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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逝

 

 一

 

       腊月的寒风像无数把小刀子,刮过川北连绵的大山,发出呜呜的声响。夜幕早已低垂,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悬在墨蓝色的天空中,清冷的月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把沟壑、田埂、稀疏的树木都镀上了一层银霜。亮垭村蜷缩在山坳里,像一只疲倦的兽,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昏黄的灯光,在无边的空旷里显得格外孤单。

       常秀家的土坯房里,火炉正烧得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膛里的干柴,发出噼啪的轻响,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老式电视机屏幕上,正演着一部热闹的家庭剧,男女主角在客厅里吵吵闹闹,声音填满了小小的堂屋。炉边的铁壶冒着白汽,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窗户玻璃,也模糊了窗外的月光。

      “汪汪——汪汪汪!”突然,村口的狗狂叫起来,紧接着,村里各家的狗像是接收到了信号,此起彼伏地吠叫起来,打破了夜晚的宁静。常秀朝窗外瞥了一眼,黑漆漆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月光在院坝里铺出一片惨白。

      “死狗,叫什么叫!”隔壁三姑的呵斥声隔着田埂飘过来,带着冬日夜晚特有的空旷感。很快,狗叫声渐渐稀疏下去,最后彻底归于沉寂。常秀端起桌上的搪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水,目光又落回电视屏幕上。可那些热闹的剧情再也吸引不了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

       电视剧放到最精彩的地方,屏幕突然闪了几下,变成一片雪花,滋滋啦啦地响。常秀叹了口气,伸手关掉了电视。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炉里柴火偶尔的爆裂声和弟弟常林打哈欠的声音。

      “常林,该睡觉了。”她站起身,拍了拍弟弟的后背。八岁的常林揉着圆溜溜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困意,那双眼睛像极了妈妈,清澈又懵懂。

      “姐姐,我还想看。”常林嘟囔着,小身子赖在板凳上不肯动。

      “明天还要上学呢,快听话。”常秀拉起弟弟的手,他的小手冰凉,她赶紧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棉袄口袋里。姐弟俩穿过堂屋往里屋走,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里屋的小床上铺着厚厚的稻草,上面盖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被。常林钻进被窝,把自己裹成一个小粽子,却还是睁着眼睛望着常秀。昏黄的床头灯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姐姐,爸爸今晚还不回来吗?”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三天了。常秀坐在床边,替弟弟掖了掖被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爸爸在找妈妈呀,找到妈妈就会一起回来的,也许明天一早就回来了呢。”

       她说着,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爸爸临走时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他拉着她的手,粗糙的手掌满是裂口,眼神里的焦虑像一团化不开的雾。“秀儿,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弟弟。”他反复叮嘱着,声音沙哑得厉害。

        常秀关掉床头灯,黑暗立刻涌了上来。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在窗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外面彻底安静了,连风声都似乎停了,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这种寂静让她有些害怕,她赶紧躺进自己的小床,伸出胳膊紧紧搂住弟弟温热的小身子。

       常林很快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小小的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常秀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她想起妈妈,那个总是被村里人叫做“疯子”的女人,爸爸却固执地叫她秀秀。

       妈妈的样子在她脑海里忽明忽暗。有时候,妈妈会穿着爸爸买的蓝布棉袄,坐在火炉边给她和弟弟编竹蚂蚱,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她会温柔地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时候的妈妈,手指灵巧,编出的蚂蚱栩栩如生,还会用铅笔给蚂蚱涂上黑眼睛。

       可更多的时候,妈妈是“不正常”的。她会突然对着空气说话,会在田埂上漫无目的地走,走到太阳落山都不回家。有一次,常秀跟着妈妈走了很远,看着妈妈蹲在水沟边,用手掬起水一遍遍往脸上泼,嘴里还念叨着听不懂的话。那声音轻柔又破碎,像风中飘来的羽毛。

       村里人都不排斥妈妈,可孩子们会追在她身后喊“疯子”,大人们有时候会低声议论,说她是从外面来的,说不定是被人贩子拐来的,脑子受了刺激才变成这样。常秀不喜欢他们这样说妈妈,每次听到都想冲上去吵架,可爸爸总是拉住她,摇摇头让她别在意。

     “你妈妈只是忘了一些事,她不是疯子。”爸爸总是这样说,眼神里带着深深的温柔,还有一丝常秀读不懂的忧伤。

      爸爸叫她秀秀,这个名字和自己的名字一模一样。有一次常秀问爸爸,为什么妈妈也叫秀秀。爸爸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因为你们都是爸爸心上的人啊。”那时候常秀还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爸爸说这话时,声音里有甜甜的味道。

       三天前的清晨,天还没亮透,爸爸就背着包袱出发了。他把家里的十斤大米,还有刚磨的玉米面分别装在米缸和面缸里,又把腊肉切成小块用麻绳串起来,挂在房梁上,还细心地给姐弟俩准备了一篮子土豆和红薯。“省着点吃,爸爸十天内一定回来。”他一边收拾一边说,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他把照顾猪的事托付给了三姑。三姑本名柳叶,是队长杨义德家媳妇。个子高挑,脸上总是带着笑,她家的烟囱和常家的只隔着一条田埂。爸爸走的那天,送给三姑两斤白糖,三姑特意过来,塞给常秀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秀儿别怕,有事就喊三姑,夜里听到啥动静也别出来,锁好门。”她的手暖暖的,掌心带着柴火的温度。

