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常向云望着已经春意盎然的,生活了二十八年的村子,他使劲儿深嗅一口早晨的清新空气。“真好!还是老家的空气新鲜,山清水秀,感觉舒服。”他心里对比着出川后看过去的漫漫黄沙,和光秃秃的丘陵,越发喜欢自己的家乡。“穷就穷点吧,自己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做好自己的几亩田地,空闲时间去给人编编背篓、撮箕、兜子,也能攒些油盐酱醋钱。”
他随手从院坝边上的树上摘一片叶子,含在嘴里吹起山歌小调:
油菜花花儿黄
蜜蜂采蜜酿蜜忙
哥是勤劳的小蜜蜂
幺妹儿脸蛋儿像花儿一样
夏季风吹麦穗儿黄
哥哥挥镰汗湿衣裳
幺妹儿送来凉茶水
甜蜜蜜的滋味儿记心上
……
这拿树叶子吹山歌,是他从师傅雍篾匠那儿学得。雍篾匠自述是逃跑回来的远征军,他从没说起过自己家乡到底在哪里,只是当年跑到这个村子,贫病交加的他被刘寡妇收留就在此站住了脚。他似乎无所不能,家里大事小事都帮着刘寡妇安排得妥妥贴贴。帮着刘寡妇养大了儿子王爱帮,王友帮,如今孙子也都有十几岁了。
雍篾匠没有自己的子嗣,这个村子里的人收留了他,哪怕是文化革命,也没让他吃什么苦头。他为人随和,会讲故事,又会唱山歌,会拿树叶儿惟妙惟肖地学鸟儿叫,吹出优美动听的歌儿。
他一手篾活儿编得特别好,他可以用竹子给背篓、竹篮编上不同的字或者图案,他编的凉席甚至可以折叠成四方块收藏。因为编的竹器精致结实,雍篾匠的手艺在十里八乡有了很好的口碑,请他编竹器的人甚至要预约排队。王爱帮,王友帮对编竹器不是很上心,倒是常向云看着一根根竹子,在雍篾匠一双灵巧的手下变成精致适用的生活用具,他很是羡慕。雍篾匠怜他孤单一人,又看他聪明肯学,也就把他当作自己孩子一样照顾,专心传授他竹编技艺。
如今的雍篾匠已经九十多岁了,虽然人看着还很精神,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炯炯有神。但是毕竟上了年纪,长期劳作让他佝偻着背,身高缩短成只有一米六左右。现在一般稍远处的活儿,他也不再应承,要么就是派给了常向云去作。这不,好几天以前岫云村的村支书就请他去编几个背篓,别人请得诚恳,挨到今天,他决定与常向云一道走一趟。快一百岁的人了,说不准哪天就撒手归西,有人照应着能多跑跑就跑跑呗。
二
常向云吹着小调向雍篾匠家走去,去往雍篾匠家得路过杨义德家,然后再走两个田埂。杨义德的媳妇儿柳叶正在院坝边上的菜园子里掐豆苗,只见她大着肚子,笨拙地直起身子,右手握着一大把带着露水的豌豆苗。
柳叶娘家在柳垭村,在家排行老三,因为在娘家辈分高,许多人都叫她柳三姑,柳垭村与亮垭村相隔不远,互相通婚,这称呼不知不觉也带到了婆家。
“常向云,你想媳妇儿了?听你吹的调儿那么酸?”柳叶笑嘻嘻地打趣常向云。
“嫂子莫笑话我,我这么穷,又孤家寡人一个,哪有女子看得上我,哪儿娶得起媳妇儿啊!”
