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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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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癞蛤蟆相聚的日子

作者:李双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19288      更新:2021-11-22

       7月里,隆冬,墨尔本的天还麻麻黑,农场主夫人,也就是地主婆,在露天市场拉弗顿(laverton)出售鲜白菜。碰巧我也赶早到达。有个稍具姿色的亚裔女士,摸到一坨肉疙瘩,立刻声颤手抖,将其扬弃。我一看,是个癞蛤蟆,运气好啊,怎么扔了呢!不容分说,一把抢到手里,转身疾步走,驱车归家。
       癞蛤蟆,早上还在菜地的泥块下酣睡,莫名其妙坐上地主婆的货车,到了拉弗顿。可能正继续做着澳洲梦呢。吃了亚裔女士那一抛,早已惊醒。
       我睁大眼睛,仔细审查。哦,癞蛤蟆虽然长着双眼皮,可是眸子黯淡无光,似乎还泪水汪汪。肚皮小,瘪瘪的。脑袋大,有点圆,像屁股;屁股小,有点窄,像脑袋。肌肉都萎缩了,骨头架醒目,像是特殊材料做成的。整体如鸡蛋大。澳洲有不少毒癞蛤蟆。我这一只,长得像中华民族的癞蛤蟆,推断无毒。否则,起码手早就肿了。
       到后院找个小盆,填土,浸湿,让癞蛤蟆躲进湿泥里,露出鼻孔和眼睛,睡觉。叮嘱它:“继续睡,使劲睡,9月惊蛰才起床哈!会喊你的!放心,我每天洒水就是了!”癞蛤蟆很听话,真的闭上了眼睛。仔细听听,似乎还播出隐隐的鼾歌。
       日子飘移着。癞蛤蟆越睡脑袋越大,身子越小。最后睡成了一个尖屁股。有点担心它一时胡涂,自绝于人民。好在它,隔个三五天,会缓缓地睁开矇眬的眼睛,微微抬一下身子。稍稍放点心。如果能伸懒腰,打哈欠,跳高跳远,我就更放心了。
      开春后,还没有呼唤癞蛤蟆,心想让它睡睡懒觉,可是它,不用扬鞭自奋蹄,自己拱出来了。估计其出身苦寒,绝不可能是红二代,多半是个劳动蛤蟆的后代,起码都是贫三代。于是迁徙至大盆里。用清水,泡上七八个大小不等的鹅卵石,给它两栖。   
       癞蛤蟆见什么吃什么。虫子,肉丝,蜜蜂,蟋蟀,放到石头上,癞蛤蟆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嘴里有条白影一晃,食物就不见了。它还没动啊,根本!又专门捉了蚂蚁,让它尝鲜。只见它,肚子鼓胀起来,身上的疙瘩都鼓平了,猛地投出舌枪,像“飞去来器”似的,投出去,缩回来。蚂蚁一只只飞进嘴里。吃的时候,鼻孔不停地耸动。舌枪还会飞到我的手里抢劫。菜疙瘩也抢,面疙瘩也抢,硬胡豆也抢。能吃!汤圆大一块肉,分成几坨,还不够吃呢。吃完肚子不鼓了,小下来,转移移到我手上攀爬,扭动。接着慢慢爬进石缝里,像是要喝杯咖啡吸支烟,睡个午觉的样子。一般不跳,就喜欢爬。真像龙的儿子饕餮。对其只能专宠,实施的是敞开供应的政策。免得它,偶尔过一天饥寒交迫的日子,会伤心绝望:为什么澳洲还处在万恶的旧社会里?
       整整一个夏天,我分明守候着,却不太看得清癞蛤蟆是怎么吃进食物的。醒目的是,那窄窄的少女般的尖屁股,已经变成浑圆的老妇般的钝屁股了。尖屁股,粪门是外凸的;钝屁股,粪门是内收的。身体有鸭蛋大了。这就是变化!这就是成长!已经具备,资本主义蛤蟆界,接班者的派头了!只是,越长越那个——丑,丑得邪门,出彩!
