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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沙》里繁华的悲凉

作者:文剑      阅读:1009      更新:2019-05-06

       罗光宗是郭严隶长篇小说《野沙》中塑造得极为传神,堪为典型的人物之一。这是一个将人生的幸运与不幸都几乎演绎到极致,具有鲜明的时代烙印,可以凭借其人剖析人性、由其命运观看历史,充满艺术价值和警示意义的文学形象。作品中他是革命干部之一,不幸的遭际使他成为特定时代里一个特定地区的风云人物,时代宠儿的幸运又致使他堕入永劫不复的万丈深渊。
       他的悲惨带有宿命性,出生于贫穷人家,双亲早亡,为生存所迫小小年纪就带着弟弟背井离乡,沿街乞讨。这种悲惨在13岁达到巅峰:为给7岁的弟弟摘核桃充饥而被东方家小少爷从树上射跌下来,摔成终身残疾,从而心灵陷入绝望的黑暗。
       如同范满仓被鞭子抽瞎一只眼睛的遭遇是对穆非子所在的穆氏家族暴戾本性的有力控诉一样,罗光宗的被一箭射成身心残疾,是对天龙谷七个星村之第一大户东方家族伪善本性的有力控诉。
       罗光宗的高超心智在幼年就始露端倪。小小少年就懂得长远筹谋,随顺安身立命之道。虽身处舛境,但他对未来怀抱着以理性计划为基础的热望,他的人生计划是“扛长工活命”,靠自己的劳动使自己和弟弟得以安身立命,凭勤劳苦干改变命运。这是他选择从遥远的川北领着弟弟历尽艰辛地走向天龙谷的原因,因为知道这里的七个星村住着诸多需要雇工闻名遐迩的豪富大户,他的愿望在此地较为容易实现。
       尤其体现心智的,是他牢记母亲生前说过的,做下人也“要找个德行好的人家”的话,并依照而行。来到天龙谷后,不立即寻人家找活路,而是住下来先做观察了解,待确认了东方家族是自己所向往的那种“好人家”,这才迈步朝这座大院走。
       这时,他是满怀信心的,信心来自于自己与年龄不符的高高个头和俊美相貌(幼有“小唐伯虎”的美称),这是选用雇工的人家,尤其东方家族这样的诗书世家必所注重的两个条件——个头高意味着力气大,相貌英俊意味着人品端正。完全不知道恰是这自所认定的优势毁掉了自己。他“观察”择选主家的时日里,自然是靠乞讨度日。这使他在天龙谷人眼里成为贴着标签的存在——吝惜力气而不顾惜脸面的好逸恶劳家伙——人们由他的身高而判断他是个完全可以靠卖力气养活自己的“大小伙子”了,不知道他只有13岁。这个成见之恶由东方家年轻的守门人做了淋漓尽致表现:以毫不掩饰的蔑视态度,言语相讥,拒不放他进门。守门胖仔的态度他并不以为然,据理力争,不肯放弃。令他一下灰心丧气的,是正当此时出现的一位东方家老爷模样的中年人,竟跟胖仔完全一样的嘴脸,不由分说就给他同样“定了罪”,从而一瞬间里彻底击碎了他的希望。
       少年心中梦想破灭的痛苦是巨大的。怀揣着这份无以言说的苦楚沮丧,他选择了拉着弟弟默默离开。兄弟二人是沿着东方家院墙外的石板路径而茫然行走。走到一个有核桃树粗壮的杈子探出墙外的地方,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弟弟仰脸望着那满结着果实的树杈,不肯走了。于是哥哥本能地攀上树去给弟弟摘核桃。就这样,被正在墙里花园中练习射箭的东方家小少爷东方勿用,淘气地,像射鸟儿玩耍一样地,一箭射跌下来,几乎当场毙命。
       他没有死掉,所赖完全是弟弟的爱。本来人们见他气息已绝就要苇席裹了搬去埋掉,但弟弟疯了似地不让,谁上前跟谁拼命,坚持说哥哥没死,自己背着哥哥去找医生,背不动就拖着走。谁知竟就把他又拖得活了过来,在中医世家的倪家药铺里,倪德明伸手到他鼻下一探,尚有气息如游丝。
       在倪德明精心救治下,他捡回了半条性命,却悲哀地落下重残疾。从有无限可能的美少年“小唐伯虎”,一变成为佝偻腰,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半边脸严重毁损人人厌见的“罗怪”。
       如何能够接受这样的现实!
       这以后,阳光下便没有了罗光宗,他蜷缩在天龙谷阴暗角落里苟延残喘,残损变形的少年躯体里是一颗死了的心。他所以肯还活着,因为舍不得抛下尚是童儿的弟弟独自在这世上孤苦无依。这却又是怎样的比死更恐怖的生!日日夜夜几无间断残酷的内心煎熬,使他的心灵也像身体一样一点一点偏离了轨道,成为可怜的扭曲变态的人。
       东方家族知情后也有悲悯,要接这难兄难弟住到自家大宅院里去,担负罗光宗以后的生活。被倔犟的少年拒绝了,他不去,他不接受他们的怜悯。这是身为赤贫的他当时所能做的惟一反抗。东方家族不再勉强,故事就这样写了。
       这小说中短短的一段讲述,已经为罗光宗一生的命运,和绵延千载的东方家族一朝的命运,写足了伏笔。
       罗光宗将在自己特殊的性格挟持下,一场一场别无选择地表演特色鲜明的人生,直到在注定的结局里剧终落幕。东方家族这艘“泰坦尼克号”也被自己血统中“黑洞”般的存在操控着,无可逃脱地驶进命数锁定的绝地。
       窥一斑而知全豹,东方家族血统之黑洞,从其一长一幼两位传人各自简单的一个动作,就纤毫毕现。在东方大院门外,在少年罗光宗眼巴巴的仰望中,那位老爷模样的东方家中年男人不耐烦的、鄙夷驱逐的一挥手;在生长着高大核桃树的东方家花园里,5岁小儿东方勿用,笑嘻嘻地朝趴在树上的少年射去的“最带劲儿一箭”。就是这两个人的这两个十足冷血的行为,将罗光宗推进了命运的深渊。
       东方家族世代好仁,注重对子弟的诗书熏陶、文化教育,以家风淳厚,重礼崇善称名于世。如果这确属真实,那么罗光宗求工这个情节里,正当少年与胖仔争执时刻出现的东方家老爷应该是停下来,耐心地问一问,听一听,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再做处理。而不是那样武断地轻率地就下断言。如果他的心内有仁慈,即便了解情况之后,罗光宗真的如胖仔所说已经是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是因为好吃懒做而这样领着弟弟当乞丐,那也应该施以食物,然后好言劝教,让他懂得人应该自食其力,懂得他的做法将会影响弟弟的作人,从而改正学好。甚至怜悯心下,见少年身体容貌也端正,索性就收留了,让他们当自己家的雇工,从此得有安身立命之地,自己也好在一旁教管督促,培养出世间两个好人。