常向云难为情地拿掉嘴里的树叶子,对于这个一年前他与村里乡亲们帮忙吹吹打打迎接来的柳叶,他有着莫名的好感。柳叶大约一米六出头,弯弯的柳叶眉,一双乌黑闪亮的大眼睛时时含着笑意。他常常私下里想,如果自己也有这样一个媳妇儿该多好啊。
望着柳叶笑靥如花,脸颊上还若隐若现的出现两个小酒窝,常向云只觉一股热流自上而下贯穿了身子。“该死的!”他暗自责骂自己,怎么当面对嫂子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担心被柳叶看进自己的心里,常向云低着头,红着脸落荒而逃。看着逃也似离开的常向云,柳叶摇头笑笑,拖着笨拙的身子往回走去。
常向云走到雍篾匠家,脸上的红兀自没曾散去,好在也没人打探发生了什么。只见雍篾匠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腰里系一条亚麻色粗麻布腰带,一把他常用的弯刀斜插在腰里,看样子早就准备妥当了。
“你帮我背上这些换洗的衣服。”雍篾匠接过大媳妇吴琼华整理好的换洗衣服交给常向云。
“好呢。”常向云放下背篓,把雍篾匠与自己的衣服放在一道。
“常向云,你照顾好我爹哈。他牙齿不好,让主家把饭、菜煮耙(烂)些。”吴琼华细心地叮嘱常向云。
“我还硬朗着呢!”雍篾匠脸上笑出了褶子,精光闪亮的眼睛迷成一条缝。他拉起长衫下摆的一角随手捏进腰里,佝偻着背率先向大路走去。
“好呢,嫂子。”常向云一边应着一边赶紧背起背篓去追师傅。
自从刘寡妇五年前去世,雍篾匠就一直与大儿子王爱帮住在一起,王爱帮已经四十出头了 ,平时少言寡语,儿媳妇吴琼华也老实本分。雍篾匠平时赚些零花钱除了喝喝小酒,也拿出些贴补家用,给孙子们买买零食,小玩意。一家人虽然没有血缘至亲关系,却也是父慈子孝,比有些亲父子还要和睦。
二儿子王友邦在早几年渡口招工时候,在雍篾匠的建议下去报名端上了国家饭碗。媳妇儿曹玉秀常常也跟着去往铁路建筑工地,一年却是好几个月不在家里,家里一把锁锁起来就拜托给大哥王爱帮他们。虽然王友邦成了一位铁路工人,媳妇儿子的户口却还在农村,家里也分了田地,在农忙时候也回来种上庄稼。
他们是最早富起来的那一部分人,是最早在农村修起砖瓦房的人家,他们的房屋在水库下面不远的地方。此时常向云与雍篾匠正路过他们的院子。院子前面搭了一个洗衣台子,洗衣台子下面是一块长长的水田。
王友邦还没去单位报道,正卷起裤腿在水田里面用淤泥筑起一根田埂,截取水田的三分之一做起来一个池塘。
“你这是干啥呀?友邦哥?”常向云向水田里面正干得起劲的王友邦打招呼。
“我从外地带回来一些藕,打算也种起来,看看我们这儿能成活不。弄好了再买些鱼苗放在里面,过年时候就可以吃自家养的鱼了。”王友邦停下手里的活儿,用手抹抹额头的水,浑不知把手上的泥全抹在了额头上。
“爹呀,你这么大年纪了,远处就别去了!”这句话却是对着雍篾匠说的。
“是啊,别去了。”在一边打下手的曹玉秀也附合着。
“有常向云陪着,没事的。趁着还能跑得动就跑跑,以后真跑不动了就哪儿也去不了了。”雍篾匠嘴上说着话,脚下一步也不停留,似乎生怕一停下来就被他们给拦下来了。
三
常向云小跑着追上雍篾匠,爷俩一路上说说笑笑,走走歇歇,走到岫云村李显荣家已经是晌午过后了。
岫云村坐落在太阳山下,与亮垭村隔着一条深深的峡谷遥遥相望,太阳每天早上从琳琅山升起,傍晚从太阳山落下,他们爷俩这是从太阳刚升起就出发,走到现在太阳已经偏西了。
沿着弯弯曲曲的土坡,和不规则的石头台阶爬上半山腰,一套新修成的撮箕口土坯房屋呈现在眼前。房后竹树环合,房屋正屋六开间,左边几间偏房依次是厨房,厕所猪圈,再远些就是关鸡鸭的地方和牛圈连在一起了。石板铺就的院坝大约有十米长,六米宽左右,农收时晒几千斤粮食应该是没问题。院子左前方一架葡萄树下,安放着农家必备的石磨,石磨干净,泛着大山里坚硬青石的特质,一看也是新打磨出来不久。再往远一点就是篱笆编织拦起来的菜园,韭菜葱郁,蒜苗青青,大白菜,甜菜和包心蓝长得郁郁葱葱。这就是村支书李显荣的家了。
村支书李显荣不在家,他的老婆热情地招呼师徒两个,为他们一人做一碗葱花面条,里面埋两个荷包蛋先填填肚子。二人也不客气,端起碗呲溜呲溜埋头吃起来。早上早饭吃得早,到现在确实已经是饥肠辘辘了。
