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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尉笔记:门前房后

作者:艾平      阅读:2543      更新:2019-09-03

       楼下李四系我酒友,他每日步行五里候车,再乘车半小时到工作岗位;下班后全程徒步回府,进家第一要务乃打开电视机,举望远镜看节目。一日,我造访之,见望远镜一厢缺镜片,李兄声称自己右目视力正常,改造双镜为单,契合两眼视物。业余时间,他从不在家属院里晃悠,亦不于人堆里厮混。我称其妙处日子,妙在他闭门不谢客,主客投缘始成小宴。
       推杯换盏,几碟小菜调味,李兄神侃使我几欲喷饭。酒酣之后,他突然拍我背曰:我等皆到人生秋季,拽住日子尾巴是大智慧。我也认为我们小人物的悲哀,莫过于被生活的零枝碎叶羁绊,不得不臣服于油烟和菜篮子的掳掠,使本该有的希望成为天方夜谭。但回眸左右,也正是这些脆弱的生命,在森森草棘中开出各种各样的花来,这不能不说天赐不同,甘味有别,所谓蝼蚁团生,雕禽独啸,各有千秋。
       我常去的那家澡堂系大众浴池,门首悬字《丁香》,池间陈设简陋,顾客多为白丁。澡堂的三位搓背师傅自远方来,人气不错,夜晚留宿于浴池外间。入夜,打发走最后一名客人,冲洗浴池毕,他们便打开收音机,头顶头喝上两盅白酒,驱逐浸入体内的湿气,而话题无非一天的见闻和收获。做这行当不辛苦那是鬼话,若要说见生意就揽也是人诽谤。有次一壮汉洗浴后吆喝拔罐,三位师傅注目此公,却谁也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那人赤身呆坐一会儿,悻悻而去。
       拔活罐按摩钱好赚,他们看不到眼里,在意的是尊重。一地禾谷黄了,收割到家固然好,可地垄上偏蹲只狼,尽管是唬山雀的纸糊兽,欲开镰者心境由此发生逆转。澡堂服务员多来自山村,有田有宅,凭过剩精力和保健技术到城市赚钱补家,而非乞援或掠财,以弱势群体喻之实为失当。鸟为食死,人未必为财亡,倘若轻蔑他们何以不去搞科技拿高薪,那么你能道出半自动步枪构造原理吗?
        记得第一次搓背时,看自己赤裸躺在沙发床上任人搓来捏去,忽然联想到屠宰场上的情景,局促和尴尬如两只虫蚁同时爬上额头,生出抵触情绪。结过账后匆匆逃回家里,缓缓神,回忆洗浴一幕又觉好笑,想自己言行并无不尊之处,便坦然起来。

       再到澡堂,老想着不接受这项服务,怎奈自己意志薄弱,禁不住同伴几句忽悠,便又顺势上架,所多者乃浴后不忘说声谢谢,而我也隐隐感到他们对我的服务更周到些,渐渐地对搓背按摩行当,我有了初步的了解。

        春节刚过,我在丁香浴后更衣,找不到了鞋子。搓背师傅问,可否放入柜内落锁?我不假思索思说是,其实自己也记不清楚了。他判断鞋被别人误收衣柜,要我待人们出浴后找找。澡堂内湿热气息难奈,我遂向店主借双拖鞋,踏着残雪回到家里,孰知落下了逢凉脚跟儿木感的毛病,该长记性了吧。
       当晚,顺路拐进那家澡堂,瞥见自己一双半旧皮鞋搁于柜下,原来三位师傅一直留意着,找到鞋子正不知咋通知我。释然之后是自嘲打趣。之前,在家属院小卖铺买了袋洗衣粉,揉搓衣服中,不见盆内泡沫泛起,且手感粗涩,即查看阳台上晾衣,见灰垢犹在,再看洗衣粉商标,“奶粉”几字清晰可辨。呵呵,摊主与消费者碰出火花来......
       澡堂弥漫的水雾扑向天窗,把空间挪腾出来,盘腿坐在堂子外间床榻上,一边抽烟,一边同师傅们打开聊趣,于是,我知道了另一种生活的光源。
       开澡堂的老板不只靠卖澡票赚钱,还从搓背工手里收取一定数目的劳务费,因而为财伤和气的事儿屡有发生。逢此,搓背工或去或留,全看双方算盘珠拨啦。有个杨姓师傅跟东家赌气,准备卷铺盖走人,其实他也在跟儿子摊牌,因为读高中的儿子时时伸手要钱,考分不见长。老杨巴望以自己的辛苦换回一个秀才光耀门楣,岂知热脸贴上冷屁股,没戏。
       回老家种地吧,乐得轻松逍遥。老杨叹息祖坟里没这株蒿子,庇荫不了后代,他的两位同伴也陪着苦恼,已而,又开导他留下来。我劝勉说,尽管修渠,有无水流,那得由天,说不定哪片云彩能下雨呢。倘不挖沟砌石,山雨来了,只能看别人坑池养鱼肥虾......
       回到家后,左思右想了一阵,我还是写点什么,把斯时场景变成一种文字记忆,给他们质朴品行一个回馈,而我的另一个想法是这座澡堂马上要拆迁了。

