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狐网

文学漫笔

首页 > 评谈 > 文学漫笔

长在世界高处的花朵

作者:高方方      阅读:1347      更新:2019-07-05

       诗歌是长在世界高处的花朵,也是长在内心深处的巨大火焰,它为人们所有无以尽述的情绪提供了一种宣泄的可能。以诗歌的形式,在庸繁碎尘间静下来握笔与心灵对谈,其实是一种大幸,诗人谢明洲无疑是幸运的,他在凡俗中以诗之名找寻到一处栖心之所,而今天,我们这些读到其诗作的人也是幸运的,因为,从他的诗里,我们隔着几段光阴,读到了一位智者、一位长者之于生活的洞见,之于生命的浓深感受力。

       诗人谢明洲曾说:“我们并没有许诺诗歌的光芒可以照亮每一个地方或每一个角落。然而,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凡是有幸被诗歌照亮的地方,就必然有情感与挚诚绽放出颤栗撼人的美丽。”的确,从《蓝蓝的太阳风》《更高处的雪》《空酒壶》《在自然以远》到《悲剧方式》《读画诗章》,再到《坐读时光》《爱与漂泊》《一滴幸福》,每一首诗作、每一阙诗章,我们都能感知到其诗歌朴实纯粹中点滴的温暖与宁静。

       谢明洲的诗歌质感轻灵,秉持了中国传统美学精神的诗学基因,他将中国画式的写意与现代式的简约很好地融合在了一起,将山水万物“内观”,并进行心灵化阐释,从“物我互观、天人互证”角度对自然山水进行审美观照,并渗入现代化视角和当下价值观的因子,从而架构其属于自己较为完整的诗学体系。那潺潺的溪流、联翩的蝶羽、连绵的稻田、茵茵的青竹、流逸的云絮,在诗人的笔下都成了性灵之物。比如,“琳琳琅琅地在初夏织出黎明的花枝”的木芙蓉(《木芙蓉》);浸染过寒霜却不计荣辱地轮回在季节变换里,执着坚守着自己羸弱生命的小小野菊(《野菊》),;“饱蕴着几缕透明而悠然光晕”的悬月(《水声》);在渺渺鸟啼中安卧,重复地做着粉红色酣梦的睡莲(《孤蓬》);开在季节的襟间,而不与空洞的颂辞为伍地默默散逸着安然与凛然之美和全部清气的菊葵(《菊葵》);用自己的薄翼为躬耕者、为谷物们扇动一缕缕阳光的白玉兰(《白玉兰》);那“捻佛珠为诗闪着明亮而安详的眸子”“自四面八方而来,摇向天涯海角”的雪的精魂(《雪魂》);还有远古的箫韵、凛然而至的霜雪、黎明来时漫过心阶的光明(《一种光明》),以及那《紫藤》《古榕》《野百合》《骆驼草》《黎明的豌豆花》等等。诗人用具象之物表抽象之感,充分将各种事物的特点析解出来,找出其与所要表达之情之间的共性,那些花草,甚至无生命的日月星辰都有了灵性,成了灵动的人间精灵。这种用生动可感的事物传达自我生命体验的方式,有着意境悠远绵长、细腻委婉的朦胧诗美品格。这些俗常生活中不为人注意的微渺之物,在诗人眼中皆澄明清澈,枝枝叶叶流溢着幽远缥缈的哲思禅意,有着中国传统美学推崇的纯净质感。其实,细细咂摸,诗人捕捉到的诗性趣味,或迷离或明朗,恍兮惚兮,有着赤子般的欣悦。我想,所谓的运墨已成,操笔武威,遁入河山,隐入莲荷,观自在,守安宁,大抵说的就是这种感觉和境界。可以说,谢明洲的诗歌质地是纯净唯美的,读其诗作时我们会自觉屏蔽喧嚣的市声和聒噪的音浪,因为他的文字有着历经岁月沧桑者淬火之后的宁静和深刻,没有炫技式的犀利言语也没有绚烂华丽的铺排渲染,但是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来得妥帖踏实,像珍珠、朝露一样粒粒可见,而且浅淡清朗间隐隐透出一种智性的豁达情怀。