       有时,癞蛤蟆伏在水底喘气,冒几个泡,很老辣的做派;不久又贴到水面蹬腿,表演蛙泳,返回童年时代了似的。极不老实。晚间,偶尔,它会叫两声。届时,下巴底,两个大泡随声而鼓,一叫,一鼓。虽然丑,但很坦荡,不怕对我展示。随时随地,因为可爱而美丽。
       3月才开始,秋天到了。癞蛤蟆已经鹅蛋大,我开始琢磨它的婚事。不知道它是男是女。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上网歌颂这家伙一顿,给联系个媳妇?或者,招个女婿?不好办不好办。澳洲毒蛤蟆多。这一只养了这么久,我平安无事,应该无毒。但是,别结上一门毒亲。
      婚事尚未落到实处,癞蛤蟆不怎么进食了。见了我,急急忙忙往水面冲,冲几下,又秤砣落底,文文静静。内秀和闷骚,分不清。伸手捧它出水,湿淋淋的,大眼睛,大肚皮,皮肤整体光洁,麻黑色,零散着不少丑疙瘩。看不出什么异常。按季节,还有一小段进食期。动物冬眠前,一定要,一日三餐九碗饭,有鱼虾,一觉睡到日西斜,直养得,心也宽,体也胖,腰圆膀又大,像座黑铁塔,路也走不动,坡也不能够爬,才能胜利抵达春天啊!观察了一天,还是不进食。不再像龙的儿子饕餮。可能光喝水了。试着在水里放进牛奶。可是癞蛤蟆不喜欢,更加烦躁不安。于是又换了清水。
       思考:对患者,尤其对小患者,中医讲究望闻问切,西医施展视触叩听,要知寒知暖。只要和癞蛤蟆结成死党,做到全心全意为它服务,不论你是不是专家,都能找到问题。观察癞蛤蟆,肚皮变大了,像是怀孕妇女,像是高级贪官,像是农家乐厨师;摸摸,硬硬的,似乎长得很结实。像瘤子!是良性的?多半是恶性的,不然怎么那么硬?
       怀揣病员癞蛤蟆,直奔宠物医院。一路上它老老实实,缩作一团,像个遭遇股灾的股民。医生拒绝为其治疗,说,没医过癞蛤蟆。问:“那么哪家医院可以医呢?”医生说:“去动物救助中心试试!”患者家属们,则都把牙齿和舌苔笑出来了,说:“又不是狗狗猫猫。癞蛤蟆么,放生试试。不好医!”
       道不同不相以谋。于是直奔动物救助中心,找到专家。报告了症状,要求“医生,救救我的癞蛤蟆!照B超,看看它肚子里长了什么!帮帮忙!”动物救助中心嘛,当然措施多多。我理直气壮进入影像室内。医生准备好了。由我托着癞蛤蟆,照。差点流泪,真的流泪。医生说:“请稍等!”出去了。一会儿返回,共四个人,神秘地结成了团伙,呿呿呿说着悄悄话,也不怎么看我。报告单内容为:“患者肚子里长了个五厘米的包块,规则,质硬。有恶性肿瘤的可能。”……
       回到家里,先放癞蛤蟆回它的盆子。喂肉丝,勉强吃了点。癞蛤蟆的肚子总共不到六厘米,肿块却有五厘米。莫说它是没有免费医疗卡的癞蛤蟆,就是能进得起高级私人医院的大资本家也没救了!
       满腹悲酸,又捧起癞蛤蟆,摸它的肚子。轻轻捏,确实很硬。捏了几次,癞蛤蟆很安静,没有痛苦的表情。加大力度捏了一下,癞蛤蟆只微微扭动,看不出新添的痛苦。但是这一摸一捏,让我心里一喜,成为诊断癞蛤蟆恶性肿瘤的专家:那不是狗屁肿瘤,而是一块鹅卵石!癞蛤蟆狂妄地把鹅卵石吞下去了,脸都挣红了,挣脱肛都屙不出来了!唉,就怪它,长了一副天下第一粗的脖子!得赶紧抢救!
