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讽刺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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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作证

作者:郑庆红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348      更新:2019-10-04

 

文/庆水

 

        走在逼仄的胡同里,老旧的事物让我恍惚。

       拆迁户201家的杏熟了,邀请大家去吃呢。一个男同事兴奋地说。大嫂悄悄地拉我,示意我跟她走。大嫂小声地说,201家的杏子怎么能跟我家的比?我家的杏树70多年了。

       站在大嫂家的铁门外,就见满树的大杏子,个头跟小桃子似的。进门一看,红彤彤的,掉得满地都是。我没出息地从地上捡起来就吃。又甜又软,到口就化。小时候,我常吃这样的杏儿!老邻居吴大爷家也有一棵大杏树。我边说边往嘴里送,一口气吃了7个杏儿。今年,可能是它最后一次开花结果了。大哥把一大兜杏儿递给我,伤感地说。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别贪吃。这些话,吴大爷常说。我的眼圈刷地红了。

       吴大爷离世已经快二十年了。那年冬天,吴大爷清早去室外公共厕所,不小心踩到厕所门前的碎冰上,摔碎了大腿骨。两个儿子把他送进风平市鼓风机厂职工医院。在医院没住几天就出院了。从医院回来那天起,吴大爷就开始嚎叫。没白天、没黑夜地嚎叫。嚎叫声,撕心裂肺,搅得四邻不得安宁。我们家与吴家仅一墙之隔,间壁墙,跑的是单砖,有的地方被钉子钉穿,有的地方被吴大爷淘气的孙子们挖漏。安静的时候,吴家放个屁、咬个牙,我们家都能听得见

       一天下午,吴大爷家突然来了很多人。这些人在吴大爷家唱歌。经历了吴大爷日夜嚎叫的折磨,听到歌声,我跟奶奶非常好奇,马上赶过去。

       三年前,吴大娘因病去世。我奶奶说,老吴太太临终时,身体抽抽得只比猴子大一点。吴大娘去世后,我就没进过吴家。每次,家里有好吃的,奶奶都让腿快的弟弟给吴大爷送过去一点。我奶奶腿脚不好。吴大爷摔伤后,奶奶每次去看望吴大爷,都是让我父亲搀扶她去。吴家的外屋不大,煤灰堆了半个屋地。一只小狗被拴在老少间窗户把手上,枪毛枪刺,目光忧郁。屋门的玻璃只剩下半块,半块玻璃提心吊胆地抓着破门。屋内臭气熏天。我不得不捏着鼻子,扶奶奶挤进人堆里。

       祖孙两个坐在炕沿上。透过人群缝隙打量屋子。忽然间,我感觉这个家哪里都不好了。墙面霉黑。房棚上挂满了灰嘟噜。一张饭桌,四面的折叠部分掉了三面。一把木椅,四条断腿全用铁丝拧着。肮脏的板凳,翻倒在地上。靠墙的一张小课桌上,放着破旧的三角牌电饭锅,掉了碴的碗。脏被褥堆在炕梢,就像一堆垃圾。吴大娘在时的半截炕琴柜呢?吴大娘在时,吴家是整洁的。被褥整齐地叠在柜上。

       那些人轻轻地唱。吴大爷不再嚎叫,他低低地哼哼着,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地。他寻找着站在地上的人。他寻到了冯老太。冯老太圆胖的脸庞,眼睛有些肿了,像两颗红桃子。冯老太眼神里满是关切和忧虑。吴大爷看见了冯老太,又看了看我和奶奶,闭上了眼睛。一行热泪顺着眼角滚了下来。

       领头的高个子男人嗡声嗡气地向吴大爷说着。这个高个子男人精瘦。神情疲惫。不说话的时候,他喜欢把两只手的手指使劲儿地绞在一起。老吴,别睡,高个子男人突然说。

       在听。吴大爷瘪了瘪干枯的嘴。在我的记忆里,吴大爷从来没有年轻过。老人常年穿着一身肥大破旧的深蓝色涤卡中山装。头发花白,像蓬衰草。现在,他本来就细小的眼睛红肿成了一条缝,泪水不停地从红肿的缝隙里流出来。他说,疼,妈的,往死里疼!冷,从骨头往外冷!饿。

