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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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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

作者:格致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12410      更新:2019-05-28

 

一、这是一个失败的魔术

 

       它是一只洁白的碗,容积大到可以在里面清洗一小捆青菜。洁白和硕大都不能弥补它的欠缺。它没有自己的四肢,没有行走的脚。它更像一颗头颅,由护士的双手捧着,经过厨房湿透的地面,经过积着残雪的后院,经过残雪中的那堆碎煤,上四十多级楼梯,右转3次,放到我床边的时候,那碗汤上的热气已经很软,软到像孩子哭到筋疲力尽。

       推开门,我就来到了后院。残雪在墙根,碎煤堆上的缺口很大。医院厨房的门半开着,水泥地上是浅薄的水。水桶红色,里边伸出几只白条鸡金黄色的脚。鸡脚有七八个,痉挛般地举着,像是一个现代舞的动作。一条鲤鱼在地上,怒目圆睁,看样子是死了。张开的嘴收不回去。死前它曾大声地呼喊过?不是饭口时间,这里还有人来,但我听到空旷的屋子里有众多生命挣扎的声音纠缠着。我不能在这里停留,我被规定不停地走。医生让我用行走的方式摇晃我自己的肚子。肚子里李礼的孩子头冲着天空,与所有枝头悬挂的果子的方向相反。医生说这个姿势是错误的。医生说他得自传180度,让自己的头跟大地成直角,摆好一个向大地俯冲的标准姿势。我说这个他做不到啊!他在一个混沌里,那里没有上下,没有天地。他不知道人间的果子的头都朝着什么方向。他无法向什么学习。他不知道自己错了,他想用脚着陆,像个伞兵似的,拽着水母一样的降落伞,飘飘荡荡地用脚着陆。医生说,没有人能用这种姿势降生。他必须用头颅打开道路。一开始,我们都没有天空,没有氧气,我们是从泥土里生生挣扎出来的。只有头能撞开泥土,只有头能打开道路,脚不能。

       第二天,我终止了这种楼上楼下、楼前楼后的行走。我认为这种方法过于轻柔。轻柔不适合我。轻柔不适合我肚子里姿势严重错误的孩子。轻摇一只钟表,指针是不会大幅度转动的,得用力量拨动指针。我建议医生从外面打开一个出口,然后伸进去一双手,对困在里面、无力改正错误的孩子进行一个有力的接应。医生说胎音很正常,胎盘等级还是I,他有充足的时间看到并改正自己的错误。我说不行,关键是他不知道自己错了。他一开始就被摆放反了。是那双手的错误。他需要救援。给他的逃生工具放错了位置,这是一个失败的魔术。

       电灯吊在高高的顶棚上,光芒四射。母亲把它拉灭,在手心里点燃半支蜡烛。放在桌子上。孵蛋的母鸡用叫声和脸色表达不满,它对母亲伸到它腹下取蛋的手又生气又无奈。但它没有太过激的行为。母亲把拿出来的鸡蛋在烛光那里照了照就又放了回去。被放回去的蛋是里面已经有了一只小鸡的蛋,而留在了桌子上的蛋是石蛋。石蛋里面没有小鸡。没有小鸡的蛋就像石头。像石头的蛋很少,因此,警惕的母鸡没有察觉它的蛋少了一两个。它大致数了数,就又趴下了。我把这两种蛋凑近那只蜡烛的光,像母亲那样把蛋置于我和烛光的中间,这时我就看见了鸡蛋的里面。那里面一头是空的,看上去很亮,这亮的部分是一只鸡蛋里面的天空。天空下面是暗影,暗影是鸡蛋里面的海洋。海洋里面满满的,海洋里面有一只抱成一个团的小鸡。这只小鸡的身体,把海洋的海平面弄出了起伏,很大的起伏,像是卷起了一个大浪。石蛋里面也有天空,下面也有海洋,但是,不同的是,这个海洋里没有小鸡,没有生命,因此,这里的海平面是一条水平的线,上面没有起伏,没有生命卷起浪花。原来,判断一只鸡蛋是死的还是活的,是这样容易,这样清楚。生命它不躲藏,它要从背景里凸显出来,它生怕别人看不见,看不清。28天后,窝里的十几或二十几个蛋都摇动了起来。小鸡从里向外敲击蛋壳,嘟嘟嘟——它们在用力开门开窗。等窗子打开,它们的声音传出来——嗫嗫嗫。我是母亲的小助手,往碟子里放小米放水。它们一出来就会吃米粒。我一次次目睹它们从全封闭又没有任何缝隙接口的蛋壳里一点一点地爬出来,为我表演逃生魔术。给它们的逃生工具是一样的——头上的喙。喙长在身体的最上端最前端。喙在前面,柔软的身体跟在后面。可是我一回头,看见窝里还有一枚蛋。它一动不动,一声不吭。没有一丝生命挣扎的迹象。但我知道这样的蛋里也是有一只小鸡的。这枚不动的蛋,我想它的时辰还没有到来。它的逃生工具还没有被放进去,或者它还不会使用。这需要等待。我妈说不是的,它的喙够不到蛋壳。它的逃生工具放错了位置。这枚蛋是个失败的魔术。我以为这只倒霉的小鸡就完了。接下来母亲用了一个简单的办法把小鸡拯救了出来。母亲的工具是一把锥子。锥子是救援的工具,形状接近一个坚硬的喙。锥子比喙清醒。比喙行动方便。比喙坚硬比喙果断 。锥子是金属。母亲用锥子在蛋壳外凿出一个洞,再扩大到能伸进去两个手指。母亲的手指在里面紧张地工作,展开搜救。最后在一只翅膀的下面找到了那把工具。母亲拽住它把小鸡的头拉了出来。我看见它的颈扭了几道弯。原来是小鸡长得太大了,沾满了所有空间,喙被紧紧夹住,无法挥舞。母亲把它的下半身仍留在蛋壳里,让它自己蹬掉。我看见它一出来就睁开了眼睛,并不发出哭声。

