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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梦乍苏

作者:张琴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14080      更新:2019-12-12

时间:1999年初春

地点:马德里米格尔·张建筑装潢设计事务所

人物:米格尔·张

性别:男

学历:大学本科

职业:电影美工设计师/建筑设计/装潢设计师

国籍:西班牙

祖籍:江苏無錫

  

       導語:米格尔·张(Miguel Chang),第一批天主教会保送到西班牙留学的学子之一。畢業后为自由职业者,曾任职好萊塢电影美工师、摄影师、室内建筑师、装潢设计师。与西班牙小姐奥尔加·冈萨雷斯(Olga González)缔结良缘,是跨国婚恋中极少数美满婚姻之一。可惜不能偕老以终,奥尔加于上世纪末去世。

       我认识奥尔加是1951年冬季的事。每年12月8 日是天主教四个最重要节日之一的“圣母无原罪瞻礼”,西班牙全国放假,普天同庆。那天早晨我突然接到电话,是一个西班牙陌生女孩子的声音,她说能不能約個時間認識一下。那时我来西一年多,西语会话已运用自如。我好奇地问她,怎么会想到打电话给一个中国留学生,并且从哪儿获得我的电话号码?她说从小就喜欢东方,尤其是中国,也许是好奇。稍长后读了很多有关中国的书和小说,比如:林语堂的《京华烟云 》、鲁迅的《阿Q正传》,巴金的《家》,菲姬·邦(Vicki Buam)的《上海饭店》,赛珍珠(Pearl S·Buck)的《大地》、《龙种》……等等,因而对中国的向往更为加深,一直希望交个中国朋友。直到不久前,认识了一个大学生,无意中谈起他宿舍里有中国学生,她于是急忙把我的名字抄下,便给我打了电话。后来我们结婚以后,我和她开玩笑:“你嫁的不是我,而是中国人 。”她连忙反驳说,这是“因”而不是“果”,因为除你之外,我曾经也有过越南和中国朋 友,彼此间的关系都没有什么具体进展,仅是普通友谊而已。你与众不同,照中国说法,我们之间有“缘”。说实话,你并不帅,更不富有,我们交往时,你仅是一个读建筑的穷学生 。当时有个塞戈维亚(Segovia)的建筑师在追我,他是当地首富,拥有城堡式的古老住宅和 庄园,家财万贯;还有在马德里求学的哥伦比亚总统的侄儿,我们在一块时挥金如土,他也在追我。可是我对他们毫無意思。

       也许这就是应合中国那句贺词“天作之合”或“千里姻缘一线牵”了。其实,这段姻缘何止千里?无论以公里或华里计算,都是数万里以上了。

       我清清楚楚记得初次见面时,她圆圆的脸,头发嘛,前面是刘海,后面高高扎个马尾,把眼角微微吊起,她说这样可带点东方味儿;只见她将淡灰色的大衣脱去,里面紧身衫细腰宽裙一身黑,脚上穿着一双绿色平底鞋;走起来婀娜多姿,站定时八字脚,一看便知是芭蕾舞姿 。一问之下,她果然正在一家芭蕾学校习舞。

       早年,西班牙社会非常传统,尤其是社会地位高一点、家庭环境宽裕些的女孩子,因为将来不需要外出就业谋生,学历仅到初中或高中,培养她们的却是些业余所好,例如:音乐 、舞蹈、绘画、雕塑……等等,以便陶冶性格培养情操,此外,还教她们学习些烹调和缝纫等必要的家务,好让她们将来成为贤妻良母。高官贵爵为了他们的女儿将来必须适应高层社会的应酬,把她们送入特殊贵族学校学习骑马、击剑、玩高尔夫球、社交舞和礼仪等。

       奥尔加的家世并非豪门,但也不是普通家庭,父亲曾任西班牙财政部首席工业视察官,母亲是财政部登记部门主任,她是独生女。据她自己说,平生只工作过一个月。父亲想训练她,把她介绍到一家企业办公室工作,由于不习惯早起,为了赶时间,催佣人预备早餐、找计程车,搞得全家天翻地覆,结果母亲决定让她辞了这份差事。

