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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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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口水井

作者:格致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21926      更新:2017-03-14

       几株高大的徽菜几乎遮住了它。深秋的叶子和穗状籽粒,朝阳的一面已成胭红色。那根倾斜的铁杠杆深陷期间,但还是被我看到了。这是我的第几口水井?如果把小时候父母家的算进来,这就是我的第三口水井!可那春丽说,父母家的那口不算。
       那春丽盘腿坐在火炕上,弯腰把我的生辰八字写在一张白纸上,又在年月日的下方写上了我不认识的文字,样子有些像阿拉伯文,也像一根晒衣绳上挂着长短不齐的衣裤,而风在不停地吹着它们。
       我说这是满文吗?她说不是。我说那是什么文?她说不知是什么文。
       我说那你是怎么学会的?她说不是学的,得一场大病,就会了。
       这样的大病我怎么就没得?想想我也是得过大病的,只是病好后,并没掌握一种语言。和人家一比,我那病等于都是白得了。
       她弯腰写完那些神秘的符号,直起上半身,闭着眼睛嘴里发出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片刻之后,她两只手平摊在盘着的腿上,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睛看着我,又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两只手,好像手心写着字,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你得吃三家水。
       她的目光稳定,没有一丝游移,那句话是刚刚从她的神灵那里给我捎回来的。她也不愿意把这样的坏消息捎给我,但神灵是这么说的,她不能在携带的途中私自修改,尤其不能把坏消息改成好消息。
       我说没事,把我小时候的那口算上,我已吃完两家的了。我的意思是,我已完成了我生命任务的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就好办了。
       小时候娘家的那口井不算,她很坚决地说,似乎这是个很原则的问题。
       不管算还是不算,那都是一口好水井:
       最先来到那口井边的,是我的母亲。她喝下井水,并不是自己渴了,而是我渴了。我是一片干枯的叶子,被风吹落在母亲的腹腔里。如果没有水,我就永远是一片干枯的叶子。而有了水,局面就不同了。一遇到水,我才知道我并不安心做一片干枯的叶子。我母亲知道我需要什么,她不断地给我运来清水,在我母亲的努力下,我很快成为了一片绿色的叶子,并且在那些喝不完的水里像一条鱼一样游起泳来了。那口井,我们还没见面呢,它就开始帮助我了。我父亲此时也在那井的附近。 他也喝那井水。父亲喝水,并不是父亲口渴了,而是我在作怪,使父亲不断地口渴。这时我发现我是两部分,一部分在我母亲那里,而我的另一部分在我父亲手里呢。他们俩聚在一起,完全是因为我在作怪。父亲和母亲忽然变得那么爱喝水了。他们各自喝水,但水来自同一口水井。他们俩为了我,都喝了那井里的水。然后,我得到了更多的水,一片绿色的叶子变成了两片绿色的叶子,两片叶子变成四片叶子……我的父母在那段时间整天围着水井转圈,商量着这事应该怎么办,后来他们决定把我的两部分放到一起,由我母亲来照看并继续提供水源,而我父亲好可以离开水井去把玉米种到田里。父亲去种玉米并不是父亲饿了,而是我饿了,要吃金黄的玉米。父亲说我现在虽然是绿色的叶子,但将来一定会变成一个人。变成一个人后,不仅仅要喝水,还要吃玉米。
       见到我的第一口水井的时候我已经四岁了。我已经有力气抬起那个倾斜的杠杆,并把自己的全部体重压到杠杆上,然后,我和铁杆一起下降。当我的脚落到地面上的时候,水管里流出了清水。水一出来,并没有落到地上。有个大肚子水缸准确地接住了那些水。水缸外面是金黄色的釉,里面也是金黄色的釉,水一出来就掉进了水缸里了,就像掉进了黄金屋里。水缸之大,足以把我淹死。我耗尽气力也不能把水缸压满。面对那个大水缸,我是多么渺小。我的胳膊腿是多么细弱。
       和我同岁的小孩都能跑的时候,我只能蹒跚地走。连比我小两岁的弟弟都跑进夏天的深处去了,我往往走到水缸那里就停住了脚步。在一个炎热的夏天,拥有一个盛着冰凉井水的水缸,我感到我不需要别的东西了。夏天最凉快的地方就是水井边了,还往那小河边跑干什么呢?度过一个凉快的夏天用跑那么远的路吗?
