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绚丽与尘埃

作者:纪尘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1432      更新:2014-04-23

       今夜,H,我愿意向你描述一下春天。南方的春天。丰饶的、湿漉漉的万物都在吐芽的季节。
       烟花灿烂的年关,你曾用一种北方的步伐踏上我生活的这片土地,我们曾在南方的水岸看江畔的渔火,看去年削瘦的芭蕉叶,以及那些瘦小的,有着印第安人般肤色的南方孩子。
       你走得太快了,短短七天,你挑剔的目光里,只留下这方水土的潮湿,炎热和由此而来的昏昏欲睡。
       你没有耐心等到春天。
       你说你怀念真正的冬天。
       然而,真正的冬天并不一定都下雪。南方的冬天,许多时候,甚至冷得比北方更彻底。那种冷,就是身着再厚的皮大衣也无济于事。就像你的十三岁,那个过着过着就被一场彻心的寒冻住的童年。
       我们都在冬天里住得太久了,因此,H,我多么希望能说一说春天,说说春天里绚烂如霞的杜鹃,说说清澈的溪流,说说暮归的牛群或是繁密的有毒的长青藤。
       可提笔的时候,我却又发现,文字,在此刻已不精确到了无望的地步。
       遗忘太需要天赋。而我,哪怕身处万物花开的三月,还是不由自主地绕回到原地。于是,我只好再次悄悄下沉到水的深处,让寂静重新一层一层迫上耳膜……
       我们相遇在冬天——那个处于南北两极之间的灰色地带,那片盛产露水情缘的小小林间空地。学院的一纸召书,就使那么多的人从几乎是不可能的四面八方涌来:从呼伦贝尔,从布达拉宫,从阿尔泰,从哈蜜从长白山从原始的驯鹿之国……我们聚在一起,谈天论地,我们聚在一起,喝酒唱歌跳着笨拙的鹰舞。
       我从南方来,水性的,那么美丽又那么哀愁的南方。在那个充满幻想同时也充满失落的院落里,我安静地写作,冷眼看别人在一旁死去活来——四个月,我不相信它能打破四年的沉寂。
       我突略了“童话”,一个被放得太远太久了的风筝。
       H,你是明亮的。无论是外表,笑声还是敏捷的扣篮动作,都明亮得如同你笔下的童话世界。因而,当那天,你表情率真地对我说起你的狗,说起草地上那永不褪色的流金岁月,我的柔情,就像一粒尘封已久的种籽,在你明亮得几近无邪的笑容里缓缓苏醒,破土而出。
       H,你是明亮的,直到现在,我还这么认为。哪怕后来,你对我展示了太多太多的黑暗。你总说你是一个悲剧性人物,孰不知,真正的悲剧,其实连展示都不可能。
       我一直相信,真正的爱情,永远只能是两个人的秘密。因此,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刻在骨里的诺言和一个又一个不可言说的夜,我必须做到,守口如瓶。
       H,关于黑暗,关于那些空洞而又徒劳的岁月,你自认比我懂得更多,因为我不是一个孤儿,而你是。对这些,我不想再说什么——此刻,金灿灿的油菜花堆满地平线,而窗前的明亮,伸手可及。
       我不是孤儿。我只是一个附带着深深情感又遍布划痕的春天的遗漏。而童年,呵,这个几乎每天都在我们舌尖打转的词,在提起它时,我仰了仰头。童年是什么?童年是北斗星,是逸水而走的鱼群,是一年一度恰当的新衣裳,是渴望逃跑的红色高跟鞋,是沉甸甸的不能承受的溺水之爱,是母亲的泪水是父亲的咆哮……还有什么呢?哥哥,那个和我一起打架一起偷青芒果的总穿着肮脏的衣服的那么安静又那么疯狂的哥哥。我不是孤儿。我是一棵敏感的挂满嫁接后奇异果实的漆树。
       南方的春天是绚丽的。你不可能想象得到的绚丽。你认为,在这样一个地域生活的人,对寒冷的了解绝不会多。
       你错了。
        H,在你转身之前,我几乎相信自己已拥有了能使古老沉船浮现的能力。我打开地图,对着中国北部那座遥远而陌生的城市一遍遍丈量——用手,用脚上那双不够结实和温暖的靴子,丈量——就像一只下了在夜里飞行数千公里的赌注的绝决的候鸟。
       我的童年已过去了,而你的童年,又被背负得太久利用得太多。它始终不曾在春阳下解冻。你的双手始终紧攥着那条纤细又无比坚韧的线,用尽全力地往回拉。
       你将它拉成了一把伞。
       那伞在你身后,是那么的结实那么的有力量。如同我的绝望。
