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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星街,西方田园城市在中国罕见的微缩样板

作者:张惜妍      阅读:1984      更新:2019-05-27

       很多人用想象一颗石头的硬度来想象边疆,直到进入它柔软的内核,才发现雄浑苍凉只是边疆生活的一层外膜,真正的内核是民间的欢畅与多彩,是心灵的皈依与安宁。伊宁六星街,这个具有中亚民族风情的历史文化街区,是西方田园城市在中国罕见的微缩样板,为很多人打开一扇了解边疆生活的窗户。
       六星街,历史的奇迹与眷顾
       伊犁哈萨克自治州(下称伊犁),地处新疆西北边陲,这里是古丝绸之路北线的重要通道,也是东西方文化交汇之地。伊犁曾以“伊列”之名载入《汉书》,《新唐书》称其为“伊丽”。伊犁历史悠久,人文荟萃,雪山巍峨,草原辽阔,果园芬芳,民居独特,人们在这里过着富足安宁的生活。
       伊犁中心城市伊宁市是一座多种文化交融的边境城市,宋代时,它经历了喀喇汗王朝和西辽统治,元代成为察合台汗国领地,明末清初成为了准噶尔、和硕特、杜尔伯特、土尔扈特四部会宗之地。清政府统一新疆之后,在此设立伊犁将军,于是伊犁九城中的三城成为了新疆政治中心。如今,它是 “国家沿边开放城市“ “中国优秀旅游城市””国家园林城市“”国家历史文化名城“。
       伊宁的天空明亮而开阔,鸽群带着清亮的哨音飞过,俯视着车水马龙和高楼大厦,也飞过果园里漫长的聚会、集市上慷慨的交易。飞到区西北侧巨大的六角形街区,倏然而下,三三两两落在屋檐上,隐进绿荫里。
       这是一个散发着古老味道的街区,当地老人管它叫“阿特夏勒”,直译过来很形象:六星街。六星街始建于20世纪30年代中期(1934-1936年),街区平面呈六角形,占地面积46.67公顷。据史料记载, 1934年,伊犁屯垦使公署由惠远镇迁往伊宁,伊犁屯垦使邱宗浚聘请德国工程师瓦斯里规划设计建造了六星街。
       街区的中心是一个圆盘,黎光街、工人街、赛依拉木街3条街从中心点向四周辐射的6条街道。街区的中心为学校商铺等公众建筑,外围为居住区,形成一个独具特色的居住模式。汉族,哈萨克族,回族,维吾尔族,俄罗斯族,塔塔尔族等民族的两千多位居民在这里和谐共居。清真寺,东正教堂也在这里各自安好。
       据考证,六星街街区布局与19世纪末现代城市规划先驱埃比尼泽·霍华德提出的田园城市理论(1898年)有着极其相似之处。埃比尼泽·霍华德是英国“田园城市”运动创始人。1902年修订再版了《明日的田园城市》具有世界影响的书。1919年,英国“田园城市和城市规划协会”经与霍华德商议后,明确提出田园城市的含义:田园城市是为健康、生活以及产业而设计的城市,霍华德对他的理想城市作了具体的规划:中央是一个面积约 145英亩的公园,有6条主干道路从中心向外辐射,把城市分成6 个区。霍华德1903年组织“田园城市有限公司”在距伦敦56公里的地方购置土地建立了第一座田园城市──莱奇沃思。1920年又在距伦敦西北约36公里的韦林开始建设第二座田园城市。田园城市的建立引起社会的重视,欧洲各地纷纷效法。类似六角形的街巷目前只有西方少数几个国家尚有留存,在我国实属罕见。谁能想到,西方的田园城市微缩样板,会在伊犁河谷深处的伊宁保存得如此完好,它的存在像是印证了“奇迹诞生于平常”这句话。
       时光荏苒,六星街见证了近代新疆13个世居民族融合的过程。如今,街区内仍保存着有大量维吾尔族,俄罗斯族,哈萨克族传统民居,各民族在这里繁衍生息,过着朴素的井市生活。
       多元交汇,田园的诗意与安宁