       冯老太回家取粥的时候,领头的高个子男人掀开了吴大爷的被子,一股浓烈的恶臭味扑鼻而来。吴大爷下身光着,一条大腿从根儿可怕地肿涨着。腿上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黑黄色,有的地方化脓了。有病的腿像霉发糕,没病的腿像老烧火棍。

       伤口感染了。领头的高个子男人重重地叹了口气。一个医生模样的人背着箱子走了过来,他忙活了一小会儿,说,内外都有感染。怀疑骨关节都感染了。医生模样的人简单地处理了吴大爷腿上化脓的伤口。照顾的太不好了,身下只铺个小薄垫子,垫子尿湿了。领头的高个子男人边说边让几个男人上前,帮他给吴大爷换条干褥子。有褥疮。重度。高个子男人闷声地说。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让人把那个精薄恶臭的垫子扔了。明天,谁家有垫子,拿几个来。高个子男人招唤医生处理吴大爷的褥疮。等医生处理完,高个子男人给吴大爷盖上被子,仔细地给吴大爷掖上被头。吴大爷抖得像筛子,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双手死死地攥着拳头。高个子男人把他的手握在了吴大爷的拳头上。他安抚吴大爷说,好了,老吴,好了,好了。

       冯老太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大米肉粥。吴大爷急切地搬着自己的半个身子,拿勺子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一勺肉粥全洒到了肮脏的枕巾上。

       吴大爷的一口牙早没了,我像往一个洞里填粥。洞口急切地往外冒着热气。老头哆嗦地咽着粥和泪水,感激地看着我。我眼圈红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些人在领头的高个子男人带领下继续唱起来。

       肉粥的味道,让小狗拼尽气力嚎叫。喝完粥的吴大爷不再哆嗦。疼啊,太疼了!我不想活了!早就不想活了!这败家的腿,一动都不能动,想死都死不了。吴大爷突然痛哭起来。我一辈子竟遭罪了,临死还遭这么大的罪,上辈子这是做了什么孽啊?老天爷惩罚我。天天给我上大刑!天天上大刑!满屋子的人眼圈都红了起来。

       大家安抚吴大爷半天。这些人又唱了两首歌。吴大爷没再嚎叫,他先是哼哼,后来,连哼哼声也没了。

       今天就到这儿吧。领头的男人轻声地说道。人们闻声而动。明天开始,几个组轮流来陪老人,明天一组来。尽量照顾吧。领头的高个子男人环视了一下屋子。那些人迅速围上厚厚的围巾,戴上套帽和毛皮帽子,戴上厚厚的棉手套,非常安静,齐刷刷地走了。小狗似乎沉浸在歌声里,人们从它眼前走过,它痴痴地眯着两眼,摇着尾巴,恋恋不舍,竟然没有叫一声。

       外面冰天雪地的,把大家折腾来,连口热水都没有给大家喝。冯老太歉疚地边送边说。

       他儿女呢?一个走在最后面声音柔美的女人问。

       别提了,七个儿子呢!两个死了。两个在乡下。两个在身边。七儿子去南方打工了。这窝的孩子前6个都没啥文化,就老七高中毕业。在身边的老四、老五小学都没念完。这哥俩从小就牲性。老四媳妇胡搅蛮缠;老五媳妇尖不尖傻不傻的。老吴头是可怜的人啊,连个女儿都没有。冯老太紧走两步为领头的高个男人推开大门。老大姐,紧盯着点,老吴要不行了我们再全来吧。南街的张老太比老吴严重。领头的高个子男人边往外走边说。我看老吴也没多少熬头了,有破伤风症状。高个子男人低声说。

