,几乎同时,桌头的红色电话响了。是县革委会宣传组詹同志:赖乌嘴问题,你们要重视!王小铁正想,怎么讲普通话,一时会听不会说,单说:好好,我们执行,落好实!
       小铁在春山他们离开办公室后,看着这些年轻的背影摇头:这些小先生。美芳向来与小铁同心,明白小铁的想法和难处:不错,乌嘴父是地主,可他娘是长工的女儿,欠债卖身做童伶,后来赖家仗义出资赎身,这才成了赖家人,生了乌嘴;乌嘴是国民党兵出身,但他干过日本仔受了腿伤,北京和平解放,他才回到饶北老家,娶了个患了软骨病无法劳作的老姑娘,三年生了二个娃,日子过得就差要饭;搬小庙住,是因为连几天大雨,他家借住的黄泥屋墙角泡软了!小铁心里想:要我,我也搬小庙借住。口却说:当他娘个兵,就不懂先请个示,要村里照顾!小铁与美芳最后决定,也不开支委会、办公会了,这事仍然交竹径村,要重视要抓典型要出成绩,让他们出去!
      下午,小铁却坐不住了:千万别出人命!再逼这乌嘴家怎活人?于是与美芳骑单车一路顺坡加重踩,赶到村里时,隔好远就听见现场会里扩音器说:更严重的,赖乌嘴家里还有一个龙银!说话的是个女的,普通话。
      小铁急匆匆停好单车,冲过去。但是,迟了,乌嘴妻一头撞在作为主席台的戏台角,血立马注了出来。
       傍晚,春山、紫云没吃饭,娟娟在旁边劝。春湘一个人吃过饭,自个关在宿舍里不出来。
        
 

 八、爱,突然发生

 

       原想这个教训之后,春湘会对自己的工作方式有个认识,谁知,她竟私下找春山谈心:为什么来工作组,作为团支书,对她的帮助更少?甚至还疏远她!春山反作了自我批评,说:詹同志,我会改进我的工作。气得詹春湘一连几天不说话。
       山里的太阳下得早。吃过饭,紫云看天比别日亮,就径自横穿过竹林,想上山去看看。
       半山坡上传来好浓的花香,远望,细花有红有白,星星点点。紫云自幼喜欢花,自己种花时常与花说话,这一时,很好奇到底什么花?心里漾着进山以来最放松的微笑。近身一块大石,凹处积了水,紫云仔细地看了看自己,一下脸红了:自己真变成大姑娘了,进山三个月,真个好山好水养人啦!又起身,将宽大的上衣收一收腰身,胸脯就显得更加动人了。紫云又想唱歌,就唱: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红?
      心里一时又想,自己未必比第一天晚上见的那黄屋下单衣女孩长得俊。这俊长的不是地方不是时候,也不好。
