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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作者:安静)

       1988年,16岁的丛倩就考上了北京大学中文系。
       第二年的三月,那个空气中飘动着不安和躁动的春天,丛倩正在读大一第二学期时,她的校友、著名的天才诗人在山海关卧轨自杀了。
       消息是陈凯告诉她的。丛倩路过大讲堂南侧的三角地,陈凯的学生正在张贴海报——著名画家陈凯生命礼赞人体展预告,陈凯坐在一张折叠的椅子后面,接受师生们的咨询。
       丛倩正在看海报的内容时,有人匆匆跑过来找陈凯,她听到那人在说,山子找到了,在山海关,卧轨,法医鉴定是自杀,他的胃里只有两只桔子,他的身边有几本书,其中一本是《瓦尔登湖》,还有一本是《圣经》。
       丛倩扭头看到陈凯的神色紧了紧,这个四十岁左右的画家脸色突然变得暗淡,两行泪水默默流了出来。丛倩的心情似乎受到了影响,心里也泛起了好奇心,是谁能让这个未名湖畔最负盛名、传说中的风流才子能如此失魂而泣。
       丛倩就去搭讪,你们在说谁。
       陈凯的学生似乎有点恼怒,回头看到一张俊俏的小脸,就没有生气,以伤心的口气说,北大最有才华的年轻诗人山子自杀了,他才25岁啊,是陈老师的好朋友,陈老师前段时间还去昌平看过他,还和他喝酒谈气功。真是没想到啊!
       还没等他的话说完,陈凯已经站起,一个人往未名湖方向走去。他的学生匆匆说完,连忙跟上,丛倩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一起走去。
       陈凯先是慢慢走着,后来越走越快,最后是一路狂奔,到了未名湖畔才仓皇站住。陈倩看着这个平时修饰良好的画家,发型凌乱,站在岸上,全无斯文,声嘶力竭地大声嚷道:
      “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
       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
       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
       丛倩听到陈凯高呼山子的诗歌,先是想到了早已闻名的山子,他如今已经面朝大海,去过喂马劈柴、以梦为马的自己想要的生活。复又想到未名湖,这个历代北大学子心中的圣湖,也是中国文化史上著名的自沉之湖,直觉陈凯看来今天不能免俗了,可惜的是如今湖已经淤泥堆积,浅处仅能没膝,而今天又不是秋风萧瑟月黑风高无人路过、适宜自沉之夜。
       丛倩的内心还在游离不定地思考时,“扑通”一声,总算把她拉回了现实,一看,陈凯已经跳进了湖。
       未名湖靠近岸边的地方更是浅,陈凯跳下去,只是激起了了一点水花,他站了起来,继续往前走,喃喃说道,只欠一死,只欠一死。
       陈凯的学生看老师跳了下去,先是喊,陈老师快回来,前面很深的。丛倩在边上挪揄地说道,没事,你家陈老师还不肯就还了这一死。学生白了丛倩一眼,又喊,陈老师,快回来,我可不会游泳。
       陈凯顾自往前走。
       丛倩灵机一动,陈老师,山子之死,以你们之交,还轮不到你殉死;未名湖,是北大圣湖,你不过只是游憩于此,可不够殉湖之资格。快回来吧,别闹笑话了。
       丛倩的话虽轻,但显然陈凯听到了,自被雷击般,他停住了脚步,是啊,一鹤还在,尚轮不到我殉死,王国维之后,谁能自沉!也罢,也罢了,陈凯长叹一声,泪流不止,站在水中,良久一言不发。
       岸上的人渐渐多了,陈凯更是前后进退维谷,本无死志,显见已成闹剧。
       丛倩在湖边的石凳子上坐下,从容脱下鞋子放好,脱下袜子,塞进鞋子里,目测了一下水深后,一圈一圈整整齐齐挽起裤管,露出雪白精致的双腿。
       在众人的注视下,丛倩从容地下了水。早春的水充满凉意,她轻微地打了一个激灵,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陈凯边上,挽起他的手,轻声说,回去吧?陈凯看了丛倩一眼,似乎微微点了下头。丛倩挽着陈凯的手,略为用力,带着陈凯转身,换了一下手后,扶着陈凯回到岸上。
       你先坐下,歇一歇吧。丛倩看着这个中年男人,有了一丝同情,一丝怜惜。
       丛倩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小纸巾,取了一张,递给陈凯,说道,你先擦下脸,等下我陪你回去。陈凯木然接过,但没有擦脸,定睛看着纸巾,似乎想从纸上看出一朵花来。
       丛倩又取出几张纸,细细擦了下脚,一如在擦一双刚出土的精美的艺术品。擦完,穿上袜子,穿上鞋,站起来,对陈凯说,回去吧,陈老师,我送你。
       丛倩示意陈凯的学生带路,她拉了下陈凯。陈凯任着丛倩摆布,亦步亦趋地往外走,回到了他在北大附近的画室兼卧室。
       开门进去之后,丛倩让陈凯坐下,环视了一下画室,找到热水瓶,倒上水,又找了只杯子,把水从先前的杯子倒过去,来回倒了几次后,估摸水温差不多了,才递到陈凯手上。陈凯喝了几口,人才慢慢有了生气,吃力但轻声说,今天谢谢你了,小姑娘。
       丛倩说,陈老师客气了,你赶快洗个澡,换下衣服。这里没我的事情,我先走了。
       陈凯的学生站起来,和陈凯一起送丛倩出来,下楼。走了很远,丛倩回头一看,看到陈凯还站在门口,挥着手。
       那天一早,北大的三角地就贴出了一张海报,庆祝中文系88级丛倩的诗作获得了德国歌德诗歌奖,奖金折合人民币约二十万元。
       为此,北大诗歌协会将专门在周末于大讲堂组织一次丛倩诗歌朗诵会。
       朗诵会当天陈凯的学生也去了,这才知道丛倩就是那天把陈凯拉上岸的年轻女孩,17岁的天才美少女诗人。
       朗诵会结束的第二天,陈凯找到了丛倩,并热情邀请她到他的工作室去参观。
       丛倩没有推辞,当即随着陈凯去了。
       陈凯高兴地取了最好的茶叶给丛倩泡上,并一个劲地说,你可是北大的萨福啊!