       是啊,昨天昏迷过去了,要不我也不会大雪咆天的时候把大家折腾来。

       紧盯着点吧。领头的高个子男人说,他按了按自己的狗皮帽子,缩脖儿跑进了风雪中。

       我和冯老太送走了所有唱歌的人。返回屋。冯老太不停地叹气。她胖得像门板的身子在大棉袄里似乎热气腾腾的,看着就让人觉得热乎。

       米家丫头,他们一天只给你吴大爷吃一顿饭!一大早上就把炉火压死!你看,这屋子像冰窟一样,就炕头屁大点的地方有一点热乎气。股骨头摔碎了,大腿骨摔碎了,感染了,破伤风,就说没钱,在家里干熬。活活把人疼死。冯老太又把目光对准我奶奶。老嫂子,你说,这哪是人遭的罪啊?咱们是外人,对人家的儿女怎么说?不在身边的孩子讲不了,在身边的两个儿子,前后院住着,就听着自己的爹死去活来地哀嚎。别说多年的老邻居,就是路过的人,谁听了受得了?若不是我们老邻居们天天给老吴头一口粥喝,他早就饿死了!

       我们家家都困难,除了口吃的,别的也帮不上。干着急,这可咋好?老吴,这要是你大兄弟活着,看着你遭罪,他得心疼死。我这腿脚还不好,帮不上忙,孩子们上班又忙,唉。提起我的爷爷,奶奶开始抹眼泪。

       吴大爷哭了起来。他像一个大男孩儿一样委屈地痛哭。从他那没有牙的嘴里发出的哭声怪怪的。奶奶、冯老太和我也跟着流泪。

       冯老太的眼睛红肿得更厉害了。她抹着眼泪站了起来,走近吴大爷说,老吴,我得先走了,我的孙子们要回来吃午饭。下午,我抽空再来。你有什么需要就敲铁碗。铁碗和勺子今个儿我留下。你大声敲,米家丫头听得见。吴大爷眼神恋恋不舍地水亮了一下,就暗了下去。

       我们刚走出屋子,屋子里就传出吴大爷痛不欲生的哀嚎声。那种疼痛是钻心地疼痛,是说不出来的痛。吴大爷的哀嚎有时是无意识的。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咒骂了。让我死吧。快点让我死!死吧!吴大爷就这么嚎哭了一下午。吴大爷哭嚎一声,小狗低声地呜咽一声。冬季黄昏,室外的光线冰冷寡淡。老天爷的脸,一眨眼就黑掉了。

       寒假里,每天傍晚,弟弟、妹妹都习惯把窗户上厚厚的冰霜刮掉,脑瓜挤在一起,眼巴巴地望着越来越黑的窗外。尤其是弟弟,每天都会早早就趴在那里,等父母下班回家。老五回来了,他家的灯亮了起来。老五在家里磨磨蹭蹭好半天,才慢悠悠地晃到吴大爷的屋子来。住在后院的老四也回来了,他家半截烟囱上的引风机哽、哽地叫了起来。

       叫什么叫。小狗看见人有人回来了,欢喜地叫。正欢叫着的小狗被老五一脚踢得嗷嗷地哭起来。

       别嚎了!老五对吴大爷大声地呵斥。

       太疼了!我不想活了!吴大爷又哭了。他怯怯地说。突然,老五尖叫起来,我不是让你等我回来再大小便吗?垫子哪去了?褥子这么大怎么洗?谁给你换的褥子?你真作死啊!死、死、死,天天都说要死。想死,还天天偷着吃!天天又是屎,又是尿,我真要被整死了!你死死地攥个破勺子干什么?给我!

