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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励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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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1

       从油矿的大门里出来,李一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像卸下了肩上一副重担似的:“你就算安顿在这里啦。回去吧,别送啦。”

       慕容秋感到自己就是那副重担,平白无故地让人家受累,心里很是歉疚,还要送,李一坚也不勉强。两个人又走了好长一段路,转过一个大弯子后,油矿就看不见了。脚下的砂石路顺着蜿蜒的洧水,一直通向县城。

       天晴得要命,远处县城的轮廓隐隐浮现,在蒸腾的水汽里簌簌抖动,看着虚幻而遥远。

       李一坚不放心似的,又给她叮咛一番:“记着,好好干,争取立住脚。一年半载后,再找个人,成个家,不就又是一户人家了?不早了,快回去吧。”

       慕容秋只好恋恋不舍地驻足,满肚子感激的话,只说不出来。自打她嫁到凉水崖,从来没有遇见这么一个好心肠的人。她长久地站在那里,目送李一坚的身影。

       走得老远了,李一坚回过头,短发甩出一个好看的弧线。举起手朝她扬一扬,斜阳打在手臂上,闪过一道耀目的光,然后转身迈开大步走了。那砂土路上“嚓嚓嚓”的脚步声,渐渐地听不见了。

       远远地,传来一声鸡鸣,四野一片寂静。

       慕容秋这才慢慢转身回走,还没走多远,忽然,一个巨大的声音当空响起来,好像是有个人在说话,满山满洼听得亮亮堂堂。这么大的嗓门!她感到惊惧,不由地前后左右,四下里张望。

       没有人。

       那个声音却自管自呜哩哇啦说个不休,想必走远了的李一坚也能听见,甚至那县城里的人也能听见。火烧云起来了,红彤彤的,烧红了半个天,谁家的柴火堆失了火一样,难道是火烧云后面藏着说话的人?

       一会儿是唱的,一会儿又开始说话。那声音荡在空气里,这里碰一下,那里碰一下,飘回来,折过去,变成很多人在说话,这个刚开始说,那个马上跟着说,重重叠叠,嘈嘈杂杂,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

       渐渐地,她听分明了,那个声音的方向来自油矿,一个女人的嗓音,尖尖的,亮亮的,含着一丝钢音儿,伴随着一大堆嘈杂的声音,好似夏天洑水的人一会儿从水里冒一下,一会儿不见了,一会儿又冒一下。

       她回思李一坚的话,以后就要在这个油矿寻个活路了,一定要站住脚。

       一定要站住脚!她暗自叮咛自己。另一个自己回答:听见了!

       那个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没错,就是油矿的。难道油矿有这么大嗓门的人?

       这是一个多么陌生的地方啊!陌生得让人感到害怕。这个大

       嗓门先给了她一个下马威!昨天还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叫做“油矿”的地方,今天就要在这里讨活路。

 

       刚进了大门,小街上迎面碰见三个人,奇怪的样貌把她又吓了一跳。当中间的那个人是个矬胖子,腆着大肚子,顶着一头黄发。左边那个人的脑袋圆丢丢、光溜溜,几乎寸草不生。右边的男子个头稍高一点,却是个络腮胡子,半张脸藏在栗棕色的胡子里。

       她慌忙朝旁边躲开,却见旁边一个人笑嘻嘻地跟他们打招呼:“吃了吗?”

     “吃了,同志。”其中一个和气地回答。

       她暗自吃惊,天呀,这些是什么人,长得可真难看!这么想着,不由地偷偷瞟一眼,正好和络腮胡子的目光撞在一起,吓得她赶紧低头走开。一边走一边寻思,这个油矿真是个怪地方,和凉水崖不一样!越想越觉得惶惑,举目望望,满眼都是陌生人,一个也不认识。

     “油矿。”她喃喃自语。多么拗口、奇怪的名字。

       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而这个不一样来得太突然,根本就没来得及准备。

 

2

 

       昨天下午,李一坚听人说油矿招工人。二话不说,第二天就带着慕容秋来到油矿,找到矿长赵平,她开门见山:“听说矿上最近要上产,贴出布告要招工呢?”

