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再见
初秋的阳光穿过大学校门口的榕树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陈凯旋倚在石柱旁,深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目光却穿透眼前穿梭的青春身影,落向更遥远的过去。
十年了。他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林若婷,是在某场沉闷至极的家族宴会上。当时他们都还是孩子,她穿著鹅黄色洋装,明明眼底蓄著泪,却倔强地抬高下巴,将他递过来的糖果狠狠拍落在地。“我讨厌你,陈凯旋。”那句话像根细针,多年来不时扎进他心底。
“凯旋,发什么呆?”同系好友拍了拍他的肩,“教授说这学期的专题实验分组名单出来了,你和……林若婷一组。”
空气仿佛瞬间凝结。陈凯旋接过平板,萤幕上并列的名字像某种讽刺的巧合——陈凯旋、林若婷、另外两个陌生的同学。他闭了闭眼,童年时两家父母在客厅里争执的破碎话语、摔碎的瓷器声、母亲压抑的啜泣,全都翻涌而上。
“我知道了。”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仿佛那个名字不曾在他心底掀起波澜。
同一时间,理工大楼三楼的窗边,林若婷正盯著手机萤幕上的分组通知,指尖微微发凉。林若婷、陈凯旋。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荒谬得让她几乎想笑。
“若婷,妳还好吧?”身旁的闺蜜担忧地问,“我听说陈家那个少爷也在这所大学,没想到……”
“我没事。”林若婷收起手机,扬起一抹无懈可击的微笑,“不过是个小组作业罢了。”
她说服自己这只是人生中微不足道的插曲。然而当天下午,在实验室门口看见那道挺拔身影时,心脏仍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陈凯旋转过身来。岁月将那个记忆中别扭的男孩雕琢成眼前的青年——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他穿著简单的白衬衫与黑色长裤,却掩不住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疏离气场。
“好久不见。”他先开口,声音比记忆中低沉许多。
林若婷握紧手中的笔记本,指甲陷入掌心。“确实很久了,陈同学。”她刻意用了疏远的称呼,“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自然。”他侧身让出通道,“教授说这周要拟定研究方向,进去吧。”
实验室里弥漫著化学试剂的气味。他们与另外两位组员讨论时,陈凯旋条理清晰、言简意赅;林若婷则细心周全、考虑缜密。两人几乎没有直接对话,却在无意间补足了对方的思路缺口。
“那么初步方向就这么定了。”组长总结道,“凯旋负责文献回顾,若婷设计实验架构,可以吗?”
两人同时点头,视线在空气中短暂交会,又迅速错开。
走出实验室时,夕阳已将天空染成橙红。林若婷加快脚步,想拉开与身后那人的距离。
“林若婷。”他却叫住了她。
她转身,逆光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当年的糖。”陈凯旋顿了顿,“其实是柠檬口味的。我知道妳喜欢酸。”
说完,他径直转身离去,留下林若婷怔在原地,童年那个被自己拍落的彩色糖纸,突然在记忆中鲜明起来。
二、逐渐了解
专题研究像一条无形的线,将他们缠绕进无法避免的交集。每周两次的小组会议,图书馆深夜赶工的并肩而坐,为了实验数据争执后的妥协——时间在一次次接触中悄然流逝。
陈凯旋发现,林若婷远比他想像中复杂。她会在辩论时据理力争,眼神锐利如刀,却也会在看见流浪猫时,悄悄放下背包里准备的猫粮。她记得组里每个人的咖啡偏好,总在熬夜时带来温热的饮品,唯独给他的是不加糖的黑咖啡——她竟记得。
而林若婷则逐渐拼凑出陈凯旋的另一面。他冷漠的表象下,藏著近乎苛刻的责任感。某次实验仪器临时故障,他彻夜未眠联系厂商、寻找替代方案,隔天清晨带著解决方法出现时,眼下泛著淡青,却只字未提自己的奔波。她还注意到,他阅读文献时会无意识转动左手腕上的旧表——那是款早已停产的机械表,表带磨损得厉害,他却始终戴著。
转捩点发生在十一月的雨夜。实验进行到关键阶段,他们必须连续监测七十二小时的数据。凌晨三点,实验室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雨声淅沥,仪器发出规律的低鸣。
“休息一下吧。”陈凯旋忽然开口,递给她一个温热的饭团,“你晚上没吃东西。”
林若婷有些讶异地接过,“你怎么……”
“你胃不好,高中时就常因为不吃饭请假。”他说完便转回萤幕前,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林若婷小口咬著饭团,米饭的温软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你还记得。”