       我听到了噼里啪啦的声音,一定是铁碗和勺子被摔到水泥地上了。我还听到啪啪声,听到吴大爷的闷哼声,听到老五的呼哧声。吴大爷是不是在挨打啊?有一次我爸爸打弟弟,我听到的就是这样的声音。

        老四过来了,他大声地打着喷嚏,擤着鼻涕。老四长得丑,一个大大的酒糟鼻子占了整张脸。他继承了吴大娘的猴子眼,大黑脸盘子上长得两只玻璃球似的小猴眼睛。个头儿不高,虎背熊腰的。

       今天,不给你吃喝了,败祸人!老五听见老四来,嚷嚷的声音更大了。小狗见老四来,欢喜地叫。老四在平时待小狗还行。顺心眼子时, “来钱儿、来钱儿”地叫。没想到今天老四气也不顺。老四狠狠地踢了小狗一脚。小狗嗷地一声,没气了似的。过了半天,可怜的小东西才万般哀怨地幽咽出一声。

        他妈的,今天下午,满街上都是清雪的人,“黄皮子”让我拉点东西,一群职高学生占路清雪,鸣笛也不让路。我着急,冲着学生多鸣叫了几声,兔崽子们就用铁锹拍碎了车的前挡风玻璃。

       你不该招惹那些小生荒子。惹急眼了,他们连你的脑袋都敢拍。你帮我把他搬到边上去。老五嚷嚷到。

       院子里有很多脚印,怎么回事?老四的粗大嗓子,说话就像吵架。

       唱歌的。吴大爷小声讷讷。我妈放了炕桌,弄得碗筷响,我把耳朵紧紧地贴在墙上。

       一个人在家里作闹、丢人现眼还不够,闹得满世界都知道了好啊?秀芬说了,他天天嚎叫,是在招灾惹祸呢。你今天这么不顺,都是他闹的。老五恨叨叨地说。我今天也他妈的倒霉,一整天都在清雪。我也没说什么啊,“张大炕”就扑过来打我。他说我嘴哨、嘴厌、嘴臭。他每天都找借口打我。妈的,惹急眼了,哪天老子宰了他。我早想好了他的一百种死法。都是因为你,你被张大炕他爹欺负一辈子,害得我们也跟着受气!老五越说越气,冲吴大爷吼了起来。

       在炕上玩的弟弟和妹妹被老五的吼声吓得都停止了动作,直愣愣地瞅着我这边。

       吴大爷小声地说,惹得起的惹,惹不起的就躲。咱惹不起人家,就离人家远点。

       都在一个清扫队上班,干活在一个组,张大炕是组长,我他妈的往哪儿躲?你说,我他妈的往哪儿躲?老五吼叫的声音真尖细粗暴。

       整天嚎丧,老五都让你嚎丧了。老五的老婆秀芬吱呀开门进来,边说边把什么重重地放在炕沿上。

       你闭嘴。败家娘们,怎么冲我爹说话呢?老五冲自己的老婆吼骂。老五老婆咒骂了一句,摔门走了。

       应该是老五老婆拿来了饭菜,小狗闻到了香味才壮着胆子试探着叫了起来。叫,叫什么叫?再叫,老子让你吃西北风!咣当一声,我猜想老五在踢狗食盆子,把食物倒了进去。给老子吃净了,剩了老子踢死你。小狗食胆包天,冲着老五凶狠地叫了两声。老四骂到,妈的,耍够了没有,喝了点地瓜蒙,往死里作,给老子扫院子里的雪去。把大门外的雪也扫了。我想象得到,老五像个没毛的老耗子,滋溜钻进雪地。他挥舞着小胳膊,没干几下,就会伤心地吱吱哭起来。

       吴大爷可怜巴巴地说,老四啊,把地上的勺子和碗递给我,给我点吃的吧。老四踢着碗,突然说,这房子得立个遗嘱了。黄皮子替我写了遗嘱,你按个手印就行。

       妈妈用眼神招唤我快点吃饭。我一边冲她做着“嘘!”的动作,一边把耳朵更紧地贴在墙上。

       我听见吴大爷嗷嗷地叫,他的手应该一下就被老四抓牢了。按手印的过程,吴大爷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听老四说,好,五个手指都印上。老四把地上的勺子和碗扔到炕上。接着把什么啪嚓扔了,说,老爷子,等着,我让淑贤给你煮热汤面,加两个荷包蛋。说着老四使劲咣当关上门,走了。

