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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夏

作者:张琴(西班牙)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2691      更新:2020-11-14

       前言: 两个生命的结合,仅是因瞬间狂热而引起的爱,是不会持久的。如果没有爱的维系,一经掀过那阵热浪,便再也无法找到一个共同的支撑点。从而两颗心远离磁场彼此不再吸引, 最终导致分道扬镳。文中主人公,是否在经历了这场短暂的相爱碰撞之后,也会面对这个现实?

   

       真名就不要写了,就叫我西洋吧,多年来,我一直想对人倾吐,却又不知该对何人说起。几十年过去了,至今想起来还像一场梦,那突然狂热的爱,突然间的结合,就像昨天刚刚发生 的一样。仅仅流淌停歇在指间的爱情,来得快消失也快。

       既然不是真名,何必要用“西洋”这个名字呢?作者不以为然用笔在纸上随意写着“西”、"夕”这两个同音不同义的中国汉字。她来西班牙30几年,也许认为早已西化了。不然,干吗给自己命上这样一个怪名?她似乎从作者的迟疑不决中悟出点什么。作者随意写出“夕夏”两个字。

       不叫西洋,叫夕夏也行。

       我生在台湾长在台湾。1966年,中学没毕业就来到了西班牙,那年我还是18岁的女孩子,一 脸的天真浪漫。

       在巴塞罗那认识了一块工作、后来成为我先生的西班牙人。不久,我们同居有了孩子,之后才补办结婚证书。

       结婚以后,接二连三生了四个孩子。我再也不能外出工作,只好留在家里照顾他们和做些家务。

       我们那时不是很富有,靠先生一个人的收入,只是勉强维持租房,一般的生活水平。尽管这样,我们还是挺开心,挺幸福的。我们有空就带着孩子在附近公园游玩,大人与孩子相逗,品味着一种天伦之乐,至少那段时间我感到是幸福的。

       其实我先生是蛮老实的一个人,朋友们都这样认为。我们的关系开始恶化,是在我们开酒吧 之后。他整天呆在酒吧,我要顾及家中几个孩子,一般极少去酒吧。只是他每天必须午睡, 我替换他回家休息一会,待他来酒吧后,我再回到家照顾孩子。

       从那时开始,他认识了不少顾客,久而久之成为朋友。这些狐朋狗友三天一小欠、两天一大欠 ,不再付钱白吃白喝,还说什么每天付钱太麻烦,还是月底一块付吧。

       开酒吧是小本生意,赚点钱养家糊口勉强过得去,哪有本钱为他人垫付?就这样,每天自掏 腰包白养活一群无赖。

       早先,我们一块打工时,他不敢放肆吃喝老板的,行为多少有些收敛。自从开酒吧当老板以后,其实,哪算什么老板呢?他自以为了不起,高高在上,坐上老板的交椅,不仅请朋友白吃白喝,他也大开“杀戒”,酗酒成性,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

       就这样,店里生意照常经营,钱照常收不回来。顾客的欠单越来越多,大概有50多万西币吧 ?想想看,这笔钱在当时可不是一笔小数,足够用来预付买房早期第一笔贷款了。

       从此,我们家庭埋下了危机,导火线由此引燃。

  如果一个人老是把痛苦放在脸上,那就会失去很多朋友。路是自己选择的,幸与不幸只好认了。话说回来,要活下去,只有勇敢去面对现实,把苦难咽进肚里,尽量过得开心愉快些。 不然,你说咋办?我是一个虔诚的佛教信徒,命运既然这样安排,那我也就认命了。

       有一天,他手上拿着一万西币,说带我去吃海鲜。我告诉他:“海鲜就不要吃了,几个孩子学习要买书,还要买笔记本,孩子上学是大事。”他听了很不高兴:“你真让人扫兴,不去我自己去。”后来,他带朋友和儿子去吃了海鲜。之后,这件事对我打击很大,可以说在我人生中,从没有遇到过的。想想看,还有什么比孩子读书更重要?

       说起来我们开店,但在经济支配权上我是被动的。家里要花钱,就伸手找他要点,他每次都只给些零碎的硬币,只能买回最廉价的食品。孩子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说母亲每天拿不出好的东西给孩子们吃,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他偶尔拿些卖剩下的干面包回来,我就放在烤箱里烤热给孩子们吃。

     西班牙政府有明文规定,母亲没有工作,家中有两个以上孩子的,每月都可得到一笔补助。 这笔补助用在一个家庭生活上,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我曾经对他讲:“去申请一份救济金,因为我们是多子女家庭,这没有什么丢人的。”他是一个大男子主义者,日子过得再紧巴,他也不会这样去做。

    至今,我还没有得到西班牙国籍。早先我多次提出要申请西国籍,可我先生就是不给我担保出证明。有一天,他不在家,我偷了他的身份证去了律师楼,律师一看呆了。你猜怎么着? 我先生的身份证件已过期四年,连他都成了黑人。现今还谈什么申请,我只好垂丧地离开了律师事务所。