     “嗯,有这个事。”赵平不晓得她问这事干什么。

     “合适的话,给这个女子找个活干干。”说着指着身后的女子。女子身穿一件月白衫子,看着低眉顺眼,似乎胆子很小。赵平问道:“叫个甚?”

     “慕容秋。”

       赵平又问:“ 识字不?能干些啥活儿?”

       女子显得很害羞,总是有意无意想躲在李一坚背后,见他问话,低声说了句什么也没听真切。

       赵平有些踌躇,看着李一坚。

       李一坚快言快语:“没事,老赵,听你的安排,苦活重活都能行。呃,这个慕容秋嘛,——是这么个情况。”她停了一停,咳嗽一声,“我到凉水崖下乡碰见她,死活也不和男人过了,男人和婆婆往死里打。实在劝不转,我就给办了。娘家也没人,没处落脚,正好矿上招工要人,就叫这里干吧。干得好了,你留着,干得不好了,你打发回来。”

      “嗨呀,瞧你说的,李县长介绍来的人我能不放心吗?”

       李一坚是一县之长,整天忙得像打仗,专门把慕容秋送了来,已经是格外照顾怜恤了。把她交代好,水也不喝一口,立刻回转身。县上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处理呢。

 

3

 

       油矿是个不一般的地方。既不同于县城,也不同于黄河岸边的凉水崖。初来乍到的人,往往那个会被它的新奇和陌生迷住。

       清晨六点半,太阳还没有睡醒过来,那汽笛一窜而起,尖声尖气地叫醒所有的耳朵。广播也跟着响起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来自北京的声音“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奋力从各种嘈杂中挣扎出来,响彻角角落落,一会儿又被杂音给淹没了。家家户户忙乱一片,男人要上班,娃娃要上学,饭也顾不上吃,女人追在背后叫唤。

       八点整,广播戛然而停,就像是一剪子给剪断了。汽笛声也同时响起来,汽笛一停,表示上班了。小街上驶过一辆吊油车,晃晃荡荡的,卷起一阵子黄尘,慢悠悠飘向空中。吊油车的任务是把野外油井里的原油拉回来,每天忙得跟蜜蜂似的,来来去去不停地跑。油矿的主要任务就是从地底下采油。这里的人们一切都跟石油有关系,干着油活,吃着油饭,连身上穿的,也是油衣。展开两只手,也是沾了油的。

       油矿最阔气的房子不是矿部,矿部只是一排大瓦房罢了。最打眼的是一座俄罗斯风格的小楼,大家管它叫“专家楼”。那才是油矿最阔气的房子。

       专家楼和四周的窑洞、油泥房一比,有点鹤立鸡群的意思。宽大的院子,白色的廊柱,青砖铺地,四围种着杨柳榆槐。小楼背后是一片树林,从后门出去,顺着羊肠小道渐渐就爬到了半山腰。回身望望,能俯瞰到整个油矿。前面的大门平时虚掩着,少有人迹。偶尔几个调皮的娃娃趴在墙头瞅,瞅不见人也听不见说话,忽然听见里面的脚步声,慌得出溜下来,呼噜噜地一阵子跑了。

       专家楼是个神秘的地方,那是另外一个世界。人人都说里面住的苏联专家过着天堂的生活。天堂是个啥?没人知道,学校的万校长说,天堂就是要什么有什么的地方。总归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就是天堂。果真是这样的,去过专家楼的人回来说,天堂就是好,窗子上不糊麻纸,挂着雪雪白的窗帘,地上都铺着木地板,打着蜡,明光锃亮,比咱的锅台都干净,“苍蝇都爬不住,一步一打滑哩。”

 

       专家楼上的一扇窗子打开了,马克西莫维奇·克里洛夫端着一杯牛奶站在窗前。

       他深深地吸一口早晨的清新空气。还好,天蓝的那么宁静,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刚才只是一个噩梦。