“记得很多事情。”陈凯旋的目光仍停留在数据曲线上,声音却柔和了些,“记得你讨厌青椒,却会为了不浪费食物硬吞下去;记得你弹钢琴时总习惯从中央C开始暖手;记得……你哭的时候会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仪器的嗡鸣。
“为什么要记得这些?”林若婷轻声问。
这次他转过头来,灯光在他眼中映出复杂的光影。“因为很长一段时间,关于妳的记忆,是我对『家』这个概念仅存的温暖部分。即使我们两家势同水火。”
真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扇紧闭的门。那夜,他们第一次谈起过去。不是家族恩怨的孰是孰非,而是那些被大时代碾压的小小人生。
陈凯旋说起父亲陈启明书房里永远弥漫的烟味,说起每次提及林家时父亲眼中燃烧的恨意。“他烧掉了所有和林家有关的照片,除了我偷偷藏起来的一张——是妳五岁生日时,我们两家还和睦时拍的。妳脸上沾著奶油,笑得很傻。”
林若婷则告诉他,母亲林翠翠如何在她床边一遍遍诉说陈家的背信弃义,如何将对陈家的怨怼编织成她的睡前故事。“但我记得更早以前的事。记得你教我骑脚踏车,在我摔倒时慌张跑来的样子。那些记忆太真实,以至于后来听到的所有仇恨,都像隔著一层雾。”
雨势渐小,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们并肩站在窗前,看城市在晨曦中苏醒。
“如果……”林若婷犹豫著开口,“如果我们只是普通的陈凯旋和林若婷,没有那些家族包袱,会怎么样?”
陈凯旋沉默良久,直到第一道阳光穿透云层。
“我们可以试试看。”他说。
三、破镜重圆
尝试的第一步,是周末的图书馆约会。没有陈家继承人与林家小姐的头衔,只是两个为报告烦恼的大学生。他教她统计分析的技巧,她帮他润饰英文摘要,中午分享同一份便当,自然地交换彼此餐盒里的菜肴——她夹走他的玉子烧,他吃掉她挑出的红萝卜。
爱意像春雨后悄然探头的嫩芽,在每一次眼神交会、每一次指尖不经意的碰触间生长。他们开始在课后散步,从校园梧桐道走到老街的二手书店,再至河滨公园的黄昏。他告诉她接手家族企业的压力与迷茫,她向他倾诉母亲对她人生的过度掌控。伤口在倾诉中逐渐愈合,而理解在倾听中扎根。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涌动。十二月某个周五,林若婷刚走出校门,便看见母亲的车停在对街。林翠翠降下车窗,脸上是山雨欲来的平静。
“上车。”
车内空气冻结。林翠翠没有立刻发动,而是从后视镜盯著女儿。“我听说,你最近和陈家那小子走得很近。”
“我们是同组同学,自然有接触。”林若婷努力让声音平稳。
“只是同学?”母亲冷笑,“若婷,别忘了妳姓林。陈启明当年是怎么陷害妳外公、怎么夺走本该属于林家的机会,你都忘了吗?”
“那是上一代的事!为什么要我们来承担?”话冲口而出,连林若婷自己都愣住了。
林翠翠转过身,眼中满是痛心与愤怒。“因为你流著林家的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陈家的人再伤害我的女儿!”
同一时间,陈家宅邸的书房里,陈启明将一叠照片摔在儿子面前。全是偷拍——图书馆里并肩的身影、河滨公园牵手的瞬间、陈凯旋为林若婷拂去发上落叶的温柔。
“解释。”陈启明的声音冷硬如铁。
陈凯旋拾起照片,指尖抚过画面中林若婷的笑脸。“我爱她。”
“爱?”父亲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的笑话,“陈凯旋,你是陈家未来的掌舵人!你的婚姻必须是对家族最有利的选择,而不是延续这场闹剧!”
“所以我要像您一样,娶一个门当户对却毫无感情的女人,然后用余生怀念错过的爱情?」陈凯旋直视父亲,第一次说出深埋心底的话,"我记得妈妈去世前,握著您的手说,启明,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我们从未为自己活过。您哭得像个孩子。”
陈启明踉跄后退,跌坐在皮椅上,瞬间苍老了十岁。
“爸。”陈凯旋跪了下来,这个从不低头的骄傲男人,此刻眼眶通红,“仇恨已经夺走了妈妈的笑容、夺走了您半生的快乐,难道还要夺走我幸福的可能吗?若婷不是林家的筹码,她只是我爱的人。”
另一边,林若婷没有回家。她拨通了陈凯旋的电话,两人约在初遇的大学校门口。寒风中,她只穿著单薄的毛衣,他立刻脱下外套裹住她。
“我妈知道了。“她声音发颤。
“我爸也是。”他将她拥入怀中,“若婷,我受够了躲藏。我要光明正大地爱妳,要让全世界知道,陈凯旋选择林若婷,不是因为家族,而是因为心。”
她在他怀中抬头,泪水终于滑落。“可是如果他们永远不原谅……”
“那我们就等。”他拭去她的泪,“一天、一年、一辈子。但我不会放手。”
圣诞夜,陈凯旋做了一件震惊两家的事。他带著亲自挑选的礼物,按响了林家的门铃。林翠翠开门时,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转为愤怒。
“滚出去!”