李显荣的老父亲李天贵也已经九十几岁了,杵着一根拐杖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作陪。李天贵是一个阴阳先生,十里八乡谁家修新房子看地基,给死人看阴宅,婚嫁丧事看日子都会来请他。他与雍篾匠两位都是乡下有些名气的老人,所以两位老寿星倒是很熟络。
“你个老不死的,天天给别人看日子,有没看看自己啥时候去见马克思啊?”雍篾匠一边慢悠悠地吃着面条,一边揶揄李天贵。
“哈哈!你还没走呢,肯定也是你先给我带路去的啊!”李天贵嘴上一点也不饶人。笑开的嘴巴里安着一口闪闪发亮的假牙,下颌白色的山羊胡子随着张开的嘴巴一抖一抖地跳动。
对于这样的见面掐,常向云早已经司空见惯,似乎哪次这两位老人见面不这样互掐,反而不正常了似的。常向云只顾埋头对付面前的一大碗面条,他的吃相可不像师傅雍篾匠那样斯文秀气。直把一大碗面条吃得汤都不剩,发梢也冒出热腾腾的汗。
放下空碗,常向云才感觉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看。循着目光来处侧过身子,才发现厨房里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女子。她身穿一件粉红相间的格子上衣,下面一条黑色的喇叭裤把腿包裹得又细又长。
“她长得真好看!”常向云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这位女子长长的辫子从右肩垂下来,面如满月,皮肤白嫩得如同婴儿一般,浓黑的眉毛有如描画过的一样。眼睛大大的,稍显不足的就是目光看上去有些呆滞。
从来没被一位女子这样一眨不眨盯着看的常向云难为情地回过头,脸上是气血上涌,又闹了个大红脸。
“瞧你那点出息!”雍篾匠早就把两个年轻人的情形看在了眼里,“看见一个漂亮姑娘就脸红,怪不得二十八九岁了还娶不上媳妇儿!”
“师傅又取笑我!”常向云一听更难为情了,起身去拿刀准备先去砍竹子。
李显荣家老婆带着常向云去往屋后的竹林,没人招呼那位女子,她却也是痴痴傻傻地跟着去了。
饶是见多识广,雍篾匠也有些迷糊了。看来自己这徒弟是交了桃花运,迷惑住这位女子了。只是感觉这女子明显有哪儿有些不对,以前也从没听说过李显荣家还有一个这样年纪的女儿啊。
“这谁家女儿啊?”看他们走远,雍篾匠开始向李天贵打听。
“一个可怜的女子!”李天贵先是叹息一声,再细细讲诉这个女子的来历。
原来在半个月前,村子里来了一对挑着被面床单的货郎父女。还没进行货物交易,那位父亲就倒在了村东头的一块歇脚石上。等人们叫来赤脚医生,那位父亲已经没了意识,医生说是心肌梗塞或者脑溢血没得救了。谁来奇怪,父亲死了,这位女子也没表现得很悲伤,只是人们用李天贵的寿木抬着她的父亲掩埋的时候,她呜哩哇啦大叫着不让掩埋。她说的话也不是很好懂,大约是外地很远地方过来的人。
由于这对父女身上没有能证明身份的线索,这位女子也有些痴痴傻傻的根本问不出来什么。虽然李显荣向乡镇反映上去,也一时找不到妥善处理办法,就只能让他这个村长自认倒霉,把老父亲的棺材奉献出去,然后还得先养着这个女子。
“好人啊!你们会多活几年的。”雍篾匠听得啧啧称奇。“只是可惜了这女子,看着模样儿周正,却是一个傻子。”
“你别看她是傻子,可是也会跟着别人干活儿呢!我仔细观察过她,干活儿也有像模像样的时候。””李天贵眯着双眼,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进圈椅,“并且啊,我们邻村二傻子的老娘已经偷偷跑来打听消息了,想要把这女子给他家二傻子做媳妇儿。”
“那怎么行,两个傻子在一起还不知道把日子过成啥样呢!”雍篾匠一听直摇头。
那个二傻子他也见过,他老娘生他时候据说是倒产,嘴歪眼斜,走路摇摇晃晃,走不好时不时的还会跌跟斗。现今大约也是三十好几了,也没有哪家姑娘愿意嫁给他。
“看这年纪,如果给常向云收回家做媳妇儿还差不多。”雍篾匠心里有了计较,决定接下来好好观察一下这个女子。
四
却说常向云随着村支书老婆去往竹林砍竹子,由于这次要编的是装粮食的背篼,所以需要在竹林中挑选两年以上的竹子。春天的竹林里又冒出来一些新笋,阳光在竹叶上翻飞跳动, 一些麻雀见到人来,倏地飞跑去稍远的山坡。
李显荣老婆指认了自家竹林就回去收拾锅碗家务了,竹林就留下两个年轻人。常向云挑挑拣拣,选了八根小碗口粗细的竹子一一砍倒,然后剁掉竹梢部分。
那个女子始终站在竹林旁边的土坡上盯着他看,见四周无人,常向云壮着胆子问:“喂,你是谁啊?叫啥名字?”
