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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瓦登听到了一个坏消息,监狱决定关闭图书馆,因为图书馆利用率太低了,监狱要紧缩资金,就决定关闭图书馆。这下如同一盆冷水浇头,瓦登觉得他几乎是前功尽弃眼看着功亏一篑了。
充满绝望的瓦登,精神恍惚,在工地干活的时候,心不在焉的,被砸伤了手。狱警将他送到狱医室去,意外的,他看见了伊娜。震惊、意外变成了惊喜,百感交集的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伊娜。
伊娜只是扫了他一眼,问狱警:“什么情况?”
狱警说:“干活时精神不集中,也许又在想着怎么越狱吧,被机器伤了手。”
伊娜看了看瓦登的手,说:“伤得不轻啊 !越狱的事不能再想了,也许下次伤到的,就是命了。”
瓦登说:“我没想越狱的事,我是在想图书馆没了,我没处去看书了。”
伊娜深深地看了瓦登一眼,就站起身出去叫狱医了。狱医进来,伊娜并没有跟着进来,直到医生叫她来给瓦登打麻药,她才进来为瓦登做了局部麻醉。
看着医生给瓦登做手术,伊娜轻声问了一句:“这手是不是废了?”
狱医说:“废倒不至于 ,需要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好的话,能恢复80%左右的功能。”
伊娜又深深地看了瓦登一眼,似乎要把狱医的话嵌进瓦登的脑子里去。瓦登的嘴唇的浓密的胡须里面蠕动了一下,伊娜几乎不可察觉地弯下身,她听到瓦登说:“你帮我!”
伊娜借着为瓦登包扎的时候,瞄了一眼医生和狱警,见狱医正在向狱警交代注意事项,便以轻不可闻的声音说:“要看书找我。”
瓦登靠着读唇语“听”懂了伊娜的话,故意提高了声音说:“您是护士吗?能帮助我做复健吗?”
狱医听见了说:“伊娜女士从图书馆调到狱医室,她既是护士也是化验员和医疗检查设备操控师,还是理疗师,所有狱医之外的工作,她都管。至于你的理疗嘛,要等伤口愈合之后,才能开始。”
瓦登点点头,说:“嗯。”
狱警忽然说:“瓦登,伊娜的年纪可以做你的女儿,你可不能有任何非分之想,否则你会面临终身监禁的。”
瓦登垂下头,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眼睛,说:“伊娜女士美若天仙,高不可攀,没人敢有非分之想。”
狱警说:“最好没有!包扎完了吧?走吧!”
瓦登一直低垂着头,拖着镣铐,咣啷咣啷地跟着狱警离去。伊娜收拾着台面上染血的棉球、纱布,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但是却一直听着瓦登镣铐的咣啷咣啷的声音,感觉那声音敲打着她的耳膜,却震颤了她的心。
伊娜用消毒水清洗简易的手术台,狱医走到她身边说:“伊娜,我非常高兴你来到狱医室,过去这里事无巨细,都是我一个人在做,天天跟各种故意的或者意外的伤病打交道,我都快得抑郁症了。你的到来就像一抹阳光,给我这里带来生机。”见伊娜仍旧是低着头干活,他接着说,“尽管你很少说话,但是你的存在,就是黑井监狱百年未见到过的一缕阳光。”
伊娜这才抬起头,说:“医生,别这麽说。”
狱医说:“我这麽说,不是因为你美丽,尽管你比很多电影明星还要美丽,但是,美丽并不能给人心灵的抚慰,你有一种别人身上都没有的善良、宁静、慈悲的光韵。每当我看到你,就想起我的女儿,她如果活着,也差不多是你这个年纪。她曾经是我生命中的一缕光亮。”
伊娜这才抬起眼睛,看着狱医那花白的头发和沧桑的面容,轻声说:“呃,对不起医生。”
狱医与伊娜对视了一秒钟,说:“二十多年了,过去了!”然后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才又回身,说,“孩子,收拾完了就休息吧!别太累了!”
伊娜回答道:“是,医生!你也休息吧!”