       这三天,常秀每天都像个小大人一样操持家务。早上天不亮就起床,生火做饭,煮一锅玉米糊糊,就着咸菜和弟弟一起吃。然后背上书包和弟弟去村口的小学上课。中午在学校吃,下午放学就赶紧拉着弟弟回家,自己烧饭或者在邻居家吃。晚上做完作业,还要检查弟弟的作业,给火炉添柴,最后才和弟弟一起睡觉。

       她做得很好,像爸爸说的那样照顾着弟弟,可心里的害怕却一点也没减少。尤其是在这样寂静的寒夜里,月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却又显得那么遥远。她渴望听到院门外传来爸爸熟悉的脚步声,渴望看到爸爸背着妈妈走进来,妈妈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可她又害怕听到奇怪的声音,害怕那些关于山里有野兽的传言,害怕爸爸和妈妈再也回不来。

       眼泪不知不觉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进枕头里,带来一丝冰凉的湿意。常秀赶紧用手背擦掉眼泪,她不能哭,爸爸说过姐姐要坚强。她把弟弟搂得更紧了些,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窗外的月光移动了位置,照在墙上挂着的旧相框上。相框里有一张全家福,是去年过年时乡上的摄影师来村里拍的。照片上,爸爸笑得一脸灿烂,妈妈依偎在爸爸身边,虽然眼神有些茫然,但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她和弟弟站在前面,穿着新做的花棉袄,手里拿着妈妈编的竹蚂蚱。

       那时候多好啊,一家人都在一起。常秀盯着相框的方向,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祈祷爸爸能早点找到妈妈,祈祷他们明天就能回家。

       火炉里的柴火渐渐燃尽,发出最后几声噼啪的轻响。屋子里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常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和弟弟的肩膀。月光依旧明亮,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是远处山里传来的野兽嚎叫?常秀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外面安安静静的,只有自己和弟弟的呼吸声。她又想起村里老人说的话,说腊月的月圆之夜,山里会有不干净的东西出来游荡。

       心里的害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常秀赶紧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弟弟的头发里。弟弟的头发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她在心里默念着爸爸教的童谣:“月亮圆,星星亮,爸爸妈妈在身旁……”

       念着念着,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在进入梦乡前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爸爸牵着妈妈的手,走在月光下的田埂上,妈妈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和照片里一模一样。他们越走越近,爸爸还朝她挥了挥手,嘴里喊着:“秀儿,我们回来了……”

        常秀的嘴角扬起一丝浅浅的笑意,眼泪却再次滑落,浸湿了枕巾。寒夜还很长,但梦里的月光,却带着温暖的期盼。

 

 

       晨曦像一层薄纱,轻轻覆盖在寂静的山村里。天刚蒙蒙亮,远处琳琅山的轮廓还浸在朦胧的雾气里,不知谁家的公鸡便率先扯着嗓子啼鸣起来,清亮的声音划破晨雾,紧接着,村里各家的公鸡像是接收到了信号,次第起伏的啼鸣声在山谷间回荡,将山村从沉睡中唤醒,拉开了又一个冬日黎明的序幕。

      “常秀,常秀,起床了……”三姑的声音穿过薄雾,沿着田埂一路飘向常秀家。她一边走,一边用桃木梳子梳理着半长的头发,乌黑的发丝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田埂上的枯草挂着晶莹的霜花,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三姑却浑不在意,脚步轻快地往前挪着。

        三姑生得一副标致的瓜子脸,细长的眉毛像精心描画过的月牙,弯弯地笼着一双丹凤眼。那双眼眸亮得很,仿佛藏着星星,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精明,又含着几分俏皮。她身上那件西瓜红的棉袄是去年过年时新做的,针脚细密,把她凹凸有致的身子裹得正好,亮眼的红色衬得她脸颊红润,像抹了胭脂似的,硬生生驱散了冬日清晨的凛冽寒意。

       太阳还躲在琳琅山背后没露面,可东边的朝霞已经把远山染成了一片金红,连带着天上的云彩都镶上了金边。河谷里的雾气像调皮的孩子,趁着没人悄悄溜出来,有些慢悠悠地浮上山头,变成薄薄的一层,在田间地头穿梭缭绕,给光秃秃的田埂、低矮的树丛都蒙上了一层仙气,恍惚间让人觉得走进了画里。

        三姑走到常秀家院门前,先打量起院坝前的蔬菜地。地里甜菜整整齐齐排着队;包心菜一个个包得紧实;大白菜被拔掉了一些,剩下的就像一个个矮胖的娃娃,透着一股踏实的生气。她又绕到旁边的猪牛圈,那两间土坯搭的棚子看着有些陈旧,却收拾得干净。圈里的两头大肥猪估摸着有两百斤,听到脚步声哼哼唧唧地爬起来,小眼睛滴溜溜地转,见来人手里没拿食桶,又失望地哼唧两声,慢吞吞地爬回窝里倒头睡了,肥硕的身子把简陋的窝填得满满当当。

       三姑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没看到常向云的身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们。”她知道常向云这几天出去找秀秀了,按理说也该回来,可到现在还没动静。她又提高了嗓门喊:“秀,秀,起床了……”