       这一个晚上,吴大爷不再大声地哀嚎,他低低地呻吟着。不知道在墙壁上磨着什么,声音不大,却像磨在了我的心壁上,一声比一声紧,一声比一声疼。在小屋睡觉的父母,劳累了一天,睡得很香。在大炕上睡的弟弟妹妹也睡得香甜。从来没有品尝到失眠滋味的我,竟然失眠了。我翻来覆去地在炕上烙饼。奶奶也没睡,不停地咳声叹气。她的小烟袋锅里,暗红色的火一闪又一闪的。第二天上午,一听到吴大爷敲铁碗,我就冲出去找冯老太。

       明天让那些人全来吧。明天上午9点半准时来。不等我和冯老太进屋关上门,吴大爷就急急地说。接着,吴大爷的脸开始扭曲,满脸的皱纹拧向鼻子,他没牙的嘴瘪下去,像一个风箱,急速地抽噎起来。他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前胸,混浊的泪水淌成了两条河。

       冯老太坐在吴大爷旁边,连声叹息。她的两只胖手搓着。半天,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孩子们都来吗交代了吧?冯老太突然想起来,问被泪水糊住双眼的吴大爷。

       我今天一早,让老五通知农村的孩子了。他们明天上午9点半准能到。作孽啊。吴大爷用手抹着泪水说。小米丫头帮我写个遗嘱吧,写上把房子给老七。老七最孝顺。我和她娘看病的钱都是老七拿的。他一个人在南方闯荡不容易,三十多岁了,还没成个家。

       那怎么行啊,你身边的这两条狼不把你吃了?不吃你,也得把老七撕了。乡下的两个孩子就算了。老七孝顺、仁义,不会计较房子的事。房子就给老五和老四分吧。老吴啊,你真是老糊涂啊。冯老太埋怨地说。

       让那些人都作证,这房子不能让老四一个人霸去。老五会杀了他的。昨天晚上,老四拿着黄皮子替他写的遗嘱,强迫我按了手印。

       明天,9点半,你一准让那些人来啊。我和冯老太离开的时候,吴大爷反复叮嘱。

       第二天上午9点半,非常准时,那些人开始唱了。听到歌声响起来,我马上搀扶着奶奶去吴大爷家。我爷爷跟吴大爷、冯大爷、张大爷、周大爷是同村人。鼓风机厂建厂时候到乡下招工,哥几个一起来的。我爷爷是这哥几个中年龄最小的,去世最早。老人家刚退休就去世了。接着,张大炕的爹脑溢血,也走了。我们一进屋,就看见吴家孩子们坐在屋子的北窗下。老二、老三都是农村老头的模样,满脸皱纹,抄着手佝偻着腰,缩坐在凳子上。左边坐着他们的儿子。这两个儿子,穿戴和神态跟他们的爹一样。老四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的目光在进到屋子里的每一个人脸上、身上扫视。表情很不耐烦。老四媳妇祛斑霜在脸上刮了厚厚的一层。老五媳妇眉毛画得极粗。老五脸铁青,膝盖上放着一双新买的鞋袜,老五双手不停地绞着鞋带,他盯着前方吴大爷躺着的方向。细长的鼠眼不停地卡巴。

        吴大爷双眼使劲地瞪着。他在那些人的歌声指引下,像看到了离世的方向。

       高个子领头的男人试图与吴大爷对话,吴大爷摇头。过了几分钟,老大、老二,吴大爷低声地招唤,那四个人急急地挤过来,吴大爷只是仔细地看了看每个人,说,完事了,你们就带我回老家吧。老四,吴大爷艰难地叫着。我感觉吴大爷今天的状态特别不好。暗白色的脸没有一丝的活色。昨天,让我写遗嘱的时候,吴大爷还有精神的。今天,说话都费劲了。老四和老婆,几步走到吴大爷跟前。吴大爷又叫老五。吴大爷满意地看了一眼老五放在炕上的新鞋袜。用尽了气力地说,小米,读。