       那些跑到河边、跑到树林子里的小孩,不知道夏天的水缸是多么丰富多彩!他们错过了近处的风景。
       最先进入我的水缸里来的是黄瓜和西红柿。它们进了水缸以后,还保持着长在藤上的姿势,瓜蒂向上并且伸出水面。从温热的空气里来到冰凉的井水里,它并没有乱、没有失去方向,仍然清晰地知道应该把什么朝上。大李子、西瓜进入水缸的时候,西红柿和黄瓜已经不来了,我妈说它们已经罢园了。我不怎么怀念西红柿和黄瓜,因为大李子和香瓜、西瓜更甜更好吃。香瓜西瓜身上都长着花纹,它们显然是伪装的不好,不然为什么都被人发现了呢?
       瓜果都是水缸里的过客,而原住民是一只葫芦水瓢。它一年四季漂浮在水缸里,没有人吃掉它。它不甜,也没有水分。我用它喝水,我妈用它舀水然后煮饭。我喝完一大口水,再用手指把它用力按下去。
       水瓢飘在水面上,有时脸朝上,有时后脑勺朝上。我实在无聊的时候就和水瓢玩。我用手指按它,向下,把它完全浸在水里,然后数十个数,突然松手,水瓢会猛地跃出水面,然后在水面慌乱地跳两下。等它停下来,有时脸朝上,有时脸朝下。它要是脸朝上,我以为它高兴了,是笑了。不仅仅是它笑了,而是整个金黄的水缸都笑了;如果脸朝下,那是生气了,不愿意继续和我玩了。这时我就要结束和水瓢的游戏了。但水瓢那气鼓鼓的后脑勺我不能不处理一下。还是伸出我右手最长的那根手指,对准它的后脑勺,用力按下去,然后快速松手并离开。我不回头,因此不知道这次水瓢从水里跳出来后,是脸朝上还是脸朝下;是高兴得笑了还是生气了。我只听见身后水花爆响,听上去特别像水瓢在咳嗽。
       就这样,我和我的第一口水井在一起生活了十六年。16岁,我背井离乡,去外面的世界寻找我的第二口水井。从出生到见到我的第一口水井,我用了四年时间。从16岁,到找到第二口水井,我用了十二年时间。
       这个十二年,我感到过得很慢,慢到度日如年。这是没有水井的12年,我的头发干枯,眼睛经常充血,谷丙转氨酶升高,皮肤失去光亮,脸色灰暗、月经不调……直到1993年12月26日,东北吉林市,天降瑞雪,一个政府公务员和一个驻吉部队的军官结婚了。这件事使远在几百公里外的辽宁西风善文村里的一口水井,成为我生命中的第二口水井。
       我丈夫把他的军籍、马裤呢军装、还有士兵、工资都作为他的财富呈现给我,却对他老家的水井只字不提。他还不知道我是冲着他身后被他遮挡的古老水井而来。他不知道那口水井对于我的意义;不知道那口水井对于他的意义。
       就这样,我和我的第二口水井过上了幸福生活。而这个幸福生活的长度是12年。这个十二年我感到过得很快,快到如白驹过隙。一天,我的躲在深山中的水井,没招谁没惹谁,那灭顶之灾还是降临到它的头上。
       2005年,当地政府官员在所辖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在这个地图上的圈里,官员用白胖的手,写下两个大字——水库。 善文村在地图上是个空心的小圆圈,细弱的圆圈被水库这两个用碳素笔写成的黑字粗大的笔划牢牢地压住了,瞬间在地图上消失了。水库这两个粗大的汉字的笔划一共压住了多少个村子,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善文村在两个天降汉字下遇难了。最先得到消息的是我的丈夫,他把噩耗告诉我。我们救不了善文村,我们得到消息的时候,善文村已经死了。我们没有施救的权利和能力,我们只能赶去处理后事。