       屋里传来常秀带着沙哑的回应:“哦哦,好的!三姑……”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还有轻轻拍打弟弟的动静。很快,“吱呀”一声,那扇老旧的木门发出清脆的响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常秀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像一蓬没打理过的野草。她身上那件藏青色的碎花棉袄明显不合身,空荡荡地晃着,露出细细的手腕。看到三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眼底还带着没睡醒的迷茫。

        “来,我给你梳梳头。”三姑笑着拉过她,就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给她梳头。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来,给常秀又黑又亮的长发镀上了一层柔光,发丝在指间滑过,像流淌的墨。三姑的动作很轻,梳子齿碰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慢慢解开,生怕弄疼了她。

       “你别烧饭了,我都帮你们做好了。赶紧把常林叫起来,洗把脸就去我家吃饭。”三姑一边熟练地把常秀的头发高高扎成一个马尾,用红色的头绳牢牢系住,一边细声叮嘱。她的声音像春日里的暖风,熨帖得常秀心里暖暖的。

       常秀默默点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说不出“谢谢”两个字。这些年三姑对她和弟弟无微不至的照顾,早就融进了日常的点滴里。自从疯子母亲跑丢后,是三姑每天过来给他们做饭,天冷了给他们添衣服。那些因为母亲带来的指指点点和不幸,都被三姑的温暖一点点冲淡了。很多个夜里,她甚至偷偷希望,三姑就是自己的亲娘。

       常林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小脸上还带着没完全睡醒的痕迹。三姑拉过他,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脸,又把常秀那件稍微小了点的棉袄套在他身上:“快穿好,别冻着了。”

         早饭在三姑家吃的,玉米糊糊熬得稠稠的,就着腌萝卜和白面馒头,常秀和常林吃得格外香。三姑家十二岁的儿子杨军,九岁的杨宏,还有邻居付大业家的孙女付念平也在,几个孩子凑在一起,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吃完早饭,五个孩子背着书包一起上学。学校离村子不远,要先经过村东头的大水库,再走八百米公路就到了。冬日的清晨,水库上还飘着薄薄的雾气,水面像一块巨大的墨玉,泛着清冷的光。岸边的芦苇丛枯黄了,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几只鸟儿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姐,军哥,你们看!水库里有好大一条鱼!”走到水库边时,常林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水里一团黑影子兴奋地喊。那影子在水里慢慢游动,看着足有半米长。

         “快走快走,要迟到了。”常秀心里却没来由地一慌,拉着常林的手就往前跑。她总觉得今天的水库有些不一样,雾比平时更浓,水面静得有些诡异。

         杨军跟上来,一本正经地说:“你们知道不,这水库里据说有水鬼。”他故意压低声音,眼睛瞪得圆圆的,“我爷爷说的,付大爷家的儿子,十九岁那年夏天在水库里游泳,就是被水鬼拉下去的,捞上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真的吗?”常林吓得往常秀身后缩了缩,怯生生地望向杨军,又忍不住瞟了一眼水库,雾气缭绕的水面在他眼里突然变得阴森起来。

       “别听他瞎说!”常秀狠狠白了杨军一眼,又看看付念平“就知道吓唬人,再乱说我告诉三姑,让她收拾你。”杨军这才痞痞地笑起来,清秀的脸颊上露出一对深深的酒窝,伸手挠了挠头:“骗你们的啦,看常林吓的。”

         付念平拉了拉常秀的衣角,小声说:“不过我爷也说过,这水库水深得很,以前确实淹死过人,让我们千万别靠近水边。”她说话时声音细细的,带着点胆怯。

        杨宏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突然回头喊:“快看太阳出来了!”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琳琅山顶的朝霞越来越亮,终于,一轮红日挣脱山的束缚,猛地跳了出来,金色的阳光瞬间洒满大地。水库上的雾气被阳光一照,慢慢升腾起来,像一层轻纱在水面浮动。刚才那团黑影早就不见了踪影,水面波光粼粼,反射着耀眼的光,刚才的阴森感一扫而空。

        常秀看着阳光下的水库,心里的怯意渐渐散去。她拉着常林的手,加快脚步往前走:“快走吧,真要迟到了。”

         杨军跟在她们身后,看着常秀扎着马尾的背影,阳光照在她乌黑的发丝上,闪着细碎的光。

         孩子们的笑声和脚步声在清晨的路上回荡,水库的水波轻轻拍打着岸边,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渐渐清晰。三姑站在村口,看着孩子们的身影消失在公路尽头,才转身往回走。她心里盘算着,等下去镇上赶集,给孩子们买点油勺,割点新鲜肉打打牙祭。

        冬日的阳光越来越暖,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山村在晨曦中苏醒,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在温暖和希望里开始了。

 

 

       三姑目送孩子们的身影消失在公路尽头,那几个小小的背影一蹦一跳的,像一只只快活的小鸟。她端着缺了个小口的粗瓷碗转身进屋,屋檐下的麻雀被脚步声惊得扑棱棱飞起来,落在院坝边的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

       屋里弥漫着酸菜玉米稀饭的味道,丈夫杨义德已经放下碗筷,正坐在条凳上点烟。火柴在粗糙的手里,"嗤"的一声燃起橘红色的火苗,照亮他有些皱纹的脸。廉价的香烟叼在嘴边,随着吸气的动作微微颤动,很快一缕青烟便从他鼻孔里慢悠悠地飘出来,在潮湿的空气里打着旋儿。