       我从吴大爷的枕头下取出遗嘱。

       我本打算把房子留给小七。等我读完,吴大爷突然说。小七啊,吴大爷使出全身力气叫了一声。声音拉得好长。吴大爷的脸上,竟然荡出一丝笑容。一会儿,吴大爷沉沉地闭上了眼睛,眼角两颗大大的泪珠滚了出来。领头的高个子男人把他修长干净的手指放在吴大爷的鼻子下。向周围的人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瓶油。使劲地搓热自己的双手后,开始擦吴大爷的耳朵,眼睛,鼻子和嘴巴。那些人默契地唱起来。高个子男人擦得很慢,很仔细。高个子领头的男人拿起了吴大爷放在外边的右手,开始擦油。

       血!我惊叫起来。我看见血像一条小蛇从我这侧的被里探出头来!

       老五伸手一把掀开了吴大爷的被子。吴大爷的左手腕被锋利的铁勺把儿挖得血肉模糊,腕动脉应该被挖断了。肮脏的枕巾和毛巾已经浸满了血,血从枕巾和毛巾下面渗了出来。我吓得哭起来。

       医生模样的人冲到前面,看了看,摇了摇头。老四抬手推开医生模样的人。霍地转身,他的两只猴一样的眼珠似乎要崩裂出来,两手攥拳,对着所有的人发疯地吼道,滚!都给老子滚出去!

       老四一家,第四天就从后面的小窝棚搬了过来。老五当然不干。老四说,分呗。我要……咱爹本来先立遗嘱了,房子全给我。你看这份遗嘱,爹的五个手指印都在上面。老五气得说不出话来,嚎叫着用头去撞老四。老五老婆砸了老四家的锅碗瓢盆。我奶奶用烟袋锅敲着炕沿说:尸骨未寒!尸骨未寒呢!左邻右舍的大人们去拉架。大人们虽然说老四这样分不行,但房子不像油饼或者蛋糕。老五两口子大骂老四恶霸、无赖、魔鬼、畜生、不得好死。几家的大老爷们把老五两口子拽回家,大伙儿就散了。

        因为吴大爷说老五会杀了老四,从老四霸占房子那天起,我一直担心老五会杀了老四。老五虽然像狗似的趴着,但是,说不上哪天窜起来,咬死老四。尤其是老五家住在前院,老四一家人来回进大房子,必须走老五家的外屋地。老五从背后拿刀捅死老四很容易。我感觉老五像上了堂的火药枪,就等轻轻地一勾。老四似乎也觉到了自己身后老五阴翳的目光和凝聚的杀气。勉强等到开春,老四就将大屋的后窗扒开,变成了门。有人说,老四扒窗户开门破了风水。没过二个月,老四的媳妇就得了一场大病。老四媳妇病了,我才知道老四家是真没钱,他哭着到四邻家借钱,趴在我家的地上直磕头,说,都卖血了,下辈子两口子愿意做牛做马报答。老四也给老五磕头借钱了,说了软话。老五把家里仅有的那点钱都拿出来给老四了。

       老四一家,天天打得鸡飞狗跳。老四说话不会商量,只会吵吵嚷嚷,满嘴的脏字。老四媳妇是个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服软的主儿。两个儿子天天打狗出气。狗不是好声地哭叫。一年后,狗被老四一棒子打死了。狗撕碎了老四小儿子新发的校服。校服晾在洗衣绳子上,被风刮到了地上,狗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把冻得梆梆的校服撕得稀碎。同时掉在地上老五闺女的线衣,狗一口都没动。我家与吴家的相隔的院墙只有一米高。夏天的时候,在墙垛上,奶奶会种上叫马舌菜的花。我和爸爸站在这边,默默地看狗。狗被拴着。它用一双凶狠的眼睛瞪老四。老四破口大骂。狗没叫。老四举着大棒子,疯了一般冲上去。狗没动。只一棒子,狗的今生今世就结束了。血喷溅在雪地上。我只觉眼前一黑,扑倒在爸爸脚下。两个多月,我一直病病歪歪,眼泪汪汪。奶奶大骂爸爸没正事,让小丫头看什么杀狗。两年后,我奶奶去世。我们家立刻就卖了平房,搬走了。

