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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的鄜州

作者:高安侠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23858      更新:2021-02-03

       陕北是个缺乏书香的地方,迥异于江南。
       在江南,很多名胜古迹沉浸在浓郁的书香里,比如岳阳楼、滕王阁、杭州西湖。只要你站在那里,森然强大的气场使你明白,为什么江南才子遍地,而陕北多出造反的英雄。
       当然,事情总是有例外的。这些例外,使得世界更加有趣和丰富。
       江南也会有英雄,而陕北,也会皴染几笔书香,为粗粝生涩的朔方添一点秀色。
       我说的是富县。
       我觉得它的旧称更好听:鄜州。“鄜”这个字是专门为这方水土所造。如今,这个高度约略的时代,一切都被简化,语言学家大概觉得没必要为一个小地方专门造个字,太浪费。于是,鄜州简化为富县。我想,富县人会为这个新名字感到难为情的,典型的名不副实。
       沿着葫芦河上溯,是江南水乡般的风景,两岸郁郁葱葱的绿树,似乎把空气都染绿了。伸出手,手是绿的,一笑,牙齿都是绿的。稻田里,嫩绿的秧苗好像被一把梳子梳过,规规矩矩排列成阵。水田里倒映着蓝天白云,一派田园气息。
       如果说壶口瀑布代表陕北的豪迈,那么鄜州则象征着陕北的书香。
       原因是杜甫曾经来过。
       羌村,鄜州一个小小的村落,安史之乱期间,杜甫曾经带着一家老小逃难流落至此。宽厚的陕北收留了他们,因为远离繁华,躲过了胡人的刀兵。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鬓湿,玉臂清辉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阑干。”
       当我们翻开唐诗,鄜州的月亮仿佛从那时起,就一直照着,照着破碎的人间,照着思念的妻子,照着远行的丈夫。这片月色充满了深情与真挚。千百年来,深深打动着人们的心。今天读来,仍然为之掩卷长思。
       关于月亮的诗篇很多。几乎每一个诗人都有自己的月亮。月光下,有人看见家国之痛,有人看见故乡,有人看见爱人。月光是一个人心上最洁白的白,思念是一个人心上最沉重的重。直到今天,陕北人读到这首《月夜》,仍然能够感觉到一种贴肤的亲切,在鄜州,那银色的月光下,陕北铺满了温暖的情意,诗歌的芳香浸润着人们的心灵,仿佛杜甫从未离开。
       其实他的生活却没有这份诗意。每次想起杜甫,总觉得从异乡到异乡的奔波中,他始终是拖儿带女,步履沉重。从来没有诗人的洒脱与轻捷。
       李白的诗里,今日歌咏燕山雪,明日举杯邀明月。到处有朋友,到处有美酒,到处有宠爱,到处有夸赞。他的感情不会寂寞,他不会为家庭和子女所羁绊。居无定所,萍踪漂泊,才是诗仙的风度。一篇又一篇的诗歌被世人争相传阅,从市井到宫廷都有关于他的传说,他是一个有趣的话题,丰富的谈资,连皇家也对他充满了兴趣。总之,他卓然出尘,没有丝毫的人间烟火气息。
       而在杜甫的诗歌里,总有放不下的人间拖累。在很多诗篇里都有家人的影子:“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平生所娇儿,颜色白胜雪”,“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家人是他甜蜜的负担 。曾经有禅师劝其遁入空门。但他在一首诗中给出明确的答复:参禅悟法之后,自己钟爱的诗歌可以放下,不再吟咏;一生嗜好的酒也可以放弃,不再贪杯。但是割舍妻子儿女,却是不可能的。
       就这样,他在拖儿带女的生活里,劳累并享受。
       拖累,会让有的人陷入生活的泥淖,逐渐被淹没。可是,他的诗歌恰似从泥淖中开出的莲花,饱满生动。即使隔了一千多年,仍然能闻到诗歌中的香气,那是人间欢乐的情味。
       安史之乱爆发后,杜甫觉得,危难时刻理应报效朝廷。兼济天下,是他自小的志向。作为一个儒家知识分子,这是内心的自觉,也是必然的选择。于是,将家人安顿在鄜州的羌村之后,北上效忠皇上。
       可是,远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在朝廷里虽然谋得一个八品小官,但他很快遇到了麻烦。因救援房琯,与皇上的意见发生龃龉,又不懂得圆融通达,乖巧地转弯,结果遭到了皇上的讨厌。他是那种笨拙的人,和这个世界的周旋中,左右都不逢源。无奈,被人家打发出来,只好灰溜溜回家。
       为了当官,杜甫曾蜗居长安,多次向皇帝献赋,为贵人写诗。这个官来的不容易,可是,很快就丢了。十年所花费的心思顿时归零。事实上,那些归隐山水的,哪个不曾在名利场中红头热眼地搏过?比如王维, 陆龟蒙等等,只是没有赢。杜甫也是一个输家。
       那么,只有回家。只有家人是不会厌弃失败者的。回家的路途遥远,他向别人借马,人家不给,只好步行。靠着双脚的丈量,一步步从长安向北,走了好长时间才回来。甫一见面,家人惊怪:你怎么还活着?乱世的重逢让人有一种荒诞感,原以为他已经死了。
       虽然在陕北居住时间并不长,仅仅一个月。可是,自从他的双脚踏入陕北,很多事情便有了变化。在羌村,他写下著名的《羌村三首》,自此,陕北便与诗人有了某种关联,不再与诗歌绝缘。直到今天,陕北人提起杜甫仍觉得亲切,因为他来过,他写过。这里有他的呼吸,他的脚印。延安的杜甫川因他而命名。每次路过,我就觉得他还在那里,一千年前的雨还下着,他还在那个石崖下避雨。
       从对长安繁华世界的热望追逐,到成都浣花溪旁的寄情山水。他似乎一步一步向后退,退至自己的家里,退至自己的内心。既然兼济天下的梦想难以实现,写诗就成了安顿内心的方式。杜甫有诗:语不惊人死不休。在我看来,苦吟的背后是快乐。写诗的快乐,隐藏在艰难里面。
       失意漂泊的一生,是诗歌照亮了他,满足了他,也快乐了他。
       每次翻阅杜甫的诗卷,总能体味到他的真挚,柔软的心肠使他不仅关注家人、朋友,更关注天下苍生。为他者的痛苦而痛苦,仿佛天下的苦痛都与他有关。而那些诗歌,读来令人眼眶发热,喉头发紧。一千多年的大浪淘沙,这个养不活儿女,仕途上处处碰壁的人,他的名字却留下来了。成为历史的天空里一颗恒星。
       小小的羌村,因了杜甫的《羌村三首》,它的名字便镶嵌在唐诗里,成为一个诗意的村庄,一个坚硬的存在。每年,总会有一些人,来到这里,追寻他的踪迹,追寻诗人撒播的遗香。而陕北,也因为他,散发着岁月之后的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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