       "刚吃完就抽,你能不能少抽点啊!"三姑把碗重重放在四方桌上,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一边扒拉着碗里的酸菜稀饭,一边斜着眼睨着丈夫,"你看你那咳嗽的毛病,开春就没好过,还不都是烟抽多了闹的。"

        杨义德眯着眼睛吐出个烟圈,烟圈晃晃悠悠飘到房梁下才散开。"我又不学人家杨二娃、杨明德,整天牌桌不离手,输了钱就回家摔锅砸碗。我抽口烟解解乏咋的了?"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火星子噼啪作响,"当队长这些年,村里哪件棘手事不是我扛着?抽口烟都要被你念叨,这日子没法过了。"

         "少跟我扯这些。"三姑舀起一勺稀饭吹了吹,"你说常向云这次要多久才能找到他那疯女人?"她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脆皮泡萝卜,"这都跑出去好几天了,一点音讯都没有。两个娃儿在家倒是乖,就是夜里偶然听到小的哭着要妈妈,听得人心头发紧。"

        杨义德把烟蒂按在灶门前的泥土里捻了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这么多年,就你热心肠过头。自己家养着两个半大的小子,还要帮别人家养两个拖油瓶,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他站起身捶了捶腰,老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犯,"当初要不是你们撺掇,我这个当队长的也不会拍板帮他们扯结婚证,让常向云娶了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哪会有后来这些麻烦事。"

        三姑挑起一块泡萝卜放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放在眼皮底下的事,你能看着不管?常向云一个孤儿,前些年穷得叮当响,哪家姑娘愿意嫁给他?要不是我们几个合计着,他这辈子都可能打光棍。"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得脸上暖融融的,"再说那两个娃儿多可爱,都长得眉清目秀的,透着机灵劲儿。我们自己没女儿,等秀儿长大了,说不准能做我们儿媳妇呢。"

       "你就做美梦吧!"杨义德嗤笑一声,"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兴父母包办婚姻?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能听你的?"他吸完最后一口烟,烟蒂随手丢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当初要不是你们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你、常翠华、曹玉秀、李幺婶,一个个把那女人夸得天花乱坠,说她模样儿周正,虽然有些呆傻但不会伤人......"

      "我们还不是想帮他成个家!并且常向云已经把人带回来了,你不同意又能咋的?"三姑不服气地提高了嗓门,碗筷往桌上一放,发出哐当的声响,"你当队长的站着说话不腰疼,常向云那时候都快三十了,再不成家这辈子就真完了!我们看那女人虽然偶尔疯癫,但她黏人家常向云,人也看着老实,人家师傅雍蔑匠也是赞同的……"

       "好,好,好,你总是有理。"杨义德摆摆手不想再争,"现在是女人翻身得解放,你们女人就是大半个天,惹不起你们......"他扛起墙角的锄头,木柄被磨得油光锃亮,"我去田里转转,看看麦子该追肥了没。"

       三姑刚要再说些什么,突然听见水库方向传来尖利的呼喊:"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淹死了!"那声音带着哭腔,是李幺婶的动静,在寂静的旷野显得格外刺耳。

       三姑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稀饭洒了一地。杨义德也瞬间变了脸色,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他们一前一后冲出屋子,就见李幺婶跌跌撞撞地跑来,头发散乱着,裤脚沾满了泥点,一只鞋子跑丢了,光着脚在石子路上踉跄。

       "哪个淹死了?男的女的?"三姑一把抓住李幺婶的胳膊,急切地问。杨义德也往前凑了凑,眉头拧成了疙瘩。

      李幺婶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应、应该是个男的......穿的衣服像......"她的嘴唇发白,牙齿打着颤,"可吓死我了......我正淘洗红薯呢!刚把红薯兜子放水里鼓捣几下,就见那边浮起来一个人,脸朝下躺着,飘来荡去的......吓得我扔了兜子就跑......"

       杨义德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转身就往水库方向跑,三姑紧随其后。李幺婶缓过一口气,也跟着往那边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快来人啊!水库淹死人了!快来人啊!"

      尖利的呼喊声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小小的村子里荡开层层涟漪。杨二娃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嘴里还叼着半截烟,含糊不清地问:"咋了咋了?出啥事了?"看见众人往水库跑,也赶紧跟了上去。

        杨明德正蹲在院坝里编竹筐,听见喊声猛地站起来,竹条掉了一地也顾不上捡,拔腿就往水库方向跑。常翠华在院子里晒豆子,手里的木耙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也跟着跑。李幺婶家老公付大业刚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还没进门,听见老婆的喊声,二话不说就跟着人流往水库赶。

      平日里安静的村道瞬间热闹起来,狗吠声、脚步声、呼喊声混杂在一起。田埂上正在放牛的也牵着牛跟了过来,几个在家收拾锅碗的妇女也放下手里的活计,三三两两地往水库边聚拢。

       水库离村子不远,走路也就一袋烟的功夫。远远地就能看见深沉的水面上,果然漂浮着一个人影,穿着深色的褂子,背朝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岸边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只水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盘旋在水面上空。

       "天啊!"三姑突然惊呼,声音有些发颤,"你们看那衣服......是不是有点像......像常向云穿的那件?"