 

二、我认识小鸡身上所有的骨头

 

       孩子睡在位于我头部的一张小床里,并不发出哭声。他的身体与我的身体被摆成了丁字。他是那一横,我是竖钩。他堵死了我的去路。他的哭声沙哑,往低里走。护士小辉把他从医生手里接过来,走向手术室墙边的一个小台称。那里应该还有一盆温水。一个我们带来的小被子。被子是姐姐做的,蓝地上有排成队的斑马燕鱼。小辉从手术台向那盆温水、称、小棉被走过去时,在我头部位置停了几秒。她俯下身让我看一眼我的孩子。小辉是左手托着头,右手抓着孩子的两只脚,从我的左侧走过,这样我就先看见了他的脚、腿、生殖器。

        小辉说,男孩儿。

       这是我第三次知道他是个男孩儿,第一次看见他是个男孩。这一次看见也证明了那两次的判断都是准确的。科学仪器是准确的,那支在我手腕上摆动的铅笔是准确的。我的一根头发,从铅笔上端的橡皮里穿过去。铅笔悬在我的头发下,悬在我手腕的脉搏上。铅笔开始摆动。开始,铅笔的摆动是慌乱的。后来,铅笔安下心来。只从胳膊向指尖这个方向折返,心无旁骛。其实铅笔是个木偶,它的摆动轨迹受控于我的血液。我的血液规定它要沿着这个方向摆动。这是一个男孩的摆动。他在我的身体里,刚一个月大。但他已经控制了我全身的血液,并通过血液控制了我身体外一根铅笔的运动轨迹。

        从那个中午,在同事薛果果的帮助下,证明了我身体里一个男孩的存在之后,我开始吃肉。吃各种肉。我想我得给他运输整车的动物蛋白了。在这之前,我是不吃肉的,我只吃碱性食物,也就是素食。我把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用碱水浸泡。我要保住性急而短命的Y精子。我选择Y精子。我在食物上做手脚,在洗澡液上计算碱的百分比。我杀掉所有的X精子。我用一个可靠的公式演算出我的排卵期,然后制定李礼的时间表。我要求李礼像上中学时一样,听到铃声准时跑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然后专心致志。在这件事上,他十分合作。他们家3代单传,列祖列宗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呢。

       这么重大的一件事,李礼无法把信任建立在一支在我的手腕上晃动的铅笔上,他要眼睁睁地看见。6个月大的时候,他就迫不及待地把我带进了B超室。B超室的医生是他战友的家属。她对他说,男孩儿。看得很清楚。胎儿正好脸朝外。

       晃动的铅笔反复说:男孩儿!

       B超医生对李礼笑着说:男孩儿!

       小辉在无影灯下小声对我说:男孩儿!

 

       汤碗白色,白得寂静。它的容积大到让我意外,完全可以在里面清洗一小捆青菜。我的眼睛一穿透麻醉剂的雾霭就闪闪发光。它们像是两只新生的眼睛,像是什么也没见识过的眼睛,它们开始了对这个世界的重新认读:汤碗白色,白得寂静;.正对着我的是窗子,那么门在我的身后;窗帘是蓝色的,垂在一侧;窗台上一瓶假花,有五朵永不凋谢的玫瑰;墙边一个黄色的衣柜,门紧关着。一只苍蝇在房间的正中间最开阔的地带飞翔,我想不出它做那种轨迹复杂的飞翔的意义。我对目力所及的一切都忽然有了注视的热情。在403室,除了高频率震动翅膀的苍蝇,一直在动的是姐姐的手。她扬起一勺汤,又扬起一勺汤。汤里的热像一群小昆虫,它们惊慌地躲避着姐姐的汤勺。它们一边向开阔的空中逃逸,一边还组成了一个惊悚的图形。在这个图形的下面,我发现姐姐的动作发生了变化,她的勺逐渐向汤的深处勘探,并打捞上来一些固体物质。

       最先被汤勺托出水面的是块鱼骨。它斜卧在那把凹度很浅的白钢勺里,随时可能滑落回去。鱼骨像个精致但残损的梳子。这样细小的梳子该梳什么样的头发呢?我的一定不行,我的梳子很大,形状接近于农具。在我把鱼骨与我的梳子做比较的时候,姐姐已经做完了对鱼骨的鉴定,她说这是草鱼的脊骨。姐姐家里有一个面积不小的鱼塘。里面养着鲤鱼、草鱼、鲢鱼。她熟悉她饲养的这几种鱼以及它们的骨头。姐姐说完了那句结论,手一倾斜,鱼骨就滑入下面琥珀色的汤里。再次被汤勺托出水面的是一块鸡骨头。没等姐姐说话,我就说出了这块骨头在鸡身上的具体位置以及这块骨头的名字——鸡锁。