第二天,咣啷咣啷的镣铐声,敲打着伊娜的心房,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发亮了。给瓦登换完药之后,伊娜说:“伤口愈合得不错,保持干净,不要沾水,明天再来换药,很快就会愈合的。”说完,她收拾了一下台面上的东西,准备离去。
忽然,一个声音:“伊娜护士,请等一下。”
伊娜回身,见瓦登从皱巴巴的监服中掏出一朵红玫瑰:“给你的,谢谢你。它像你一样,在不该开放的地方,开得无比美丽。”他的声音很低。
伊娜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婚姻,仍在存续当中。在她成功检举了姨父,并将他送进监狱之后,16岁的伊娜坚决拒绝社工为她安排的寄养家庭,她极度恐惧进入任何有成年男性的家庭,后来被一个教会收留,她在那里做义工,期间她默默地付出。
当暮色漫进教会的彩绘玻璃窗时,伊娜正跪在圣堂的木地板上擦拭烛台。16岁的她纤细的手指拂过铜制烛台的纹路,将每一点烛泪都仔细抠除干净。焚香的气息、唱诗班的歌声,还有嬷嬷们温暖的手掌,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被上帝庇护的羔羊。
“伊娜,” 院长嬷嬷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取出一张烫金的通知书,“神学院的神父们听说了你的虔诚,如果你愿意,明年就能去神学院深造,毕业后就能成为正式的修女,终身侍奉上帝。”
伊娜想,成为修女,意味着她能永远留在这个没有陌生男性的纯净世界里,她用力点头,那一夜,她跪在圣像前祷告到天亮,手里紧紧攥十字架,仿佛那是能抵御一切苦难的盾牌。
可神学院真的就纯洁、干净吗?
报到那天,伊娜走进校园,抬眼看着十字架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负责接待她的是神学教授马库斯,他笑着说:“上帝果然偏爱美丽的灵魂,连赐予你的容貌都如此动人。”
往后的日子里,马库斯总是以 “辅导功课”“探讨教义” 为由,单独约伊娜见面。起初,他只是在谈话时看似无意地触碰她的手,“肉体与灵魂的结合”。
伊娜每次都慌忙避开,可马库斯却变本加厉,伊娜不智该向谁求助,马库斯是神学院里最受尊敬的教授,没人会相信一个新来的学生说的话。
2
灾难最终在一个雨夜降临。那天,马库斯以 “讲解《圣经》中婚姻章节” 为由,将伊娜叫到他的办公室。窗外雷声轰鸣,雨水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马库斯关上房门,突然从身后抱住伊娜,粗糙的手掌用力攥着她的胳膊。伊娜拼命挣扎,可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她的呼救被淹没在雷声里。“别反抗,” 马库斯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这是上帝的旨意,让我们通过肉体的结合,感受灵魂的契合。”
伊娜的世界彻底崩塌了。她蜷缩在办公室的地板上,衣服被撕得稀烂,身上满是伤痕。她盯着校园里无所不见的十字架,问:“ 上帝,为什么要让我一而再地遭受这样的苦难?”
第二天,伊娜鼓起勇气向神学院的院长告状。可马库斯却抢先一步,对着院长和其他神父们痛哭流涕,声称伊娜主动引诱他:“我是个罪人,” 马库斯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可伊娜说她爱我,愿意为我放弃修女的身份。我一时糊涂,才犯下了这罪孽。”
院长看着伊娜,说:“伊娜,你太让上帝失望了。马库斯教授原本就没有神职,他愿意娶你,已是对你最大的宽恕,你应该感激他。”
伊娜站着,看着马库斯的得意,看着神父们的冷漠,突然明白 —— 在这个所谓的 “神圣之地”,美丽成了她的原罪,而权力和地位,能轻易掩盖所有的罪恶。
婚礼在一周后举行。伊娜穿着白色的婚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站在圣坛前。马库斯握着她的手,指尖的温度让她只想呕吐。神父念着誓词,问她是否愿意 “爱他、尊重他、顺从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离”。伊娜没有回答,眼泪无声地落在婚纱上。可马库斯却替她说道:“她愿意。”
婚后的生活,是无尽的地狱。马库斯将伊娜关在家里,不允许她和任何人联系。他在外是受人尊敬的教授,在家却对她拳打脚踢,还强迫她做各种羞耻的事情。伊娜每天都活在恐惧中,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曾经清澈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想起院长嬷嬷说过的 “教徒不允许离婚”,想起《圣经》里 “妻子要顺从丈夫” 的教义,可这些曾经支撑她的信仰,如今却成了束缚她的枷锁。
有一天,马库斯喝醉了,又一次对伊娜施暴。伊娜蜷缩在墙角,看着马库斯狰狞的脸,她恨马库斯,恨那些包庇他的人,更恨这个让她无法逃离的、所谓的 “神圣规则”。忽然意识到,机会来了!她趁机逃出了家,一路狂奔,直到看到街边的警员培训中心的招牌。那一瞬间,她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 如果她成为警察,是不是就能拥有权力,去保护像她一样的女性?是不是就能打破那些不公的规则,让罪恶得到惩罚?