       搁笔三载未写只言片语,文友责怪我写作条件改善反而没下文了,身边最普通的人值得写呀,我皆敷衍几句了事,打退堂鼓我在行。朋友说的没错,在盼着领导出差的的日子,写作如偷情,既惊恐又甜蜜。06年初,我从武装保卫部调到安全生产部后,得到新部门领导闫改华的关爱,给予各方面的照顾,我也委实忙活过一阵子,凭文缘建起的平台,给单位做了点文宣事。我至今感念周西杰、张志峰副厂长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助之手,帮我摆脱原部门领导的排挤打压,走向一个能够正常工作的新环境;感恩于段世奎、熊开选副总的抬爱和襄助,使我完成了北京文学盛会之行。

       在07年北京散文年会上,《散文选刊》常务副主编葛一敏看了我参评散文,激励我写下去,不然为之惋惜。我从葛一敏老师那里学会了散文审美三原则:一看语言,二看灵气,三看思想性;三者又有辅承关系,即语言美则文灵秀,灵秀之气腾空,思想超然于物境。
       大凡在专业人士面前,业余搞写作的老有种土气,没有可比性。同住一室的黄征辉先生,在福建闽西日报社做副刊主编,与我拉近距离后,将他仅有的两本自己的散文集子,签名送我作纪念,另一本给了葛一敏主编。
       笔会间歇,我与黄征辉先生携手游历了卢沟桥旧址,成了忘年交。也由于葛一敏老师一句激励话,让我矜持不已,进趟京城,本为取经受戒,怎奈俗僧进大庙,凡心难以参悟禅机,不识神器,反觉风转云流,仿佛自己亦由羊脱胎换骨成大象,抬蹄便有尘起,至此小市民意识暴露无遗。
       浮躁的结果是什么也写不出来。写出来能当面包吗?夜静时自己拷问自己——不见那些名家大腕挤公交车吗?风光不过台上一会儿功夫,下了主席台光鲜不再。潜意识里,我根本没有把写作当做生命琼浆,只想藉此创收人民币。既然面包还要靠打工搞定,那么忍案牍之劳形苦又何必?这种念想说给读者,一定招人讪笑,于自己则有种由淑女一下子变成娼妓的感觉。
       2009年单位职能部门整合,安全生产部与武装保卫部合并,我从安检岗位回到保卫岗,任西厂区安全保卫主管。同事说,这是你的老本行!我苦笑答,是命不好,得罪人差事!杀人多鬼多,都是没办法的事儿。
       在配件分厂当安全员的魏德华告诫我道,干这一行心脏得好,突发事故不可预知,最怕半夜听到手机铃响。端人碗看人脸色,两出保卫圈子两度被拽回是我的宿命,那就甩开膀子干吧,好在自己不算年老。
       闲日子难奈,酒场遛遛,歌厅吼吼,确也荡人心魂。工作捋顺后回眸前尘,蓦感心中空荡荡,咨询朋友,他说该写点什么了。这种冲动不是没有,甚至于酒桌歌场亦不乏之,那里的快乐既深又浅,于我始终不能透心透腑,或许压根儿不属于自己的蓝天吧。
       一缕风从旷野上吹来,剥去我身上最后一袭衣,我对着苍穹叩问,我的竖琴在哪里?这时,仿佛远方隐隐传来哲人的声音——生活并快乐着。耶稣不快乐,因为他是神不是人,生命的原色在我们凡人自己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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