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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恋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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憋屈

作者:金兰仁      阅读:2354      更新:2019-01-20

       吃完村年终总结平伙(AA)饭,山湾村一组长(生产队长)老张懒懒地躺在自家屋前摇椅上,不是醉酒,而是闹心。最近,老张有个坎,组长肯定是当不久了。
  不过,不用外人说,连老张自己都觉得好笑,组长有什么当头,还为这事纠结?如今都到城里做工赚钱,谁有闲心“钉”在家中?组长不是官,但责任大,贯彻乡村指示,维持小组稳定,上报各类数据,组织村民参加选举等活动。现在管得紧,很难混到免费吃喝,实在的利益就是每年相当于误工补贴的丁点收入,抵不上自己每年理发收入。当年之所以争当组长,是为了挣口气,至今想起来,还心酸和憋屈。
  老张未完成初中学业就回乡务农。原因很简单,成绩中不溜,与大学中专无缘,不如回家务农、成家来得实在。可老张个子矮,力气小,在生产队干活,只能评到女村民一样的分值(大集体评价劳动能力的一种办法,男人高,女人低,干一天活,最高十分)。如此一来,自然想学手艺。力气小,单手举不起一块二十多斤土砖,放弃学泥瓦匠机会。铁匠耗费体力,不愿意学。试学木工,觉得挺复杂,没有信心箍(做)圆木桶,当逃兵。选来选去,学理发手艺,成了“剃头佬”。
  剃头手艺好学,而且“拐子”(瘸子)表叔教得尽心,不足一年就出师了。学成后,每月上门剃头一次,年末按人头收取剃头费用。大集体时,集中几天剃头,大部分时间下田地干活。尽管每年工分不高,但剃头收入可以弥补他与壮劳力间的差距,日子不差,比那些纯农户日子要好过。当时心想,如此下去,过平常日子应该没有问题。
  可是,入行不久,就觉得憋屈。首先是称呼,乡亲不叫师傅而叫“剃头佬”,“佬”来“佬”去,闹心。“佬”带贬义,指重复做某种事情的人。例如,小孩子好啼哭,称其为“好哭佬”,把穿着不整齐的人视同叫花子,也冠以鄙视的称呼“××佬”,以及“鼻涕佬”等等。将“佬”称呼手艺人,歧视之意不言而喻。村小学民办教师老单(shàn?),还从古书里弄出个“九佬十八匠”说法,说“九佬”是指阄猪、杀猪、骟牛、打墙、打榨、剃头、补锅、修脚、吹鼓手这九个行当,是旧日社会底层,话外之意,如今也好不了多少。
  单老师是个书呆子,喜欢人前人后卖弄学问,常当着老张面,向乡亲详细解释“佬”与“匠”的区别。说“佬”们从事的是“法多于技”行当,重在方法,没有什么高深理论支撑,只要肯吃苦,勤锻炼就可以成“佬”。“佬”从事行当只是“匠”的一部分。例如,打墙只是泥工活儿的一种,补锅是最容易的铁匠活。“佬”是做不成大事的,而且正宗匠人不愿意干“佬”们干的活儿,如阄猪、骟牛、鏾(xiàn)鸡等。历史上,没有听说哪个“佬”成大事,就是成大事发达以后,也十分忌讳这段历史,《三国演义》中的刘备、张飞不就是这样?而匠就不一样了,“匠”能成“师”,进而“师”能成“神”,如鲁班等,千古流芳,万人敬仰。言外之意,要教化引导乡邻,孩子长大要学“匠”而不能学“佬”。
  平心而论,单老师所言不无道理,可老张认为受到奚落,心中不适,想到报复,要给言必称“剃头佬”的人颜色看。为此,硬是在一段时间里,特别是炎热夏天,借故延长村里几位当面直呼“剃头佬”的村民理发间隔时间,出他们洋相。还逮住机会,搪塞将要出差的单老师,让他长发蓬头到市里开会,消消心头之火。一来二去,大家都知道老张的痛点,不敢当面直呼“剃头佬”,人前都改口称张师傅了。