       有人说,乡土是氤氲着生命原初意味的存留,我深以为然。乡间旧影的昏黄暗哑和岁月遥逝的落寞清寂,总会牵绊、揉搓远离故土游子的心脉和情思。谢明洲的大量诗歌作品中都有着浓深的乡土意味,这一部分诗歌里恣意生长的是一份清愁,在他略带感伤的诗性笔触中,我们似乎能触摸到诗人额角、眉间之于乡野的怜惜,之于故乡旧日风物的怀恋,以及之于流年碎影的祭奠。比如,《乡愁与荷香》中诗人这样写道:“或许∕今夏的乡愁再也无力飞过塘前的那一丛荷香了∕∕曾经有多少凋而不逝的忧思∕风雨过后,它们幻化为阳光的碎片∕在故乡∕木芙蓉树站在湖边的土坡上∕用花朵连绵不绝的红晕美丽着季节∕∕我却叩不开彼岸的帷幕∕乡愁也无力飞过梦里的那一丛荷香了。”诗人由夏日塘前的荷花香引发乡愁,借助荷香联想到故乡闪烁着红晕的木芙蓉的香气,由可感的嗅觉(荷香)、可感的视觉(红晕)的连缀或者说是捕捉无形的愁绪(乡愁),可谓巧妙;比如,“那莲的味道,离别故土的味道/在每一个漂泊者的心的深处/没有谁能阻止,这滔滔波涌的乡愁之水”,这种浮于城市上空的乡愁如“滔滔江水”,寓指漂泊者的精神孤独和无所依傍,有着身世漂浮之感;再如,《怀念一盏灯》中,诗人这样写道:“祖父的名字是/一盏灯”,灯火是温暖之物,诗人将祖父的名字比作一盏灯,极好地将温暖的亲情点染而出,那种诗性很完美地将那种思乡之情、怀亲之感表现了出来,寥寥几笔,却极有质感;再如《想起了祖父》中黝黑的臂膀、粗糙的双手,以及伫立在麦田前的抽搐的脸、枯黑的草帽,这些极为简直的意象将乡土情味表达得淋漓尽致,有着洗尽铅华之美,也有着回归温暖原乡的自在、安宁。

       在诗人笔下,乡野故园是安放躁动不安灵魂的乐土,那乡下清夜里不绝与耳的声声犬吠、鸦雀午夜时分的神秘梦呓、村落黄昏时分缈缈的炊烟,都熨帖着归人的每一寸神经,这份静谧安适有着掸尽所有的烦躁、怨恨、悲戚以及恐惧的力量。在他的诗歌世界里,关涉乡村的物象都具有别样的象征意义,比如“以一种鲜嫩、馨香和耐得咀嚼滋养了我的童年”的玉米(《玉米》),还有“苦菜,芨芨草,秋凉树和苹果花,以及那些谷物/惟有它们,还有那个夕晖下荷锄迟归的农者,可以问心无愧地被时光写进不朽。”(《意之不及》)此外,还有《怀念一盏灯》《初夏》《村庄》等。苦菜、玉米、芨芨草以及黄昏荷锄者,在诗人笔下,都成了凝结着乡土文化印记的精神符码,它们一言不发,像静默的农人、像沉默的乡野,承载着诗人的所有情感寄托,承载着一个从乡野走出太久的“野孩子”与黄土地丝丝缕缕的联系。读这部分诗作的时候,我也禁不止思乡的蛊惑,想起了那吸着土烟的老祖母,冬日里靠着土墙、抱着戏匣子悠悠睡去的老祖父,以及沉疴复发病容枯槁却不愿拖累儿女的乡亲,这些如蝼蚁般蜗居在黄土地上的逝去的或即将逝去的长者,总会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刺痛我。那清寒年岁里暖人口舌的一口白菜汤里的寂寞乡愁,搅动你我之于“乡土”这一凝结在灵魂深处字眼的想象与思念,你似乎会禁不住神往起那个曾经属于你的村落。我想,愿手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说得正是这种感觉,寒夜里举杯邀月,你我各觅的是你我各自心间的明月。