       正睡得香,汽笛平地窜起,尖利的声音刺刀一样刺破他的梦。他“忽”地一下从床上跃起,心脏“突突突”地乱跳,快要蹦出腔子了,恍惚又回到了战时。小时候听过太多警报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心脏就像给刺中了似的,快要撕裂似的疼。多少次,在蛇一样到处乱窜的警报声中拼命地奔跑,在莫斯科、在哈尔滨、在上海,整个童年都在惊惶中奔跑。在潮水般涌动的人流中,盲目地挤来挤去,帽子被挤掉了,一只皮箱砸在他肩上,擦破了皮,血流了一滩,疼得要命。火车站台上,人们蜂拥向火车,一个独

       腿老头,柱根拐杖一跳一跳的,拼命爬上了站台,眼看就要扒上火车,却被人猛力推下来,瞬间被人流扑倒,无数只脚踩踏奔过。火车呜呜叫着开动了,那老头儿一跳一跳地拼命追赶。他和母亲挤散了,拼命地哭叫“妈妈、妈妈……”妈妈伸出两只手,哭喊着他的名字,无助地看着他被人群裹挟着越来越远,灰色的围巾渐渐淹没在黑压压的人海中。那警报还在凄厉地呜呜怪叫……

       克里洛夫最厌恶的就是油矿的汽笛声,尖声尖气的怪叫盘旋在上空,搞得人不由地神经紧张。问一问赵矿长才知道,油矿原来属于军工企业,军事化管理,哪天要是汽笛不响,大家还不习惯呢,简直不知道该上班去还是在家里呆着,所以也就一直保持着。

       啊,战争!

       他转过身,不愿意想,思维直接跳过去:“要想想高兴的事”。这是他的习惯,脑子里已经自动生成了这个指令。眼睛一遇见战争或者相近的一些字眼,便会选择性目盲,看不见,跳过去。油矿放电影,他也从来不去,油矿大人小孩都喜欢战争片,飞机大炮的狂轰乱炸夹杂着孩子们兴奋的嗷嗷乱叫中,他在地质绘图室里都能听见,他拿一点卫生棉球把耳朵堵起来。

       战争,该死的战争!真搞不懂中国人为什么那么喜欢战争片,难道还没有打够仗吗?苦还没有受够吗?

       昨天开会到深夜,讨论试用爆炸井措施和延深一井的开钻准备情况,莫里耶夫和范青吵了起来,幸亏安迭戈涅夫和中国的同行们及时制止。莫里耶夫就是这么一个火爆性子,动不动就发脾气,从来就不给别人解释的机会。粗大有力的手指猛烈地敲击桌子,杯子里的水晃荡晃荡洒出来,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流下来,地板上,形成一道弯弯曲曲的小河流。

       他是技术权威,在巴库油田,他的技术理论为苏维埃社会主义联盟找到了喷井,得到过斯大林的嘉奖。据说在克里姆林宫招待劳动模范的晚宴上,斯大林毫不理睬那些迎上前去逢迎巴结的笑脸,穿过人群和他碰了杯。就是国家工业部长普里曼斯基也没能得到这个荣耀,只好站在一边嫉妒地干瞅着。因此,莫里耶夫把谁也不放到眼里,别说中国的同行,就是专家组组长安迭戈涅夫也要让他三分。而克里洛夫的资历和业绩远不如他,没有发言权,只能坐听。

       夜里没睡好,噩梦使他头脑昏沉,太阳穴隐隐跳痛,早上起得有些迟。楼下的服务员端来了牛奶,轻轻啜饮一口,不错,很新鲜。在苏家沟后面,油矿考虑到苏联同志的饮食习惯,专门饲养了几头奶牛。

       一阵风刮过,初秋的清冽之气拂面而来,白窗帘飘起来,一鼓一鼓,满满一窗子陕北的好晴天,赤裸裸的蓝破窗而入。睡眠不好所带来的疲惫感顿时消失,精神随之一振。

       隔着马路斜对面电影院的大门前,一群姑娘们就像家雀一样叽叽喳喳,很是热闹。两个调皮的姑娘追着玩,一个忽然绊了一下跌倒了,旁边的人忙过去扶,不等人家搀,跌倒的姑娘自己就