       在西班牙,凡是外国移民与当地人结婚,一年以后都可以合法地申请居住国国籍。我已是四个孩子母亲,却得不到丈夫合法权利化的保护,这使我很难过,好在孩子们一出世便有了西班牙国籍。

       在一次做饭中,我不小心烫伤了大腿,我让女儿去店里,找他父亲拿医疗保险去就诊。刚开始他还以为我要他的保险存有什么不良居心。后来孩子告诉他母亲被烫得很厉害,他才不得 不把保险找出来递给孩子。他对我的死活根本不放在心上,我只好勉强支撑着下地,走出大门叫来TAXI,一人去了医院。

       他需要我,还有孩子。我知道这不是他精神、感情上的需要。他想把我们控制在他的手下, 如果一旦有了身份,怕我和孩子们离开这个家。这是因为我们是他最廉价不用花钱的劳动力 。有时,他不高兴,我和孩子们便成了他的发泄工具,把孩子吼骂得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

       我母亲去世那年,我要赶回台湾。把孩子丢给他,我不放心。我只好找到孩子的教母,一一 托付给她,我才离开西班牙。回去几个月,他几乎没有去看管过孩子,你说这样的父亲称职吗?

       我对他已丧失了信心,不再寄托什么希望,只想时机成熟就马上离开这个家。可想起一旦走出这个家,又有何处可以安身呢?我一个人外出找口饭吃还是没有问题的,让四个孩子跟着 我受苦受累,做母亲的总是不忍心啊!

       多少次,他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回到家里,要跟我同床,我气愤地告诉他:“我是你太太,不是你发泄的工具。你不尽一份丈夫、父亲的责任,别想碰我一下。”有一次,他气得恼羞成怒动手打我,我就是不屈从,邻居听到求援声,连忙赶来,他没有自咎,真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

     西班牙的法律规定,丈夫不容许虐待妻子,父母不许虐待儿女,否则,他们有权利对簿公堂, 讨回法律的保护。何况,我的孩子们还未成年。我也想过用法律去保护自己和孩子们,不让这个不负责任的男人逍遥法外,但是,如果他出事,我们母子的生活咋办?

       有一点我还是相信他的,他从来不去外面找女人。其实,刚开始那几年,我们还是挺相爱的。不论他对我,还是我对他,爱得都是很真诚的。

       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子?就是开了酒吧,交了那帮酒肉朋友。如果当初,打一份小工,靠那笔收入过小日子,可能也不至于今天的结局。现在他的心中,我们娘五个还没有他的朋友重要。一味的忍让,也助长了他的嚣张气焰,最终我不得不走法律途径解决问题。我们也打算从今以后,不在他身上寄予任何希望,只想尽快离开他。日后他再也不要来找我们的麻烦就够了。

  之后,从律师那里得知,我必须做出选择离开他,才可以拿到居留证。法院把孩子判给我抚养,他们的父亲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就根本不要说他该付给孩子的抚养费从何领取。

       恰在那时, 我认识了另一个西班牙男人,使得我的生活有所改变。思考再三,在征得孩子们的同意后,我决定要到马德里去工作。两个大的孩子已经独立参加了工作,当问及两个小的是否愿意跟我一起去马德里, 他们一致表示要和两个姐姐在一块。后来,大女儿要买房子,我把多年积蓄的钱拿出,使得他们有了一个稳定的家。当然,只有这样我的心才能够踏实地去赚钱,不断给他们提供援助。

       我与孩子们的父亲已经分手18年,与第二个男人没过多久也分了手,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好歹孩子们都大了,已安家独立,如今我已成了外祖母。女儿多次对我说,让我住在她家。我想只要还能动,找到一口饭吃, 我就是要自食其力,不会去打扰孩子们的。

       ......

  故事讲完了,夕夏极为平静,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忧伤和痛苦。18年前,她独自带着四个孩子,过着最底层的生活,仅靠打点黑工维持一家人的温饱。但是,她的乐观,多少次让作者惊诧不已。她心理承受的那堵墙很坚固,这一切可以从她极为坦然的谈吐中看出。夕夏在西班牙与两个男人生活过,到最后还是一个人流离失所。她那么用力活着,不管命运如何安排,在她身上,笔者看到的是华人女性坚韧顽强的光芒。(责编吴茗)       

 

作者简介:张琴,祖籍河南开封,出生於四川。作者为“西班牙作家艺术家协会”首位华人会员,欧洲华人作家协会会员。现定居西班牙马德里,为自由撰稿人。1999年获西班牙华人作家征文首奖。次年,出版处女作《地中海的梦》,该书已传至世界四十余国家和地区,被美国三大图书馆收藏。2003年获法国《欧洲时报》创刊二十周年征文三等奖;同年获西班牙《华新报》征文比赛二等奖。纪实文学《异情绮梦》于2003年6月由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出版发行,海外中文版由西班牙《华新报》社出版发行。2004年散文集《浪迹尘寰》,2005年散文中西文版《田园牧歌》和诗集《天籁琴瑟》,均由《世界知识出版社》出版。2006年出版《琴心散文集》,2008年出版《秋,长鸣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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