见常向云与自己说话,那女子竟开心地笑起来。她笑嘻嘻地走近常向云,并不说话,却用一只手指着地上的一堆竹梢。常向云分开竹叶,发现里面居然有一个鸟窝,鸟窝里面还稳稳妥妥地躺着四只鸟蛋。这种在幼童时候就掏过的鸟窝对于常向云来说并没有很新奇,这时候他却有如孩童一般,小心地从竹梢里面摘下那只鸟窝,双手捧着送到女子面前。女子小心翼翼地接过鸟窝,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一般,她专注地盯着四只鸟蛋,清澈的眼睛里竟然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神采。
女子盯着鸟窝,常向云盯着这位女子,一时间竹林里的时间仿佛也静止下来,只有微风吹过,竹叶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半响,女子抬头冲常向云一笑:“我叫秀秀……”然后捧着鸟窝往回走去。
“秀秀”常向云念叨着这个名字,才醒悟过来她说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收拾起起伏跌宕的心情,常向云把几根竹子捆在一起,扛回院坝里。
回到院子里,雍篾匠也已经吃好饭与李天贵一起晒着太阳摆龙门阵(聊天),秀秀旁若无人地坐在一边继续捧着那只鸟窝,似乎在研究一个深奥的科学难题。
常向云放下竹子开始一根根剖开分成篾丝和篾片,这次要编的是双层的夹背,里面的篾片与外面的篾丝需要不同的规格。他知道师傅雍篾匠是个很讲究的人。对于篾丝、篾片的粗细,厚薄都有一些细致的要求,篾丝剖分好后还要用醋勾兑水浸泡,如果要编织花纹,还得挑出部分篾丝进行染色。
这些准备工作雍篾匠也就放心交给常向云去做,他继续与李天贵并排坐在堂屋的敞厅里晒太阳聊天。一双眼睛却时不时看向那位女子。
只见女子本来一直关注手里的鸟窝,后来也被常向云剖竹子的声音惊吓到了,又一眨不眨地拿眼睛盯着常向云看。她甚至模仿着常向云的动作在空中劈、剖、用食指把黄篾与青篾丝分开,并且嘴角绽开傻乎乎的笑。
雍篾匠心头一动,起身走过去拿起一根剖好还没分开的篾条打算递给她。却见她惊恐地跳起来躲到常向云身后,双手从后面抓住常向云的胳膊,探出头惶恐地盯着雍篾匠并且连连摇头。
“秀秀,别怕,他是我师傅,不会伤害你的。”常向云连忙拍拍秀秀紧抓住自己的手安慰她。他突然想起自己父母刚离开他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小,就如同秀秀现在的孤苦无依的样子,他突然就有了保护她的欲望。
“哦!你居然还晓得了人家的名字,看来她真对你有好感。”雍篾匠打趣着常向云,一边把手里的篾条递给常向云,“你教她剖分篾丝。”
“???”常向云给师傅打趣得又是满脸通红,更是不懂得师傅让教秀秀剖分篾丝的意图。
“喏,照我交代去做就是了,别问为啥。”雍篾匠说完也自顾拿起篾条剖分篾丝。
“哦!”虽然不懂师傅脑子里卖的什么药,并且有些心疼秀秀一双白白嫩嫩的手,常向云也还是听从吩咐,手把手地教起秀秀来。让他没想到的是,他以前很花了一些时间学会的把篾丝均匀分开的活儿,秀秀居然一学就会,并且做的还像模像样。
几人说着话,做着事天就渐渐地黑下来了。九十年代初期的川北农村一部分人家有了黑白电视,村支书家里是一台24寸的长虹电视。几人围着电视看新闻的时候,村支书李显荣才回到家里。
“有没消息啊?”在大家围坐在小方桌边吃饭时候李天贵忍不住向儿子打听。
“没有,”李显荣显得有些沮丧,“我今天去乡派出所还有民政局,他们说没有任何线索能找到他们是哪儿人……”
李显荣拿眼睛瞟一眼坐在常向荣身边的秀秀,只见她事不关己一样,旁若无人地大快朵颐。想着前些天她一直都不与人靠近,问她话也前言不搭后语,说的话也让人听不懂,这会儿却与这个年轻人坐在一起,他心里不由暗暗诧异。