       街区是一座城市的回忆,纵向记忆着城市的历史文脉,横向展示着城市深厚的阅历。伊宁是多民族聚居、多元文化的交汇地,六星街则见证了外来文化和本地文化结合的奇特的文化共生现象。六星街在纵横之间交织出伊宁市历史名城独特的个性价值,深具建筑史学、城市发展史学、民俗学研究价值。
        要了解一个地方,就要用脚步去丈量,用眼睛去凝视,用心灵去谛听。
       “闹市通幽”是描绘六星街最恰当的词语,古老和现代在这里沉淀交融。树影蓝墙把喧嚣挡在了外边,庭院门口的木凳静候歇脚的路人;卖酸奶和冰激凌的小摊摆在街角,散发着诱人的吸引力。由花卉、植物、几何等图案组成的波斯花纹细密而繁复,爬满充满艺术气息的门窗和屋檐,还有女人们艳丽的披肩。
       越过院墙望去,很多屋檐上的纹饰虽已褪色,仍可相见它们当初的精致。走进院门,却又是另一番风景:维吾尔族人家的屋前种着桑树,穹形门窗充满着异域风情;回族人家院内喜爱栽种的果树,手工编织的渐变色门帘充满生活雅趣;俄罗斯人家的房屋有着尖尖的顶和高台,俊朗秀气。虽然属于不同民族,这里的民居却散发出一种生活的和谐安宁味道,让人格外舒服。
一座宁静闲适的小城会给人们带来什么影响?漫步在六星街,你或许就会明白,安宁的家园,正常的生活秩序以及在简单的劳动中找到生命的存在感是多么可贵。这里的人们待人亲切,性格宽厚,脸上总挂着充满善意略显羞涩的笑容,这里的生活传统而美好,有果园,有庭院,有音乐,有舞蹈,有来来往往的邻居和客人,连空气都弥漫着幸福的味道。
       种树养花是伊犁人一种与生俱来的生活习性,他们似乎天生就具有园艺家的天分。街道旁,院门外,玫瑰,丁香,大丽花,波斯菊,美人蕉,九月菊,从春到秋接力盛开。庭院里,都少不了葡萄架和架下的凉床,这里是一家人闲聊和会客的场所。
       伊宁是一个把苹果树种在大街小巷的城市,六星街更是如此。苹果树是西天山的原生物种,是上苍给伊犁的恩赐。伊犁曾经有一座古城叫“阿里麻力城”,“阿里麻力”在突厥语中是苹果的意思。以水果来命名的一座古城,历史上并不多见,这显然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褒奖。
       维吾尔庭院内外经常种植桑树,据说是远祖留下的传统。桑树包含着一种古朴的精神文化色彩,这倒是与《诗经·小雅·小弁》中的一句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极为契合。
       在六星街上,馕坑很常见。打馕的小伙子手握木制的切库西——一个底部带有整齐钢针的工具,在一块圆月般的馕坯上扎出无数小点。小点一圈连着一圈,像水中的涟漪渐渐扩散,在干柴烈火中,化作新疆人舌尖上永恒的美味——馕。
       巷子深处还有马鞍、小刀或民族乐器等手工作坊。维吾尔族人有传艺给下一辈人的传统。他们认为,祖辈传下来的手艺是不能轻易丢掉的。手艺不单单是技能,它还包含着更多的情感,更多的创造,更多的坚守。它不仅关系到生存,更关系到一个家族的尊严。
       民居之美,城市的精神与气质
       六星街是多民族汇聚之地,但从静谧的巷子里走过,两边房屋却呈现出一种和谐相似的气质。各式民居沿着放射性的街道依次排列,有欧式风格的尖顶小阁楼,伊斯兰风格的半弓形窗棂,俄罗斯风格的铁皮尖顶木屋门廊,还有维吾尔族风格的木雕石雕浮板及各式铁艺门廊等。六星街成为伊宁市浓缩的特色街区以及民俗文化生活场所。
       当年移民到伊犁的俄罗斯人大多居住在这片街区里,从而引领了这里的建筑审美。所以,无论哪个民族的房屋,都多少带有一点俄罗斯民居的风格,或是斜坡屋顶,或是雕花装饰的窗框,或是人字形门廊,又或是俄罗斯民族的蓝色调。