       陈凯说,山子走了,北大的诗歌终于后继有人了,好啊。
       听到陈凯的赞美之词,丛倩平没有什么喜悦之情,平静地说了声,陈老师您过奖了。
       陈凯突然话锋一转,丛倩啊,我曾经也是诗人。
       丛倩依然不动声色,相信,你和山子是好朋友,你们肯定有共同语言。
       陈凯笑了笑道,不敢不敢,你和山子是真正的诗人,我不过是附庸风雅。我写诗,是跟我妈学的,写的是古体诗,和你们不一样。看来你不相信啊,我妈当年可是同济大学高材生,写得一首好诗。我还没生下来,我爸就没了,是我妈一个人带着我,教我琴棋书画,才有我今日之成。只不过没有成为诗人,而是成了一个画家。
       丛倩浅浅一笑,想不到陈老师出示书香门第。
       陈凯看到丛倩终于笑了,表情就变得自然活泼了,说道,倒也不敢说是书香门第,我父亲是国民党军官,母亲是地下党,父亲家是世代经商,母亲家是开医院的。
       丛倩接道,看来陈老师确是世家子弟,按您的年纪,应该出生在解放前后,如果没有社会变革,你就会继承家业,现在就是大企业家了。
       陈凯一听,微微叹了口气,国家不幸画家幸。
       丛倩一听,噗嗤一声笑了,陈老师,讲讲你的故事好吗?
       我的故事,说来话长,小丛,你想听啊,我大致讲给你听。陈凯说,我出生在上海,我妈是地下党员,我爸是国民党军官。我爸是宁波人,家里是做生意的,上海滩奉帮,当年是响当当的。我爸呢,人在上海,在老家有家室,后来认识了我娘。我出生前一年的年底,我父母,他们还是一对恋人,又是国共两党一个任务的负责人,他们上了同一条船,这条船叫复兴轮。船是下午四点开航的,开了两个多小时,就在吴淞口出事了,沉了。
       沉浸在过去中的陈凯,看上去是那么无助,一反他平时那种风流倜傥中隐含玩世不恭的神气,慢慢说道,我爸和我妈尽管政见不同,但我相信他们是真心相爱的,他们当时都不知道,我妈的肚子里已经有了我。船是由上海去宁波的,那时国民党气数已尽,谁都知道,他们失败是迟早的事情。又是年关,很多人赶着从上海回宁波过年,真是一票难求。当天上船的人特别多,没票的人比有票的人多一倍。全船大概有四千多人,船翻后死了大半,招商局的数据说有三千人。
       丛倩听得入神了,插了一句道,不可能吧。我知道世界史上最大海难,泰坦尼克号不是才遇难一千多人,按照你的说法,复兴轮海难是泰坦尼克号的三倍,那不成了世界海事史上最大的海难。
       陈凯缓缓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只不过当时我们国家处于战乱,事发以后,除了轮船的所有方招商局进行了调查,政府部门几乎没人管,后来也就是不了了之了。
       丛倩急切地问道,那你的父母呢?