今天派出所老杨说如果找不到这位女子的家人,就让他继续养着,然后给找个婆家嫁了。试想这么一个明显有些智障的女子,又有谁愿意要呢?虽然二傻子娘来打听过,却很快也没了下文,估计也是担心养两个傻子养不过来。
常向云估摸着他们说的话与秀秀有关,可是由于自己初来乍到也不好打听什么。直到晚上与师傅雍篾匠躺在一张床上,雍篾匠把听来的关于秀秀的情况一一说给常向云听。
“小子,你可以娶个媳妇儿了。”雍篾匠在黑夜里睁着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用脚踹踹常向云。
“师傅啊,这不靠谱吧!”常向云听得喜忧参半。他倒不是不喜欢秀秀,反而很喜欢秀秀,并且想要保护她,呵护她。只是担心秀秀会不会跟他,还有担心别人家里的找来又咋办。
“我看啊,她就是智力发育不全,但是挺信任你,黏着你呢。”雍篾匠以一副洞察一切的笃定口吻说。“我们先观察着,也等我私下里与村支书交交底,如果我们离开时候她自愿跟着你走,这事儿就成了。”
聊着聊着雍篾匠困得就睡着了,而常向云却在黑夜里睁着眼睛一直睡不着,他怕惊动雍篾匠又不敢翻身,就这么难受着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去。
五
“喔……喔……喔……”随着第一只公鸡的啼鸣,四处遥相呼应,似乎要比谁的嗓音更好听似的,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
鸡叫二遍的时候雍篾匠就起床了,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推开门,外面的天还朦朦胧胧的,门口却黑乎乎的站着一个人。饶是当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逃生的人,雍篾匠也还是吓了一跳,“哪个?”雍篾匠不由得问出了声。黑影子却不说话,慌慌张张地跑去厨房那边了。
“这个傻丫头!”雍篾匠不由得摇摇头笑了。
迈步走向厨房,李显荣老婆也已经早起烧好洗脸水,准备烧早饭了。
递给雍篾匠一张干净的毛巾,李显荣老婆倒好洗脸水招呼雍篾匠洗脸。秀秀却一直站在旁边盯着雍篾匠看,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出来。
“我的徒弟还在睡懒觉,他没有走……”雍篾匠一边比划着一边露出最温和的笑容。他生怕秀秀听不懂,又大声地重复一遍。
秀秀使劲儿点点头,开心地笑起来,她手上依然捧着昨天常向云摘给她的鸟窝,兴高采烈地跑开去。
“这女子看起来疯疯癫癫,其实就像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啊!”李显荣老婆叹息,“可怜的人,也不知道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既然她父亲带着她出来流浪,估计家里也没什么管用的人了。她这个样子,怕是除了她父亲,家里其他人也不会多关心她了……”雍篾匠似乎一个大侦探一样分析得头头是道。
“这可怎么办才好,我们能养她一时也不能养她一世啊!”李显荣老婆不由又犯起愁来。
“我看啊,她对我徒弟挺有意思的。我这徒弟也是自小孤苦伶仃的,如果她肯跟了去两个人一起过日子,也许还是一个不错的选择。”雍篾匠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主意不错,我看行。”李显荣老婆顿时眉开眼笑起来,“你别说这女子虽然痴傻了一些,身板儿,模样儿却是生得好。过个一年半载给你徒弟添个一男半女的,也为他家续上了香火,也是一桩美事啊。”
“好啊,那我们就撮合撮合他们……”雍篾匠擦干手上的水珠,把毛巾搭在洗脸盆架子上。了了一桩心事,他知道这些话李显荣老婆肯定会转告给丈夫,也省得自己再与村支书去说道了。然后就走到院子里拉开架势活动活动筋骨。