       如果说这位东方家老爷的做派,让人看见的是为富不仁,骄奢倨傲,简单粗暴、毫无同情心,那么,东方家小少爷的做法,显示的就是一种源于本性的残酷,他只有5岁,看见了趴在树上摘核桃的少年,顿时起了射鸟儿一样的玩心,笑嘻嘻地一箭射去,这全是本能,是骨子里的东西的自然外露。
       后来罗光宗对这件事里东方家老爷和东方勿用所显示人性的认识,是不无道理的:“把两个饥饿困顿无依无靠的娃儿犹如驱赶野猫野狗一样不由分说从门前赶走,谁能说不是凶恶霸道欺凌穷弱没有人性鲜明的表现!那个叫东方勿用的小地主嬉笑顽皮,以人为靶,如射飞鸟,恰是骨子里残暴乖戾,歧视怠慢,草菅人命本性劣根的直呈!”。
       这是《野沙》艺术性上的一个精彩处,寥寥几笔就透析了人性。
       东方家族诗书世家的名号确实不虚,历代族长秉持正道培育后人的努力也真实不虚。问题应该是出在时间上,一千多年里都富甲一方的家族,不管怎样,一定都会有优越阶级所难以避免的劣习积存下来如同长长大河的河底必潜有泥淤。所以,到一定时候,必须接受上天的“清淤”,以求清澈而恒久。这就是作为中华历史中一个时段的“文革”存在的必然性的解析式呈现。
       罗光宗是这个时代里历史舞台上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他与东方家的恩怨使他的某些行为鲜明地呈现了因果规律,但他真正的存在意义并不是了结个人恩怨。他是一位犹如道具一样的被选择者,可以譬喻为用来摧枯拉朽的扫除工具,也可以譬喻为完成季节转换所依赖的风。
       剖析到这里,我们看到了《野沙》的一个可贵之处,就是较好地对怎么写“文革”这个命题,给出了答案。一段历史,回避并不是办法,应该是正视它,给予符合真实的准确呈现。然后,让它坦然地处在属于自己的位置彻底成为过去。凡是发生的,就是应该发生的。人们对于一些世事感到难以理解,是因为人类固有着局限,比如“黑洞”的存在,在宇宙中是千真万确的,但我们无法用肉眼看见它,而这个我们所看不见的存在却在那里严重地影响甚至规定着我们的生活。
       东方家族这典型的世代诗书浸润的人家尚且如此,其它只重物质积累的那些豪门富户情形可想而知。所以,七个星村在天龙谷的消失是一种历史发展的必然。事情的美好在于,这种惩罚是善意之示,消失是为了更好地重新出现。当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深腹,七个星村闪亮出世,人们就懂得了造物主的慈悲所在。七个星村世居大户的后人们需要经受背井离乡,流亡西域,九死一生等等苦难,以此淬炼去除血脉里所嵌危险的“黑洞”,而可以融入净土获得新生。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群人也是被选择者,选择他们作为传统文化的火种。毕竟中华文明的核心内容,是由他们这些能够自幼接受良好文化教育的生命一代一代地传承着。
 

       罗光宗不为与东方家的个人恩怨而活,这一点,从他投身革命的原因可以看见。他完全是被范新生的善良感化,而决定告别所蜷缩的阴暗角落,回到阳光下。
       致残后,他“哀莫过于心死”式的消极漠然是情理之中的:“蒋介石跑台湾了,解放军进成都了,新中国成立了,关雎县改区姓共产党了,土改工作组驻来玉壤寨子了……这些跟他有啥关系呢”。他不仅拒绝东方家族,他拒绝一切人,拒绝整个世界。
       就是这样的一颗极度冰冻的心,竟被土改工作组组长范新生暖了过来。
       范新生并不是第一个以新中国政府干部身份来召唤罗光宗拥抱新生活的人,他所以能够成功,因为他朝罗光宗走来,并不是出于政治的需要,他纯粹是发乎本性的善与同情,是为了救他而苦口婆心,不辞辛劳。可以说他是用他的心暖回了罗光宗的心。从罗光宗的角度,范新生救他成功,完全是赢在自己的品性。因为,这样的循循善诱,起初,罗光宗是不屑一顾的,表现出强烈的抵触情绪,范新生对他极尽宽容,更给予感同身受般的理解,基于此,而想方设法,拼尽全力,这是惟有具备高尚无私品德的人才能够做到的。由挽救罗光宗可知改变一个人是何等艰难,可知惟有依靠高尚品性可以达成这一目标,言说了爱是万法之源的深刻道理。
       而罗光宗一波三折,螺旋式递进的心灵回暖过程,鲜明呈示了这个人的性格特征。成为《野沙》人物塑造上深邃的辉煌之处。
       其实,最初来到的关爱,就在罗光宗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只是好运来的太突然,他一时不敢相信,由而起了一番思想斗争的。新时代的春潮他先前耳闻时已敏感地联系己身做过猜想,认为自己最好的结局是去残疾人聚集之地罢了。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有范新生所描画的美梦一样的蓝图徐徐展开在自己面前。所以当这件事骤然发生时,他几乎是本能地做出抵抗,为的避免遭受到头来空欢喜一场的伤害。
       这时刻范新生的“火把”意义,体现在自己具有一定政治视野、组织能力和扎实的理论水平,能够从宏观社会大势到微观个人内心纵横而谈。他让罗光宗了解到诸如时事政治、社会运行、历史发展等等的知识与规律。给罗光宗做人生意义和生命本质的解析以引领其精神。终于,罗光宗的千年寒冰被这一片好心,一腔真情融化了。
       这是初融:“听进了范组长所有话的,心也有一动,或许这是自己的机会来了,这普天下穷苦人得解放的时代,将是属于自己的?不管怎样,不要这样可怜兮兮悲哀凄惨地熬掉一生吧!就趁时机,迈出这一步,看看会发生什么?”