       我熟悉小鸡身上所有的骨头。

       我熟悉我们家的院子。

      房子是父母亲手盖的。建筑材料是木头、泥土和金黄的稻草。我出生时,这所房子至少已经存在了十多年。我睁开眼睛看到的房子,已经修缮过。墙上已经有了红色的砖。从我家或关或开的窗子看出去,我就看到了我家的院子。院子很大,长方形。冬天可以浇一个冰场。可以在上面完成一个基本的滑翔。院子再往外是菜地,面积是院子的几倍。菜地的外面就是大街了,就是外面了。从房门出来,经过院子,经过菜地,才能走到外面的大道上。这条通向外面大道的出路是笔直的,正对户门的。我家院子里的道路和外面的大道也形成一个丁字。我们家是竖钩。如果向后,顶多是退到家里,再往后是没有后退余地的。据说我们家这条出路原来是开在旁侧的,后来,在我出生前就被父亲修改了。我认为,我父亲对这条道路的修改是必须的正确的。因为那不是一条普通的路,那是一条重要的路,它的走向寓意深远。它的走向指向父母的人生观、世界观。那是父母面对外面世界的姿态和表情。这条路的走向,直接规定了我面对外面的姿态和表情。我一打开家门就直接与外面的大路接通了。院子里的空气与外面的空气直接对流。从家里出来,到外面的大路上去,是不需转弯的。父母走的是直线。父母的世界观也是我们的。我们会走路后,从家门里一出来,不用转弯就走到大路上去了。我们也走直线。我无数次地走过这条直线,直线就渗透到我的血液里,随着我的年龄身高,随着被我摄入的钙质,长进我的骨头深处去了。

       我们家的房子三间。西屋是万字火炕。西墙下是黄色的箱子。上面两面小圆镜、一台很大的收音机、一只座钟。墙上挂着镜框,里面是黑白照片。父母和幼小的孩子住西屋,东屋住长大的哥哥姐姐。这样西屋是幼儿园,东屋是中学生宿舍。中间屋子是厨房。灶台是水泥的。铁锅是韩式的。

       概括归纳起来我们家是这样组成的:房子。院子。菜地。果树。人。家畜家禽。这里什么都有了:院子里的鸡鸭猪狗等,是我们家的畜牧业;菜地里的蔬菜、玉米等这是我们家的农业;房后房前的杨树柳树果树,这是我们家的林业。院子里通向外面的道路,那是我们家的政治和外交。这一切都是年轻的父母创造的。他们通过一条笔直的道路表达了对世界的信任和热情。但道路的后面也面面俱到,还很丰富,很兴旺发达。这样,父母和我们是可进可退,可攻可守的。

       在众多春天孵出,秋天长成少年的小鸡里,母亲往往让我来决定杀掉哪一只,这是对我帮助她养育小鸡的奖励。母亲拎着菜刀从厨房里出来了,喊一两声我的小名。她让我在差不多一院子斑斓的小鸡里指出一只。我终止在泥土上画图的游戏,从淹没我的闪着磷光的翅膀中站起小小的身体。我不能指出哪一只应该死,但我有最喜爱的。我抱住我最爱的那只,然后坐在院子里的泥土上,把下额抵住它热乎乎的脊背,我说,别杀这只。

       被我抱住的小鸡往往羽毛最为灰暗,甚至有些残疾。它总是抢不到食物,在小鸡们无来由的争斗中永远被欺负。我想给它一点公道,比别的小鸡多活几天。我给它一段生命的长度以弥补它生命的不幸。

       母亲抓住了哪一只,我是不看的。我抱住那只小鸡,下巴抵住它的脊背。我闭上我的眼睛,我用手捂住它的眼睛。在那几秒里,我蹲在那里,身体的形态特别像肚子疼。是那种突然的、痉挛的疼。

       我看到的往往是屠杀后的现场:一堆艳丽的羽毛,一堆还没来得及登上舞台就脱掉的准备了一个春天一个夏天的华丽衣裳;一碗冒着热气的血。血上的热气是那样软,软得像孩子哭到精疲力竭,软到像下雨天玻璃上向下流的水。

       晚饭的时候,饭桌上就会有一盆酱红色的肉块。我以最快的速度在众多的肉块中找到包裹着鸡锁的那一块。母亲从不切碎它,在刀下它被完整地保存下来。往往我拿一块,姐姐以跟我差不多的速度拿到另一块。等我们找到了两块鸡锁,那盆本无头序的肉块就更凌乱了。我在吃这块肉时,很像考古工作者从古墓的泥土中挖出一件随葬的器皿。我得小心别把它咬坏。那些牙齿咬不下来的筋肉,我就用小刀一点一点地剔除。我的样子不像在吃肉,倒像在雕塑。我的工具首先是牙齿,然后是小刀。我跟雕塑家的区别,是我把雕塑的边角料给吃了。

       一只小鸡身上叫鸡锁的骨头有两块,它长在翅膀上。位于翅膀的中间位置,形状接近大回形针。我认为鸡锁是小鸡身上最好看的骨头。一开始,母亲把弄干净的鸡锁穿上毛线,挂在姐姐和我的脖子上,原来它是女孩的胸饰。此后,我注意积攒这块特殊的骨头,好使脖子上的鸡锁串成一串。在我们家,把鸡锁串成一串并不很难,只要有小鸡的翅膀就可以了。在我们家的院子里,从来就不缺少小鸡的翅膀。

       我看到一盆凌乱的肉块,感到是一只活着的鸡被推倒了。它倒下后破碎成一盆绛红色的肉块。如果给我一盆煮熟的鸡肉块,我是能把它们组合成一只小鸡形状的——我熟悉小鸡身上所有的骨头。    

 