       刚刚有点回过神来的陈凯,一时又暗淡了,都说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其实啊,发生灾难时,能逃生的往往都是有钱人和当官的,复兴轮当年死难的大多就是坐在低等舱的乘客。遇难时,他们压根儿没有机会逃生,一扇扇大铁栅门,堵死了他们逃生的一丝希望。我母亲公开的身份是招商局的客船部业务主任,父亲是押运特别物质的军官,自然都在头等舱有自己的床位。也许我不是亲历者,很难想象当时的惨象,也很难描述当时的真实情况,总之,我爸为了我妈,走了,我妈最后被一条路过的渔船救了。后来,我妈对我说,她能生还,一开始是全凭我父亲救她,但我父亲遇难后,她还没获救。她能活着,和她手上神奇的佛珠有关,是佛珠神奇的力量,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陈凯继续说,第二年秋天,我妈生下了我。一个新政府里年轻有为的干部,有才有貌,却未婚生孩子,引来了满城非议,我妈因此辞职了。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我父亲临死前把家族的企业托付给了我母亲,她为了一份承诺,也必须要有所放弃。这份承诺,完全改变了她的命运,让她在时代的大潮中,驾着一页小舟,在历史的风波中出没,受尽了磨难。
       讲完他父母的故事,陈凯已经动情,收拾了一下情绪,他说,见笑了,丛诗人,让你听这么感伤的故事。
       丛倩用手擦了擦情不自禁流出的眼泪,听到陈凯讲完了,报之以不好意思的微笑,过了一会才说,陈老师,真是没想到你藏着这么多故事,我今天真是长了不少见识。
       陈凯说,丛倩,我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对你讲这么多。前几天,真的非常感谢你,我一听到山子的死讯,一冲动就跑进了湖里,其实,我哪有死的想法和决心。后来我站在湖里,进也不是,退更不能,一退,我的脸面算是丢尽了,一进,水越来越深了,保不定出什么事,我真的,怕疼、怕死,我甚至怕黑,我感觉自己就像走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丛林,亏得是你把我拉了回来,我真得好好谢谢你。
       丛倩轻轻摇了摇头,陈老师,你不必谢我,我知道你是一个真性情的人,况且,你今天讲了你的故事,完全可以作为谢礼了。对了,陈老师,你名为生命礼赞的画展具体开展时间有没有定下来了?
       问到画展,陈凯精神来了,说道,时间还没定,主要是我作品还没有完成,你知道,我展览的内容是人体油画。现在最大的困难是找不到好的模特。在我心中,一直有一个母性情结,我认为,女人体是世界上最最美好的艺术品。北京大学,虽然常开风气之先,但要找一个像你这样,长得具有东方女子古典之美,又饱含有文化、有思想的受过教育的知性女子的优雅味道,几乎是不可遇,更不可求。在我们国家,从事西画,还得冲破重重禁锢啊!
       丛倩突然说,陈老师,那我做你的模特可以吗?
       如果没有这几天的交往,能有丛倩这样的女生做模特,陈凯自然是求之不得,今天,他却推辞了,说道,不不,丛倩。
丛倩好奇地问道,你不是为找不到好的模特,无法完成自己的代表作而着急吗?丛倩顿了顿说,难道,我做不了你的模特?
陈凯的年纪完全可以做丛倩的父亲,但他觉得,就才华和艺术成就而言,丛倩远远高于他。他在一个十几岁的女孩面前,开始慌不择路,连声说,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
       丛倩认真地说,为了爱和艺术,我可以献出自己的一切,今天,我还小,还没有遇到自己爱的人,但我遇到了艺术,遇到了真正的艺术家,遇到了具有非凡生命体验的艺术家。我很愿意,奉献我的身体给艺术。时间是一条河,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生命就在这条河里,时间长了,也一样成了水滴,水滴和水滴之间,本质上没有区别,最后他们走的还是同一条道路,人和水不断往前走,长大,变老,成为大海的一部分,变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但对我们个人而言,生命的每个时间点,都是唯一的,唯一的美,唯一的爱,从对自己的爱出发,最终越来越丰富。如果在最美好的时间里,能有所记录、珍藏,那真的是对生命的赞美。陈老师,我相信,你做这个展览的初衷,除了对你母亲的怀念,应该就是从这个想法出发。
       两年后的秋天,又一个毕业于北大的诗人自沉了,评论家说,他的死只是为了履行诗中关于死亡的一次契约。
       死亡在继续,别的事情也在继续,陈凯的生命礼赞画展终于在十月份开展了。
       开幕式非常隆重,除了政府领导,北京几个有影响力的画家和评论家也来了,陈凯还特邀了他的朋友文武——故宫博物馆馆员,字画鉴定专家。
       开幕以后,文武离开人堆,顾自在展厅走着看画。在一副标着《爱之美》的油画前停下来了脚步,画面上的模特是个年轻的女孩,她不着寸缕,但看上去更为端庄圣洁,她站着,侧着身,在窗前,在注视远方,又似在沉思,目光有洞察灵魂的力量。但更为奇怪的是,她的手上戴着一串佛珠,这穿佛珠,粗看打破了整个画面的平衡,使得一切都很不协调,但仔细看,又正是这串佛珠,使得整幅画作在人体之美、爱之美的基础上,有了神之美。
       文武总觉得画上的模特极为眼熟,画上的佛珠似曾相识,却又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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