“林阿姨”,陈凯旋深深鞠躬,“我知道陈家过去对林家造成的伤害,我无法替先人道歉,但我想让您知道,我对若婷的心意是真挚的。这是我的个人资产证明、未来事业规划,以及一份法律文件——我自愿放弃通过婚姻获取林家任何利益的权利。”
林翠翠瞪著他,久久不语。
“我爱她,胜过爱陈家的继承权,胜过爱自己的骄傲。如果您坚持反对,我会辞去继承人的位置,用陈凯旋这个身分,重新追求她。”
就在这时,陈启明的车停在林家门外。他走下车,手中捧著一个陈旧的木盒。
“翠翠“,陈启明的声音沙哑,“三十年了,我们都该放下了。”他打开木盒,里面是泛黄的照片、书信,以及一份当年的合作契约副本。“我父亲临终前告诉我真相……当年的事,是双方误会加上旁人挑拨。陈家没有背叛林家,但骄傲让我们都不愿先低头。”
林翠翠颤抖著拿起一封信,是她父亲的笔迹。读到最后,她摀住嘴,泪水滚落。
那夜,两家人三十年来第一次同桌吃饭。气氛起初僵硬,但在陈凯旋与林若婷努力带动下,逐渐松动。陈启明举杯向林翠翠致意:“为了孩子们,我们这些老人,也该学著往前看了。”
林翠翠沉默良久,终于举起酒杯。“……圣诞快乐。”
四、抉择
次年春天,陈凯旋与林若婷毕业了。他没有立刻进入家族企业,而是创立了自己的科技公司;她则攻读心理学研究所,专攻家族治疗与创伤修复。他们搬进一间能看到河景的公寓,阳台上种满她喜欢的薰衣草,书房里并列著两张书桌。
周末早晨,陈凯旋在厨房准备早餐时,林若婷从身后环住他的腰。“爸早上传讯息,问我们这周末回不回家吃饭。他说妈学了新的糖醋排骨做法。”
他转身吻了吻她的额头。“那得回去捧场。不过在那之前——”他从口袋掏出一个绒布盒,“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盒子里不是戒指,而是一把钥匙和一张地图。
“这是?”林若婷困惑。
“老宅后山的钥匙。我买下了那块地,打算盖一间小小的社区中心,给那些和我们一样被家族恩怨困住的孩子一个喘息空间。”陈凯旋握住她的手,“但我需要合伙人。林若婷女士,妳愿意和我一起,把过去的伤痕变成帮助他人的力量吗?”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这比任何求婚都更贴近他们灵魂的承诺——不是逃离过去,而是治愈它;不是否定出身,而是超越它。
“我愿意。”她哽咽著点头,“一百个愿意。”
夕阳西下时,他们牵手走在河滨步道上。远处都市灯火渐次亮起,倒映在粼粼水光中,像洒落一河的星辰。
“有时候还是觉得像梦。”林若婷轻声说,“我们竟然真的走到了这里。”
陈凯旋停下脚步,捧起她的脸。“知道我最感谢什么吗?”他望进她眼底,“感谢我们在学会恨之前先学会了喜欢,感谢那些争吵背后的在意,感谢每一次想放弃时又忍不住回头的冲动。就像妳最爱的那首诗说的——”
她接了下去:“俯首感谢所有星球的相助,让我与你相遇,与你别离,完成了上帝所作的一首诗。”
他吻住她,温柔而绵长。风吹过河面,带走过往所有眼泪与叹息,只留下此刻紧握的双手,与前方漫长而明亮的道路。
他们知道,未来仍有挑战——企业合并的复杂谈判、家族中仍有异见的长辈、社会对他们关系的关注目光。但他们也深知,当年的抉择早已定调人生的旋律:不是作为陈家与林家的棋子,而是作为陈凯旋与林若婷,两个相爱的灵魂,选择用理解融化冰封,用勇气改写命运,用每一天的相伴,缓缓写就属于他们的,温柔史诗。
路还长,但他们会牵著手,一步一步,走到白头。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