三、那么好看那么轻


       眼前这碗汤里的鸡锁,我不能断定它来自公鸡还是母鸡。但如果这碗汤来自我母亲工作的厨房,那么这只鸡锁就一定来自一只小公鸡的翅膀。我幼年胸前成串的鸡锁,都来自我家院子里的小鸡,来自院子里小鸡中的公鸡。
母亲只杀公鸡。
       母亲的庭院是很大的,但在春天,在所有的翅膀在喙的带领下一同到来的时候,还是拥挤了。喙实在是太多了。母亲提供它们一部分食物,另一部分得让它们自己去寻觅。觅食就得到院子外面去,而外面的道路上走着马车,草地上有散养的大型动物。这样,母亲小鸡的处境是不安全的。母亲就给我安排了工作:看护小鸡,等它们吃饱了再带它们回来。
在工作实践中我发现,不是所有的小鸡都能跟得上母亲的脚步一同走出庭院到外面的草地上觅食。一窝里总有一只或两只一出蛋壳就软弱,它在出壳那个环节没遇上什么意外,不需要母亲和一把锥子的救援。它们的问题是蹬掉蛋壳之后的问题:它站不起来。一条腿总是向一侧滑出去而又无法收回来。它的两条腿站不成平行线,而是错误地同地面组成了一个直角三角形。那条残腿是三角形的那条斜边。这样的小鸡一宿就会被它的兄弟姐妹们踩压死了。我目睹了很多次。当母亲准备把这只小鸡从开着的北窗扔出去,我及时地伸出了我的手——我伸出了我8岁的手。当我从那场发烧中苏醒过来后,正是春天。我坚决地阻止了那个春天第一窝小鸡中那只被母亲淘汰的小鸡的夭折。
       我和6岁的弟弟一同躺在母亲的火炕上,一同躺在母亲黄色的苇席上发烧。第二天,一辆马车清脆地走进了我们家的院子。马脖子上的铜铃不再摇晃时,母亲已把弟弟用棉被包好,然后她抱着弟弟坐上马车去了四公里外的公社医院。火炕上只剩下了我,我被留在苇席上独自发烧。18岁的姐姐为此提出强烈抗议。母亲说,我也只能抱得动一个孩子。姐姐说,那另一个我抱。母亲说,家里的钱只够给一个孩子打针吃药。母亲也不愿选择,但是这道选择题母亲必须要做。母亲选择了弟弟。选择了男孩儿。选择了她的未来。母亲给弟弟制作的衣服,是要安上好几个口袋的。母亲把对未来的具体理想,分别装进弟弟衣服上的口袋里。而我的衣裙是不安口袋的。母亲给我做漂亮的裙子。她的手工十分精致。她给我做的裙子上没有口袋。我的裙子是单纯的裙子。我的裙子上有花边有百褶但没有口袋。我的裙子它是那么好看那么轻。我一奔跑我的裙子就被风吹得舒展开了。我要是往上一跳,也许就能飞了。
       当我从那场发烧中独自苏醒过来后,我伸手接住了那只被母亲淘汰的小鸡。我找到一个鞋盒子,在左边放上棉花,右边放一小碟米,米里放上水。左边是它的卧室,右边是它的餐厅。中间部分可以散步。我把它从它母亲翅膀下的江湖里搭救出来,放到它的住宅里。放到它的命运之外。
       几天后,母鸡带着她所有健康的孩子要到外面的草地上觅食去了。我作为它们的专职看护,我跟在它们的后面。我的手里抱着那只残疾的小鸡。我也想让它认识草地,让它体验发现草叶下面躲藏的虫子的快乐。我想让它被阳光照耀。晚上小鸡吃饱了,它们钻进母亲的羽毛里。钻进那个羽绒被子里。我没有羽毛,我不是羽绒被子。但是我有棉被。我把它放进我的棉被里。单独睡在纸盒里它也许会冻死。有一天,我搂着一只小鸡睡觉被母亲发现了,她说,你睡着了,一翻身,会把它压死。这种可能我可不知道。我开始害怕发生那样的事情。早上一醒来,就惊慌地寻找。在我的脚底下找到了它,在我的身后找到了它,在我的枕头上找到了它。我总是找到了它,在每一个早晨找到了它。它也总是活着的。生了八一后,我不管所有人的反对,坚决地把孩子搂在了自己的被窝里。李礼气愤地说,你搂吧,要是把我儿子压着要你的命!我知道压不到他,很小时都不曾压到一只小鸡,我怎么能压到那么大的一个孩子呢。李礼不信任我,我没给他讲过我搂着小鸡睡觉的故事。
 