     "紫云,快下来,山上不安全!"一听,是春山。于是心里欢喜。紫云没怎么与男生说话,连与她哥都少。春山小声喊还好,但他这好听的男中音再加顺风,她脸红了,心里乱跳,反不好出声,想等脸不红再应他。不想,春山以为她听不见,反上了半山坡来:"紫云,这花像你!这红白里间了紫,花香,叫使君子。"紫云一听,又羞转身:我一个喂猪姑娘,什么君子不君子的,你吃了饭没?春山:傻姑娘,我不是坐你对面吃的饭吗?紫云一笑,露出细白牙齿来,笑成白云一样,却来揶他:不知道海边人土,问人吃饭没是打招呼,不是真问吃饭啦?看紫云笑,春山定定地看,不知道说什么好,又不敢看她眼睛。心想,这人好像从小见过一般。就说:我好像见过你。紫云:我们书记今天吃的什么饭,我们是同学,见过没见过不是这么讲。春山:你觉不觉,我们从前认识?紫云都不好意思了,其实,她第一次在石壁山见他,也这么想。口里却说:是不是看红楼梦了,想做个宝哥哥?春山不接她话,只是下意识地重新理了衣服、头发,向紫云靠近。紫云退了半步,又返:你那天念的疑是民间疾苦声的诗跟我讲讲?于是,两人又谈诗。春山说,除了唐诗,宋诗宋词也好,最喜欢苏东坡、辛弃疾、范仲淹了。紫云宋诗词除了课本,并未多读,但看过红楼梦,知道香菱学诗。就说:黛玉说得对,诗要像做人,自然,会意,最是好!
       不觉山路朦胧,山下灯火点点,两人都没有要回的意思,春山绿色书包里竟有支手电,还有一个装了水的医用瓶子。他打开瓶子,让紫云喝水。紫云上山时,春山正煮水,她没喝上,真渴了,就一下喝了好几口,又还春山,要春山喝。春山脸红了,接过喝。紫云这才觉得不对。两人又不说话了,只往回走。突然,紫云惊转身:蛇!一下扑向春生,春山一手拿手电,一手拄了根树杈,下山本来就微微后仰,这一下,两个倒一起了,紫云整个人软软的,全压春山身上。春山忙抱紧:不要动,见蛇就忌动。紫云哪里敢动,索性连话也不应。半晌,没动静,春山侧目:原来却是条草绳子!于是,两个人起身,笑。月光下的紫云,脸上披了荧光一样,粉粉的,眼光如星,小嘴唇与细的齿,身上有欲闻还无的少女气息,真个像使君子花。春山依旧双手扶着紫云。紫云忙一推,推在春生结实的胸口,突然问:你是不是与春湘好?春山一下惆怅了:没有的事!却反过来问:你是定亲了?紫云惊。春山说:她说你哥哥不是亲哥哥,是以后要入赘的。紫云更惆怅:没有的事!春山尴尬地笑:我们都反四旧,搞四清了,搞自己身上啦。紫云没有笑,她究竟比春山小三岁,纯,藏不住脸色,就流泪了:怪我妈后面没生,我爸又在井下工作,怕万一,家里没个男的,就在东斋抱了个养子。东斋?怪不得!春山说。你听过三饶人说话吗?紫云摇摇头。春山说:我是东斋人,五岁时给我当兵转业的族伯做养子。紫云同情:怪不得亲切,对不起。竟用手擦春山泪。春山把个紫云紧紧抱住,两人身体热热的,心乱跳。紫云发现,春山身上真甜甜的,好闻。两人重又在一块见得月光的大青石上半躺着,月斜才回。
        月色如水,山里的星星也好,蓝蓝的。