       众人闻言都仔细看去,那深色的粗布褂子确实和常向云平时穿的那件很像。常翠华捂着脸抽噎起来:"不会是向云吧?他去找媳妇还没回来呢......"

 

 

      晨雾还未散尽,水库的水面泛着一层薄薄的白汽,像蒙着一层揉皱的纱。三姑的目光穿透那层朦胧水汽,死死盯住水库中央那个漂浮的身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惊叫:“天啊!那真的是常向云啊!”

      她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打着颤,尾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漂浮在水面上的人穿着一件发旧的藏青色褂子,袖口磨得发亮,下摆还沾着几块洗不掉的泥渍——那是常向云穿了三年的衣服,去年秋收时三姑还帮他补过肘部的破洞。

      “就是他!”常翠华的惊叫声紧随其后,她手捂着嘴,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她比三姑更清楚那件衣服的来历,那是前年冬天她男人穿旧了送常向云的,当时还特意在领口缝了块蓝布补丁,此刻那块补丁正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水库边的风突然凉了起来,吹得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男人们大多站着没吭声,杨二娃叼着的烟卷烧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一哆嗦才回过神;杨明德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扁担,指节泛白;付大业蹲在地上,双手插进花白的头发里,肩膀微微耸动。空气像被冻住了似的,连水流声都变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造孽啊!造孽啊!”付大业突然抬起头,五十八岁的脸上沟壑纵横,初升的太阳穿过云层,照得他头顶的银丝闪闪发亮。他望着水库中央那个漂浮的身影,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十年了……整整十年……”

       十年前的夏天他的儿子付天平与村里的一帮半大孩子来水库游泳,再也没上来。他本来与李幺婶在外面打工,听到消息回家只见到儿子还有老父亲冰冷的身体。此刻水面上漂浮的身影,让他瞬间回到了那个撕心裂肺的夏天,连风里的水汽都带着当年的苦涩。

       水库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脚步声、惊呼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临近的公路上,几个骑摩托车的路人听到动静停了下来,远远地站在岸边观望,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

     “看着像是自己跳下去的吧?常向云这几天找疯婆娘找得眼睛都红了。”

     “不好说啊,这些天晚上有冰霜,岸边滑得很,说不定是失足掉下去的。”

     “那疯婆娘呢?会不会也在水里?”

      议论声像细密的针,扎得三姑心口发疼。她悄悄拉过李幺婶的手,两人的手心都凉津津的,不知是露水还是泪水。三姑想起今早送孩子们上学时,秀儿还仰着小脸问:“三姑,我爹啥时候能把娘找回来呀?”那清脆的声音还在耳边,可孩子的爹,已经变成了水面上那个冰冷的影子。

       “怎么办?”不知是谁问了一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杨义德。作为村里的队长,谁家红白喜事要帮忙,谁家邻里闹矛盾要调解,甚至谁家的猪跑丢了要找人,大伙儿都习惯了看他拿主意。此刻他站在水边,眉头拧成个疙瘩,烟袋锅在手里转来转去。

      “杨二娃,杨明德,”杨义德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你们俩去抬个拌桶来,要大的那个。”

       杨二娃和杨明德应了声,转身就往村西头跑。拌桶是收割稻子时脱粒用的大木桶,直径有两米多,浮在水上能当小船用。

      “叔,”杨义德又转向蹲在地上的付大业,“您院子里那根长竹竿,还有晒粮食的铁耙子,麻烦拿来用用。”

       付大业点点头,拄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地往家走。三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付大业的儿子没了以后,他就很少说话了,平日里就守着自家那几分地,今天却主动跑来看热闹,原来是勾起了旧事。

       杨义德也转身回了家,不一会儿扛着一根粗麻绳出来,绳子一端还系着个铁钩子。他路过常向云家时,又停下脚步,推开虚掩的木门进去,抱了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被子出来——那是常向云盖了多年的被子,浆洗得发白,却总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大伙儿在岸边等着,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水面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三姑看着水库中央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想起自己刚嫁到亮垭村看到常向云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怯生生地叫她嫂子。那时候他还是个孤儿,靠着村里的救济过活,后来跟着雍篾匠学编篾,手艺越来越好,慢慢能自己养活自己。

       “都怪我们,”李幺婶突然抹着眼泪开口,声音哽咽,“当年要是不撺掇他娶那个疯女人,也不会有这些事……”

       “说这些有啥用,”常翠华叹了口气,“那时候谁不心疼他?快三十的人了,穷得叮当响,谁家姑娘愿意嫁?好不容易有个女人愿意跟他,我们都想着帮他成个家,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正说着,杨二娃和杨明德抬着拌桶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付大业也扛着竹竿和耙子跟在后面。杨义德把绳子和被子放在岸边,脱了布鞋和外褂,露出黝黑结实的胳膊。

       “明德,你跟我一起上。”杨义德拍了拍杨明德的肩膀,“二娃,你在岸边看着,等我们把人套住了,你就喊几个人一起拉绳子。”

       杨明德点点头,脸色有些发白,却还是跟着杨义德跳进了拌桶。拌桶刚下水时晃得厉害,两人都张开胳膊稳住身子。今年夏天雨水多,水库里的水比往年深了不少,碧绿的水面下暗流涌动,看着就让人发怵。