       她父母对我们的交往,起先不大乐意,倒不是因为我是穷学生,原因是我是外国人。若是将来我们结婚,一旦我带她回国,他们如何舍得爱女远离家乡,不能时常见面。后来,我们相处一段时日后,见我人品还不错,似乎也还有前途,最主要的是我的性格平和,尤其和她的母亲相处得非常融洽,我们似乎是一家人,时常在周末或假日一道外出就餐和旅游。甚至于有一年暑假,他们一家三口到阿里坎特(Alicante)海滨避暑,我也随同,上午沉浮碧海之中,午后则游览名胜古迹,愉快异常。可是他们住的是大旅馆(Hotel),而我住的则是小栈房(Pension)。

       根据西班牙习俗,父母不轻易让女儿把异性朋友请回家,始终保持一段距离,原因是男女交友尚未稳定时,不宜过于亲近。所以不到正式订婚(Pedida de la mano),通常不让男友进入家门走动。因此,在外一道旅游时,更不会同住一家旅馆了。

       20世纪50年代,我们头几批来西的学生,都是西班牙教会资助留学,学费、书籍、膳宿等一切由他们安排,自己不用操心。但是零用无所出处,结果,在多次向梵蒂冈教廷申请后,每个学生每月获有西币200元津贴。当时美元与西币的兑换率是1:40。奥尔加性格非常文静,嗜好音乐和文学,我则喜爱建筑和绘画。我们外出花费很少,散步闲谈,话题通常都围绕着上述各项艺术,即使坐咖啡厅或看电影也没有多大花费。那时一杯咖啡或茶还不到西币5元,任你坐上多长时间。如果有国际著名乐团或芭蕾舞团来西演出,例如:巴黎歌剧院的罗兰·伯蒂芭蕾舞团(Roland Petit B allet)和伦敦佳节芭蕾舞团(London Festival Ballet)等演出,其票价非常昂贵,但我们又不得不去见识一下,就只有把几个星期的零用钱预先省下,到时买两张剧院最高层座票去欣赏 。我们这样穷凑合,倒蛮有情趣!其实,她只要向父母开口,就有钱买票让我们去,她为了避免伤害我的尊严,不愿这样去做。我于是发觉奥尔加这个生长在中上等家庭的独生女,父母的掌上明珠,一生娇生惯养,和我这穷学生在一起,处处都在体惜,问她是否有点委屈, 可是她含笑说了一句西班牙谚语:“Contigo,pan y agua.”译成中文则是:“和你生活 ,不挨饿就行了。”

       由此看来,无论中外,只要存有“纯情”,物质要求便在其次了。不过,在物欲横流、 金钱至上的时代,尚有此等“只重情,不求利”的可贵的实例出现,实在难得。  

       我们交往了两年,虽是十分相投的朋友,却从来未曾有过亲密的接触,更没有谈到涉及嫁娶的问题 。那时,我在马德里中央大学攻读建筑,功课本来就很多,同时又考进了西班牙国立电影实验研究院摄影系,虽然学科并不繁重,但摄影棚中的实习,每天都占了我很多时间,经常还要抽空和奥尔加约会。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中,我向她提出,我们的交往是否可以中断一段时间,等我的学业稍为轻松些再继续约会。她听了并未有任何显著反应,迟疑了一会儿,非常平和但冷冷地说:“算了吧!以后你也不必再来找我了。”说罢便掉头离去,我愣住,已无法追上去解释什么……

       以后几个星期我时常打电话给她,不是不在家,即使在家就是不接。回忆不错的话,至少有三四个月,没法和她联络上。那段期间,是我一生中最苦恼的时日,六神无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翻开书本无心攻读,即使在梦寐中,她的形影,始终萦绕在我的脑际。我曾找过其他从前交往过的女孩,企图冲淡对她的眷恋,越是这样,越是对她投入,最终只有向情感屈服。

       一天下午,突然间我灵感到来,想出找到她的途径,立刻赶到主道(Calle Mayor)丹麦老师贝尔风根(Berfunggen)芭蕾舞蹈学校门口,等着,等着看見她與一群舞蹈女孩一起出來。

       直到第三次去,唠叨良久之后,她噗嗤一笑!于是我们便和好如初继续往来,也顾不得功课不功课了。 经过这次插曲,我们之间的感情与日俱增,更加巩固,已到非她不娶、非我不嫁的程度,我们不需要山誓海盟,只要灵犀互通就够了。