每天大约五点就起床,每天早上走一趟长拳活动活动筋骨,这是雍篾匠每天雷打不动的习惯。除了逃难和躺在床上不能动,这种习惯一直不曾间断,这也大约是直到九十多岁,他至今耳不聋,眼不花,身体素质好的原因吧。虽然身体素质不错,但是雍篾匠自己却是有感觉,明显的不如以前了。这不,今天一套长拳走下来,出了一头的汗。
“哈哈,你的精神劲头儿真好!”原来天已经越来越亮了,李天贵,李显荣还有常向云都纷纷起床了。
“是啊,是啊,现在的日子越来越好过,我们得争取多活几年!”雍篾匠也笑着与众人打招呼。
大伙儿洗漱好,李显荣老婆已经烧好了稀饭,炒了几个小菜端在桌子上了。不用说秀秀又坐在了常向云旁边,由于知道了秀秀的身世,常向云对秀秀又更多了一份同情。他甚至主动照顾起她来,为她夹菜添饭。大伙儿各自怀着心事,但是谁也不说破,都知道常向云脸皮薄也不再去打趣他。
接下来几天,除了睡觉,基本上秀秀就黏着常向云。常向云又去砍了一些竹子,与师傅一起编了三个夹背(双层背篼),两个篾背(收稻子用),还有一个割草用的大背篓。这其中他还听从师傅教诲用多余的篾丝和篾片教秀秀编了一个摘菜或者放花的提篮。这种提篮农村用得少,雍篾匠大致跟常向云一说,他配上红色的篾丝,外沿四面编织成中国结的样子。最后一道工序完成,秀秀竟开心得手舞足蹈,非要常向云送给她。反观秀秀自己编织的那个,虽然有些地方图案稍微有些错乱,竟然也有些像模像样。
六
一晃眼,一个礼拜就过去了,岫云村还有几家也邀请雍篾匠师徒去帮忙编制农具,师徒二人兜兜转转在岫云村竟忙活了半个月。他们走到哪一家,秀秀也必是跟了去,岫云村的人大都知道秀秀的来历,也知道她的脑子不正常,见她这么黏乎着师徒二人也是屡屡称奇。
这一天终于二人决定要启程回家了,半个月下来,师徒二人象征性地收了一些手工费,也大约有两,三百块钱。雍篾匠越老越是有些洁癖,通常去到一个地方,必是要挑别人家干净整洁的才肯在那一家住下,这次又心里揣了一些心思,所以换洗衣物却一直放在李显荣家里,晚上收工也是住在李显荣家。所以李显荣要付给师徒二人工钱,二人也是坚决不收,雍篾匠开玩笑说就当成住宿费了。
昨天常向云就告诉过秀秀今天要回去了,但是秀秀似乎并不知道回去是什么意思,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所以他心里并没有底,秀秀会不会跟着他们一起回去。
吃过早饭,师徒二人收拾好行囊,向主人家一一道谢话别。看到常向云背起了背篓,一副要走的模样,秀秀似乎才真的着急了。她拿出前些天编的竹篮,里面放两件自己的衣服也站在了常向云面前。
“秀秀,你真的要跟他们走吗?”李显荣认真地连比带划地指着常向云问。
“嗯嗯……”秀秀也不多话,使劲儿猛点头。
见此情形,李显荣吩咐老婆打包好秀秀所有的东西,包括他们爷俩来到村子时候挑着的被面床单。由于给秀秀父亲下葬时候用了一些,剩下的倒也不多,也紧紧满满塞了一大背篓。
就这么着,雍篾匠在前面带路,两个年轻人一个背着背篓,一个挎着篮子开开心心地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望着越走越远,消失在树荫里面的背影,李天贵长吁一口气:“但愿,他们能过好日子……”
却说这三人一路上都心情大好,雍篾匠率先掐一片叶子含在嘴里吹起山歌小调。他似乎又回到了年轻时候,十几岁就被抓了壮丁,由于家里没有吃的,他反而觉得跟着部队能混到饭吃也很不错。他们成天跟着大部队在密林里面东奔西走,部队上人也真多真热闹,如果不是有了战争和死亡,他真的是很喜欢大部队的感觉。许许多多的人都有各自的拿手绝活,互相学习,一起吹牛讲故事真好。