       开刀肯定不可取。谁也不会为它动刀,除非中国广东厨师。还有,麻药?消炎药?输液?血管?缝合?一笔胡涂账。急死人了!那么,往外掏!怎么进去的,就怎么出来!以前我给病人插过鼻饲管,知道石蜡油,用于润滑。安顿好癞蛤蟆,就去药店买石蜡油。都没有!唉,办法有了,可是没有油!后来,在出售医疗器械的商店买到了。嘿,踏破布鞋有觅处,得来费了大功夫!好!另买了一袋氧气。
       迅速冲刺般返回,准备给癞蛤蟆做微创外科手术。先剪指甲,用酒精自我消毒。口含电筒,捧起癞蛤蟆,开始输氧——就是对着癞蛤蟆慢慢放氧。扳开癞蛤蟆的口腔,里面粉嫩,淡红。不要看它外表癞,里面可不癞,光滑水润得很。癞蛤蟆不可貌相!小指头扩开食道,果然看见异物了,轻轻探查,硬而无弹性,应该是鹅卵石!镊子贴了胶皮,夹住石头,夹了多次,夹牢,滴石蜡油,拖。拖不出来,半途就滑掉了。也许不滴油还好些。把镊子擗弯,兜底箍住石头。成败在此一举。拖——!之后闭目叹气。凭感觉,手术成功了。不知道癞蛤蟆有多么痛苦,连惨叫都没有,也没有轻轻念叨“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甚至没有流泪,只是四肢战栗着。担心最后那一下,弄断它稚嫩的颌骨。癞蛤蟆瘫在我手上,脚趴手软。我也是。整个过程,一颗心完全麻木了;眼睛重情义,热泪滚滚而出。我的癞蛤蟆!
       当晚癞蛤蟆绝食。有淡淡的细细的涎涎的血丝,牵成线移出那张瘪而阔的婆婆嘴。也不怎么看我。估计是在温习“三个代表”的重要思想,并牢记“科学发展观”,正拼全力对抗病痛呢。但看那神态,它,得救了!
       第二天,癞蛤蟆又开始抢食。不怎么蹓动,光是嘴巴忙。十来天后,就重新养得胖胖的了,捏那大腿,软而糯,用“肥美”来描述都不为过。又像龙的儿子饕餮了。自然,也重新长成个大大的钝屁股了!
        发现,经过这次磨难,癞蛤蟆成熟了不少。没事它就陷入沉思,看一眼以为是蝾螈呢。说到蝾螈,必须借机吐槽。这是一种非常无聊的宠物,我养过的所有宠物里最无聊的。每天躺在缸底跟死了一样,一年四季,每一天,绝不会表现出有趣之处。当然还得好好养着,直到它们转世投胎。我猜,癞蛤蟆思想前卫,目标锁定了天鹅肉,反正澳洲黑天鹅多,属于正能量。看来啊,无论是谁,长得丑不可怕,重要的是目标远大,志向高远。
       感叹:癞蛤蟆的正能量也太让人操心了。哼,全身冒傻气,居然敢吃鹅卵石。如果变成人,举炸药包炸碉堡的主儿,用胸膛堵机枪的主儿,扶老太太过马路,扶过去又接着扶过来的主儿,非它莫属。为保万无一失,不再让癞蛤蟆接触小石头。放几块砖头,看它吞!留得蛤蟆在,不怕没媳妇!也不怕没有小癞蛤蟆!
       可是,到哪里去物色无毒癞蛤蟆媳妇呢?地主家的菜地里有这样的品种吧?仰天千呼万唤:地主婆,你在哪里?快出来,我不是土改队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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