       我们赶到善文村的时候,村子里一片狼藉。有的村民携带着补偿金已经搬走,房子已被推土机推到,而那户人家和我们是有亲戚的,去年春节还去拜年;有的居民房子上还在升起炊烟;拆迁办的工作人员夹着文件夹,为村民核算补偿金:房子多少钱、菜地多少钱、果树、围墙、猪圈、厕所……都在补偿之列。因各家建筑用料的不同,补偿金也不同,这就导致工作进度缓慢。据说水井也在补偿之列。我不知道我的第二口水井补偿了多少钱?它在拆迁办工作组的眼里值多少钱?我不想知道那个会刺痛我的数字,我把它和老家的其他补偿款一起,交给了孩子的爷爷。我们拿走了补偿款,带着孩子的爷爷赶回了吉林市。据说我们的老屋当晚就被推土机推到了。那口位于房门口的水井一定被轰然倒塌的房子压在了下面。那根铁杠杆再也抬不起来了;就算有再大的力气,那根铁杠杆再也抬不起来了。就在上个春节,我们辗转一天赶回老家过年。大年除夕我教十岁的儿子把身体压在铁杆上,成功地把地下水压了出来。明年春节,我们去哪里过年?明年春节,我儿子十一岁,他可能已经不需要体重,只用两臂就能把地下水压出来。力气有了,而压水的铁杠杆没有了。
       我的第二口水井,就这样沉入一个巨大水库的底部,像一个溺水而没有得救的人。
       失去水井的后果还不止这些,我会不得不抛下一切寻找我的第三口水井。
       那一年我失去了第二口水井,我丈夫失去了他的故乡。我的丈夫变得更加一无所有。在他失去故乡、失去水井之后,他在继续失去。第二年,他又失去了我。在这一系列的失去中,失去我是最小的失去,因为可以弥补。他在失去我不久,就又结婚了。虽然他的动作过快,但一个失去故乡、又失去水井的男人,不这样快点把生活的漏洞补上,那死神也许就要钻空子了。因此我在嘲笑他的同时,心里认为他可真是个求生存的能手啊!他会健康长寿的。
       我丈夫吴连长在严酷的现实面前,表现得很有办法。他的快速再婚是办法之一,而苦练游泳技术是办法之二。
       故乡将要沉没的消息刚一传来,他惶恐不安。如同一条回游的大马哈鱼,突然遇到了一座巨的的水电站。但是很快他就镇定了下来,并且有了应对的办法。他和单位借了一辆吉普车,载上我和他的儿子,火速赶回善文村。他叮嘱我要带好相机。善文村进入我的相机镜头的时候,刚好是那年的早春。山坡上只有野山杏开花了。村子里农民家院子里的李子树开花了。其他植物连绿叶子还没长出来。但这两种花儿已经足够把我的图片装点得如诗如画。我丈夫吴连长对于我提供给他故乡的绝版很满意。他回来后把故乡的最后影响冲洗打印,安放到一个缎面影集里,看到他释然的脸,感到他是个简单的人,他因此觉得自己没有失去故乡吗?我们这么简单就把一个古老村庄救下来了吗?他可真会简化生活啊!
       然而接下来他的怪异行为,让我感到,他也不那么简单。他把影集看了又看,最后合上放起来,就四处找他的泳衣和泳镜。他说我去游泳馆了,近来越来越胖了。他是个不爱运动的人,我是多么了解他,并且他也不算胖。一连几天,他都在下班后匆匆赶去游泳馆,两个小时后才回来。到了周六周日,他更是整天泡在游泳馆,而以前,休息日他是要和朋友打几圈牌的。
       他的牌友找不到他,就向我打听他的下落。牌友听了后大笑,说请弟妹转告老吴,他再练,也对付不了那个大水库。好几十米深,除非他能变成一条鱼。
       我听了大惊,他竟然想通过潜水回到家乡!