这是最关键的一道阳光:“立志献身革命,为建设新中国贡献力量,就须积极学习文化知识,苦练杀敌本领。一旦身心投入忘我地学习和工作,你就会忘记个人的伤痛荣辱……(罗光宗)忘记伤痛!就是它!就是这四个字,成为炸响心空的春雷,复活了宇宙”。
       罗光宗豁然打开尘封已久的心门,迈着“艰难的脚步”,向农会扫盲班走去。这万里长征第一步,是充满爱的仪式,也是迎接光明的象征。一个新的罗光宗向我们走来,让我们满怀期待。
       最期待他的人当属范新生了。范新生对罗光宗的怀抱期望是有理由的。相似的出身与大致相同的、被地富致残的经历,让两人有了某种超越血缘亲情的关系。范新生想把自己的个人发展经验,即借助新时代的春风,投身革命,从被损害者、压迫者到革命者、建设者转变,从而彻底改变自己,并成为社会有用之人的生命故事“移植”在罗光宗身上。所以,这位大哥能慧眼识得罗光宗残疾身形背后潜藏的仇恨和冤屈,若正面疏导,这将是一股摧毁万恶旧势力的强大力量,愈是被迫害的深,愈是能以己为参照,破旧立新,生发利益大众之心,故此,范新生积极规划着罗光宗的革命事业前途,立志将他从外人眼中的“罗怪”变为一个新社会的管理者和受益者。
       罗光宗进步的背后是范新生这位党的好干部的默默付出。罗光宗后来走上革命道路及取得的很多成就都离不开范新生曾经的鼓励、提示与帮扶。由这点延伸,不难看出慈悲与善意令人重生的高妙哲理。如果说,倪德明当初用高超的医术捡回罗光宗的半条小命是医治病痛的话,范新生则是用爱的悲悯与爱的愿力,在一定程度上救治了罗光宗的心灵顽疾与内心隐患,起到“立人”而“达人”的效果,让罗光宗真正地站了起来。
       其实,在生活中,很难将身体与心灵分割开来以辨别它之于一个人的轻与重,然而,罗光宗的先后变化却直白地表征了他从身残到心伤,又从心伤到进一步不惜伤身的过程。身体是终身残疾了,随之是心死,而他心灵的再度回暖令身体和行为的变化也是显著的,说明心灵的救治比之于身体的救治更为有效持久和根本,甚至可以说,心灵的问题不解决,最终会舍本逐末,让身体遭受更大的伤痛的。
       当然,不能借此而求全责备,要求七大家族之倪家当年在医治了重伤的罗光宗后,再对其进行情感慰藉与心灵疗伤。倪家出于同情也好,要赚天龙谷的人心也罢,总之,及时出手救治似乎已显仁义了,尤其是面对一个非亲非故的穷苦人家的孩子,让其“多此一举”地“负责到底”,有强差人意之嫌,可是,倪家的治病而未“救心”也是导致罗光宗心灵扭曲的一个原因,尤其是倪家世代行医,如何能不懂心与物在医治患者中的辩证关系呢。
       由范新生转变罗光宗获取成功这件事,更可以看见东方家族的冷血性,如果当年他们也能这样地用真情打动,用真心暖化,不弃不舍,救下罗光宗,使他不是这样地长久浸淫在“黑暗世界”,而是能够冷静下来,学会重新思考,接受身体残疾的现实,做到身残心不残,努力播种内心的光明,继续坚持创造奇迹,建设未来,那故事就会是另一样写法的。
       天龙谷玉壤乡“清匪反霸”工作终于如愿完成,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对让人感到无从下手的七个星村的世居第一大户东方家族也终于下了手。教令出手的人,时任武装队队长的罗光宗振振有词所持的理由,就是对东方勿用将自己从核桃树上射跌下来事件的重新定性。
       此处罗光宗并非挟私报复,一切都是情势所致。让人不由不对因果铁律深深敬畏。千秋万代的东方家族,哪里会想到自己的大山竟是一朝崩塌于这样一个曾经那么不起眼儿的,在自己眼中卑若蝼蚁的小人物呢?


       尽管在重塑罗光宗上范新生费尽心血,但后来他提拔使用他,也可谓情势所迫。
       到后来,罗光宗在农会的集体里脱颖而出,惟有范新生清醒洞见他成功的主要原因是“狠”,“不论做什么,他都显出一股狠劲儿,独特的,令人望之胆寒的,许多人便是由这眼神儿馁了争竞心。他很少说话,走路几乎没有声音,没有人看见过他的笑容,与所有人保持距离。这或是堪忧的,恰成为范组长的选择。捉鬼须钟馗,开展土地改革工作乡武装队队长是承重者,玉壤乡‘清匪反霸’运动推进,尤其需要这般个煞势人”。
       范新生是这种情况下选择罗光宗出任乡武装队队长,使他正式迈入仕途的。所以到后来,范新生对自己的这个做法心生懊悔,竟悲哀地找不到足够的懊悔的理由。甚至,罗光宗因工作过失致人死亡,自愿引咎辞职,要主动承担所有不利后果,范新生却无可奈何地摆手作罢。他一面对罗光宗的“狠”势与铁腕不很认同,尤其穆家在“清匪反霸”中被打杀后,范新生对罗光宗的厌恶之情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不由分说地当场拔枪,怒目训斥。另一面,“已具有较充分的工作经验,能力和思维觉悟都不断提高,堪能独当一面”的罗光宗的确是他工作上离不得的人。动怒之下,竟还能在心底细数起罗光宗工作方面的诸多优点来,由此,进一步敏锐地察觉到,赏识罗光宗的何止自己一人,区上领导也对罗光宗的能力深以为然。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几乎都能预见撤换他将要引发区上领导间的嫌隙这一后果了,这将足以为整个关雎的政治生态埋下不小的隐患。这是范新生较高的政治觉悟使然。
       从“罗怪”一跃成为天龙谷的政治新秀,是蜕变,也是重生,其间,罗光宗的付出是巨大而惊人的,智慧机敏、毅力坚韧是他迈向成功的主要原因,前进的脚步衡量心性,向上的台阶考验智谋,人生的峰顶,云蒸霞蔚,却也雷霆万钧,罗光宗显然是做足了准备,即便遭受误解、屈辱与仇视,他也淡然处之,步履依然坚定。
       罗光宗的人生履历里,赫然而清晰地记录着他一路走来所取得的成就,其历任农会会长、公社武装队队长、玉壤公社副书记、治保主任等重要领导职务。
       职位是荣誉,也是责任担当。在天龙谷几次重大的政治运动中,罗光宗破解僵局,精准谋划,不辱使命地强力推进各项工作,在渐次到来的诸多政治运动中,他每次都能瞅准发力点与突破口,并以党的方针政策原则和玉壤乡的民情民生民心为基础,创造性地开展工作。
     “清匪反霸”是罗光宗政治生涯中最为精彩的篇章之一,是他担任武装队队长一职后的首次“亮相”,并因能力出众、行为老道而得到区上领导赏识,至此,工作关系拓展了人脉资源,为个人的进一步发展积淀了丰富的情感储备。当然,这次运动的一个拐点也不容忽视,就是他与范新生的个人矛盾在运动中的不断发酵、升级,直至让罗光宗心生了凉意。