 

         九、冬日暖阳

     

        一夜,紫云没怎么睡,总在梦醒之间。她感觉自己长大了,又欢喜又紧张。宿舍里还有春湘。春湘似乎也没睡。紫云于是更加自制,努力地想睡。但愈是这样,愈是连眼睛也难合上,索性翻身向里,睁着眼,定定的,感觉着天窗上的光,银色暂白。
         近天亮,才睡过去。梦里,春山站在宽大水面的对面,呼她,要她过去,却又自己要过来,进水里去了,于是一惊,醒。
        春湘在门后,使劲的刷牙、洗脸,动静很大。本来就宽大的脸有些浮肿,表情却有些轻蔑、倔强。
        紫云待这一动静过去,才起身,煮了粥,就着几条萝卜脆。身清气爽,好像一夜睡不实一点不要紧。
        紫云独自向竹径村大队的队部去,感觉春山跟她走在一起。不想过了村头的井,春山真跟上来了。春山关切地看她:睡好莫?吃没?又好像要搂她肩,一下收回手,单说:山内不比海边,早晚冷,要穿多穿紧。紫云低头笑:就你哆嗦。又看春山的蓝色外衣泛白了,灰褐毛衣有些紧,就想回头要想办法帮他织件毛衣、换件外衣。
        队部在一座王姓祖祠里,南墙上挂了马恩列斯毛五张像。厅堂上炉火正旺,党支部书记、队长王强雄低着头,深吸了口旱烟,在嘴里吞吃好一阵,才吐出一团褐云。见春山、紫云,慢慢站起,口里却忙不迭、客气有加:周同志、陈同志喝茶,快围火炉边来。春湘看了看娟娟。娟娟没有回应她,却起身让紫云坐她身边,紫云顺势坐在条木凳上,将手与娟娟搭一起。
        今天议的问题有两件。头一件是后山要修条水渠,以便村民洗用,牛羊饮水。村里近水库,不缺水,就是这样才常因图方便,时常有人、牛落水。就是,想赶在年前做,好献礼元旦,又好让村民过个欢喜年。只是,很难解决炸药问题,这东西前几年用多了,现在奇缺,上面又管得严。
        赖南强虽是乡里小姓,却精得很,说:村里有一些明清时期的功名旗座、后山有一大堆不知年代无人认的石碑,正不知怎么处理,不如叫大柴叔侄用大钎开了,做石水槽最合。治安主任立即同意,因为这事按他的经验,十成有九成本来就是队长的意见。队长问:县里同志给个指示。春湘说:要抓紧干,这个工作一举三得,是件对政策、对形势、为人民的好事实事,不单要干好,还要宣传好。春山几个没说什么。队长就说,那南强你负责,为武你负责现场治安,并要建国他们组个青年突击队。建国这娃现在学校也不上课了,你多带带。治安主任连声说好。
       第二件事,一祠堂的干部却为难了。为武同志,把情况汇报一下吧。强雄同志说。为武忙将烟嘴倒扣,从内衣袋里掏出封介绍信,说:也不知县革委会统战组怎么想,不知道怎么落实。公社领导要我们村解决,说人就在我们村改造,有利于争取和团结、教育同志。
        为武说的是,有两个县检察院的右派,在村里劳动,没有冬衣,要解决两身冬衣。
        南强:今年是寒冬,九降风一起,老人孩子早晚都穿上毛背心了。年内野生的棉花又失收。加上修水库修水利,伤衣,谁家能多出两身冬衣的布票来?说罢又吸烟。
       娟娟看了着春湘,春湘起身要去解手,还顺势拉个娟娟作伴去。队长说:县里同志指个示。虎虎看着紫云。把个紫云一惊,向春山靠去。春山说:用我的吧,我年轻,又不用上山下水库,正多出布票呢!紫云:用我的,我人小我省省就好,不用他!
        为武一下站起来:代表县里、公社感谢你们了。
         晚上,春山忽然出现在紫云宿舍门口,打开几层旧报纸,说:大家来吃!
         原来是一些野山果,红黄蓝各式,叫不出名,有酸有甜。春山说:是那两个右派同志送的,放门口,连声感谢。
        紫云一听,鼻头酸酸。春湘和娟娟也停住了,四个人看着煤油灯,没说什么。

 