四、我是个爱工作的小孩


       姐姐舀了一勺汤,先自己尝了尝,然后送到我的嘴边。我坐不起来,身上压着一个沙袋子。我被一道伤和一袋沙子压在下面。我只能躺着喝汤。我的味觉也被麻醉了,还没有恢复。那汤什么味道也没有。加上喝的姿势不便,我喝了几口之后就想不喝了。姐姐说,再喝点,这汤是催奶的。
       我总是抱着它。我一低头就看见了它。它离我是那样近。它在我的手心里。我一低头就看见了它,它在我的手心里发生变化。
       它的头在我的胸部,眼睛是360度视角。它似乎是什么都看见了,它应该能看见自己头顶的冠子。秋天我看见它头顶一直沉默的冠子要说话了。我看见它的冠子像一座远处的白房子突然就失火了。我惊慌失措。我知道它头顶举着的红色火焰是什么意思,它要长成一只公鸡!长成一只公鸡,在我们家的院子里意味着什么,我知道它不知道啊!我必须拦住它。它才刚刚开始,我要拦住它,我要把它引上正确安全的大道。我每天用手指抚摸它的冠子,我希望它能变小变成原来的白色。还像远处的白房子。安静地白,远离火灾。这时候,我发现我的手没有用处,它们对阻拦一只小鸡的幼稚行动无能为力。最后,我真着急了,我开始说话。我认为小鸡是可以自由选择性别的。我想利用语言,利用一砖一瓦的词语,砌成一堵高墙,从而彻底阻断它奔向死亡的道路。
       我开始说话,我有资格跟它说话。我能站在它的未来同它说话。我说在我们的庭院里,只有一只公鸡能活下去。其余的将看不见今年的雪花。而你被留下的可能性是没有的。去年的公鸡还很强壮,妈妈说了让它继续工作。那么今年的所有公鸡就都看不见雪花啦。如果你选择做一只母鸡,只要你能下蛋,妈妈就不会杀你。而你不会只下一个蛋,你只要不停地下蛋,你就能不停地活下去。
       我抱着的小鸡歪着头,用一只眼睛看了看我,然后又更大幅度地歪着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然后它就低头在我的手心里寻找米粒。我不知道我的话它往没往心里去。
       接下来,从它身上那些惊人的急切变化里,我知道它没听我的话。它在一意孤行。它在坚持着自己的生命理想,并且一直向前迈进。它推倒了我拦截它的词语之墙。它的冠子鲜红硕大,已经能在风里飘动。它举起了它的旗帜,在身体的最上端最高处。大片的红色映红了它的脸,映红了它的眼睛。映红了我的眼睛。它的头呈现出酒醉的颜色。至此,它的生命理想已经在它的头部完全彻底地阐明,任何阻挡都来不及了。我没有放弃对这个即将逝去的生命的挽救。我用白纸折成一个帽子戴在它的头上。几天之后我又看见它背部的灰黄羽毛里闪出了惊人的红色光芒。我看见这背部羽毛的红光上写着同冠子上相同的理想。至此,它像一座四处起火的房子,我奋力扑救,仍无济于事。在决然的大火面前,扑救的意义几乎是零。然后是尾羽,它从那扫帚形的尾羽里长出了黑色的新尾羽。这是真正的尾羽,它形成一个完美的弧度,黑色中流动着绿色的磷光。这种流荡的绿色振动了我。它们是活的,躲藏在那些羽毛里,只有强光,太阳光的召唤它们才会闪身而出,发出惊人的光华。它是化好了装的舞者,等在帷幕的后面,它要跃上舞台,用生命和红色跳舞。而这一切都不可阻挡!它已经看不见了其他方向。母鸡的羽毛里没有藏匿多余的东西,光来了,光走了,它们平静如水。它们从来就不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面对这种局面,我对他的生命做了第二次拯救,也是最后一次拯救。当堂嫂子生了个大胖小子,母亲要去下奶,母亲又一次让我说出哪只公鸡该死的时候,我又抱住了它,又一次坐在一院子斑斓的翅膀中,我闭上了我的眼睛,但是我没有捂上它的眼睛。我要让天真的它看见死的形式,看见死的细节,看见自己的明天。
       母亲那把菜刀搅起的恐怖漩涡,把院子里所有的生命都搅了进去。本无性命之忧的小花母鸡们,也跟着一同瞎跑瞎叫瞎跳。甚至波及了大柳树下一直安静地卧着的几只大白鹅。鹅总是迈着四方步,但它们看到刀和骚乱也从地上站了起来,并集体向柳树的根部退去,直到退出柳树的阴影,躲在秋天刺目的阳光里。我蹲在漩涡里,等待着恐惧的粉尘降落下来。那些以灰、褐色为基调的小花母鸡们,它们不知道自己一生下来就拥有比公鸡长得多的生命权利。它们披着一身无忧无虑的素花羽毛,跟着公鸡一同陷入恐慌。它们无法在少年时代就洞悉我们家院子里的生命规则。它们不知道,在自己的身体里,生有一堆颗粒。它们的生命数,是要加上这些颗粒的。它们的生命和它们的颗粒构成了一个算式,一个加法算式。而在公鸡的体内,与生命相关的颗粒一粒也没有,或者有,但不是以对我母亲对我们有用的形式呈现。在我眼里,公鸡的生命只有一,没有附加的东西来为生命的一加上数字。它们的生命只是一个孤零零的数字一,没有其他的数字加入进来增援它。它只有一个加数,没有另一个加数,形不成一个可靠的生命运算。
      我是个爱工作的小孩。在接受看护小鸡这项工作之前,我就以出色的看家能力让母亲吃惊。乡下的家不是人出去了锁上门就可以了。有很大一块家的组成部分是锁不上的。比如果树,比如菜园,比如小鸡……能锁的只有房子,而房子只是家的一小部分。最容易丢失的不在房子里。它们在李子树上,在海棠树上,在桃树上,在黄瓜叶子的下面,在西红柿叶子的下面,在院子里,在柳树下……母亲用一把永固牌锁头锁好了房门之后,剩下的部分由我来锁。隔上一段时间,母亲就要到5里地外的韩国屯商店买日用品。我们的商店是8里,要远。他们商店里的日用品总是比我们这边的品种要多。往返加上滞留在商店里的时间,得两到三个小时。看着母亲向南走去的后背,我就坐在院子大门口的一棵柳树下。我的身下是一块苇席或草苫。菜地、果树、小鸡,家的所有部分就都在我的身后了。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我坐在那里不动。一直等到母亲从南面回来,等到看见了她前面的衣襟。母亲没有表扬我,但我听到她跟邻居二婶唠嗑时,说到我看家的行为让她很意外。她没想到一个5、6岁的孩子能在门口一坐就是三个小时。其实,我们家不能锁的部分是可以丢失的,是丢失的可能性非常小的。我们家有的别人家也有,居民互相是不偷盗的。我是把我妈随口的一句话,当成了一项重要工作来完成了。我想要母亲的肯定,我想证明我有用,我想让母亲知道我活着在母亲的庭院里是重要的。我希望她给我做的裙子上可以安一个兜兜,在这个兜兜里她可以放进去一个理想。我承载得动。我愿意为母亲背负一个沉重的理想。
 