       罗光宗在“清匪反霸”中的地位起先是被动的,这原本是土改工作组组长范新生主抓的重点工作,这项在今后一个较长时期内的主要政治任务似乎并没有引起他的足够重视,导致天龙谷土改运动“开篇艰涩”。范新生的有意“疏忽处”正是罗光宗的无意“立功处”,当然,他不想邀功抢功,他的目的纯粹而美好,为他敬重的范大哥着想、着急,他是要报恩的。
     “罗队长不由急起来,其他乡镇此项工作都已如火如荼,再拖延下去,要落人后了!到时如何去给区里交待?审时度势,他觉得该自己挺身担当的时候了,出头把局面打开,即为推动革命车轮往前走,也报范组长一个恩。主意拿定,即大胆行动起来”。
       行动是向导,初识文字的罗光宗呕心沥血地拟定行动方案,见出他学识修为的长足进步及背后下的超越常人的苦功夫,这份计划周密详实,有理有据,尤其是拿七大家族之穆家开刀可谓用心良苦,是报恩的自然延续。天龙谷谁人不知,范组长一只眼睛是被穆家弄瞎的,罗光宗很善解人意。结果出乎意料,范组长对此持有异议,并给出明确指示,“不管依宅院位置排序,还是论家财,打头一户都不应当是穆家噢”。万难之下,罗光宗巧妙变通,千年东方家族就此进入他的视线。如前述,他不是出于私心,是情势所致,反映了当时阶级斗争的紧迫性与残酷性。
      “那天在百泉湖畔截住诛杀令的换成范新生外任何一个人,他都不会善罢甘休的。‘清匪反霸’的意思并非不由分说斩尽杀绝,要论情况,讲原则,对的!但是,去别的乡看一看,听一听吧,看那里的革命行动是怎样演绎四个字的。地主恶霸们,你不给他们来点儿狠的,他们会轻易缴出自己千载积累的家财,让出历史舞台上主演角色吗?他们这样地被革命了,能不满心仇恨,伺机反扑吗?不斩尽杀绝,一旦死灰复燃,形成势力,与跑到台湾去的国民党蒋介石里外勾结,合谋复辟,将会给新中国新社会带来怎样难以想象的灾难!”
       政治觉悟较高,工作经验丰富且人品持重的范新生先于罗光宗步入革命干部队伍,按理说,此事上他应该比罗光宗想的更远,承担更多,而且,这是他的首要政治工作,然而,这位对“清匪反霸”负主要领导责任、被游书记给予厚望的年轻人,被罗光宗视为知己的好大哥,天龙谷人心中的好干部却在这次运动中显得被动而消极,在这方面,他是可圈可点的。
       阶级斗争是一个阶级压倒另一个阶级、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在疾风骤雨式地革命风暴里,范新生迂回地采取了一种温和的做法,“‘清匪反霸’的意思并非不由分说斩尽杀绝,要论情况,讲原则,”他这句话为天龙谷的“清匪反霸”工作定了调子,直接导致后面工作的受阻。
       是什么导致作风干练、苦大仇深的优秀干部范新生犹豫起来,冒着违背政治原则的风险,试图让“清匪反霸”在天龙谷水过地皮湿,不愿触及核心问题,即彻底清洗地富阶层,完成对其在革命基础上的改造呢。
       其实,范新生在这个问题上的消极应对,是他心中那份革命理想主义与浪漫主义的结果,即对穆非子之妻吉娜的爱慕,这在笔者另一篇《野沙》评论文章《深情为你守候》中有详细阐述。原来,这一切的幕后指使者是范新生心中萌生的爱意,这种爱意让他即刻带上有情的目光看待周边的人与事,故此,“清匪反霸”就打上他个人鲜明的情感色彩。
       范新生的情感隐私在天龙谷“清匪反霸”运动裹足不前的迷雾里,渐渐浮出水面,罗光宗最先感受到来自舆论的压力。“再下去对范组长将会不利了。时至今日,人言早已不再是关于他身为党政领导干部是否公报私仇,而是散发着另外的暧昧诡秘意味儿了。由于这是无法对范组长知会的,使他面对采取措施而不可商量的艰难,加之坚信范组长是因为不知道大仇得报后的快感才如此犯糊涂,有了这趁其外出时候对穆非子下手的一出。这样子,就啥都推不到你范新生身上了”。
       罗光宗打杀穆非子之举是报恩与公共权力维护双重作用的结果,他在范新生不知情的前提下主动解围,见出他对他的深情厚谊,其行为令人感动,可惜,他又哪里知晓他内心的牵挂与隐忧呢,“恩爱翻成仇恨”,在最该被赏识与被认同的机缘里,他得到的却是范新生冰冷的枪口。
       范组长有苦说不出,他是在一种怎样的复杂心情下看待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罗光宗呢。那最早的时候,他如一砣黑暗似地,满心绝望地蜷缩在阴暗角落里的时候,他可以不去救他,千方百计,苦口婆心地劝导他走出阴影,奔向光明吗?像他这样心灵被残酷扭曲过的人,即便重新置身在阳光下,难以做到身心间不潜留着悲哀痕迹的。这个属于心理学范畴的道理,是穷孩子出身的范组长所不懂得的。
       至于报仇的快感,罗光宗借助工作也是体味到了,其间有命运、因果等诱因暂不论及,但是,快感逝去,他心底的遗憾及愤懑顿起,关乎童年悲剧的,所以说,曾经那场东方家人所赐的灾祸,成为罗光宗终其一生也没有走出的可怕阴影。
 

       罗光宗凭自己的刚毅坚定与勇敢忠诚走到历史的前台,开始了属于自己,也同时属于时代的故事。
       密会康区长是罗光宗政治上成熟的表现,他是为了范组长,更是为了天龙谷乃至整个关雎政治运动的顺利开展,可以说,上关雎县,他有着充分的理由,这是革命干部应该具有的政治眼光与政治胸怀。
       正在为天龙谷“清匪反霸”大伤脑筋的康区长见到了这位被旧社会严重迫害的穷苦人是暗自欣喜的,认定眼前这位“大灾劫换得的特殊才能”的人,是开展全区土改运动的“急先锋”,他同样也因工作需要倚重罗光宗。这一笔可谓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从中看到游书记、康区长的政见分歧,也预示了范新生与罗光宗的个人情感游离。
       革命工作需要高昂的斗志和矢志不渝地信念,当然,也需特事特办、睿智周全的能力,在铁的原则和瞬息化变之人事的对立统一中,因势而为、待时而动既是工作方法,也是推动革命事业的保证。