                十、太阳照在汤溪湖畔


        造化太奇。紫云从小生活在海边,不想在粤东山海向北二十里,就乾坤大异。所望山林在两侧夹起,又退足位置,中间留有万顷水域,又间着这么宽的路,路虽黄褐却也结实。时时处处有花木香气,有虫鸟鸣。才这么几个月,却让紫云觉得自己本来应该生活在这地方,又觉得爸爸尤其需要来这里恢复身体。她已经把这几个月的一半伙食补贴挤出来,给家里寄去了。几个月来,她感到山水进入她身体了,让她长大、有力量。尤其是春山,时时让她感到如一面镜子,言语行举之外,有默契,这默契让她觉得如添两翼,心喜。社教也让她热血沸腾,加速她的成长。只是她不能像春湘那样说一口形势话、政策话,像个干部。她身体里还住着一个学生,对具体事的处理、认识,多出于性情,她感觉自己的两面性,追求内里的统一,一旦统一,夜里就睡得安心。春山比她成熟,自从与春山好,心有所属,身体就有力量很多,温暖很多。
        今天是星期天。竹径村的乡亲还要上山下地。她们是县里来的工作同志,可以休上一天。这让她好像抽离火热的斗争,心里放松,就反而比平日起早。并恢复在大埕的习性,高兴不高兴,都向开阔的大自然走去。大埕的大自然,田洋为多。这里,却因为山,好像天高一些,树木在抱,仿佛让人时时沉浸其间,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而且是很里面的部分。
         "哦,来食哇!"只一声,就让紫云回到大埕。水库东畔,杉木夹着草毡围成墙,沥青作顶,建了一间大棚屋。竹篱上的竹青还没有退,一只小黄狗和善地吞吞叫,向着紫云。
        说话的是一个小圆脸的小巧姐姐,操大埕口音。七八个哥哥姐姐围坐在条凳上要喝粥,见紫云,忙让出个位,要她坐。紫云笑笑:吃过啦,你们吃。
         原来,这是来建汤溪招待所的工程队,带队的是黄诚厚,还说认得紫云爸。紫云看着这山乡里的同乡人,心暖暖的。令她意外的,乌嘴一家四口,也很熟络地进门来。圆脸大姐陈细妹二话不说,又端出一锅粥来,让这衣衫不整的四个人同上桌吃。
        紫云经不起这气氛,也挤挤一起吃。一个高个的平头大哥:乌嘴兄,你走南闯北见识广,跟我们讲讲旧事吧!乌嘴因出汗,松了松黑黑领口的外衣,说:我唱个凉啰曲。于是清清喉咙,手一拍一拍,唱:
        清早起来去拾粪,
        回来不见俺女人,
        我南院找来北院寻。
        那曲是豫曲,弯来转去,是好听,但细妹姐不同意,说唱个凉啰曲好。于是,乌嘴索性站起来,唱:
        天乌乌,雨欲落
        阿公去闸泊
        闸着尾鲤鱼甲苦初
         阿公呾爱煎
         阿嬷呾爱戈
         两人相骂相拍捣抓毛
         抓到田中央
         遇着阿雨来
         就要掠只鸡来刣
         只鸡挂太细
         就掠只鸭来代
         鸭哙鸭,人爱刣你你爱做尼呾
         只鸭就呾,我一夜生卵生了一大堆
          你勿刣我去刣作牛
           牛哙牛,人爱刣你你爱做尼呾
           只牛就呾,这田园是我犁甲是我耙
           你勿邰我去刣作虾
           虾哙虾,人爱刣你你爱做尼呾
            脚虾就呾,我一夜就生了一条须
            二夜就生了二条须
           你勿刣我,去刣作土鳅
            土鳅哙土鳅,人爱刣你你爱做尼呾
            土鳅就呾,我一夜就钻了一个康(义孔),二夜就钻了两个康
           你勿刣我,去刣作虎头蜂
           虎头蜂哙虎头蜂,人爱刣你你爱做尼呾
           虎头蜂呾我兄弟有八千
           你爱相刣哩住来
            你要是敢来
            我就刣到你喊你父甲哭你娭
            这一唱,把个紫云和一院子人笑得前俯后仰。小黄狗也兴奋得一跳一跳,猛摆尾,好像它也听得懂。

 


         

          十一、春之行

         春节过后,工地的一些人还没有回来。细妹愈加要求紫云有空就去坐坐。熟了,紫云有时会借黄诚厚伯的单车在山村里兜风,这让她感觉到生活的美好,仿佛飞翔、仿佛生活可以暂时离开一下。春山也来工棚坐过几次。与春山来,紫云心里暖暖,有家的感觉,心中认定这就是自己的男人。这天,天气突然降温,阳光却是出奇的好。山里确实与海乡大埕、与县城黄冈不一样。天空、山色,甚至空气都要锐利一些,而人又要紧凑一些。来汤溪半年了,春山、紫云很想再一直向山的深处去看看。这天,就向细妹姐聊起。刚进棚的诚厚伯一听,就说,年轻人,要多出去走走,还硬要春山带紫云趁个周末骑单车去玩玩。这突然又似计划多时的安排,让这两个其实还是孩子的县里工作组的一对人回归了童心。

        坐在春山身后,感觉让人踏实、又心疼。这男子身上的气息与谁都不同,一时说不清,这正合紫云的心。出了汤溪地面,她们有时下车推行、有时下坡飞一样,又出了汗,面色菲红,天气也暖和起来。

         夹道有一团团粉红,香气也是粉粉的脉脉的甜甜的。紫云正想开口要春山停下,春山就自己一阵加速,在几树连在一起的花前停下。紫云扶着春山下车,心疼地用手擦春山额头上的汗。春山说:这几棵桃花最好了,红里间了白,又开在水沟边,倒影也好看。紫云笑笑说,是。她们绕着桃树,拉着手,看,嗅,没有说话,只互相看。紫云掏出手绢,捡地上的花瓣包起,说:阳光一样。春山点点头。天过一阵云,阴,花团显得更亮了。春山说,要是有笔,就可以画下来。紫云说:有桃花的歌呢,唱你听:

        春天里来桃花开

        桃花开来故人来

        陈茶新花相执手

        无问庭花阿谁栽

         春山笑:骗我,是你自己现想的。紫云一笑,春山呆住了:白里间红,桃花就是你。顺势把紫云抱住。

         前面有一个村,红泥黑瓦的小屋为多。春山到一家人讨了碗水喝。这家人认定她们是干部,要让屋里坐。春山紫云连声谢谢,说是来四处看看的。屋里人指着村深处,说:过这个塘,过大榕林,有一座客家围屋,以前好多人看,这几年少,古昔也是出了大人物的。

         大埕最大的厝是七落包三,是东西厢七间房包着个中间的三合院,前面一个月眉池,一个两角翔起的照壁,规制严整,庭院深深。紫云和春山小时候都看过,已经很有些敬畏。眼前,这么四五人高、一丈来厚的黄土墙,让她们说不出话。有人牵牛担犁要进,见这两个衣衫工整的秀气青年,忙向边避,把个紫云春山左右不知怎么个让道法,竟径自向城堡里去。

         里面圆圆,地面用砖竖起来铺,中后处有口井,几个姑娘媳妇正洗衣,裤腿卷高高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与井花水交映着。里面,天空也围出一小块,圆圆,仰头四周看,一圈的二层半屋,各家正在吃饭,间有鸡犬声。真好。紫云心里正感慨,就听见有人糯糯地韧韧地弹唱:

       月琴一拨开心花

       见到人客笑哈哈

        来唱客家五句板

        好比滚水泡细茶

         紧食紧想乐开花

         正听着,就一个高大的干净的中年男子近紫云,笑笑:来了。春山忙上前,紫云正奇怪,唱歌的人又唱:

         阿妹你莫心惊惊

          高个子是阿鼠兄

          从前读书在府城

          如今思亲把家返

          人客莫要当大兵

        高个男子笑笑:润兄不要乱讲。说罢就走开去。

        春山过来:润兄唱的是五句板吧,只听人说过,没听过,你现编现唱都这么好,谢谢啦。紫云一直拉着春山的手,好像表示春山说什么就已经代表她也说出同样的话了。润兄突然往屋里大叫:细妹,快来,快来!

          细妹急从阁楼上下来,冬天了却赤着一双白白净净的脚。春山不敢看人,单看脚就知道这姑娘好俊。润兄:细妹,你自己看,自己看,是不是真有人比你水?

        春山忙护一下紫云,细妹才十三四岁,不说话,上下打量紫云。紫云才反应过来,脸红,转身靠着春山。细妹唱,润兄弹月琴:

        前山花开顶呱呱

        前屋夸后后屋夸

          甜言蜜语一大箩

           不想后山来一花

           将妹我变作大冬瓜

        春山、润兄大笑,紫云脸更红了,小手轻打着。一下却转身,唱:

       后溪里水白哗哗

       水里鱼儿会笑呱

        不是好鱼不过山

          细妹仔仔俊又俏

           名声过岭不得了

         润兄刚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忙拨着月琴跟上,竟和在弦上,只是紫云大多用普通话音,不过,韵脚压得好,又是现编的,就很惊奇。春山更是不解地看着紫云。紫云这下也不脸红了,唱,示意润兄跟上:

        蕉岭深深山连山

        山下洞深不一般

        洞里宝物乌油麻

         姑娘我食过矿饭

         牙仔乌乌像个兵

        春山这才想起紫云小时候跟她爸去过梅县。

        几个来回,肚子真饿了,春山才怪自己粗心,两人一个上午兴奋高兴竟压根没想吃饭的事。润兄、细妹却已经倒了碗娘酒给紫云,说要拜师。

         在润兄家吃过饭,酒不敢喝,却带上了,春山紫云又一路起落山岭,一个时辰后,进入茂芝。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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