        杨义德拿起铁耙子当船桨,慢慢往水库中央划。清晨的阳光被云遮住了,天阴沉沉的,风也带着凉意,吹得杨明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哥,你说人死了会不会有魂啊?”杨明德一边帮着划水,一边小声问,声音有些发颤。他从小就怕水,要不是这种时候,说什么也不会上这“船”。

         杨义德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个苦涩的笑:“如果有就好了。”他望着越来越近的人影,声音低沉下来,“如果有魂,就让常向云告诉我们,他到底是咋掉下去的;告诉我们,他那疯婆娘到底去了哪儿;再告诉我们,他那两个没爹没妈的娃,以后该咋办……”

         杨明德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划着水。拌桶在水面上缓缓移动,离那个漂浮的身影越来越近。他们能看清常向云散开的头发,像一蓬水草在水里漂着,藏青色的褂子被水泡得发胀,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慢点划。”杨义德压低声音,把手里的绳子理出来,打了个活结。拌桶轻轻碰到常向云的身子时,两人都屏住了呼吸。杨义德小心地伸出手,把绳子的活结套在常向云的脚踝上,又慢慢往上移了移,系在膝盖下方,打了个死结。

       “好了,拉吧。”杨义德朝着岸边喊了一声,声音在水面上扩散开。

        岸边的杨二娃立刻招呼着付大业、常翠华的男人等几个力气大的,一起拉住绳子往岸边拽。杨义德和杨明德在拌桶里用耙子推着水,帮着调整方向。

        绳子一点点收紧,常向云的身体被慢慢拉向岸边。三姑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起常向云每次从镇上卖篾货回来,总会给孩子们带几块水果糖,路过她家时,也会笑着递过来一块:“嫂子,尝尝,刚买的。”

       他总是那样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好像生活里的苦从来都压不倒他。可现在,那个总是笑着的人,却静静地躺在水里,再也不会笑了。

       水越来越浅,拌桶划不动了,杨义德和杨明德跳下来,蹚着水把常向云往岸边扶。付大业和杨二娃也蹚水过来帮忙,几个人一起把常向云抬上了岸。

        杨义德赶紧把带来的被子披在常向云身上,盖住他湿透的身体。三姑走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想帮常向云把脸上的头发拨开,可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造孽啊……”付大业蹲在旁边,不住地叹气,“两个娃还在上学,回来要是知道爹没了,可咋受得了……”

       风还在吹,水库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阳光终于冲破云层,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却照不进岸边每个人沉重的心里。杨义德看着被被子盖住的常向云,又望向远处村里的方向,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知道,这还没完,找到常向云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太多事要处理,尤其是那两个突然没了爹的孩子,和那个至今下落不明的疯女人。

        岸边的议论声渐渐小了,大伙儿都沉默着,有人开始默默地往回走。三姑站在原地,望着水库中央那片被搅乱的水面,心里空荡荡的——那个总是热心帮衬邻里的常向云,那个拼尽全力想给孩子一个完整家的男人,就这样没了。

       晨风吹过,带着水汽的凉意,三姑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心里的寒冷。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小村庄的平静,被彻底打破了。而常向云留下的那两个孩子,他们的命运,也将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悲剧,拐向一个谁也说不清的方向。

 

 

       水库边的风带着水汽的凉,刮在人脸上像细针似的扎。杨义德和杨明德兄弟俩的裤腿还滴着水,脸色比刚捞上来的常向云好不了多少。他们喘着粗气瘫坐在堤坝上,看着几个年长的男人七手八脚地把常向云拖到干燥些的土坡上,谁都没力气说话。

      常向云身上的蓝布褂子被水泡得发胀,贴在僵硬的肢体上,勾勒出不自然的轮廓。经过半天的浸泡,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纸糊似的惨白,嘴唇却泛着乌青。最让人心里发怵的是他半睁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就这么凝固在了冰冷的空气里。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细碎的抽气声,几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悄悄别过脸,用袖口抹着眼睛。胆小的已经退到十几步外,远远地伸着脖子张望,议论声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得满堤坝都是。

       付大业抖开杨义德带来的蓝花被面,布料粗粝的边角扫过常向云冰冷的脸颊时,他下意识地顿了顿。“向云,闭眼吧,到那边好好歇着。”他低声说着,伸出粗糙的手指想去合上那双眼。可指尖刚触到眼皮,就被冻得一缩,再用力按下去,眼皮却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付大业叹了口气,把被子从常向云的脚头盖起,最后兜头蒙住,像是要把这刺骨的悲伤也一并盖住。

       就在这时,一阵清亮的歌声顺着风飘了过来,带着山野里的天真烂漫:“野菊花花儿黄啊,我采一把送情郎。哥哥拉过幺妹儿的手,把花花儿插在幺妹儿头上……”

        歌声在肃穆的堤坝上显得格外突兀,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朝着声音来处望去。只见水库对岸的土路上,一个穿着西瓜红薄棉袄的女子正慢慢走来。那抹鲜亮的红在灰黄的堤坝旁格外扎眼,像是寒冬里骤然绽开的花。

        她走得很慢,脚下的布鞋沾了泥,却丝毫不在意,只是低头把玩着怀里一大捧野菊花。黄灿灿的花瓣被她捻在指尖,时不时抬起手,比划着往自己散乱的头发上插。及腰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贴在她白皙的脸颊上,不知是冷风吹的还是怎么,两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笑靥如花,仿佛正在赴一场甜蜜的约会。