       我们在一起时,除了散步、坐咖啡馆和看电影,博物馆和画廊也是我们足迹常到的地方。她总是要我给她讲些中国的民情风俗,她开始学习中文,我托朋友从台湾寄来一套中国幼稚园所学的识图方块字,由于兴趣所致,没多时她就学会了不少单词,再加上我教她的短句,很快便能应付几句普通会话。我在电影学院毕业前,学科早完,仅在拍摄结业影片,时间比较充裕,所以可寻找临时工作赚钱。曾到美国新闻处画插图,到美援总署绘制图表,并且时常还可售出一些绘画,或给私人家庭和餐厅酒吧画壁画及设计装潢,虽然不是定期收入,但足够维持一个简单家庭,于是便想到该是结婚的时候了。我们终于在1957年秋天,一个天高气爽的早晨,圆却了我们梦寐以求的心愿。

       蜜月旅行所选的地点是摩洛哥的自由港丹吉尔(Tanger),行程是当晚从马德里乘夜车先到阿尔赫西拉斯(Algeciras),翌晨再搭轮渡过直布罗陀去目的地。所以,在婚礼和酒会结束后 ,便去新宅休息等待晚间乘车起程,这时我俩单独相处,无任何干扰和顾虑,遂迫不及待地尽情享受了凤凰于飞的乐趣,那时我已26岁,她23岁,都还是处子。

       我在准备结婚期间,曾经担忧过,一个娇生惯养的西洋小姐,而且还是独生女,一旦与一个无正常收入的穷小子组织小家庭过活,怎能忍受得了,虽然不说是清贫吧,充其量也不过是个极其简单的生活。不过,爱情至上,哪顾得了许多,当时我下了决心,即使物质上不允许 ,至少精神上尽量要使她过得舒适愉快些。谁知结婚后,她与过去迥异,在新生活里过日子,她担负起主妇的责任,精打细算毫不浪费。原因是那个家虽没有过去的排场,却完全属于自己,身旁还有个所爱的人,无时无刻都在疼她,在为她着想,况且这个人是属于她的,是她自己的一部分。设若夫妇间任何一方面不作如是想,那么这桩婚姻的基础并不坚固,加上彼此性情所好有所不同,不互相容忍和体惜,必趋崩溃之途。

       结婚后整整一年,爱情的结晶是个女婴,起名书霓(Sonia)。因为是混血儿,非常聪颖可爱,外祖父母更把她视为掌上明珠,尤其是外祖母,当我们每周携女去她家时,她总是把外孙女显示给近邻引以为荣。那个年代,在马德里的中国人寥寥无几,除了一批留学生和几家中餐馆老板厨师外,还有为数不多的“中华民国”驻西大使馆官员和家属。中西联姻的更是少见, 似乎除我之外,只有另一对,他们早已分手。过去西班牙人士对中国人非常友善,见到中国留学生与当地小姐结婚 ,视为美事。

       由于奥尔加极其向往中国,但在60年代中叶,即使想回祖国,也无法成行。那时我已于西班牙国立电影学院毕业,并参与好莱坞电影公司在西拍片数年。正好在台湾省的“国民政府行政院”邀聘全球有成学人“回国”服务,当时我工作凑巧有个空档,想到认识中国是奥尔加的毕生愿望,而且我来西已将近15年,既然回不了祖国大陆,台湾本是我国的一个省,不妨去台湾过一段时期,也无伤大雅。在台一年多,是我们一生中过得非常愉快的片段之一。当时台湾经济尚未起飞,我们住的是台北最好的新村公寓,中午在附近一家无锡餐馆包饭,晚间则吃尽台北有名的餐馆和饭庄,大陆各地方口味的地道菜肴在台北应有尽有:北京的烤鸭、苏州的松鼠桂鱼、无锡的八宝饭、四川的回锅肉……甚至于陕西的羊肉泡馍也都能尝到。

       回西后,在工作方面除了从事电影摄制外,又开辟了一个工作天地,那就是装潢设计。70和80年代,我在拍戏的空档中,无数中餐馆,同时很多西班牙舞厅、咖啡馆以及商店的设计装潢也出自我手。这20余年是我事业的最高峰,当然收入也随之增进。一个家庭当境遇宽裕时,通常生活也随之轻松无虑。