       当然这些,我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的。那时的我,只懂在黑夜里笨拙地一次次试飞。在跌跌撞撞的飞翔中,我想象着南方的细雨正在无声地滋润着北方的荒凉,想象着,松花江面的冰层,正在我一而再,再而三义无反顾的俯冲下,破冰暗涌。
       H,你说黑暗是你的世界,你没有能力给我幸福的光明,所以,你走了。而我是多么的愚钝啊,怀着感激和狂热的内心根本无遐从中捕捉到那些闪烁和犹豫,根本不明白,在那模棱两可后面,蕴藏着什么样的暧昧和适时的疲惫。
       我仍在天上高飞,仍满怀期待用尽全力地将南方的温暖绚丽一点点朝北迁移。
       现在想想,春天的花朵其实就是这样凋零的。在你一次比一次更甚的冷漠下,在那些将人刺得体无完肤的台词下,我突然发觉,薄情,原来是大多男人的天性。而你,那个在伞下躲得那么好那么隐秘的你,在表露天性时,运用了无懈可击、完美的童真。
       你走了,好——一个人的孤寂,不管过去还是将来,于我,从来都不是问题。我依然会每日漂洗衣裙,依然会喂养好我的狗,也依然会在一个人的餐桌,默默地吃完每一粒来自土地的粮食。
       再不用说三月的阳光有多么明媚,再不用说那扎着花手绢的发辫有多么的美。H,如果说你的生活是残株遍地的荒凉,那么我的生活,则是一桩意外事故。我坐在那里,手捧着流失在外的内脏,看着你,轻轻地,漫不经心地从身边走过。不回头,一下也不回。
       然而,H,在你漫不经心地经过时,我还是禁不住想问一句:这世上,还有谁会比那只独自在夜间飞行的大雁懂得更多关于黑夜的知识?
       你走了,我也开始了一种地下生活——事实上,在过去的四个月里,我的面孔,在你高大的身影后,始终也是背对阳光。只是如今的我,更深地掌握了那流淌在地下的黑牛奶的节奏,而眼睛,也收获了关于黑暗的更多学问,更不用说那曾是象牙色的皮肤,那因为爱——歇斯底里、疯狂而饱染罪孽的病毒的爱,多么像尼古丁——那位既熟悉又亲切的轻佻女郎。
       有时,在夜里,我会在心里这样说:我冷,很冷很冷。当然这话并不是说给你听的——我相信你听不到,永远也听不到。我记得,以前,每次跟你说话,你都必须俯下身来让我重述——童年的一场高热使你的右耳失聪。现在,H,你不必再朝我俯下身了。一次都不用。
       三月,花开的三月,新鲜的充满希望之光的三月,可在地下,北方的寒流却一路轻轻松松南下,而雪花,也以同一种节奏始料未及地在我的额前扑簌簌地大面积飘落。
       我冷,我拥紧毛毯——不是为了取暖,而仅仅是想感觉一下重量。
       H,你,受过苦。这世上,许许多多的人都受过这样那样的苦。但是,是否所有受过苦的人都有权利对生活粗暴?是否因为曾受到伤害就可以以此作为伤害他人的理由?
        关于这些,浅薄的我是无法给出哲人般的答案的,我只知道,此刻,狂风和冰雪正一路沿途无情地扫荡,而不管那只瑟缩在黑暗巢 穴里的候鸟是如何地瑟瑟发抖,发出悲鸣。
       每个人的不幸都是十字架顶端的废墟,都只能在漫无边际的夜里独自挖掘恸饮。
       终于明白,我只是你那些不可言说的夜晚的访客之一。
         “母亲”,一个何其神圣和伟大的词,那你的恒星——所有失却母爱的人的恒星,在它的万丈光芒下,在“自由”、“孤独”这两个让人无可抗拒无可奈何的词城下,H,我的爱微不足道。微不足道。
       自由和忠诚,在悔诺者身上,必是两个对抗性词语。在空荡荡的房间,在手捧满满虚无的长夜,我明白了,女人的爱有多歇斯底里,男人的背叛就有多彻底。
       如何去爱一位母亲?如何去恨一位伤害了母亲的父亲?H,也许,你不必那么恨你的父亲,因为在某些境况,你身上流淌着的血和他是如此相象,甚至更为纯粹出色——短短四个月,你就使我成为了一座外表完好无损,内部却全然焚毁坍塌的建筑……
       H,我们没有孩子——这是我的幸运亦或也是你的。尽管你说过,如果,那将是一个多么完美的结合体。
        “欺骗不是谎言。”
       我相信,你没有说谎,仅是欺骗。
       我相信,不久的将来,我终将抵达——不是以一个爱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位旅行者,轻轻抵达那座一次次将我拒之门外的掠夺者之城,并在冰面上写下:真正的饥馑,其实是在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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