       “是疯女人秀秀!”人群里有人低低惊呼。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怜悯,有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有人忍不住朝着她的方向喊:“秀秀!你男人没了……”

       可秀秀像是没听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歌声不断:“野菊花花儿香啊,哥哥你呀莫慌张……”她越走越近,清脆的歌声撞在每个人的心上,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酸楚。

       李幺婶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铁青。她几步冲到秀秀面前,一把夺过她怀里的野菊花,那些黄灿灿的花朵散了一地。“疯子!你男人死了!常向云死了!”李幺婶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堤坝上回荡。

       秀秀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手里的花没了,她茫然地看着李幺婶,嘴里喃喃地重复着:“常向云……向云……”眼神呆滞地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这个熟悉的名字。

      李幺婶看她这副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抓住秀秀的胳膊就往常向云那边拖。“你自己看!”她把秀秀推到盖着被子的常向云面前,猛地掀开了被子,“常向云死了!他是去找你才掉进水库的!你满意了?”最后那句话带着浓浓的恨意,像是在指责秀秀害死了常向云。

       秀秀被李幺婶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瑟缩着抬起头,当看清躺在地上的人时,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她慢慢蹲下身,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常向云冰冷的脸颊。

      “向云……向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孩童般的纯真,“我去太阳山采野菊花了,你看……”她低头看到散落在地上的花,连忙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吹掉花瓣上的泥土,把那些还带着露水的野菊花捧在手心,凑到常向云面前,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太阳山的野菊花都开了,黄灿灿的,好多……好多……”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手指温柔地拂过常向云僵硬的眉眼,“我采了好多,你给我编个花环……你以前说,我戴野菊花最好看……”

        她试着去拉常向云的手,可那只手冰冷僵硬,一动不动。秀秀皱起眉头,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向云,你起来呀,回家去好不好?你起来……”

       见常向云还是没反应,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偷偷瞟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羞涩:“回家我跟你一起睡,我听你的话,只跟你睡……你给我梳头发,给我插野菊花……”

       那些疯话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堤坝上静得只剩下风声。大伙儿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几个年长的女人别过脸,偷偷抹着眼泪。谁都知道,秀秀刚来村里时,是村里最俊俏的姑娘,而常向云,是最疼她的男人。

        三姑再也忍不住,走上前想拉秀秀起来。她的手刚碰到秀秀的胳膊,眼泪就先掉了下来:“秀秀,别等了……常向云死了。”她哽咽着,每说一个字都像刀子割心,“他再也不会跟你睡觉了,再也不会等你回家了……”

        秀秀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泪流满面的三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波动。她似乎听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懂。她转过头,重新看向常向云,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向云……向云……”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把手里的野菊花小心翼翼地放在常向云的胸口,然后用自己的手轻轻按住,像是怕风把它们吹走。“向云,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她的声音带着委屈,“我不该偷偷跑出去,不该让你找我……你起来骂我吧,骂完了我们就回家。”

        她蹲在那里,不停地说着,时而笑,时而低语,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细密的绒毛。怀里的野菊花有几朵已经蔫了,花瓣微微卷曲,像她此刻无人能懂的悲伤。

        杨义德别过脸,抹了把眼睛。他想起前些天,常向云急急忙忙跑来问他见过秀秀没有,说拜托他们帮忙照看家,他要出去找秀秀。常向云的眼睛里满是焦虑,说秀秀胆子小,脑子不清楚,不去找她就找不到回家的路。谁也没想到,那竟是最后一面。

        风还在吹,吹得堤坝上的枯草沙沙作响。秀秀还在低声絮叨着,把散落的野菊花一朵一朵捡起来,仔细地摆放在常向云的胸口。黄灿灿的野菊花在蓝布被子上铺开,像一片小小的花海。

        “向云,你看,花开了……”她轻轻说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仿佛只要把花摆好,身边的男人就会像往常一样,笑着坐起来,温柔地把花插在她的发间。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留下的人也只是远远站着,没有人再去打扰她。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秀秀蹲在那里,守着她的野菊花,守着沉睡的常向云,歌声早已停了,只剩下风里飘散的呜咽,和那片再也等不到花开的寂静。

 

 

        三姑半扶半抱地将秀秀带离时,她怀里的野菊花掉了好几朵,黄灿灿的花瓣沾了泥,在地上被人踩得不成样子。付大业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常向云,想把被李幺婶掀开的被子重新盖好。指尖刚触到冰凉的被角,他忽然顿住了——常向云那双半睁了许久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紧紧闭上了,苍白的唇角和鼻孔下,正缓缓渗出暗红的血丝,在冷风中凝结成细小的冰粒。

       “唉,这是闭眼了,安心了。”付大业低声念叨着,将被子仔细掖好,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刺目的血迹。他直起身时,眼眶有些发热,对着周围的人扬了扬下巴:“都搭把手吧,先把人抬回家。”

       杨义德已经缓过劲儿来,拍着巴掌招呼男人们:“壮实点的都过来!找两根扁担一张门板,小心着抬,别磕着碰着。”他嗓门洪亮,却掩不住声音里的沙哑,“女人们也别愣着,去常家烧点热水,找几件干净衣裳出来,咱们得让向云走得体面些。”