       亭亭玉立的女儿书霓,长得非常漂亮可人,性格内向,叛逆性极强,酷好自由,先天也许是遗传基因,后天是我们的开放型教育所致。因为,我俩的性格就非常倾向自由,奥尔加和我,表面上似乎都很温顺和蔼,实际内心却相当倔强,向来我行我素,不顾外界舆论,任何人很难轻易改变我们的主见。她对挪威剧作家易卜生的《玩偶家庭》特别欣赏,因为剧中女主角终于醒悟,摆脱了家中所处的玩偶地位

       女儿高中毕业后,在马德里大学传播视听学院只读了一年便厌倦了,自动辍学,从此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她极爱伦敦,一去就是半年。在外自食其力,并不需要我们担负她的生活费用。

      通常认为混血儿有一种复杂心理(Complejo)而感觉不自在,据我们的观察,她不但不是如此,反而因为长得不中不西,人家都说她在漂亮中另带一种特殊韵味,真可说人见人爱,到处备受欢迎,因此她更加过得放荡不羈,游戏人生,笑世人毕生忙忙碌碌,到头来还是免不了一死。她曾说她将把一般人在世的年岁用一半时间过完,那年才30岁出头。她曾经不知引用哪个名人的话:“年轻时死亡是最幸福的!”我们不知她的一生是否真幸福,不过她的逝世给了我们很大的打击,我是情感外向的人,当时伤心得肝肠寸断, 如今一想到还会忍不住泪流满面。可是,奥尔加却没流一滴泪,她是否在背地暗泣过?她永远是那么坚强。

       中年丧女,这是人生中的一大不幸。好在他们相濡以沫,彼此获有安慰。天公不作美,好好的一个美满家庭,却落得如此残缺不全。女儿过早离世,奥尔加把眼泪悄悄流进肚里,长期的悲伤压抑,使得她后来患上癌症。压抑身心往往会导致不良的后果。

        在现代西方社会中,自由民主概念已深深灌入孩子的思想,你管教得越严,常常适得其反,他们一旦18岁成年,或是经济独立时,还不是我行我素的生活。我绝对不能接受“人之初,性本 善”之说,我认为这是“本性”问题,我不愿把“本性”妄自划分为“善”与“恶”,每人 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

       过去,每当有电影公司聘我工作时,本是件兴奋的事,现在对我们来讲, 却是个难题,接受还是不接受?往往使我们伤透脑筋。因为每次我参加影片的准备和摄制, 多数在国外,即使在西班牙本土,也必须离家外出,一去就是数月半载,把奥尔加一人留在家中甚是不忍。书霓的逝世,促使我们之间的感情更加深厚,两人相依为命。从此我几乎未 曾外出工作过,即使有之,也仅是极短时间。在这段时期,我俩形影不离。我们虽是跨国婚姻,并且还是黄白异族,在不同的言语、思想、习惯中共同生活,某些地方难免会有矛盾,但只要两情相投,处处为对方着想,也能相处得水乳交融。互相信任和彼此忠实,也是确保婚姻不变的一个要素。例如在台北时,我到花莲等地寻找外景,到台南拍戏,她留居台北家中 ,有个台湾企业富豪常遣车接她外出用餐和参观,她均告诉我一切经过,我不但未曾介意,反而为她庆幸,这样她才不致一人在家孤守寂寞。

       多少家庭的破碎,都由于夫妇间的不信任和猜忌,小则把家闹得天翻地覆,大则导致离异。总而言之,互相信任来自爱,在投入真心真意爱中的人绝不会背叛对方。所以,猜忌在一个和睦家庭中是不该存有的毒素。

       概括而言,中外一致,我永远不能理解,更不能接受,一个丈夫或妻子虽然还爱对方,仅为了某些欲望,抛弃家庭远走高飞,美其名是为理想,实际上,他们之间的爱,远远比不上他们彼此的需求。那么这对夫妇仅为履行契约而凑合,若以“纯情”价值观而论,就大 为减色了。至于那些为权势为利益的婚姻,更不屑一谈。

       谁知好景不常,奥尔加终于在书霓离我们而去的第七个年头患肝癌不治而逝。我孑然一身来西班牙留学,半个世纪中,虽不能讲享尽荣华富贵,但过得非常充实,在情感和爱上,却是亿万富翁。如今幻梦乍苏,一切皆空,心灰意懒颓丧之余,谁知天公作美,又进入另一个绮梦,将之若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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