五、鸡冠子和巧舌


       转眼就是秋天了。我仍然抱着它。它已经不可阻挡地长成了一只大公鸡。我针对它的所有教育都失败了。它的羽毛是那么惊人,那些颜色都从天而降。院子里的众多小鸡,已经长成大鸡。它们的性别也泾渭分明。谜底终于揭开了。母亲希望母鸡能多一些。有些小鸡都很大了,仍然看不出性别。在一些迷一样的小鸡面前,连内行的母亲都很难判断。我知道,那些看不出性别的小鸡在犹豫,在性别的选择上,它们还拿不定主意,还没下最后的决心。我发现,我们家院子里的小鸡有三种:1、坚定的母鸡。它们很小就呈现出突出的母鸡特征。连我这个小孩都看出来了。它们长出花翅膀,花尾巴。冠子快要看不见,永远像远处的小白房子,永远不会失火。它们的脸很白,眼睛四周长着花边。羽毛上的花,像母亲买的素花布,灰色、白色、褐色;2、坚定的公鸡。它们的冠子从火苗燃成大火,映红了脸。不长羽毛,先长腿。它们高大,目光在母鸡的上方。它们平视的时候,看见的都是对手。它们的尾羽迟迟地不长出来,在那空白着。空白着是在准备力量,准备最惊人的颜色;3、在性别上犹豫不定者。它们看上去既不是公鸡也不是母鸡。这样的鸡,母亲总是给它们时间,给它们考虑的时间。母亲还没杀过一只正处在犹豫状态的小鸡。我怀里抱着的小鸡是第二种。我希望它是第一种,不能是第一种,选择第三种也好啊。母亲已经开始一个一个地杀那第二种小鸡了。等第二种杀完,那第三种的犹豫也就差不多结束了。我们家总是来客人。第一个原因是我们家院子里的道路,它是笔直地与外面的大道链接的。它正对着房门,外面的人,不用转弯就进了我们家的门;第二个原因,父亲是大队书记兼大队长,本地的最高行政长官。党政集权于一身。民兵连长是我的堂哥,这样父亲也控制了军权。还有,哥哥姐姐都在学校教书,父亲还掌握着本地的教育和文化。这样,父亲的社交以及外交活动是很频繁的。在父亲的领土上,还没有商业。这样就没有一家饭店。父亲就把我们家变成了饭店。我们家就是饭店,我们家的小鸡就是我们家这个饭店的主打菜。还有我们家小鸡下的蛋也是招牌菜。还有节日,还有弟弟生病了,都是需要杀鸡的。这样,我们家院子里小鸡的消失速度是很快的。
       弟弟对鸡锁及上面的肉都不感兴趣。他爱吃鸡的大腿。母亲多次引导他吃鸡头上的冠子。弟弟吃了但很快吐了出来,表情是受了一个欺骗。于是母亲就用语言说明,说吃了冠子长大能做官的。弟弟6岁,他只知鸡冠子是什么,不知另一头的官是什么。他不能把吃鸡冠子同做官连接起来。鸡冠子里面没有肌肉组织,只是皮和脂肪,软乎乎的弟弟不爱吃。弟弟不计较做不做官,他只强调里面有没有肌肉。母亲又在过年杀猪的时候劝弟弟吃猪拱嘴。而把猪的巧舌(猪上颚。形似洗衣板)给我和姐姐吃。母亲说姑娘吃巧舌手会灵巧,会干活,也会说话。省得手笨嘴笨被婆婆骂。吃猪拱嘴会有力气,能开疆拓土,为国家建功立业。弟弟真是不可救药,他也不爱吃猪拱嘴。他爱啃骨头。爱吃瘦肉。不爱吃鸡冠子,不爱吃猪拱嘴。对寓意他远大前程的部位都不爱吃。弟弟为了让母亲高兴就把那鸡冠子、猪拱嘴接过来,然后求我帮他吃。我吃完了猪巧舌、鸡翅膀后,还要吃鸡冠子、猪拱嘴。
       等我吃了很多次鸡冠子、猪拱嘴后,我对母亲说,我长大要当皇后。
       因为没有皇上了,我没有了做皇后的任何可能。虽然我越位吃了很多鸡冠子、猪拱嘴,母亲仍然没有重视我,连最小的期待也没有寄托在我的身上。她只让我做具体的工作。看小鸡,看弟弟。我是一只工蜂。
 