她走进了警员培训中心,报名参加了培训。培训的日子很苦,每天要进行高强度的体能训练,还要学习法律知识。伊娜的身体很弱,每次跑步都落在最后,每次格斗训练都会被打得鼻青脸肿。可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成为警察,一定要为自己,为所有被伤害的女性讨回公道。两年后,伊娜毕业。穿上警服的那天,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挺拔的身影,她摸了摸脖子上的十字架,那是她从教会带出来的,如今它不再是束缚她的枷锁,而是提醒她要勇敢的信物。
伊娜站在窗前,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群。她想起了父亲的死,和母亲为了保护自己杀死了父亲而逃走的情景,想起了姨父对自己的侵犯,想起了在神学院里绝望的自己,想起了在马库斯家里挣扎的自己。那些苦难的日子,如今仍旧如阴云笼罩在头上。她要求分配到监狱去做图书管理员,内心深处是觉得看到身边的无良男性,都戴着镣铐,她会感觉安全一些。更主要的是,监狱的高墙是她的保护,只要她不离开监狱,马库斯就奈何不了她。心如死水的伊娜,自从进了黑井监狱的大门,就再也没有迈出去一步。
对于瓦登的种种,她也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她对男人是绝对不再信任了。
但是瓦登却是十分心急的,他不知道该怎样突破伊娜的防线,让她上钩。有一天,他听到几个犯人在放风的时候议论:“欸,听说了吗?”一个人说。
立刻有几个人围过来:“听说什么?”
那人指了指墙外,又把手放在耳朵上,歪着头说:“听听!”
大家立刻安静下来,只听到高墙外一个人,用喇叭喊:“伊娜!回家吧!你是我老婆,不能躲我一辈子!就是死了,我也要和你葬在一个棺材里!上帝让我们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瓦登忍不住了,问:“这是什么情况?”
“你不知道啊?伊娜是天主教徒,她丈夫长期家暴她,而天主教徒是不能离婚的,所以她自己要求进来当狱警,就是要躲避她的丈夫。”
瓦登心里一动,终于找到伊娜的软肋了!
有一天,瓦登在做复健时,对伊娜说:“我想自己做个小收音机,听听外面的声音。”
伊娜说:“监狱里有电视,想听什么都可以。”
瓦登语塞,他没有想好说辞,只是表现出极大的失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瓦登低着头,神情沮丧地离开之后,伊娜听着他镣铐的丁零当啷的声音渐渐远去,心中莫名地生起一丝怜悯。
第二天,瓦登的镣铐声远远传来的时候,伊娜的心跳没有来由地漏了一拍。当瓦登坐下来,将受伤的手臂放在伊娜面前的诊疗桌上,伊娜一边为他接上理疗仪,一边轻声问:“为什么一定要收音机?”
瓦登说:“我过去的一些伙伴,会在午夜节目中为我点几首歌,让我感知到,我没有被遗忘。”
伊娜说:“被巡夜的狱警发现,你就又要进惩戒室了。”
瓦登说:“进惩戒室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是能听到兄弟们的声音,值得。”
伊娜心软了。第一次的违规,像堤坝上的一道微小裂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