       如果只能用两种颜色表现六星街民居,“天之蓝”和“云之白”是当之无愧的最佳组合。这里的人们毫不掩饰对于天空的向往,在建筑中最偏爱使用这两种颜色,蓝色点化了白色的纯净,白色成就了蓝色的精致。那些刷着蓝色围墙、屋顶或门柱的庭院,以一种诗意的形态栖居在六星街上。
       这里的民居主要为土木建筑,其外墙和装饰以白色为主,采用蓝、绿等艳丽的色彩修饰,传统平屋顶和俄式坡屋顶间杂,具有典型伊犁地方特色。这里也有各式砖石结构宅院。从拜占庭式的穹顶到波斯风格的庭院,从洛可可式的浮雕到内墙瓷砖上的伊斯兰几何纹样,都可以找到。六星街就好像一座露天的中亚建筑博物馆,虽然挤满了不同风格的各式建筑,却组合得和谐自然,只有置身于其中,才能体会到它的丰美与绚烂。
       伊犁民居都有廊的布置,或直,或曲,或把一端扩大做为厨房使用,它是室内和室外的过渡空间。廊内铺有地毯,这里是孩子玩耍和家里会客的场所。细节之处见真章,房屋的窗楣,檐口,墙角柱,廊柱等地布满精美的图案。这些由花卉,蔓藤,卷草等构成纹饰凹凸有致,带给人强烈的立体感。透过它们可见伊宁人对生活的那份热爱和用心。
       走过六星街,你会对生活有更深层次的认知。一户庭院虽只有一小片天地,但是蕴含的民间之美广阔无边。热爱生活的人能把每一天都过得有声有色,哪怕是在烟火弥漫的灶台旁,依旧可以享受最朴实的快乐。
俄式风情,民间的遗存与乡愁
       关于六星街真正的故事不在博物馆里,而是藏在葡萄藤蔓掩映着的蓝色庭院里。
       修建六星街时,住在伊宁的俄罗斯人被中国政府认定为“归化族”。从那时起,俄罗斯人便成为六星街的常住居民,即便是在中苏交恶时,这里仍是俄罗斯人的避难所。
       20世纪初,应当地俄罗斯人的要求,在六星街中心位置靠北的地方建起一座东正教堂。如今,这座教堂只遗留下门楼和角楼的一部分。2002年,在当地的俄罗斯人墓园前面又修建了一座新教堂。
       1932-1938年,在苏联远东地区定居的许多华侨被强行谴送回国,这些华侨大多携带所娶俄罗斯族妻子进入新疆。据统计,当时进入伊犁、塔城的有19000余人。新疆的“中俄混血儿”多数是这些人的后裔。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他们被改称俄罗斯族。
       据伊犁文史研究专家赖洪波考证,俄罗斯族人从16世纪逐步东进,进入中亚,至19世纪70年代,伊犁河谷已有3.5万人。1955至1957年,大批保留有俄国国籍的俄罗斯人迁返苏联,新疆俄罗斯族的人口因而剧减。20世纪60年代,大部分人返回了俄罗斯,后来又有一些人陆续迁往澳大利亚、加拿大等国家。据了解,目前在新疆的俄罗斯族人有800余人,其中约有650多人在伊犁。
       占地20亩的俄罗斯墓地埋葬着一百多年来在伊宁去世的俄罗斯人。守墓人利季亚一家已经在伊犁生活了数十载。她介绍,原来的守墓人在1964年回去了俄罗斯,自那以后,她的父母成了这里的守墓人。如今,她又从父母手上接过这个担子,在这里守护着他们民族的过去。当年,利季亚的先祖如无依的浮萍来到了陌生的伊犁。很多年过去了,生命之花已经在这里绽放,他们家变成一个有十几口人的大家庭,他们作为伊宁人在这座城市生活。但不管怎么变,在他们身体里流淌的血液没有变,他们对于自己民族的认同没有变,很多俄罗斯族人像利季亚一家一样,按照传统的俄罗斯族习俗在这里认真地生活着。
       除了俄罗斯人墓园外,如今的伊犁宾馆(前苏联领事馆旧址),伊宁机场旁的中苏民航飞行员培训教导总队旧址等都是对这段历史的忠实记录,当然,更完整的历史保留在六星街里。