六、母亲的庭院


       我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哥哥的对象家来相亲。他们来的时候,已经下过了几场雪。我们家的院子里,已经是白色的了。在白色之上,是一群素花母鸡。有去年甚至更久的老母鸡,有今年初长成的小母鸡。在这些大大小小的母鸡的中间,站立着一只大红公鸡。它是所有公鸡中最强壮也最绚丽的一只。它被母亲留做了种鸡。它高高地举着自己的头,举着头上鲜红的旗。它的目光在母鸡之上,警惕而锋利,脚步迟缓而傲慢。这只鸡是不能杀的。而那些母鸡也是不能杀的。老母鸡的运算结果还没出来,小母鸡的运算才刚刚开始。母亲不会杀掉正处于运算状态的小鸡,她总是耐心地等一切停下来。等风停下来,等运转停下来。这样,我怀里的这只在母亲眼里,就是结果明了的了。几天前,大人在商量哥哥婚事的时候,我就感到了危险。我的身体接收到危险的信号后,这些信号使我的身体发生震颤,比如心跳的节律,比如呼吸的频率,还有我说话的声音。那危险在我的身体里旋转,然后从我的心跳、呼吸、声音里扩散出去。这些颤动通过我的身体传导给我怀里的大公鸡的身体。在我身体的作用下,它知道了一切,它开始了最后的行动。那天的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它突然从我的被子里伸出它鲜红如醉酒般的头,不顾后果地、势不可挡地冲着熟睡的我们家所有的人,庄严地大叫了起来。它的声音怪异,不熟练,有刚一破声的嘶哑和走调,但它大叫的姿态和气势已经是一只成熟的公鸡了。它崩直的脖颈就在我的耳边,其音如同惊雷。我惊醒后急忙捏住它的嘴。我把它的头拉回来,我说你干啥呀?你不要命了啊!你怕人家不知道啊?公鸡在我的一个疏忽里,又一次伸出血红的头,又庄严地大叫了起来。它又叫了两声。我不再拦它。我知道拦不住。它一共叫了三声,然后,就沉默了。它沉默的样子像从来不曾大叫过,像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我的大公鸡在凌晨奋力大叫了后就沉默了。沉默了后我才明白我应该支持它大叫!它一个春天一个夏天一个秋天的所有行动都是为了今天的大叫!这是它的理想啊!它及时地宣布了它作为一只公鸡的存在!以一只公鸡的姿态存在了一个早上!现在,它可以死了!上午,客人一行就来了,其中有我将来的嫂子。她长得好看,是哥哥在众多的姑娘里挑选的。
       我抱着我的已经沉默的大公鸡坐在院子里的柳树下,等着母亲拎着菜刀向我走过来,向我们走过来。
       我是不能跑的。那样我的母亲会生气,然后也会把我找到,把我们找到。那样做是没用的。我能往哪里跑呢?我们能往哪里跑呢?我属于这个院子,它属于这个院子。我们的命运在这个院子里。那个冬天我8岁,那个冬天我很理性。我已经知道有些事情你是不能躲的。要做的是等待,然后努力承受它。
       母亲的态度很好。她是可以粗暴地夺过我怀里的公鸡的。我不会反抗。我没有理由。我认为母亲是正确的。哥哥相亲是多么大的一个事情啊!连日理万机的父亲都请了假留在家里等候客人。这是我们家最重大的事情了。母亲为此杀掉我的公鸡是理由充分的。在这种情况下,我找不到让我的公鸡活下去的一条理由。我没理由,我们没有理由。一定是我日夜看护这只小鸡的行为让母亲不忍,她向我说明杀掉这只鸡的理由。她是可以不说一句话就行动的。她说,她说了很多话。她除了对我说,也对相亲的牺牲公鸡说了。母亲说,它要是不瘸,我就把那只种鸡杀了,留下它。可是它站都站不住怎么能跳到母鸡的背上去呢?它已经是活得最长了,也没遭什么罪。你每天喂它大米我都看见了。我也不愿意杀生,妈从小信佛教。我把怀里的公鸡递给了母亲。母亲对公鸡说,早点托生吧,别再托生公鸡了。母亲从不像我那样抱鸡。她用一只手抓住鸡的两个翅膀的根部,鸡一悬空就惊恐地大叫起来。它已经知道自己大限到了。这个被捉拿的姿势已经告诉了它一切。母亲的另一只手拿刀呢。母亲几步就进了厨房。关上了门。

 

七、母亲的庭院

 