       站起来了,背上的长辫子滑到胸前,荡悠悠的秋千一般。那一个头里跑的,扎个高高的羊角辫,跑起来一颤一颤的。忽而不知谁说了个什么,大家咯咯笑着,你一言我一语。忽而沉默了,谁也不说话,忽而又同时开口。

     “真像一群小麻雀。”他微微笑着,回转身自言自语,一边喝着温热的牛奶。在遥远的巴库,冬天白色的雪世界里,经常能看见电线杆子上聚着一群麻雀,叽叽喳喳一片,不知道在讨论什么事情,像极了这些姑娘们。

       克里洛夫想起来,前一阵子,赵平矿长开会前跟他们闲聊说生产任务紧,油矿的人力不足,远远不能满足需要,准备招收一批青工。来报名当工人的不少,有些还是远路上赶来的。她们该不会就是新工?

       想到这里,他转过身,再次看着窗外,远远看着,感觉那群姑娘长得很相似。

      多年以前,当他和父母亲流落到哈尔滨时,看见大街上的中国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都是蜡黄扁平的脸,含含糊糊的五官。好像拿手掌使劲抹一把,脸上的眉眼就会不见了。过了好长时间,才渐渐看出他们之间的不同。

       母亲用包袱底下密缝起来的几十个卢布租赁了一间小屋,在哈尔滨中央大街的拐角处开起了列巴房。那时,住在哈尔滨号称“东方莫斯科”,住着很多俄罗斯人。“十月革命”之后国内发生了剧变,他们为了活命,流亡到了中国。哦,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了。

       时间一晃,三十年过去了。

 

       三三两两的女子们,从衣着举止一望而知从哪里来,农村来的女子一副缩手缩脚的样子,不管穿什么衣服,总能看出一种由内而外流露出来的,无法掩藏的胆怯。而矿上的女子看起来大方多了,举手投足洒落自如。

       一个女子独自站在一边,就像一滴水珠从水里跃出来,从人群中剥离出去。她面朝东边站着,清晨的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显得格外鲜明。也许因为阳光过于强烈,漆黑的眉毛微微皱着,眼睛里满含着心事,若有所思。她也是农村人的打扮,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衫子,但是,并不缩手缩脚,只安静地站在那里。其他女子们叽叽喳喳地笑闹着,她好像隔岸观花,两不相干。

       他觉得面熟,好像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哦,也许中国人的面部缺乏特点,人人看着都似曾相识。

       赵平矿长从马路那边走过来,他中等个子,魁梧壮实,走路的时候两只肩膀也跟着用劲似的,看上去紧绷绷的,腿短便显得急促促的。身后跟着一个姑娘,身材丰盈,齐耳短发,前刘海斜抿在耳边,显得利索干净。

       克里洛夫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她们就是新招来的女工。不过,为什么没有穿工衣呢?按照巴库油田的管理模式,工人不穿工衣是不能上岗的,可是,这是中国。很多事情都是不一样的。

       一会儿,一辆嘎斯车开过来,猛地刹车一停,屁股后面卷起一股子黄尘,呛得人直咳嗽。车上载着一部笨重的井架,井架上挂着一朵大红花,看来,今天就要出钻呢。

       姑娘们围过来,对着这辆苏联产汽车指手画脚。有个女子探手探脚地伸指头戳一戳车灯,似乎在验证一下看汽车会不会眨眼,然后猛地跳开,好像怕汽车像骡马似的,猛地受了惊尥蹶子。只听见一阵子咯咯咯的笑声,又是一片叽叽喳喳。他想起来一句本国谚语:“一个女人胜过五百只鸭子。”这么多姑娘可不是一个养鸭场?想到这里,笑着摇摇头。

       油矿的小街上,人气渐渐旺起来。附近农村人走路图方便,到地里劳动都是从小街上斜插着穿过油矿。电影院前渐渐围上来一些路人,几个要去地里收庄稼的老汉们也过来看热闹,听说一群女子娃娃也要当矿工,稀奇得不得了,眉毛快要飞到脑门上了:

     “婆姨女子们也能干了这营生?苦重哩。”

     “眼下不一样啦,毛主席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

     “嘿嘿,熟死的荞面生着哩,精死的婆姨憨着哩。我看顶不了。”

     “老家伙,你落后了,新社会不一样了,稀奇事还多呀。”

       赵平矿长扯着特有的大嗓门吆喝着:“上车上车!”