       其实我们赶回老家,除了拍那些开着花朵的村庄和房屋,还把他的爷爷、奶奶和孩子奶奶的坟茔从山脚下挪到了半山腰。当大水淹没一切,他的爷爷奶奶、还有我孩子的奶奶,像飘在水面上一艘挣扎着不肯沉默的船,顽强地为子孙亮着微弱的灯光。此后,年年七月十五(中元节),吴连长带着我儿子也是他儿子,驱车奔赴这艘水上的大船而去。驱车奔赴那朵微弱的光亮而去。

       相较之下,我是多么幸运,我的老家没有变成水库,也没有被一座工厂覆盖,她还在原来的地方,意外地没有被打扰。 我感到我的家乡是个幸存者。我仍然能走回我50多年前出生的院子,那口水井还在那里。可是家里住着弟弟一家,那口水井也是弟弟的了。那里只是我的童年。老家的存在保住了我的童年,我已长大,回不到童年的井边了。我要继续寻找我的第三口水井。
       在我的住所,水是不缺的。厨房里有一个水龙头,卫生间里甚至有三个!但是我没有水井。40岁后,城市在我的眼里越来越可疑了。它给我提供便利的同时,伸出另一只手,剥夺了我的很多。我没有地方载一棵树、没有屋檐,听不到屋檐滴水的声音、温和的大狗没有地方生存。我儿子的身后没有一口水井支撑着他。我要找到我的第三口水井,因为那将是我孙子唯一的水井。我的儿子已经二十岁了,我的孙子正走在赶来的路上,我要把给孙子的礼物尽早准备好……
       几株高大的徽菜几乎遮住了它。深秋的叶子和穗状籽粒,朝阳的一面已成胭红色。那根倾斜的铁杠杆深陷期间,但还是被我看到了。这是我的第几口水井?如果把小时候父母家的算进来,这就是我的第三口水井!
       院子里的蒿草实在是太高了,因此我进院的第一眼还是落在了那个据说有一百年历史的老房子身上了。我围着房子转了一圈,把它的背面也查看了。然后我目测院子的面积。眼前出现我把院子载上花草树木后的样子,在这里我走神了有几十秒。然后是西南角的几棵高大的榆树,我问房主那树几岁了。 我喜欢院子里有树,有老树我是不敢奢望的。我感到一个院子里有树,如同一个院子里有了根。那树帮这个院子把根扎了下去。院子里的树根就是这个院子的根。当我把院子里的这些都看完,想完,我打算进屋看看。就在我跟在房主的身后向房门走去时,我遇到了那口水井。
       水井位于正对着房门约五米远的地方。井边有一个倒扣着的陶罐。陶罐上面的釉是朱红色的,而井身就是铁的颜色。
我的惊喜房主并不能领会。他甚至认为我发出的那声惊叹,有点城里人的大惊小怪。他怎么懂得,水井在我的生命里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我说这井出水吗?因为它身陷蒿草,以为废弃不用的。
       他说怎么不出水?天天用的。
       我抓住那个压水的铁杠杆,能压出水吗?
       他说你压一下。我就抬起杠杆,压了一下,水就哗啦啦地淌出来,落到下面的一块水泥板上,然后流到旁边的草丛里了。这口水井从外形、构造、原理和我小时候家里的水井是一样的。但家里的那口井,每次压水,都要先用一盆水,倒入水井,这样才能把水引上来。而乌喇街的这口水井,不用引就出水。这让我很疑惑。房主说,这里离松花江很近,水位高,井不用水引。
       这是多么好的一口水井啊。水位再高点,不用压力就要自己往外冒水了,那不就是喷泉了吗?