       诗人谢明洲是一位含蓄内敛的智者、富于激情的歌者,也是一位静默沉思的哲人,他的诗作中有着一种独异的哲思意味。他惯于在宏阔历史的深处观照生命个体的有限与无限。有人曾说,诗人既要有植物化生存的一面,也要有精神化生存的一面。所谓植物化的一面,我想,大抵就是那种根植大地、匍匐山川、涵括宇宙星辰的具象化呈示,而精神化则对诗人提出了一种更高层次的要求,因为,诗歌是一种极为精炼的语言艺术,真正好的诗歌语言是有自己的射程的,是要有力量的,因为只有射程够远够深,才能击中人心。在《读画诗章》中,诗人完成了一位中国诗人与西方绘画大师的心灵对话、一次有形之画和无形之诗的观照,而这种对话和观照又有着极为私人化的哲思,关于真、善、美的哲思:诗人读到了凡·高对线条和色彩的痴狂,以及隐匿在这绚丽色彩背后的孤独,于是写下了“草舍附近的树木也很纯粹/阳光在叶片间跃动/不露生色地/把画家的梦想延伸至/时间与季节的深处”(《山脚下的草舍》);诗人被高更画作中粗犷的用笔、张扬的活力击中,于是写下了《有孔雀的风景》:“砍柴者高高扬起斧刀/朽枯的木头 迎刃而歌/消亡是注定的/而春天的消息还很遥远//两只孔雀安然地走过/风景变得肃穆起来又神秘起来//连保罗·高更的画笔也微微颤动了一下/想象和色彩/也微微颤动了一下”;“灯盏亮着/夜有些激动和惬意/润泽和光滑的月色/在无语中增加着自己的纯度和厚度//《甜蜜的夜晚》/有着德尔沃连绵的荒诞”(《甜蜜的夜晚》),诗人将德尔沃画作中的浓深诗意以诗歌的形式晕染开来,有着令人共鸣的语言弹性之美;“一切行将远去/一切都将苍老/包括岁月。包括伟人和哲人/而亨利·马蒂斯的色彩和风景却不”(《植物,摩洛哥丹吉尔风景》)”,诗人由法国野兽派画家亨利·马蒂斯的画作,感喟时光的流转和世事的变迁;还有《一条街的忧郁和神秘》《巴黎多雨的日子》《橡树边的池塘》《种马铃薯的人》《占卜者预言中》等诗作,引领我们在艺术的殿堂中进行了一场美的巡礼和智的感怀。同时,诗人看取世间万物的视角也甚为独特,在《玫瑰时光》中他这样写道:“玫瑰并不代表或象征什么,或许她,只是被时光点亮的泛着红色的,一行文字。”玫瑰在人们心中被加持了太多俗世中的象征意义,如果玫瑰失却了这些所谓的意义,它又代表什么?一株简单的植物?一抹猩红的符号?一行文字?抑或一种情思寄托?人们对玫瑰的理解、对美的理解、对生活的理解流于形式,固化而自我,其实生活当中,现实与自我的真实发生错位的境况何止一二。

       诗人在探究诗歌形式的传统与新变方面也作了有意义的尝试,他的部分诗作诗节上整齐押韵,摆脱了自由诗体分行散文式的散漫拖沓,也弱化了格律诗体的僵硬呆板,而且在自由变化的诗节间获得了一种舒缓的节度之美,有着不俗的音乐律动的调度感。比如,“被露珠打湿的、凉风习习的夜晚,蓝蓝的、丁丁当当的太阳风缓缓吹来”(《记忆》),在声律上,诗作铿锵有节奏感,诗人有意识地将中国古典诗词中叠字的使用,与现代化的通感体验糅合,且将太阳风色彩化(“蓝蓝的”)、声音化(“丁丁当当的”);再如,“彼岸的篝火明明灭灭,汩汩的,新的萧声穿越了时间之廊/清澄澄地,潇潇洒洒地/滴下来,滴下来”(《新萧》),诗人将萧声液态化,这种摹状手法,让表意效果更加熨帖、完满;“或许那兰正在雾与禅的深处/春之渐近/鹤啊鹤啊,短暂而持久的凝望之中/你都看见了什么/或许那兰正在生与死的深处/冬之渐远/远了/春之渐近/近了/人的一生一闪就过去了”(《鹤望兰》),诗人将鹤望兰拟人化,兼用象征、排比,以草木花树的荣枯来参悟人的生死,丰赡了诗作的美感;“树木们一段旅程亮着,一段旅程暗着//一段岁月歌着,一段岁月泪着”(《树的低语》),物与我相互观照,树木的四时何尝不是人的日常,在沉沉岁月的时光轴上,仰观宇宙、俯察品类,惟恍惟惚间,并未有什么区别,诗人这种不落窠臼的意象选取和诗美营构,给了读者怡情悦性的阅读体验。

       德富芦花在《自然与人生》中曾写道:“人与大自然融合为一体,投入大自然的怀抱,哀叹有限的人生,憧憬无限的永恒。”其实,诗人用诗歌的形式叙写自然和人生就是在感受风景,缺乏生命感受与体验的风景是苍白无力的,于是诗人灌注了个体的生命意识,赋予风景以真性情和真魂灵,唯有这样,才能让读到的人感受到景色中的灵魂与风景中的呼吸。诗人谢明洲笔下的风景,有的淡雅有的凝重,笔底有传统的风致也有现代主义的表现形式,就像任何物体表面都有其本身的颜色,而这种颜色又会被各种光影影响一样,诗人也为这一路的风景调试了明暗相宜的光影,而我们也由其看到了一个渐变的人生。

评论信息
我要点评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