       姑娘群中,胆大的往手心里唾两口唾沫,两手扳着车帮子,脚蹬在胶皮轮胎上,活似一只小燕子跃进车槽。笨手笨脚的撅着屁股扳住车棒子,不知道先让哪条腿跨上去,挪挪左脚不行,再

       挪挪右脚,摇摇晃晃的快要掉下去。底下的人推着屁股使劲儿往上,不知谁说了个什么,一阵尖叫,又是一阵笑闹。一个女子不知是脚上滑脱,还是手吃不上劲,底下的人七手八脚帮着往车里送,连滚带爬地好不容易进去了。

       不见了那个月白衫子的女子,一抬头却见她已经在车槽里。想必一定是飞上去的。

       在大家的笑闹中,嘎斯车摇三摇,晃三晃,轰隆隆地开走了,嘈杂声也追随而去,黄尘漫散开去,在半空里慢慢消散,天空还是一如从前的蓝,纯粹的蓝。

       人们各有各的事,都走了。电影院前一时安静下来。没有了风,那些杨树兀自静立,太阳光泼洒下来,满世界一片耀眼的白光。一股子浓烈的油味飘进窗子里,矿上特有的气息。不远处就是炼油车间,轰轰轰的噪音,时间长了人们都听聋了,没有了存在感。

       克里洛夫喝完最后一口牛奶,已经完全凉透。却看赵平矿长穿过小街朝这边走,知道他又要来专家楼。便放下杯子,回身赶忙收拾洗漱,这个急性子的人,说不准一会儿又要开会讨论那个爆炸井的问题了。

 

4

 

       轰隆隆的嘎斯车上,一面红旗呼啦啦地飞,上面是“501钻井队”几个字。慕容秋一手扶着旗杆,一手紧紧把着车帮子,心情随着呼啦啦飞舞的旗舒展开来。刚才赵雪兰忙着拉扯大家上车,顺手把这杆旗交给了她。没想到人家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到她手里,有点受宠若惊,心慌慌地跳着,脚下使劲把住,把旗杆扶端正。红旗被风吹得呼呼啦啦响,一会儿贴在身上,一会儿飞扬到半空去,月白色的衫子和红艳艳的旗两相映衬,说不出的悦目。

       陈换梅是头一次坐车,太新鲜啦,这只呜呜叫着的铁牲口,一次驮这么多人,这么多东西,简直力气大得怕人啊!她觉得就连那砂土路上的颠簸也是必要的,应该的。架子车不颠,可架子车能跟它比吗?心里美滋滋地想着,等回家给男人刘拴宝学一学,爱死他。哼,你不叫我来,哪能坐上车!你们家八辈子谁坐过车?她心里暗暗问男人,想象着男人无比神往和羡慕的神情。那毛茸茸、湿乎乎的嘴巴讨好地凑过来。

       司机楼里,郝二娃一边翘起半个屁股应付汽车剧烈的颠簸,一把老骨头给汽车颠得快要散架了。一边小心翼翼地掏出一盒大前门,慢慢地撕开。他准备给司机李延矿点烟。

       伺候司机是个技术活儿,王子龙那样的毛头小伙子干不了。只见他噙住纸烟,那嘴巴浅浅地,刚好能噙住,既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擦根火柴点着烟,长长吸一口,冒出一股烟,然后,粗糙的手指翘作兰花状,捏着烟卷儿款款镶进李延矿那肥墩墩的大嘴里。这火候要刚刚好,既要点着纸烟,又不能让口水把烟嘴儿浸得湿嗒嗒,黏乎乎,人家看着恶心哩。一支烟抽完了,还要给续上。中间的节奏要品摸一下,烟瘾大的,就续得快一点儿。