       村里人本就抱团,此刻更是没人含糊。男人们七手八脚地找来了门板和扁担,小心翼翼地将常向云裹在被子里抬上去,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人。女人们则三三两两地往常家走,路上还在低声议论着,谁家有合适的寿衣,谁的针线活好能帮忙缝补,细碎的话语里藏着化不开的惋惜。

        没人注意到,被三姑拉到一旁的秀秀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她怀里依然捧着那束野菊花,只是花瓣掉了大半,剩下的也蔫头耷脑的。她神思恍惚地沿着水库边的公路往前走,脚步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红棉袄的衣角在风里翻飞,远远望去像一团摇摇欲坠的火焰。

       “妈妈,你别走……妈妈,你别走!”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突然划破了忙乱的空气。人群后面,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死死抓住了秀秀的衣角。是常向云的儿子常林。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不远处的槐树下还站着两个孩子。大的是女儿常秀,穿着件明显不合身的蓝布棉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她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冻得通红的脸颊往下滚,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唇瓣泛白,也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被抬走的门板,里面翻涌着绝望的哀伤,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

        常林就站在姐姐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他才八岁,大眼睛像极了秀秀,此刻却盛满了茫然和恐惧,像只被遗弃的小兽。刚才大人们忙着打捞、议论、安排后事,谁也没留意这两个孩子——除了把他们接来的曹玉秀。

        曹玉秀听到常向云溺水的消息时,正在地里拾掇过冬的白菜。她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泥,疯了似的跑到学校把两个孩子接来,只想着让他们再看看父亲最后一面。可她没想到,这两个孩子会这么安静。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甚至没有大声的抽泣,只是那样沉默地站着,仿佛周围的悲伤都与他们无关。直到秀秀转身离开,常林才像突然惊醒一般,挣脱了姐姐的手追了上去。

       “妈妈!你别走!”常林死死拽着秀秀的棉袄,小小的身子使劲儿摇晃着,刚才强忍着的眼泪此刻汹涌而出,混着鼻涕糊了一脸,“你看看我呀!我是林林!”

        秀秀被拽得一个趔趄,怀里的野菊花又掉了几朵。她茫然地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孩子,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她抬起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护住剩下的野菊花,另一只手用力去掰常林的手指,动作机械而固执。

        “放开……这是给向云的……”她喃喃地说着,声音轻得像梦呓,“向云要戴野菊花……”

        常林的手指被掰得生疼,却怎么也不肯松开。秀秀急了,猛地一使劲,将常林推得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冰冷的泥地硌得常林更疼了,他张着嘴,哭得更大声了,眼泪鼻涕糊在一起,含糊地喊着:“妈妈!你别不要我们……爸爸死了,你别走……”

       这一声“爸爸死了”像根针,刺得周围的人心里都一抽。曹玉秀再也忍不住,几步冲过去把常林从地上抱起来,看着秀秀的背影,眼圈瞬间红了,带着哭腔骂道:“疯婆娘!你看看清楚!这是你生的儿子!常向云走了,你连孩子都不要了吗?”

        秀秀听到曹玉秀的声音,像是受了惊的兔子,抱着怀里残破的野菊花,头也不回地往前跑。红棉袄的身影在蜿蜒的公路上越来越小,很快就拐过了山坳,消失在枯黄的草丛后面。

        “妈妈……妈妈……”常林趴在曹玉秀怀里,伸着小手朝着秀秀消失的方向哭喊,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哭得浑身发抖,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哭出来。

       常秀慢慢走过来,站在曹玉秀身边,小小的身子依然在抖。她没有去看弟弟,也没有去看秀秀消失的方向,只是抬起头,望向父亲被抬走的方向。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把眼泪映得亮晶晶的。她忽然轻轻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到曹玉秀耳朵里:“她不是我妈妈了……”

        曹玉秀的心猛地一沉,抱着常林的手紧了紧。她知道这孩子说的是实话。秀秀这些年越来越糊涂,自从那年常翠花与自己带她去镇上赶集,被梁春修囚禁半个月,秀秀被吓得掉了魂,从此就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会抱着孩子哭,疯起来就往外跑。

         自从秀秀跑出去的次数增多,常向云成了村里最沉默的男人。他很少说话,却更加地把秀秀照顾得妥帖,把两个孩子养得干干净净。村里人都说他傻,守着个疯婆娘苦了自己,可他总是笑笑,说:“她是我媳妇,孩子娘。”

       “秀儿,别怕,有姑在。”曹玉秀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常秀的后背,声音哽咽,“我们大家都会照顾你们姐弟俩。”

        常秀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曹玉秀的衣襟,肩膀微微耸动着,终于有细碎的抽泣声传出来。她不像弟弟那样放声大哭,只是默默地流着泪,把所有的悲伤和怨恨都咽进肚子里。

        远处,抬着常向云的男人们已经快走到村口,门板在崎岖的小路上轻轻颠簸。女人们已经在常家院子里升起了火,袅袅的炊烟在暮色里飘散。黄灿灿的野菊花散落在水库边的路上,被风吹得滚来滚去,像一颗颗破碎的心。

       曹玉秀抱着还在抽泣的常林,牵着默默流泪的常秀,慢慢往村里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孤单的身影走在空旷的路上,身后是渐渐沉下去的暮色,和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家。常向云走了,秀秀跑了,这两个孩子的冬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