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一样的风又远游了,太阳窜过树篱,天开始热起来,鲁西南平静的平原镇浮在平静的原野上。陈明老汉坐在镇西口街边一堆水泥预制板上,看着过往的车辆,这几年镇上一直搞扩建,处处堆放着建材,一簇簇半截子楼房野蘑菇一样疯长在公路两旁的庄稼地上,犹似平原上的块块伤痂。
陈明老汉当了一辈子农民,到了快七十岁的时候,农民再不复为农民,他一分地也没有了,都让开发商闹去了,他现在变成了城镇居民。
可是,毕竟老了,筋骨不行了,没挣钱能力了。年轻的时候,农闲时他是走村串巷的说书艺人,正经拜过名角师傅的,后来农村电视机多了,他失了业,又在东鱼河边零星打了几年鱼,等到县造纸厂的废水染黑了河面,他下的“迷魂阵”也就烂到了河里。现在什么也干不动了,老伴儿三年前去世,儿女们都住在城里,只他一人终日闲闲,在这偏远的镇上凑合着日子,愿意做饭就自个打开煤气罐烧点,不愿做就去镇西的饭馆灌二两,一个人倒也逍遥。
可是,没个人同你说话,够闷人的,闷得人想上吊,想寻那拌了几十年嘴的老伴儿拌嘴去。唉,儿女一大群,不如你一人吶!想想当年,媳妇满额轻舞的刘海儿,一张再纯净不过的鹅蛋脸,连个雀斑都没有,人还不怎么显老,说走就走了。隔壁黄老汉虽也一个人过活,可老家伙买了几只山羊,一天到晚牵出去放羊,跟羊说话也不算寂寞,自己身子骨不如人家,哪能放得了羊?邻居刘老汉一天到晚搓麻将,他有老伴儿,没黑没白伺候着,自己却没个人管呢,麻将这东西老打也不成,一坐半天,腰哪受得了?
陈明老汉心头旧事折扇一样慢慢打开,忽又收拢了,一种难过的心情盘踞到心头,他叹了口气,从水泥制板上慢腾腾下来,马扎拿在身后,负手朝西面的公路走去,公路是开发区闲置起来的公路,没设置到正经地方,抬眼看空空的路面,前面奶牛场跑出来的一头花牛犊,正甩着尾巴在公路河沟沿啃草呢,走了几十米,才看清是一头半大公牛,牛角拱出一寸长。“小家伙,过来我看看,你凭啥也叫奶牛?你这不中用的东西,你产个屁奶?”陈明老汉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凑到牛犊跟前,“半大牛了,奶牛可是不长角的。”
小公牛在厂区见的人多了,看见陈明老汉过来也不躲,依旧自顾自,啃得津津有味。
“好好吃,好好长,奶牛场像你这种东西可不多,长大了等你配种哩,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都是你的,有福啊!”陈明老汉停下来,刚缓缓坐到马扎上,又觉得跟牛说话距离远了点,边躬身边提马扎往前凑了几步,再重新坐下,仔细端详着牛犊子。
从牛犊黑白花的肚皮下,他看到对面麦田土路上扬起一片烟尘,偶有一二辆小轿车从刚秀穗的麦田里冒出壳子来,屁股后面的烟尘拖得老长,大起来像一股旋风,把轿车整个罩住。陈明老汉弄不懂农民有俩钱烧得买啥子轿车,瞎显摆,不能耕不能犁,还拉不了东西,底盘低走不得土路,一点小坑洼就蹭底盘,尘土飞扬憋在里面有啥好处?正寻思着,牛犊转了个身,黑屁股直冲着他,遮挡了麦田里的风光。牛、还有马和驴,这些龟孙东西,野地里吃草咋总爱屁股冲着太阳呢?个个跟向日葵似的?
“咋跑出来的?不吃奶就不管爹娘了?就自个窜出去了?”任他喃喃地说,牛只是不理,继续啃沟沿上的草。雨季未到,河沟里只有一条脐带般的水道,黑如墨汁,漂浮着塑料购物袋、干草枯叶等杂物和稠厚的泡沫,沟沿长满了白茅草,挺招摇的,间或有些苦菜闪眼的星子似的开着黄花。春天的田野散发着麦苗、青草、林木混合的土腥味,路边杨树顶梢有鸟在追逐、在噪叫。
“你们厂长是不是姓李?一个很肥壮的家伙,钱多得像垃圾。”他边说边“吭吭”咳痰,咳完抬头又去招呼牛犊,“过来,过来,这边的草好,看俺薅一把你尝尝。”
“娘的,一点不听话。唉!看看咱吧,找个说话儿的,还是个公的。人家老黄头多有福,养几只母羊,有妻有妾。”
“过来过来,公奶牛,啃惯干草的东西,过来尝尝这草嫩不嫩,听不懂人话咋地?听俺给你来一段河南坠子《罗成算卦》——
劝君家别嫌俺的卦礼贵,
我能算这生死在眼前。
隔山能算几只虎,
隔海能算龙几盘;
乌鸦要打俺头上过,
我能算羽毛全不全;
小蠓虫打俺头上过,
我能算几个对来几个单
还能算呢,君家的阳寿有几年……”
小公牛半抬起头,侧脸看了看他,明确表示对他的反感。
“听得懂么公奶牛小朋友?来来来,让俺掰指头给你算算,看你这辈子是当种牛还是宰了吃肉?”陈明老汉坐累了,半躬起身,提了马扎又凑了两步,左手差几厘米就摸到牛光滑发亮的脖子了。这时牛犊别转过头,冲着陈明老汉的肩膀顶过来,他躲不开,中弹一样捂住胸口,猛打个趔趄一仰身栽沟里去了。沟边又只剩下了牛犊子,那把碰倒合拢的马扎还躺在沟沿上。
公奶牛调过头,悠闲地往前走两步,停下来继续啃草。
过了半小时,厂区的工人来赶它,才发现有人瘫倒在河沟里,已经不省人事,没拉到镇医院就咽了气。
没有谁看见牛犊抵人,平原镇医院的大夫说,陈明老汉死于脑溢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