       烟瘾小的,就稍稍缓一缓,让人家歇一歇。熟悉的人好说,知道烟瘾大小。要是不了解的人,看看手指头就明白了,老烟枪的食指和中指熏得黄黄的,一看便知烟瘾大得很。但是在路况不好的时候,千万不要给司机递烟,有危险呢。拐弯处也不能递,影响人家的注意力呢。你得瞅着前面的路平平的,没有急弯子,司机不忙了才可以递烟。伺候好司机了,一脚油门就到了井场。不然的话,井架、马达、钻头这些笨重家伙给你撂到半坡上,自己扛去吧。那钻头足足就有三百斤呢。

       车开始颠簸,陈换梅感到难受起来,胃里面翻腾着,一涌一涌的。刚才的畅快劲儿早丢在一边,也顾不上想丈夫刘拴宝了。她像一片风里的叶子似的摇摇摆摆,脚下拌蒜,再也站不稳当。王桂英坐在地下,那车忽上忽下地,簸豆子似的颠得屁股疼,赶紧站起来,站不稳又赶紧坐下。其他几个矿上的女子兴致还很高,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没了。王子龙大声说:“我说大家安静一会行不行,吵得人脑仁子疼。”

     “哎呦,我才还没说几句话你就脑仁子疼,那刚才雪兰说话你脑仁子疼不?”王小燕一说完,几个人就笑。王小燕和赵雪兰、王子龙他们都是油矿子女。王子龙早一年参加工作,司钻刚出师。本来在508队当钻工,考虑501队缺乏技术,就专门调过来借用一段时间。小燕和雪兰今年刚刚高中毕业。

       雪兰一把逮住小燕刚要说什么,不料嘎斯车忽然“嘎”一个急刹车,所有的人猛力向前一送,两人差点跌倒。王子龙忙招呼着:“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出了事可不是玩的,赵矿长才说的话你们都忘记了?操心把你们闪出去,不是腿瘸就是胳膊折!”

     “哎呦呦,你看看,樱桃小口糯米牙,巧口口说些吓人的话。你不叫我们说话,你说话嗓门赶谁都大!”又是一阵哄笑。王子龙扭过脸不再言传。女子们真麻烦。

       倒是赵雪兰开口说话了:“一会咱们进沟里,路更不好走,都把车帮子抓牢,脚底下站稳。”果然,那嘎斯车一进沟里就跟喝醉了似的,开始踉踉跄跄,前仰后合,左摇右晃,筛糠打颤。女子们手底下不由地暗暗抓牢,双脚使劲把住,一时都安静下来,谁也顾不上说话了。一会儿,汽车干脆跳起了舞,车上的人跟炒锅里的豆子似的。陈换梅的脸色白了又绿,绿了又青,嗓子里一咕涌一咕涌的东西往上翻腾,再也压不住了,抓住车帮子的手直颤抖。身边的兰桃花也和她一样,一副顾不了头尾的样子。忽然,又一个急转弯,众人没防备,差点闪出去,王桂英一个趔趄跌倒,头磕在车帮子上,擦烂一块皮,赵雪兰忙扶住她,喊叫司机停车。

      汽车刹住,临了又朝前忽一闪,“嗤”地一声放出一股油味浓稠的屁,熏得人头昏眼花。陈换梅早也撑不住,趴在车帮子上狂呕。王桂英捂着脑袋,“哎哟哎哟”地呻唤。桃花和招弟也晕得死去活来,胃里的东西吐干净了,还是恶心,再吐就是绿水儿,吐完口苦得不行。北京姑娘白洁只好打开自己的军用水壶给大家漱口。一人一口轮一圈后,王桂英拿手巴掌擦擦壶嘴,把水壶递到白洁手里。白洁却摇摇手说:“不要了,你用吧,我再买一个。”