       我有个同学会算命。十年前她曾用六个铜钱演示我的命运。她的话大部分我忘记了,只记住了她盘腿坐在床上,我斜坐在床边。面对六枚黄色铜钱构成的图案,她使劲地吞咽唾液说:”你命里缺水。我现在渴得很。”我马上把一杯水递给她。她喝完又说了一句,你命里缺水。
       我命里缺水,会使给我算命的人口渴。我看我都不是一般的缺水,现在我还记得,十年前我让她口渴到了什么程度。
       现在,我找到了一口好水井。这里水位高,压水都不用引了。我只要守住这口水井,我的命运里将渐渐有草有花有树木。我的孙子会有一个安心玩耍的草坪,而不用担心被汽车碰到。
       房主和我同岁。未婚。我不是来嫁给房主人的,而是来买他的房子。我不光买他的房子,还买这所房子连带的院子,还买这个院子里的那口水井。因为这口水井的存在,我几乎没有还价就买下了宅院。
       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应该把这事通知我家的另一位家庭成员——我儿子。
       我儿子95年生人,属猪。双鱼座。今年他19周岁。两个月前,通过高考,去了天津某院校。
       买房子买地,这么大个事,虽然我做了主,但怎么也得告诉目前还和我使用一个户口本的儿子。我于是给他打电话。打电话前我不知道他对此事会怎么看。他一直贪玩,不太懂事,高考才给我打不点分。从他过往的表现,他对此事应该没有感觉,他似乎是一直陷在电脑游戏里没出来,也就是陷在童年里没出来。他也许会反对,毕竟小孩都喜欢城市。我现在花钱在乡下农村买那农民都不要了的旧房子,他也许会说我,你有钱没地方花啦?
       当我通过电话,把买农民房子的事说完,我儿子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大惊。他说:“妈呀,这下咱俩都有地方埋了!”
       他说完咱俩都有地方埋后,叮嘱我要快办手续。要快点买下来。
       我跟这儿子一直是合不来的。他太像他那该死的爹。吃东西挑三拣四,穿衣服更绞性,三次有两次他拒绝穿我给他买的衣服。他的衣柜里,现在还有好几件给他买的新衣服,他一次都不穿。从衣服我想到儿媳妇,要是我给他娶,他百分之百得不要。衣服不要扔衣柜里,损失不大;要是敲锣打鼓取来的媳妇他不要,我可往哪搁呢?我现在想好了,衣服我不给他买了,给他钱,自己买去吧。娶媳妇的事我也不打算瞎操心了。自个娶去吧。
       这些事都在说明,我和儿子之间的代沟,不但存在,而且不窄。我做的事,他不是冷嘲热讽,就是漠不关心,我完全没有想到,在买农民旧房子这件事情上,他忽然快步越过我们之间的壕沟,和我站在了一起。
       此后多天,我的额头里都盘旋着一个19岁孩子的话。当得知他将拥有九百个平方的泥土面积,他怎么会最先想到自己有地方埋了?多年前失去善文村,已经让他感到脚下不稳了吗? 
       他生在城市,属于他的家,从来没有泥土。他的家先是二楼,然后是七楼,他一直被悬在半空中。他从来没有一个双脚能踩在地球上的院子。他不能落地,这种焦虑已经深埋进他的意识。他自己并不知道,只是当他忽然知道,他将有一个几百平米的地球,这个焦虑才升上来,变成那句让我震惊的话。
       我吃惊是因为,我50岁了,买这个地方,并没想到把自己埋在这里。我甚至从来没想过自己埋在哪。这个事还没进入我的思维。我还没想这件事。我想着要在这里载上什么树种,院子里做个巨大的花园,都种上什么花,要买个秋千放到院子的西南角,小狗小白就不用每天迁出去遛了,它就散养在院子里,900平方,够它玩了。这些天我走在路上,眼睛贼溜溜地盯着路边的树看。我已经暗暗相中了几种树。有的我知道名字,有的我不知道。但不管知道不知道,明年春天,凡我喜欢的树,我都要想办法买到,并且栽到我的院子里。
       6月,我栽种的各种蔬菜已经绿油油地覆盖了泥土,各种花卉也都在准备开放。我打电话告诉儿子,放暑假就可以到这里来住了。具体位置是:吉林市乌喇街满族镇公拉玛村。位于吉林市北38公里处。到吉林市下火车,坐上去乌喇街的客车一直坐到终点下车步行十分钟就到了。
       儿子说公拉玛是什么意思?
       我说公拉玛是满语,野兔子多的地方。

         2017年1月18日于乌喇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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