  可又有什么用呢?不公正待遇更刺激老张的内心。村里人起新房奠基、上梁时,必须隆重设宴款待泥工、木工师傅;做家具时,主家在木匠进场出场时专门备酒宴请木工的。而被称为“佬”的手艺人就没有这样待遇,工钱低不说,阄猪、骟牛、鏾鸡佬上门时,不会提供餐食,即使遇到吃饭时间或者主家客气,最多也就是混几次家常便饭。而且农家许多禁忌,有意无意地冲着叫“佬”的手艺人,例如杀猪佬进门,饭可以吃,但不能坐上席,而且还有“杀猪佬死的时候,眼睛都闭不了”等迷信传说;专门承办白喜事的唢呐鼓手,无事不乱串门,担心撞了乡邻的“运气”,破了邻里的“禁忌”,坏了大家的“好事”。一些杀生、见血的手艺人一般也不会出现在结婚、建房等农家喜庆场面,以免“冲喜”,等等。无形中,将“佬”的地位置于普通人之下。“剃头佬”毕竟牵涉人们“尊贵的脑袋”及形象问题,待遇要好点,例如给初生婴儿首次理发时,可以得到主家红包,但也仅仅如此,很少有将“剃头佬”当座上宾招待的。
  老张心中愤愤不平,窝着无名火气,可又很无奈,怪谁?找谁?邻居罗木匠也是倒霉,经常受到老张的冷嘲热讽。罗木匠通情达理,知道他的病根子,不计较。其实,罗木匠也无奈,经常委屈地说,乡风乡俗是约定俗成的,咋扭转?是的,“匠”“佬”都是手艺,都需要,本没有贵贱之分。少了“佬”,生活就有许多不便。牛大了,长“势”不长力;猪大了,生“骚”不长肉;公鸡多了,消耗粮食,疯长柴肉,而且公鸡肉带“发”,有病的人不能吃;实在不明白大家都需要、连皇帝“项首”都敢摸的剃头手艺不受待见。曾在“三线”工地干过几年民工队长的老曹说,古时削发为刑,短人发者谁喜欢?剃头收入不高,收的都是零碎钱,有点等同于吃百家饭的叫花子,而且历来学剃头的都是残疾人或体力较弱者,无形中人们将“剃头佬”等同残疾人、无用之人看待。
  老曹点中老张的心结,而老张婚事彻底击溃其内心尚存的自尊。到了结婚年纪,托媒人说媒,但女家听说是“剃头佬”,往往都婉转拒绝见面。在大家心中,剃头佬不算匠人,不是正当养家手艺。眼看近三十岁没有成家,无奈之下,老张父母只得决定老张兄妹与邻乡费家兄妹换亲,免得耽误了。妹妹与老张是连胎生,漂亮大方,已有意中人,但为了老张,不得不割爱换亲。当时,换亲不是稀罕事,但也不是好事或者可四处张扬的光彩事儿,大凡换亲的家庭,双方家庭或当事人都面临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在人前有抬不起头的感觉。看着妹妹伤心的模样,老张心里不知道有多苦。听着妹妹离家时撕心裂肺的哭声,老张连死的心都有了。自此以后,神情变得呆滞木讷,自卑自责之情溢于言表,不再是人前人后笑嘻嘻的后生了。每每醉酒后,经常莫名痛哭,沮丧心情到了极点。老张固执认为,当初如果能吃苦,坚持学泥工木工等手艺,或者务农打鱼,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落到如此地步的原因就是进错了行,而进错了行,就没有地位,遭人轻视。
  沉沦一段日子后,老张开始为身份而挣扎。到城里学美发手艺,因为城里女人做次头发几百元,不知道要顶他多少次剃头?有了钱,还担心被人歧视?城里人将理发称为“发艺”,相应手艺人称之为“理发师”或“美容师”了,成为“艺术家”了,谁还看不起?可是,现实条件在那儿,年龄大、文化低,学不会。而且这行吃的也是青春饭,不说别的,老张用一双布满青筋和老茧的手侍弄顾客的头发,肯定不受欢迎,折腾几个月,只得罢了。无奈之下,只有在老家坚持下来。平日里,莳弄庄稼,隔三差五地到村民家中理发。不过,少了大集体时体弱受歧视的心里压力,身心自由多了,身体慢慢强壮起来,从一个不善于做农活的人,变成一个做庄稼好把式,并且随着儿女陆续长大成家,日子逐渐见好。
  时势作弄人,也造化人。早些年开始,青壮年乡亲都打工去了,家里只留下老弱病残。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可到公办的敬老院养老,儿女外出不能照顾的老人就只能自己扛了。老张长期在家,于是许多人请他帮忙,平日里买菜买米,有病时送医院或陪床照顾。当时,他心里犯嘀咕,担心做照顾老人的事,让人瞧不起,本来好好的,又弄出什么说法来。开始悄悄做,后来乡亲需求拉动,以及他想做好事、赢口碑的愿望推动,也就公开了。于是,除了干农活、剃头外,他还照顾了许多儿女不在家的老人,做了老人儿女都做不到的事。外出做工的人,将家中老小托付给他,少了牵挂,感激不尽,见面必谢。老张更是高兴,钱赚到了,还受到从未有过的尊重。