       罗光宗送榆木笔筒是私人行为,却让康区长看到他灵活变通、知晓人情的长处,这是从事革命工作,尤其是现阶段阶级斗争异常尖锐的时局下,革命干部不可或缺的一种能力。公私理应分明,然而,康区长在接到出自康宅、复被没收充公的榆木笔筒时,他的情感天枰还是自然而然地朝向了亲情一边,罗光宗准确把脉这点,讨巧地说,笔筒是亲手斫制的,善解人意再次淋漓体现,当然,“私心”的背后依然是推动天龙谷政治运动的热望,是维护范大哥利益的初衷。
       在饱满的叙事空间里,天龙谷七大家族之外的豪绅大户康家借此浮出水面,康家因吸大烟败家的,康家后人,早早便从事革命工作的康区长选择与家庭决裂,他几经生死,在革命的大熔炉里脱胎换骨,成为新社会的建设者。当然,在他的记忆里,家庭是抹不去的情感所在,尤其是看到曾经摆在父亲宽大书案上的榆木笔筒时,旧日时光涌上心头。理智最终战胜了情感,这是他长期从事地下党工作及后来主政关雎等一路走来,险要复杂工作历练后所具有的可贵政治品质。
       这个品质似乎走向它的极致,有了残忍的一面,即康区长的“大义灭亲”行动,这是作家“黑洞”说的又一次集中展现,此处不再展开论述。这个行动给前来投石问路的罗光宗破解迷雾,天龙谷“清匪反霸”工作至此得以顺利开展。罗光宗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不是机械被动的上级政策的执行者,他是盘活上级政策的运筹帷幄者,比如,在清算康家一干人等的同时,他将东方族人陪绑在侧,故此,阶级压迫的仇恨火焰便顺理成章地指向千年东方家,“树倒猢狲散”,东方家的凋敝为整个天龙谷的世家大户敲响了丧钟。
       康区长的这种品质也展露在细节中,收受了罗光宗言称“自制”的榆木笔筒后,他“礼尚往来”地还以自己在重庆做地下党时用过的细瓷口杯,于他是礼仪,是对革命同志的关爱,也是对优秀年轻干部的希冀,然而,对罗光宗的意义则是更为重大的,这无异于一种革命精神的传递,有理由相信,在今后的革命事业中,罗光宗会以康区长为人生导师和生命坐标,在一个新的更高层面上,开拓事业的新局面。
       当然,成功绝非一蹴而就的事情,对人事的正确研判与认知也需看透世间纷繁表象的功夫,“相信自己懂得了政治并属于了它”的罗光宗在向好发展的同时,是心底另一重见地的萌生,即权力观。
       早先在农会扫盲班上,他成为班上最珍惜学习机会的人,是出了名的“神枪手”,残腿走路别人跑都撵不上,很快就获选成为学习班长。入农会而取代史军成为会长,崭露头角,被认可的感觉让他暂时忘却了昔日的痛苦经历。步入仕途,出任乡武装队队长后更是表现出禀赋的高超心智。凡事能够推己及人,有格局,有智谋,深谙从政之道,杀伐决断疾如闪电,权变中能恪守党纪,于公于私都敢于亮明自己的观点与主张,对下级的指令从不模棱两可,是下属眼中可以信赖的领导。史军后来做了他的下属,在天龙谷诸多政治运动中,他指到哪里,史军便打到哪里,对他忠心耿耿。曾经的下属跃升成为自己的领导,史军非但无有不悦,反倒对他钦敬佩服,由此可见,罗光宗还是有过人之处的。
       然而,他没有解决好一个认识方面的问题,即权力观念的问题。“对一些意思,他别做理解了。比如范组长曾说过‘一个男人,赢得尊重的不是相貌,而是他创造和存在的价值’,新的领悟是‘证明自己’,代名词为‘拥有权力’。因为他再度粉碎了的世界靠这个重新粘合的,再度起了的疼痛是靠这个止了的,从而发现这是唯一能帮自己找回人之感觉的。权力,当你拥有了它,人们就不会在意你站在那里是否佝偻着腰像只虾,也不在意你脸分阴阳丑诡如怪,你看见的便要么是一幅畏怯巴结要么是一团笑了。你就拥有世界了。尤其置身操练场上,看见那些高大健壮,肢体舒展的小伙子们在自己的意志下奔突蹴踏,攀高卧低,这感觉极度得以加强。那样奇异的畅快啊它是一种满足和平衡!终于体会了上苍的慈悲,毁去他一种人样,是为了赐予另一种”。
       权力是一把双刃剑,唯有刀刃向内,剔除握拥者的私欲,它才能更好地服务大众,造福一方,同理,也才能实现政治清明的良好社会图景。反观罗光宗,他的权力观似乎是个人的欲意助推所铸就,他每行进一步,都会理所当然地回溯过去,从而激发出壮士断腕的定力。可以说,权力既是他前行的动力,也是他聊以自慰的依凭。范新生的先期教导可谓正中下怀,罗光宗觉醒了,可是,这样的觉醒并不彻底,也并不自觉,甚至,就连范新生在罗光宗变化的喜悦中,也没有看出他对权力的欲望及独特的解读,尽管这成为他自救的前提。当然,党性的力量还是让罗光宗心有敬畏,这是他工作的底线和处事的基石,丝毫不敢突破,但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革命干部罗光宗依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多的困难要克服,他要在如火如荼的革命大浪中,不断学习修正与提高。
     “清匪反霸”是罗光宗打的一场漂亮翻身仗,由此奠定了他在天龙谷的领导地位。大任在肩,不辱使命,“打浮财”中,他再次走进公众的视线,以自己对时局的认识和把控,找准切入点,积极推进。
      “罗队长们深知,这跟运动初始的镇压消灭是不同的,目的不在命,在钱财。顿时难了许多,行刑成了烧瓷器一样的讲究活路,要着意个把火候儿,轻了,他不理会你,牙口咬得丝风儿踅不进。手下重了,他一口气儿接不上来,吹灯歇戏。何其伤人脑筋!区上游书记眉头锁了死疙瘩说,要是你七个星村都打不出浮财来,别处更甭指望了!范组长原腔原调学来这句话,里头的意思,罗队长懂!更懂康区长无语的焦灼”。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罗队长的难处不言自明,几多狡猾的地富早已摸清“打浮财”的应对办法,保全之策就一个字,藏,“每每趁夜深人静一车车拉到深壑大谷去埋在老朽树下封于岩洞中”,保命之法就一个字,拖,“这件事上主动是愚蠢的,你老老实实交出了,人家认为你不彻底,有藏头,还是打”。摆在罗光宗面前的是一道实战操练题,既要坚守工作原则,也要讲究方法,更难的是,第一次“打浮财”的对象是倪德明和苏如仕,倪德明于自己有恩,弄不好,会有包庇之嫌,如若下手太重,又会落下恩将仇报的口实。在这个节骨眼上,罗光宗手下的人心领神会,献出一计,将两位地富交由邻村打,他断然拒绝,“拉走不就是别人的了?!”,他亲自上手,倒逼苏如仕,苏家玉坊的财物悉数上缴,为“打浮财”开了一个好头。罗光宗把天龙谷的利益置于一切人事及工作之上,他有政治家的情怀。