       傍晚下班,我特意去父母家送大嫂家的杏子。父母家的桌子上竟然有一大盆一模一样的杏子。父母一见到我就说,正想打电话找你来拿杏子。今天,吴家老四和吴老五辗转找到了我们。我们家住过的老房子要拆迁。吴家公房分户需要你作证。

       给这两个不孝子孙作证?给让我噩梦不断的人作证?我气得哼哼,脸色特别难看。半天,沉默不语。告诉他们,我没有时间去作证。

       第二天上午,我又接到了父母的电话,说话的竟然是吴家老四和老五。两个人态度谦卑。絮絮叨叨地说了些我们家搬走这十七年间,老邻居们发生的事。我发现,吴家老五特别能说会道。硬是把话题扯到拆迁上来。他的声音让我觉得恶心。我一忍再忍,恨不得把手机摔出去。

       吴家老四和老五走后,父母又打来电话,劝说我去作证。父亲的一句话,让我不得不答应,他说,我和你妈再也不想再见到吴家的哥俩了。

       打开鼓风机厂拆迁办公室的门,吴家老四、老五迎了过来。看着两个满脸皱纹的小老头了,我忽然想到微信上的一句话,那伙坏人老了。两个人唯唯诺诺的,眉宇间竟然都有一了点老吴大爷的影子。我找不到自己该有的表情。屋子里因为他们的存在,空气变得浑浊。拆迁办公室满屋子的人,大部分人都站着。那天,唱歌的人都这样站着。往事我的心不停地翻个儿。怒气让我脸变了颜色。我板着脸,嫌恶地皱着眉头。跟着吴老四和吴老五,向指挥部的里屋挤过去。

       里层坐着三个工作人员。吴老五紧走几步,上前说,领导,这就是我们说的小米,当年就是她当众读的遗嘱。我们哥俩儿遗嘱找不到,她可以作证。

       我作证,房子,吴大爷是要留给老七吴德志的。吴大爷临死前,最后一句就是本意房子留给小七。我凛然。我弟弟是警官,我不怕这两个老家。吴老四手里没点着的烟啪地掉到了地上。吴老五使劲地喀吧小眼睛,直着脖子,一口气没上来的样子。工作人员诧异地望着我。男领导显然来了兴致,示意让我说下去。

       老七不能要这房子。他在南方开了一家非常大的快递公司。没等我说完,吴老五抢话,语气肯定地说。

       那得问本人。男领导说。

       吴老五要给吴老七打电话,吴老四不让。领导说,吴德志的电话必须打。

       老七吴德志听我大致说了经过,失声痛哭。他说,既然老爹本意要把房子留给我,我要,必须要。听到这里,吴老四啪地给了吴老五一巴掌。

       不过,我的两个哥哥也不容易。吴老七重重地叹了口气。请帮我核算一下这房子的全价。我给他们现金。每个人再额外送给他们五万元吧。爹去世的时候,我在外国人的工厂打工,请不下假。没能给老人家送终,想起来,我就难过。有爹留的房子太好了,心一下子就安稳了。等我在外边累了,老了,我就回去。

       哥俩送我往外走的时候,知道我不待见他们,讪讪地说,我们爹要是活着,才89岁。他身体没大毛病,要是不摔那一跤……那时候,我们对爹……这些年,肠子都要悔青了。现在,我们也老了,日子越好过越那啥……老五有点哽咽。老四背过脸去。

       张大炕早死了。心梗。不到49岁就见阎王爷去了。我上车离开的时候,老五突然冒出这句话来。说完这句话,老五的表情忽然就愉快地荡漾开了。我忽然荒唐地想起老五设想的张大炕的一百种死法。

 

                                                                                                       (本文发表在《西部作家》和《远东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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