  就这样,老张过了几年好日子,但心里还是念念不忘要出人头地。几年前突发奇想,报名参加组长(生产队长)竞选。心里想,不是看不起我吗,当上组长还要领导你们!老张所在的村民小组历史沿革下来就是大组,九十多户居民,户籍人口三百多人,是村委会驻地。乡村重视,动员全体村民积极参选。结果出乎意料,在乡村两级视线之外的老张竟然被大多数村民无记名方式选举为组长。监督选举的乡干部私下或公开询问了许多村民,弄清楚了老张当选的缘由及其参选的动机。应该说,老张当选组长,是村民所向。首先,老张长期在家,不会外出务工,一心不二用,有事能找到人。二是老张乐于助人,照顾老弱,虽然收了被服务的村民费用,例如医院看护病人的误工费、买东西时交通费用、集中送小孩子上学的车费等等,但解决了大家后顾之忧。至于老张动机吗,不能说高尚,但也说得过去,每个人都会有点私心,只要工作干好了,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当选后的老张心里美得很,剃头佬当“官”,以前想都不用想。自此之后,除做农活、剃头、照顾老人外,模范执行乡村指令,组织村民生产,有模有样,每年总会评上个什么先进,乡、村长为此多次在大会上表扬他,以至于期间又选举过一次,大家还选他。乡亲平日言谈里,尊敬他,有称呼(生产)队长的,有称呼老张或张叔。但外村人还如从前,多半直呼“剃头佬”或“剃头队长”。不过,此时老张心境高了,没有觉得“剃头佬”刺耳,声叫声应。有时到乡里大会领奖,宣读大名时,大家不习惯,以为是他人。当了组长之后的老张,似乎像变了个人样的,红光满面,昂头走路。因为勤劳、心情好、干活有劲,老张收入高了,做新屋了,日子过得滋润。而与单老师比较,老张心里舒坦,有时还偷着乐。老单因年龄大被学校辞退,做不成民办老师,回乡务农。但老单不善农事,不善家务,没有手艺,日子过得相对窘迫,不如老张。老张倒是不计前嫌,经常推荐老单到组里帮忙或到乡村抄写文案,混点补助。老单自然感激不尽,言必称队长,恭敬有加。有次酒多失言,恨当初咋就没有学剃头、杀猪的手艺,会读会写有什么用,又换不到钱!
  往事不堪回首,眼前又是关键。老张想起上午村总结会内容,就觉得自己不能胜任组长了。近几年,组里没有出什么乱子不假,但大家还是一如从前外出务工,村民在家仍然赚不到钱。上面领导说要造血是对的,否则只能代代走外出务工的路了。农民会干啥?还不是种植或养殖。可会议布置规模养猪、绿色蔬菜种植等任务,自己连听都费劲,何谈说组织农户实施。再说,自己文化水平不高,如今工作什么都要留痕迹、有根据,写几句话、加减数据还可以,但要上电脑操作就不可能了,至于用手机上报材料的事,几乎就是神话。而这些事,对于年轻、有文化的后生来说,就不是问题,分分钟搞定。
  还好,现在没有到任期末,也没有人不让干。不过,按照现在的样子,估计下次当选难度大。如果落选,岂不是更尴尬、丢人?如其落选,还不如主动辞职。自己当组长,本就是冲着脸皮去的,自尊心作祟。没想什么利益,如今那点组长补贴还真看不上眼,怕只怕还原到以往不受尊重的模样。老张再三思谋后,认为自己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张了。不当组长,除了务农,自己还有手艺。照顾老人的事还可以做,那些留守老人小孩少不了自己。剃头收入不多,但擅长理“平头”及“分头”的手艺,是城里美发大师不可及的,小有名气,固定客户少不了自己;护理老人手艺及耐心连专业养老院都夸好,许多家庭少不了自己。今非昔比,“剃头佬”成大师,“修脚佬”开全国连锁公司,只要做得好,不会有人有闲嚼舌头。再说,如今自己生活好了,妹妹日子过得也好,觉得没有什么亏欠或被人看不起的地方,倒是有人羡慕自己理发及护理老人的手艺,想拜师学艺,自己还在考虑呢。
  想到此,老张释然,意识到自己以往不顾一切挣名分的行为幼稚又好笑。扪心自问,说大了,没有必要怄气,气坏了身子不划算;说小了,耽误自己赚钱的机会。对,辞职让贤,让年轻、有能力人干。左思右想,老张乐了,又犯老毛病了,自我感觉好,认为即将辞职行为是“大事”或“壮举”,而这“壮举”一定会赢得乡村领导及乡亲美言及更大尊敬!
  
             二0一八年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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