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山腰时,停飘的雪花,忽又纷纷扬扬起来。友人见我赤着手,便脱下一只手套要我戴上,好把住上山的扶手。望着通往山顶公园的阶梯,我犹豫起来——昔日喧闹的山顶平台,早已淹没在雪雾里,仿佛有意回避两位旧友的到来。
订过神后,心空由阴转晴,沿着石阶继续向上挪步,不再有云丝搅扰。说来也怪,往日在晴天丽阳下登山,不到中段我便气喘嘘嘘,锐气受挫,信心钝消,可此时全无了那些感觉。
这样来看,预知未来或是一个误区,不知命运弧线的走向,也许更能调出正能量。就我此行的感觉而言,大凡与前路目标处于朦胧状态有关吧,它在混沌中标立,又在雪雾拥抱中招手,步伐于不经意间加快了。
那么,人生事业目标太明晰了,是否会影响心智发挥呢?我从那白雪覆盖下草木的叹息里,领悟着生命律动的奥妙。
在描写女子命运中,古代诗人多以曲笔勾勒其样貌,尤以水光流音比喻为最,款款悠悠,波光是她的色彩,柔媚是她的质地,遇石礁涡旋回头是她的机变——源头漂下的落叶,很难把树木的信息传递到山外,荷载秋讯的山涧未出谷口便黯哑了。
在现实版相册中,鲜有羸弱女子的影子,时代变迁给予女性一个合理定位。友人着工装行于风雪中,如冒出一株蕙兰花,摇曳不定,恰与自然和谐成章;又仿佛是那破壳的蝉,放歌任由自己。
见我呆在雪地上,心游神离徘徊不前,友人示意落雪已打湿衣袄,路旁店铺业已封门闭户了,只有上山找个歇脚地。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们正处于尴尬境地,因为俯视山下,唯见雪雾弥漫,一派混沌。
许是顾影自怜情愫上涌,许是未泯童心作祟?总之,我把揉成的雪团,狠劲掷向一棵被雪压弯了枝丫的老树。不料,从那儿钻出一只栖鸟来。那鸟先是惊恐地望着我们,继而拍翅向山顶飞去。
据说鸟有灵性,它飞的方向一定有人迹!不是有"凤飞高枝声临远"诗句吗?我终于不再踌躇。
山上炉火边,正与人聊闲的老板娘,见有稀客光临饭庄,一脸惊讶,接着寒暄起来。我见她扎上水裙开始做饭,便扯过一条长凳,坐在户外亮篷下赏雪。雪越下越紧,如春日的柳絮在空中曼舞,并不因观者的好恶而改变旋律。
店门前几簇冬青舒展开来,吸纳着扑来的雪粉,织缀出自己的羽服,立在条形展台上,仿佛秀女郎曼妙可人。几只雪鸟驰翔一阵儿,钻入临崖的一棵松篷,再不见它的影子。在雪糁摩挲中,房尖团起一波波雪烟,预警了下一天的温度。
奔跑在雪地上的孩子,全不觉脸颊涨疼,一忽儿打滑溜,一忽儿拨弄手掌上雪片,抗御冬天在他们只轻轻一挥手。冰雪的刻刀,没有这一双双小手拿捏,亦雕塑不出童话世界的精彩,雪天也一定单调而少生机。
孩子眼瞳里的故事,几乎是每人最好的履历,把童趣储作晚年的欢宴,不老的是记忆。郑板桥的咏雪诗,便是留给我们的一道大餐,每有雪飘不免要想道它,又不乏爵味:
一片二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
千片万片无数片,飞入芦花总不见。
乍然一看,郑氏在玩码数字游戏,像摆阶梯般递增高度,无新颖看点,其实他的高明处正在这里——斯地高矮,因目视迥异而给人不一样的感觉,同一人同一种心情看同一景,站在楼下与站在楼上,能是同一视界吗?简单的汉字组合,彰显了郑板桥侍弄文字的才情。另一首不入册的打油诗,描写雪日也很老到,传递出民间的欢声笑语:
江山一笼统,井上黑窟窿。
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积雪不仅遮去了大地的伤痕,也平复了人心间的沟沟壑壑,赤裸的斑点湮灭于一色洁白里。此刻,若风速暴升或飓风突袭都将是个颠覆,而破损的结局是失落美,这样的剧目一定乏味而不出彩。
店家的笑语打破静谧,如一串风铃绕在檐下,弥漫的饭香撩起饥肠鹿鸣。友人看我走神,扮出馋相,指点桌上山菜,意在打点肚子为要。看她憨态可掬的模样,我不由想起《归园田居》,这不正是陶渊明诗化了的生活?鸡犬之声闻于耳,寺塔之音响于野,屋舍隐林下,藤萝绕阶前,炊烟袅袅,乡情浓浓……
“此时,若一骑姗姗而来,乘者著蓑笠哼散曲,腰系酒葫芦,有佩剑,方为画中上品!”友人调侃,令我捧腹大笑。
笑完了,又觉陶渊明失了官场小风景,得了自然大风景,成就千古一偶像,恐怕是他不曾想到的。而后世景慕者中,注水的多,连大文豪苏东坡也只说说而已,临殁未见他归隐田园。
他们明白一个道理:冬天承受了一年落尘,灰蒙蒙里又有亮光泛起,只因心有灯火。秋天收割了春夏酿造的红利,入眼的或为一片稼穑,未必全是金色。夏天也没有那样如火如荼,燥闷来自心不能静,欲望之焰烘热了周遭。春天更没有醉过,醉意缘于多愁善感,缭乱了视野……
之所以误读陶渊明的耕农生活,因于我们被执念绑架了,只知舍即是得,而不知在得与舍之间隔座山,翻过山再往回走,失去的未必能找回,得到的也不一定如愿。陶渊明只有一个,我们做不了第二,不是吃不了那苦,而是连搭个草棚也得由村委批准,时代不同了。
从衙门到农田,陶渊明来去尽显风淡云轻,缘于他心性臻于化境中的开悟,有如登山者踞万仞之上、纳万物于眼底时,蓦然发现一切不过如此。随之,焦渴之意,激越之情,复归于平淡之心。
人为挡兽类扎起的篱笆,有时也挡了自己的道。
园子里的花竞相开放,只有一枝独好,引人驻足的未必是这株,尽管她点缀一座园子,终是一花而已。园子呢,有它存在的理由,不因失去杏红柳绿而失大美。我心平淡,不争宠惠,黄花自赏,无论何地皆可成活自己的风景。
苏州留园有一副楹联颇有禅意,上联写:“读书取正,读易取变,读骚取幽,读庄取达,读汉文取坚,最有味卷中岁月。”下联云:“与菊同野,与梅同疏,与莲同洁,与兰同芳,与海棠同韵,定自称花里神仙。”一副门联勘破秘籍,纸上尽是汗斑;暖意起于敬畏之心,山屋寒在北风临窗。一柴火也觉热,一羽雪也感冷,雪搓我心,炙沸一串生命的音符:
我把日子镶嵌在远方遥望,
窗台上风铃吟吭一首歌:
撷一朵冰花攥在手里,
激热血液的河流。
任那凛冽风摇舞枝丫
冷藏起根须斑痕,
只把摇篮送上风尖
与冰雪一起卷扬、呼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