这拿树叶儿吹出歌儿也是那会儿学得,只可惜教他吹歌儿的班长就眼睁睁地倒在了他的面前。他永远记得在云贵高原的密林里,天上有飞机轰炸,地上有鬼子拦截,他们几乎是全军覆灭。由于他是在炊事班,他背的一口大锅给他挡掉了许多子弹。在死人堆里他又躲过了鬼子的搜查,直到鬼子走了,他忍着浑身疼痛爬起来看到昔日的战友都成了一个个死尸,不由得在暴雨中放声大哭。大约是哭声惊醒了王富贵,当年29岁的班长王富贵已经奄奄一息了:“勇娃子……你……你如果还能活着回去……帮我去看看我的老婆……还有孩子……”这是王富贵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他辗转半年回到老家,自己的父母也已经不在了,当年一起被抓的哥哥也没有了消息,于是又一路步行打听着来到了王富贵的家乡。等他到得王富贵的家乡,那场全军覆没的消息早就飞到了这里。他贫病交加地倒在王富贵家的院子里的时候,也正是王富贵的老婆刘翠花整日以泪洗面的时候。两个有着伤痛的年轻人就这么相互扶持着走到了一起,共同抚养王富贵留下的两个儿子。由于战争中受伤留下了后遗症,他没能有自己的儿女。但是他并不后悔,人生一场,经历过,付出过,没有在战场上丢掉性命,这多活出来的日子啥都值了。
“年轻真好!活着真好!”雍篾匠不由得心里多了许多感慨。
而两个命运多舛的年轻人正开心地走在一起,秀秀也学着雍篾匠的样子拿一片树叶放在嘴里吹,却怎么也吹不成曲调,惹得常向云裂开嘴一直傻呵呵地直乐。
七
秀秀见常向云笑,吹得更起劲了,结果把一片叶子吹烂了也没吹出曲调来。她懊恼地扔掉吹坏了的树叶儿,再掐一片拿给常向云让常向云吹。常向云就近找一块歇脚石,背着背篓斜靠在大石头上给秀秀做起了示范:“你心里得有歌曲儿,含着叶子以舌头的吞吐按着歌曲的节奏吹气……”
一边教秀秀,一边常向云也吹出优美动听的歌儿来。秀秀开心得拍手叫好,自己尝试了几次,吹不成曲调干脆扔了树叶子专注地听常向云吹。他们在这儿歇息着雍篾匠却已经走得不见踪影了,常向云赶紧催促秀秀赶路。
偏偏秀秀很是兴奋,一会儿要摘路边的红刺花、白刺花、野棉花,一会儿看到树林里飞起一只野鸡,非要想追过去捉住它。常向云不觉也变成小孩子一般,只想哄着秀秀开心,把竹篮里面的衣物也转移到背篓里,把采来的花儿装了满满一篮子。野鸡飞得速度太快,尽管常向云年轻力壮的也是追不上,只能哄着秀秀,答应以后捉一只给她。
就这么玩闹着走到河沟里,雍篾匠已经在河滩上的一块大石头上等候多时了。只见小河流水清澈见底,水流在石头间穿梭,静静地基本上没有声音。阳光照在水面上,一些鱼儿色彩斑斓的身子清晰可见。它们一会儿摆摆尾巴吐出一串串泡泡,一会儿又嗖地一下钻入石头的缝隙里。小时候常向云常常与同龄的孩子们一起在河沟里放牛,他们一起抓过鱼,搬起石头捉过螃蟹。在雍篾匠歇息的那块大石头下面,他们还曾经在那儿生火把鱼和螃蟹烤熟了吃。想想那会儿没有盐味,他们也吃得津津有味,在那些贫穷的日子里,简直可以说是人间美味。
常向云还沉浸在回忆当中,却见秀秀脱了鞋子就把脚探到了河水里。
“走得热热的,不要贪凉玩水……”雍篾匠赶紧大声制止。
秀秀一惊,加之三月的河水还冰凉冰凉的刺骨,一个趔趄身子就向河里倒去。
常向云刚放好背篓,一个箭步堪堪抓住秀秀慌乱挥舞着的手往怀里一带,两个人抱在一起跌倒在石头上。幸好拉得及时,不然秀秀怕也是湿漉漉地与鱼儿们一起游泳去了。
“哈哈哈哈……”雍篾匠乐得开怀大笑起来。
只见常向云满脸通红,慌乱地松了手。秀秀依然紧紧地抱着常向云,裤子已经湿了半截,滴滴答答的水滴在白玉般的赤足上。
“你想干啥?”半响常向云平复一下心情,用手掰开秀秀还环绕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沙哑着嗓子问。
“抓鱼啊,你看,水里好多鱼儿啊。”秀秀惊魂甫定,又开心地指着水里。
只是经过刚才惊吓,鱼儿们也藏得不知去向了。“咦,鱼呢?哪儿去了?”秀秀赤足站在青石板上,探头探脑到处找寻鱼儿的下落。
阳光暖暖地照在大家身上,由于赶路,秀秀的脸上泛起一团红晕。
“秀秀真好看,似乎比柳叶还好看。”常向云不由在心里把秀秀与柳叶拿来做比较。
“秀秀,你过来坐在这儿,让常向云去给你抓鱼。”雍篾匠向秀秀招招手。
秀秀听话地走过来坐在雍篾匠旁边,这儿正对着太阳,正好晒晒湿了的裤子。雍篾匠教她把裤子上的水拧拧干,她拧干水眼睛却一直盯着常向云,看他怎么抓鱼。