       这里还有一座手风琴博物馆,主人叫亚历山大·谢尔盖维奇·扎左林,他是一位纯正的俄罗斯族人。儿时的他便跟着父亲学拉手风琴,后来成为伊犁有名的修琴师傅。他从20世纪70年代末开始收藏手风琴,如今已经收藏了800多架。作家毕淑敏曾多次提及亚历山大和他的手风琴收藏,说“这些琴是伊宁这个小城各民族和谐生活的最好注脚。”俄罗斯族人热爱手风琴,在伊宁,别的民族也吸纳了俄式风格,在举办婚礼时经常拉着手风琴到伊犁河边载歌载舞。
       20世纪三四十年代,俄罗斯文化风靡伊犁。当时俄语作为通用语言之一,被当地各民族居民广泛使用,在汉语中也引入了大量的俄语借词。一个外来民族的文化之所以能辐射到当地生活的各个角落,传授俄文教育的俄罗斯学校功不可没。1934年,伊宁市筹建了第一所俄罗斯初级小学,1985年创建了伊宁市俄罗斯学校,也是目前全国唯一一所俄罗斯学校,2017年9月,这所学校更名为第十二小学,学校注重发展特色俄罗斯文化课程,尽管学校的九成学生是汉族和维吾尔族了,但仍能在这里听到纯正的俄语。
       很早以前,俄罗斯族人为了谋生,就在伊犁河畔建起碾小麦的水磨,售卖烘烤的俄罗斯列巴。伊宁最有名的俄罗斯列巴店三十多年来坚持用祖传的手艺加工制作列巴。他们不用机器做面包,也不用发酵粉,而是用院子里生长的啤酒花发酵,用炉火烘烤,保留了传统的俄罗斯风味。其实制作面包的配方并不特别,只是在漫长的时间里,这平凡的配方在时光中发酵,凭借着一份坚守渐渐成了传奇。
       田园梦乡, 远方与诗的栖息地
       每年阳历三月二十一日,冰雪消融的时候,伊犁人就会迎来一个特殊的节日——纳吾鲁孜节。这是世代居住在这片土地的维吾尔族、哈萨克、乌孜别克、柯尔克孜、塔塔尔、塔吉克等民族的共同节日。“纳吾鲁孜”一词来自波斯语,意为“春雨日”,这个节日成为迎接春天到来的节日。这天早晨,很多长者会在家门口支起大锅,煮纳吾鲁孜饭,煮这种饭需要小麦、大麦、米、面粉、肉、奶疙瘩、牛奶等七种原料,当地人以这种方式向神圣恩慈的伊犁大地献上素朴虔诚的祈愿。
       新疆的多民族融合是中国几千年来无数次民族融合历史的缩影。直到今天,它依然在敞开怀抱容纳天南海北的人们。在地理概念上,新疆仿佛是世界的尽头,伊犁更像是天边一样遥远。但越是偏远的地方,似乎越能凝聚人心和团结力量。在这里,大家热爱家乡的感情是相通的,无论哪个民族的节日,都能给大家带来欢乐,大家也都能收获真挚的祝福。
       今年夏天,一位作家朋友到伊宁采风,我陪她到六星街走走。小巷里的居民热情好客,无论走到哪一家,主人都会抚胸欢迎,让人如沐春风。有一家院子里刚刚洒过水,潮湿的地面散发出泥土的清新,慵懒的猫蜷缩在葡萄架下的长凳上酣睡,热烈的阳光照射在蓝色的墙壁上,上面白色的纹饰更加闪耀……眼前的一切充满生活的诗意,让人仿佛进入田园的梦乡,也让作家朋友感到深深的迷恋和羡慕。她说,如果有钱,一定要在这里买个院子。
       可是这里的人并不都是富有的,蓝色的院子只是诗意生活的一种外在形式,人们内心的平和与爱才是诗意生活的起源。富足和诗意生活其实是两回事。有的民族生来就充满自豪感并热爱生活。边疆的各个民族有着乐观豁达的天性,还具有与生俱来的幽默,他们的言行隐含着对生活的理解和自嘲,以及人生的温情与悲悯。
       六星街开阔安静,它向所有人敞开怀抱。不同民族,不同语言在这里聚集混合,形成一种交织的风情,绚丽而迷人。它从一个俄罗斯街区过渡成一个以维吾尔族为主要居民的社区,没有改变的依然是它本身具有的典雅、端正和富有尊严的异域田园风格。作为西方田园城市在中国罕见的微缩样板,六星街与绿色城市、低碳城市、生态城市、宜居城市等各种城市概念有趋同性,可以想见它的未来一定会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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