       罗光宗的大局观同样具有舍生取义的色彩,这在玉壤乡“抗美援朝”征兵动员会上体现出来。起先,工作人员试图用小计谋来逼迫青年们投身战场,这些成年人又如何识不破这伎俩,故此,双方充满戏虐与游戏性质的博弈渐渐呈现出荒唐的一面,弟弟罗耀祖最先打破这不合理的游戏规则,主动请缨上战场,以化解僵局。按理说,弟弟是罗光宗唯一的亲人,在场的人谁能不知晓这点,就在大伙都希望打消罗耀祖这颇为不明智的念头时,罗光宗首肯了,“总得有人去打美国鬼子保卫国家呀?这个也不肯那个也不愿,咋行?国家危难日,男儿报效时。就让耀祖去吧,打一场大胜仗给咱天龙谷争光!”,他的深明大义感染了在场的很多人,大家踊跃报名参军,报名人中就有对罗光宗心生嫌隙的范新生,这被罗光宗断然回绝,他知道天龙谷的工作离不得范大哥,两位握手言和,对报名参军者成为无言的精神鼓励。
       后来,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他接到弟弟耀祖阵亡的消息,他强忍住眼泪与悲痛,一副誓将弟弟未竟之事完成的样子。
 

       《野沙》也是优秀的革命题材文艺作品,它的成功很大程度取决于罗光宗这类革命干部形象的塑造。区别于一些革命题材文艺作品单向度、概念化的人物描写,郭严隶没有先入为主的、拔高的姿态来刻画这些利益大众的革命干部群像。她是由内而外,而不是相反,从一个真实的人出发,既写出他们的高贵品格,又不忘挖掘出他们身上的人性气息。他们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他们在世间百态中,也在琐碎的生活里,这样的人物形象是感人而可爱的。
       罗光宗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一个成熟期的青年,作家展示了他个人生活的剖面,这体现在他对情感的渴望上。起初,他的精神世界完全被事业所填补,他愈发上进,便愈发能抑制住伤残后的心灵疼痛。爱情似乎与他绝缘。在范新生爱慕吉娜的流言蜚语及自己阻止吉娜母亲、侄女逃亡关雎县时,范新生的个人形象在他心里再次发生微妙变化,征兵会与范新生的握手言和原来只是假象,只要一触及吉娜的利益,范新生马上就会与自己翻脸,也正是与范新生的这次交集,他发现了曾经的流言蜚语是有所指的。此时的罗光宗并没有爱情的直观感受,故此,他在政治觉悟和党性党纪角度来批驳范新生对地富阶级之吉娜的感情的,“不念你引我走到革命道路上的情份,必一状告到区上去,查个立场不坚,敌我不分,生活作风有问题”。
       罗光宗当然也会有生命的春天,那是他见到出落得一副亭亭玉立少女模样的穆摇光时,怦然心动的感觉让他知道男人的欲望是什么了,并由此很快地理解了范新生的感情问题,可爱可怜之处是,他没有从个人的生理心理视阈看待内心懵懂的爱情,而是怀疑自己是受了范新生的启发与影响。“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他与自己的想法展开了拉锯战,总想用思想意识来压制已然觉醒的爱之向往。他越在事业上取得大的成就,对爱的期盼就越发的强烈。这点是令人心痛的。英俊的“小唐伯虎”应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王子”,加之他有能耐,有智慧,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他呢。悲的是,他残了,这就决定了他获取爱情的方式是特殊的、有别于常人的。
       被苏玉衡的弹弓逼退后,罗光宗不再对穆摇光有任何想法了。“打浮财”中,七大家族之骆家地富后人骆开华的美貌再次吸引了他,让他不由对骆家警觉起来,并未打出什么东西来的骆家显然是有所掩藏的,罗光宗借机将开华关入天牢,想借此顺藤摸瓜,悉数收缴骆家家产。可以说,这是出于工作上的考虑,至于对开华心底生出的爱慕,被他的底线思维控制着,甚至,在追逐爱情时,依然没有忘记自己的信仰。比如,当苏玉衡叫好自己弹弓精准、打退罗光宗时,有明白人提醒了,他真想要得到摇光,岂又是你几弹弓就能绝了的,其实,让他绝了这个心的是他接受的思想教育。
       同理,对关在天牢的开华,他是喜欢的,但却没有用手段,这在他是轻而易举的,他占尽了先机,然而,直到她死,他都没有侮辱过她。其实,她的死与罗光宗没有直接关系,她逃出仓牢后,他出于职责要追逃,情急之下,会游泳的她跳入河里,跛着腿的罗光宗也下到河里救她,生怕不好向外界交待。开华最终溺水而亡,“死者为大”,本不应再多说什么了,可是,天龙谷另一种声音出现了,一些穷苦人坚信这或许就是骆家该有的报应,这个家族以前没少糟蹋过穷人家的女子啊。
       开华的死对罗光宗的震撼是很大的,面对范新生沉默的指责与失望表情,罗光宗第一次觉得有口说不清,从今往后,唯有自己 小心谨慎,避免同类问题的发生,才能得到范组长的谅解。
        祸不单行,庞文军之死,使罗光宗陷入两难境地,只好硬着头皮向范新生请辞武装队队长一职。饿着肚子的庞文军入农户菜地偷菜被逮后,村里开庞文军批斗会以便教育更多人谨守律法,杜绝盗风,事先,范组长是有交待的,注意火候,不要过头,然而,庞文军却死于罗光宗主持的这场批斗会。这件事的起因并不复杂,批斗会的教育意义也是明确的,可是,批斗对象庞文军的情况特殊,或者说,他身后的故事煽动并点燃天龙谷众人嫉妒的火焰,最终惨死他乡。
       他是文弱书生,与汉口豪绅之家小姐沈蔷因追求爱情自由而双双私奔至天龙谷的,郎才女貌的小两口在这个村落的行为是高调张扬的,两人对置身其间的生存环境缺乏最起码的认识,筑爱巢,秀恩爱,是天龙谷人眼中的“异类”。当这样的嫉妒成为众人宣泄无意识的愤慨时,批斗会很快就变味而沦为泄愤会。
      “情势的发展完全出乎意料。首先是贫雇农们对这庞姓贼骨头气恼,田刚刚归了自己,爱惜得不行,精耕细作,要享劳动果实,竟遭他下了夜!不劳而获,臭资本家公子哥儿德行!然后是武装队员们憎恨,就是他干这坏事,凭空多了夜间巡逻一项,都是年轻贪睡时候,隔三差五来个通宵不得合眼,遭死罪!再就是乡里略有头脸的人们怨妒,一妒他艳福,那沈蔷光是脸蛋身段已经比得山寨里婆娘尽成土里洋芋,一手琵琶又勾人魂,馋得人涎水直淌,只能夜里求一梦,他却日夜受用!二妒他一张细皮嫩肉女人样的白脸比得他们尽成大老粗。三妒他画名四扬,一个外来弟占尽天龙谷风光”。