常向云却并不见下水,而是在水流不太急的地方围堵起一个坑,然后在背篓里拿出自己平时喝水的茶盅把坑里的水往外舀。不大一会儿,坑里的水越来越少,一些鱼儿在里面乱蹦乱跳起来。
“哇,好多鱼,好多鱼!”秀秀开心地蹦起来,又赤脚跑到了临近水坑的石头上。雍篾匠也如同孩子一般开心地走近考察战果。
“大约有十来条,”常向云胸有成竹地说。
“应该有,”雍篾匠点点头,走到河边的斜坡上劈来两根小黄荆树枝。“喏,用这个串起来,拿回家打牙祭。”
“好呢,”常向云依言抓住一些大些的就用树枝串起来,小些的仍然放回河里。
秀秀也手忙脚乱地帮忙,谁知明明抓住了又溜跑了,急得她又叫又笑。
一个树枝上串上五条鱼,两根树枝上刚好十条。常向云把靠近河边的石头搬开,又让这个水坑与河流汇聚到一起,然后收拾东西继续启程。这时秀秀的裤子也已经差不多全干了,穿上鞋子,提着两串鱼儿好不开心。
“我们去赵鸿儒家吃过中午饭再走。”雍篾匠一边上坡一边自顾着说话。
“好啊,正好拿几条鱼给他们,我们一起尝鲜。”常向云附和到。
八
赵鸿儒是亮垭村的乡村教师,也是常向云的小学老师。常向云自小家庭困难,又父母早逝,这位老师对他也是多方照顾。他家就住在靠近河下,他一向很敬重雍篾匠,还组织孩子们听雍篾匠讲过战争故事。只要雍篾匠路过他家,他看到必是要招呼去他家坐坐才让走的。今天刚好礼拜天,雍篾匠这是算准了要蹭一顿饭吃。
爬一段坡,走三根田埂就来到了一个五六户人家相对集中的院落,赵鸿儒老师的家就在正中间位置,房屋的左边也有一大丛竹林。在川北的农村,几乎家家户户房屋周围都有竹林环绕,这在赵鸿儒老师的家里,正对应了“门对千竿竹,家藏万卷书”的意境。因为在乡下,一般的老百姓只有门对千竿竹,又或者竹树环青瓦,真正家里有藏书的却是几乎没有了。
赵鸿儒老师家的房子也是新修过的土坯房,新年刚过,房屋的门框上还贴着红红的对联,只见堂屋正中上面悬挂着毛主席的画像,左边写着“改革开放风光好”,右边写着“笑逐颜开喜事多”门楣上写着“春满人间”。
看到有人走近,一只黑白相间的花狗拖着绳子从院子的东头跑到西头,汪汪汪地大叫着向主人家报警。随着狗叫声一位十二岁左右的小女孩跑出屋子拉住拴狗的绳子,他一边制止狗的叫嚣,一边冲屋里喊:“爸,是雍爷爷。”原来这是赵鸿儒老师的第三个女儿,小名茜茜的女孩子。
“哦,快请!快请!”说话间,赵鸿儒搁下手中的毛笔,搓着手出来迎接客人。
“哈哈!雍师傅,稀客稀客,快来屋里请坐……”
“哈哈!赵老师,叨扰了……”
两个人互相打着招呼,常向云也忙着向老师问好打招呼。
“呵呵,你们好……”赵鸿儒一边把他们往屋里让,一边以探究的目光看向了秀秀。
雍篾匠简单介绍了一下秀秀的来历情况,听得赵鸿儒唏嘘不已,连连叹息,也说了一些祝福的话语。
屋子里的大方桌上,还铺着笔墨纸砚,一幅飘逸隽秀的行楷“宁静致远”已经墨干了,另一幅字才写得“室雅”二字。
“呵呵!我们来得不是时候,打搅了赵老师的雅兴了!”雍篾匠佯装难为情的样子。
“没事,没事,我这也就是打发时间啊!难得雍师傅光顾,我们正好来杀两盘。”赵鸿儒一边收拾桌子,摆出象棋,一边吩咐茜茜去叫妈妈回来烧饭。
常向云自来熟一般也牵扯一下秀秀的手臂,跟着茜茜去往厨房。茜茜妈刚好从菜园子里回来,小背篓里三根莴苣,一颗大白菜,一颗甘蓝,还有一些嫩嫩的豆苗菜。
“师娘,我来你这讨饭吃了……”常向云在师娘面前倒是不害羞了,面对师娘如同见着自己的母亲一般。
“这娃儿,说哪里话呢!来师娘这儿就如同到家一样,别说那些客套话!”茜茜妈笑得眉眼弯弯,然后盯着秀秀说:“这女娃娃好俊,是你的对象吗?哪个介绍的啊?真好……”
常向云也就嬉笑着把如何在李显荣家干活,如何遇到秀秀一一说与茜茜妈听。秀秀一直也就温顺地冲人笑笑,不说话,也不喊人。茜茜妈听得也是很为他们高兴,只是心里却有一种隐约的担忧,却没有表露出来。
说话间常向云给师娘打下手,一顿丰盛的午餐不久就做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