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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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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

作者:张秀云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306      更新:2019-10-17

       原以为寒露时节的山野,已然是层林尽染五彩斑斓,不料还是早了些,多数乔木都还在黄与绿之间过渡着,枫树也只是略微有一点红意,落叶散散地铺着,明黄的、棕黄的、褐色的、淡红的、绿的,铺在寂寥的台阶上,铺在似乎闲了许久的秋千架上。坐在秋千上荡了一回,木架子咯吱吱响,惊飞树丛里的几只鸟。鸟雀明显地少了,夏日时,一进山,满耳都是蝉声和鸟语,喧嚣无比,此时壑深山空,黄叶落地的细响清晰可辨。

       菊花却爱此寂寥,正这一丛那一蓬地开着。树根旁,石缝里,陈年的落叶堆中,它们开得汹涌澎湃意气风发。于菊来说,我就喜欢这种碎叨叨的小野花,梗碧绿纤细,花小巧秀雅,黄得明亮照眼,即使干老了,插在瓶子里,依然婷婷袅袅风姿绰约,可堪清贡。那种花大如盘的园艺菊,我一直爱不起来,以为笨拙木讷,散了精神气,没有魂魄似的,枯萎时也不雅,像一团破抹布。

       攀到山顶,一身细汗被秋风一吹,猛地打一个激灵,穿上系在腰间的外套,坐在那儿,看树,看山,看云。长空万里,云去云留,一会儿工夫就痕迹不再。我坐在那儿,背倚一丛菊花,听周信芳,“我主爷起义在芒砀,拔剑斩蛇天下扬,遵奉王约圣旨降,两路分兵进咸阳……”周信芳只有到晚年,倒了嗓子并进入人生的秋天以后,才唱得如此酣畅淋漓,嘶哑的声音苍凉悠远,洪波涌起。听他的京戏,宜就一壶老酒,像这样看着远天,看着渐浓的秋意,任酒和丝弦,从身体里流过,二醉合一。

      雁阵飞过。好多年不曾看到南归的雁阵了,它们这会儿阵势有点乱,不像“一”字也不像“人”字,正挥舞着翅膀,从我头顶忽啦啦飞过。赶紧关了周信芳,听雁声。“嘎—嘎—”“嘎—嘎—嘎—”,叫声急慌慌的,乱乱的,慌乱中透着一股凄凉。所谓“雁阵惊寒”,说得就是这种暗含的哀音吧,大概越来越浓的寒意,让它们感到“雁生”凄楚,大概它们难舍故园,难舍翅膀下目送它的故人……

      “吃了寒露饭,难见短衣汉”,寒意,确是越来越浓了。早晨起来,浓浓的雾气里,氤氲的都是凉。露珠也不一样了,白露时节,露珠是嫩的,晶莹的,是皎洁的,到了寒露,就变得凝滞了,沉重并闪着寒光,泠泠有一股萧杀之气。等到了霜降,它就要凝结成花了,临摹着雪花的模样。白露—寒露—霜降,是闷热到凉爽再到寒冷的转换。于无声之中,时光暗转,物候偷换。

       寒露带着淡淡轻寒,打湿西风,西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说不定哪一会,一场寒雨突袭,眼前就是碧树凋零,红衰翠减。披衣站在窗口,看着楼下满地黄叶,人就容易忽起感伤——秋将尽,一年又所剩无几了,这一年,我留下了什么?这个世界上,什么是可以留住的?年岁长了,就容易感慨,远不似小时候,哪个季节都没心没肺的热闹。小时候的寒露也的确热闹,黄灿灿的玉米堆成山,白胖胖的花生铺满院,墙角里堆着老南瓜,门楣上挂着红辣椒,爬上土墙的扁豆花紫荧荧的,弯刀似的扁豆天天摘不完。童年的秋天,世界是满的,心是空的。

       这个忽然就冷下来的寒露里,我一边准备晚餐的藕粉,一边回忆童年。把嫩藕切成丁,加点糯米,加点莲子和百合,兑水,放进料理机里打成糊状,据说可以润燥,很符合秋日的养生。只是,加了糯米的藕粉,已经没有记忆里的味道了。当年,怀远的小街上,西风卷着法国梧桐的黄叶漫天飞舞,学姐唐水晶带我在小店里吃一碗藕粉,那是我第一次吃藕粉,琥珀状的液体在舌尖上滚动着,温热,细腻,它缓缓地滑进喉咙,甘甜里飘着一股新鲜桂花的袅袅香气。十几年不见,对面那个素手调羹的温婉女孩,她于一场人生的磨难后,落户远方,不知道,在这严凉的深秋,她心可暖衣可单?是否还记得那碗藕粉,和藕粉般晶莹滑腻的那场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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