      “情势的发展完全出乎意料”这句说明罗光宗并不想庞文军死,另一层意思指的是众人对庞文军的嫉妒,第三层意思指的是沈蔷大闹批斗会现场,正是她的哭闹让行刑人员对罗光宗的指令产生误判。可是,罗光宗必定是批斗会的发起者与主持人,大家会自然而然地把庞文军的死与罗光宗联系起来。
       罗光宗与沈蔷的情感故事在此埋下伏笔。范新生没有同意罗光宗的请辞申请,“将功补过”地命其照顾好沈蔷母子,他悉心帮助,不敢有丝毫懈怠。沈蔷虽然恨他,可是,一个女人带孩子的诸多生活困难让她最终接受了他的各种善意。起先,他是自律而克制的,其间有愧疚之情,“沈蔷端一碗开水放到旁边柳木桌子上。罗队长口是渴的,却没有动那开水碗,气喘匀起身离去了。就这么赢得了沈蔷信任,他进出随意了”,这段是作家“冰山理论”的再次成功镌写,它含而不露地营造出罗光宗又一重精神“面影”,即自我的情感节制。
       是沈蔷的那身旗袍唤醒了罗光宗心底压抑久久的欲望,这次,他不全是无辜的,他利用沈蔷之子宗宝迫使其就范。初试云雨的罗光宗内心对沈蔷充满感激,他笑了,这个笑是久违的,自从残疾后,他哪有开心过,即便是仕途得志,也不能与被爱情浸润心灵的滋味相比啊。可贵之处是,罗光宗并非“始乱终弃”之人,他的感情是炽热而真挚的,他粗浅地认为沈蔷需要一位男人相濡以沫后,对她加倍地疼爱。不过,这样的爱不是无原则地迁就与宠溺,是爱与引导的双重付出,不难猜测,他有娶沈蔷为妻的心意。比如,“他找回了她的琵琶。很快又把两样东西毁掉,是想她脱尽浮华,勤劳淳朴,彻底融入贫下中农。不再没原则地给她‘送温暖’了,身为领导干部第一要注意不可以搞特权!”,可以看出,他这样做的一个目的是为了两个人以后的结合。
       沈蔷的死,给罗光宗致命一击。宗宝病亡,再无牵绊的沈蔷饿毙自绝。哀莫大于心死,罗光宗领受了这样的悲情。
       其实,在两性关系上,罗光宗还是很在意人言的,他在范新生与吉娜的故事中见出端倪,并汲取了这方面的经验教训。再比如,范新生调到区上工作后,他理应接替公社书记的位子,可是,“空降”了个朱洪发接替之,自己屈居副职,心有不满。即便如此,当他发现朱洪发与地富之女倪玑的私情后,他迁走倪玑隔壁邻居陈玉莲娘俩,一方面维护了倪玑的名声,报答其父倪德明的恩情,另一方面,为了党的形象,他保护了朱洪发,并希望他能尽快离开天龙谷。
       情爱中的罗光宗是感性的,也是理性的,他识大体、顾大局,并未被情爱淹没而丧失底线,这点难能可贵。

       

       从一个身心俱疲的残疾人到如今天龙谷的二把手,宦海浮沉中,他经历了太多,也承受了太多。第一次密会康区长而懂得了政治并属于了它的罗光宗是信心百倍的,然而,在世事难料、人各有志的现实面前,他才发现,从事任何一项事业又怎能仅凭一腔热情就能完成呢。与恩人范大哥的相处就是一个例子,尽管他依然对这位好大哥心存感激与敬畏,可是,范大哥又何尝能真正体会到自己的一片苦心呢。他调到区上工作了,走之前,未曾给罗光宗说什么,哪怕是一句客套的离别赠言。他知道,范大哥至此都没有真正原谅他。
       不过,范新生离去,留给罗光宗一个难得的机会,论政绩功勋,才干学识,由他接替范新生担任公社书记一职是毫无争议的,不能说他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与准备。事与愿违,“空降”而来的朱洪被任命为公社书记,罗光宗再次屈居副职,任公社副书记兼治保主任。
       虽为副职,罗光宗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就连晚于朱洪发而来天龙谷任四清工作组组长的陆年友都清楚这点,“晓得这玉壤公社大书记是朱洪发,霸天却是罗光宗。在这儿开展工作跟罗某人相处是个要点”,这是真实不虚的,陆组长深有感触,比如“四清”工作如何在天龙谷推进的问题,他找战友要来试点地区经验介绍和总结材料,想从中得到启发。他这一想法是好的,思路也是对的,可是,“真正推行起来,才晓得把构想不打折扣地化为行动有多难!地方就像人一样,各有性子,顺也不是逆也不是,着实炼人!”陆组长请教罗光宗,正是自己开展“四清”工作四处碰壁后的事情。
       可以说,天龙谷地界的政治工作,都在罗光宗一手掌控中,但他没有因此而打击政治对手朱洪发与陆年友,反倒出于革命立场和党的形象考虑,积极配合两位同志的工作,以一己之力,保全他们。对手下,他严明纪律,不越规,对上级,比如朱陆二人,他尊重有加,未有半点冒犯。他虽心有芥蒂,也是因为朱陆二人与倪玑的私情原因,这是能理解的。后来,朱洪发是因倪玑而遭致杀身之祸的,陆年友也是因倪玑葬送政治前途,调离天龙谷的。
       这个倪玑没少让罗光宗操心,因为倪家对他的恩情。正是朱陆事件,让他对倪玑彻底失望了,他对倪玑是束手无策,又不愿她放任自流,所以,借助天龙谷“僧道还俗”之机,将倪玑嫁给高僧大德空明法师,希望她得以净化。当然,他的好心没有第二个人能理解,包括倪玑本人,甚至,他因此事差点像朱洪发那样被天权毒杀。
        陈富任四清工作组组长后,罗光宗被陈富以决策失误这一“莫须有”的罪名下了仓牢。明了时局演化的罗光宗怎会不知眼下政治运动频繁更迭的道理呢,果然不出所料,“四清”工作一结束,政治运动便转移到抓阶级斗争这一重点上来,公社“神雕”奇袭革命司令部的成立证实了他的预判,按理,他的机会也跟着来了,可是,公社革委会主任是上级委派而来、曾任县长秘书兼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的巫喜贵,罗光宗再次担任革委会副主任。
       巫主任上任后,在工作上好像并没有太多建树,却在私人关系上陷入某种被动局面,他来到天龙谷后,最先整治的是自己的高中同学吴文军和天权,引起众人议论,接着,一直想寻罗光宗,这位天龙谷“霸天”的软肋,不注重班子内部的和谐与团结,当然,他又怎会是罗光宗的对手呢。其实,在陈富“洗澡” 罗光宗并将其下仓牢,巫喜贵轻视罗光宗并意在拿掉他以及与朱洪发、陆年友等顶头上司的交锋中,他那种不完善的权力观念被无限放大,直至上升到某种哲理的层面。
      “这么想着,悟得上天是借蝶儿和小蜘蛛点化自己,这张蛛网可不就是天龙谷的人心?小巧机智的蜘蛛可不就是自己?那不知死活的蝴蝶可不就是巫喜贵?”