       王桂英不知道该把水壶给谁,看一眼雪兰,雪兰正给这个捶捶背,给那个捶捶背,听见了就接过去,斜挎在肩膀上。

       白洁是个大学生,北京来的,响应国家号召来到了大西北,她也是501钻井队的一员。细格子列宁装腰带一扎,斜挎一只军用水壶,英姿飒爽,风华正茂。好在她经常坐车,没有晕车。这会儿,她耐心地给大家教怎么防止晕车:用两个指尖掐在虎口上,使劲掐。大家模仿着她的动作,用力掐虎口,换梅难受得厉害,恨不得把虎口掐破。也怪,心里渐渐松动下来,不那么晕了。

       慕容秋闻到汽油味,却觉得香得不得了,别人都捂住鼻子,她却张开鼻翼,深深地吸,太香了!奇异的香!凉水崖多少年也没有闻过这个味道了。不过当汽车进沟的时候,巨大的山影压过来,太阳不见了,山沟的阴森气顿时强大起来,她感觉到了那无孔不入的寒意,这身月白小袄是市布,不隔风,针尖大的风钻进去就成了拳头那么大。别人晕得七颠八倒,她却在用力抵挡深沟里那阴寒。

       汽油味包围着她,使她深陷其中,唤起从前的记忆。人的嗅觉也是有记忆的,伴随着熟悉的味道过去那些熟悉的生活似乎又在眼前。小时候随父亲到太原,那车子就是这个味道,淡淡一股香。那时候,父亲还在,经常过了黄河做买卖。坐轿子、坐骡车、坐船,山西那边坐汽车。一路走,一路晚上都是歇在自家店里。他常常笑着说:“谁说我出门了,晚上还不都在自己家里住着。”

       慕容秋第一次坐车也不晕,闻见汽油味那么好闻,那奇异的

       香啊!使劲闻啊闻,恨不得喝一口。过了很多年以后,当她再次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她注定就是个石油工人的料子。

 

       嘎斯车在半路上停了好长一会儿。司机李延矿笑着:“哈哈,我说么,才牙长的一截路就吐成这样,受罪的日子在后头哩。”他见惯了晕车的人,也不催促,只圪蹴在一边抽烟。那烟慢慢地吸进肚子,在肚子里来来回回转几个圈,才舍得张开嘴慢慢朝外吐烟圈儿。

       大家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新奇与兴奋,坐着,圪蹴着,斜靠着,就是没有人说话。

      太阳下来了,在阴暗的沟里犁开了一条明亮的路,暖和多了,身体不再瑟缩。一只啄木鸟“笃笃笃”地敲着树干,清脆的声音格外近切,好像就在耳边。抬头细瞅,密密的树林里看不见它的踪影。一阵风吹过,树叶子翻出片片的白,一闪一闪,分外耀眼。

     “快看呀,喏,那是什么?”白洁指着不远处的半山坡上。

      大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枝山丹丹花挺秀而出,在野草丛生的半山坡上,随着微风轻轻地摇曳。一束阳光正好打在花瓣上,红得鲜艳,红得耀眼。

      “哦,那是山丹丹花,北京没有的?”王桂英捂着脑袋,有点儿疑惑,又问:“北京那么大,连个山丹丹花都没有?”

      “哦,头一次看见这种花,红得真好看。有点儿像百合花。”

       白洁把花折下来,高高擎着,端详了一会儿说。

     “就是的,山丹丹花也叫野百合花,就爱长在山坡地上,是我们陕北人最喜欢的花。”雪兰念过高中,知道的就多。

     “真好看!”白洁由衷地赞叹。一边轻轻地摸一摸那富有蜡质感的花瓣。

      看看大家都缓过劲来了,赵雪兰就招呼着继续上车赶路。王子龙也没有了刚才的不耐烦,只安慰说:“不要紧,转过野狼湾就到了。”

       换梅这个月没来例假,头几天发现身子有些犯困,心里老是发恶心,怀疑是不是“有”了,要是真的“有”了,那当工人的愿望就要落空了。别说矿上,就是家里那一关也过不了。婆婆早就巴望着早点儿抱个胖孙子哩。换梅想好了,不管咋样,哪怕脱一层皮也要到公家门上挂号,当了工人,就是“人上人”了。

       她是招工考试那天遇见兰桃花的,兰桃花挎着一个包袱,满脸是汗,两只辫子毛毛的、黄黄的,一看也是从远路上赶来的,臂弯里的包袱,表明她的决心:来了就不准备回去了。

       招工的是一个大脑袋的中年男人,问了换梅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来油矿工作?”