       当我从那场发烧中独自清醒过来,我就8岁了。当弟弟在药水的援助下从那场发烧中清醒过来刚刚6岁。母亲让我等待弟弟,等到弟弟8岁了一同去上学。这样我就可以在学校继续为母亲工作,看护弟弟。我是母亲的派出机构,在母亲的庭院之外,继续为母亲努力地工作。
       应该说看护弟弟的工作我完成的不好。往往,我和弟弟一同被前院的两个朝鲜小孩给打哭了。母亲也知道自己的两个孩子没有攻击性,不是那两个孩子的对手。几次下来,再文明的母亲也愤怒了。母亲第一次为孩子的小事同大人交涉。朝鲜女人穿带钩的鞋子,正坐在院子里洗衣服。那两个惹了祸的孩子藏到他们母亲宽大的衣裙的后面。母亲再愤怒她也不会骂人,她甚至不会大声说话。她也真无需大声说话,她是大队书记的夫人。朝鲜女人惊慌地说,我打他们,我打他们。说着就真的行动起来,拍打了两下孩子,并不用力。母亲转身就走了。要说我和弟弟同前院孩子发生冲突的主要原因,是他们捉了落在我们家栅栏上的蜻蜓,我们没说什么;当我们去捉落在他们家栅栏上的蜻蜓的时候,他们却不让了。然后我和弟弟也不让他们捉落在我们家栅栏上的蜻蜓,他们就动手打我们了。我们甚至要比他们大一些,却总是打输。那个女孩尤其凶猛,她梳板凳头,那男孩机智,熟练于突然的攻击。我和弟弟在面临暴力的时候都表现得惊慌不知所措,这导致我们的反击没有章法,效果极差。
       在等待的过程中,在弟弟的一个冗长的午睡里,我独自走出了母亲的庭院。我站在了横在我家门前的那条东西走向的大道上。我是没有目的的。在我没有目的的时候,我听见道路的西边响起众多孩子的喧哗。孩子的喧哗为我指引了方向。我走到了小学校。小学校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宅院。操场很大,四周有很多老柳树。我看见很多小孩在那操场上排队。前街的几个孩子我认识,他们都和我一样还都没上学呢。他们为什么可以在操场上排队呢?于是我也去排队了。前面是一张桌子,桌子的后面坐着胡老师。胡老师是地主的儿子,他读过许多年的书,他有文化。父亲就让胡老师当了小学校的老师。上面是不让地主的孩子当老师的,但父亲经常不听上面的。胡老师问我几岁了?又问我名字。他说这个名字不行,是小名,得要大名。然后他说先写上,明天你要带个大名来上学。
       我就这样自作主张上学了,突然不等弟弟了。这是我第一次反抗母亲。突然的,没有预谋。头一天我还不知道要做这件事。母亲什么也没说,给我大名曰:平。我看见母亲是从墙上的年画上找到这个字的。那年的年画是李玉和穿着白衣服,上面被打出几道醒目的血迹。年画是姐姐买的,她是红卫兵。母亲对这张年画很有微词。她说大过年的弄这么血了呼啦的,不吉利。可我们家是革命家庭,我们家过年是不要吉利的,因为吉利跟革命不协调。母亲是受旧教育长大,地主的女儿,她已经过时了。李玉和和他的伤痕的年画下面是有唱词的。母亲来到年画的下面,在那些唱词里找到了一个字:平。此“平”就是我的名字。“平”这个字干干巴巴,没有什么生机。小学的时候,我对这个字不计较。在小学的那五年里,我把它写了无数次。中学之后,我开始对这个字不满意起来。我开始在原有基础上搞了一些延展。我在平的上面压上了草头。我的生活环境里,举目都是杨树、柳树、榆树。我没有看见过苹果树。苹果也很少能吃到。我决定我的名字叫苹,苹果树的苹;苹果的苹。22岁参加工作之后,我对苹也不是不满意了,我仍然喜欢苹果,但我发现了一个更好的字。这个字有水有草,它不是一种食物,它是一种生命状态,有颜色、姿态,它比苹高了一个层次,它跟我的生命趣味相关了。这个字是——萍。我在纸上写了好多个萍,可是我的身份证上是平。也就是萍字它不合法。我决定给萍合法的身份。我拿着身份证找到派出所户籍民警,户籍民警问我改名的理由,我就说了我的理由。我说到了水和草,说到生机、繁荣昌盛、生命姿态等词语,户籍民警说,这个理由不充分,不能改。一年后,我嫁给了一个军人,他的很多战友转业进警察局工作。我说你能帮我改名字吗?他说能啊!多大个事!一年后,我发现我的名字还没有改过来,那水和草、生机还不属于我。他说改什么啊,“平”字多好啊!平安、平平安安。我说可是没有水和草,没有生机啊!他说,可“萍”是浮萍的萍,萍不稳定,总是随着水漂荡。我把握不住,谁也把握不住。我不同意你叫萍。你就叫平。平安、平静地跟我过日子吧。
       我就这样上学了,在我8岁的那个秋天。我走出了母亲的庭院,不再管小鸡和弟弟。我走进学校的大院子里。这个院子比母亲的院子大好几倍。房子也高达森严。在这里,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小了,我甚至够不到那些窗台,无法打开窗子。
想不到我天生就是个工作的命。老师在四十多个孩子里挑选我做班长。我的老师不是胡老师,胡老师教二年级。教我的老师姓商,她是下乡知青。
       我开始为商老师工作。我的日常工作之一是早上带领全班学生晨读。我们朗读课文。由我来领读。我要是读累了,就指定一个同学替换我。没有谁敢捣乱。我手里握着教鞭呢。我一边领读一边巡视,发现谁不用心读,或坐姿不对,我就走过去,举起教鞭,在他的桌子上猛打一下。声音之大足以吓他一跳。那遭到我的教鞭的几乎都是男生。如果教鞭不行我还可以打他们。几乎所有的男生都被我打过,他们没有一个敢反抗。老师默许我的暴力。我的工作之二是每天收昨天的作业。收齐了是很高的一叠,高过我的头顶。其实四十个方格田字格本叠不了那么高,我们的作业本老师规定得用本夹。我们的本夹上是一个节日的场面,是很多孩子手里举着气球,老师说他们是北京的小孩,在欢迎西哈努克亲王。我的工作之三是记班级日记。我不但要把一年一班的事情时刻放在心上,还要放在白纸上。我的工作之四是老师不在时顶替老师给同学上课。
       这样我在学校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在母亲的院子里匆匆而过。我不看院子里那些小鸡,看不见弟弟摔倒了。我已经把挂在脖子上成串的鸡锁摘下来了,我的脖子上挂上了别的东西,那是一把钥匙,一年一班的。
       一天我向母亲描述学校,那些砖那些瓦,那些跟我们家不一样的砖和瓦。还有院子的面积,老柳树的老。我说那个院子我一进去就觉得阴凉,哪怕头顶是太阳。母亲面无表情,不肯对我的学校说一句肯定的话,父亲说,那是你的姥姥家啊!
       我从母亲现在的庭院,进入了母亲的过去庭院。原来所有的庭院都是母亲的庭院,我的背叛使我更深地陷入母亲的庭院,一个更高大精致的庭院。
 

八、多么安全多么模糊

 

       由洁白的碗盛装的肉汤我一共喝了十一天。第十一天的时候,我就出院了。那汤对促进乳汁的分泌起到了重要作用。它使李礼的儿子满月的时候已经超过了十斤。使他在上学的时候,身高体重都不比别的孩子差,甚至是要好。7岁的时候他进入比我的童年更大的操场里,放学了,我在门口找不到他。上千的孩子都穿蓝白相间的衣服。像一大群小花母鸡。我知道他没有丢失,他就在这个大院子里。他没有自己的颜色,他掩藏在众多个相同里,他的处境是多么的安全。他不需要我的教育,他将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有能力赡养我,为我提供衣食,并最后把我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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