       可以说,因权力改变命运的机缘被罗光宗暂时遮蔽了,仕途生涯中所遭遇的屈委和愤慨因二把手的尴尬处境被唤醒了,尤其是看到倪玑的两次沦陷而无能为力,以及自己不断遭到巫陈等人的挑战,他彻底明白了权力的重要性,况且,他本身就具备一把手的各种能力。
       可以假设,如果罗光宗任公社书记的话,他的人生将是另一重美丽风景。当然,即便成了一把手,他也是人们爱戴的领导,穷苦人心中的温暖明灯,照亮暗夜的火把,因为他的大格局与大气魄。比如,他出任革委会副主任后,与仇人东方勿用是有过一次简短交流的,以他的手腕和势力,打杀这位造成自己终身残疾的地富后人易如反掌,而且,舆论也全在罗光宗这边,可是,他没有这样做,甚至,在勿用被武装队队员逼迫的疯癫后,他严厉批判这位武装队员,并给勿用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这是他的人格魅力所在。
       不过,正是心底渐起的权力观令他主动出击,“在天龙谷,最好的编织法是威慑,做几件事,让乡亲们晓得,甭管啥子朱洪发去,巫喜贵来,甭管它潮起潮落风云变幻,这玉壤头上的天底下他罗光宗岿然不动!”,做几件事的第一件指的就是“霜降行动”。
      “霜降行动”行动前,罗光宗被一种喜悦所萦绕,那就是骆开阳的主动示爱,命运的垂青使他有了别样的情感体验,爱是力量与泉源。她照亮了他孤寂多年的心,尤其是得到她要嫁给自己的消息时,他被爱点醒了,“曾经,挖空心思要找回原初的自己,奔向权,奔向色,巴望借助它们,自己能够回到从前。那是走了弯路啊,愈去愈远。其实,原初的自己并不在别处,就在自己的心里,通向它的小路,叫真情。这不是,动了真情,自然就落泪了。跟十三岁前的人生就续接上了”,这个从致残之后就不会流泪了的男人的终于又能流落泪水。我们仿佛看到他即将迎来的美好日子,在爱的感悟下,他生活的流光溢彩。
       但,这只是骗局,他的觉醒时分,也是生命的终止时刻。他被骆开阳无情地杀害了。
       他的死,其伏笔是“霜降行动”。他死亡的真正原因是去朵嘛呢寺砸神石、毁神树这一亵渎行为。骆开阳诓骗他去给姐姐上坟,实为报仇,为阻止他毁坏圣物,原本要等到姐姐忌日动手的她,提前了复仇计划。以罗光宗的智谋,已料到上坟有诡诈,但他还是依着这位失了势、身处灭亡危局的地富女子。可万万想不到,她真的是要杀自己的。两人争斗,他制服了她,把她压在地上,她对着姐姐的坟茔呼喊着,他一抬头看见一座孤坟,她顺势捡起上山时候他递到她手里让她当拐杖用的那根木棒,木棒“像是自己飞起来”,要了他的命。这隐含着作家以神性揭露世间法的创作初衷,即圣洁之物不容侵犯的深刻道理。很显然,以神石、神树为代表的护佑天龙谷平安的象征,指向对人类的祈愿赞美,它是心灵的福祉、人类的福音,毁损它,是毁损千百年来,在人内心自觉衍生出的美善道义法则。
       《野沙》是探讨命运的,它塑造了很多悲剧角色,比如罗光宗,他的悲剧从少年时代开始,个人成长中,又因革命,他的命运出现重大转机,成为天龙谷土改时期的优秀革命者。在他荣辱浮沉、大喜大悲的生命境遇里,地富阶级令他身心俱残,在新时代,他迎着阳光,登上人生的壮丽舞台,心怀热望,施展抱负,解民贫凋。这些引领他前行的革命力量及勇于革新的定力操持在人性隐秘与因历史阶级、家庭出身、苦难磨砺等内外因素形成之个人经验的合谋中,开启了另一向度的情感言说,故此,在公共空间之外,一个有情爱、有欲意、有喜好甚至是有强烈性格气质缺陷的个体罗光宗就出现在读者面前了,无疑,这也是最为真实可感的罗光宗。革命事业的考验与个人情感的倾向,坚守工作原则与因爱生怜的权变之举,铁腕治世的雷厉做派与并行不悖的儿女柔情,心底涌出的阶级仇恨与克制冷静的形象营造等等,辩证统一在他矛盾异常的生命体验中,也让他成为天龙谷诸多革命者中最复杂、最隐蔽,同时也是最值得仔细分析的形象之一。
       如果说悲剧是指向人物自己的话,那么,罗光宗便是繁华中的悲凉了,因为,他的机缘与命理有关,他最大的悲剧就凝结在这里,假若他出生在解放后,我们看到的一定会是在灿烂阳光下的另一个罗光宗。欣慰的是,命运的尽头是作家另一种神来之笔的表达。罗光宗死后,变为体态舒展、身高有一米八的帅哥模样,与其临死之前心中爱的业力相关吧,最终,他以美的姿态,走向生命的另一重境界,这是作家的大善,读来令人心有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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