       换梅心里想,油矿好嘛,当工人比种地受苦强得多。可是口上却不能那么说,她脑子转得快,常常路过油矿,听见大喇叭里呐喊“要建设社会主义”。于是,她对招工员说:“要建设社会主义哩。”

       大脑袋招工员点一点头,脸上闪过一丝丝笑,换梅准确地捕捉到了。他点点头,下一个。

 

5

 

       郑家湾着实热闹起来,村里老老小小跑来看热闹。村里人从来没见过这个场面:那么大的一个铁家伙蹲在那里,轰轰轰地吼叫着,地皮跟着一颤一颤的,看样子比牛的力气都大。这个铁家伙就是顿钻。

       矿上顿钻是自造的,大家给起名儿叫延安牌“三合一”。油梁是硬实的青冈木,那油梁比铁疙瘩还硬,别说砸在身上,就是碰一下也不得了,不是青就是紫的,弄不好腿瘸胳膊折。郝二娃忙前忙后满场子转,生怕出点事故。

       那马达沉得要命,白洁哪里抬得动,吭吭哧哧老半天,小脸儿憋得通红,那马达粘在地上了似的,就是纹丝不动。村里的小伙子就主动跑过来帮忙,“嗨嗨哟哟”一阵子就给抬到了二娃指定的位置,出了力气觉得光荣,回去给人比划:嘿,油矿的那个大黑疙瘩可真沉!口气里含着几分夸张,好像自己也成了石油工人似的。

       兰桃花跑前跑后,寻长递短,一会儿寻扳手,一会儿找钳子,满场子地跑。说话的声音尖尖的、亮亮的,大家都看见她了,有几个农村后生一股劲儿瞅她,眼睛眨也不眨,目光比棍子还直。

       众人七手八脚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井架竖起来。井架的顶端插着一面小红旗,呼啦啦地飞。小红旗的下端吊着一盏灯泡,预备晚上倒班照明用。一字形的钻头被钢丝绳吊着,一开动,顿钻巨大的冲击力直击大地:“嗵、嗵、嗵、嗵”。把女子们吓一跳:这么大的动静儿!

       高高的井架一立,轰隆隆的马达一响,井场上比过年还热闹,大人们七嘴八舌头闹闹嚷嚷。娃娃们在人堆里钻进钻出,胆小的,半藏在大人的腿旮旯里,一根手指探在口里噙着,晶莹的小眼睛里充满了好奇。胆大的,没见过高高的井架,偷偷上前摸一把。子龙吓唬道:“操心咬你一口!”吓得娃娃直往回跑,大伙就笑:“哎呀,没见过这么劲大的牲灵,比牛也劲大!”

       婆姨女子们指指点点一个劲地拿眼瞟着女工们,那工作服穿着多么神气呀!个个眼圈儿滚烫,热热的目光里闪烁着绝望的羡慕,恨自己这辈子没福气,暗自叹口气,对着忙忙碌碌的女工们投去热热的一瞥,腔子里酸一酸,拧过身子走人,晌午还要推磨做饭,补衣纳鞋,忙不完的营生在等着哪。

       男人们议论:“这些女人咋恁能行?比男人还能行!自古以来都没有见过嘛!“

       晚上,钻井架上的灯亮了,照亮了半个村庄。天呀,比海龙王的夜明珠还要亮! 一个老汉伸长脖子,对着灯左看看,右看看,翻翻眼皮,揪着山羊胡子思谋了半天,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鼓着腮帮子使劲儿吹,“噗——”,使足了吃奶的劲儿也没把灯吹灭。寻思一会儿,抽出腰里别的烟锅往上凑。

        等看明白了,愣了愣,“吭哧”一笑抱住肚子蹲下去,笑得浑身打颤颤。

        老汉盯着亮晃晃的电灯,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一脸迷惑:怪了,咋点不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