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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蒸霞蔚山中行 (获奖作品)

作者:施文英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33356      更新:2022-05-12

       走遍了半个地球,看过了不同山河的面貌。对于山,始终有一种亲切的感觉。因为小时候住在台北,山一直是离不开的朋友。

       移居巴黎之后,天际失去了一抹绿色,总觉得有一种欠缺,不知道如何去填补。

       一直到面对阿尔卑斯山,那一份熟悉的情愫又油然而生。我这才明白,原来是缺乏一种精神上的高度!在巴黎只有一片天空,视畴单调,从天际一直到地平线,没有依靠,没有寄托。天空被高楼烟囱,七彩虹霓,汽车灰雾切割得支离破碎,我们的灵魂一直游离失所。

       当我们南下,走向阿尔卑斯山;那种失去的感觉终于又找回来了。

       低低的云朵拂过,阿尔卑斯山,像一个巨人在云中慢慢站起,太阳落在他的身后,泛起一脸的红晕。

       第一次走入山中,是想在山景中滤清俗世的混乱思想,让大自然陶冶一下为世事折磨的低落心情。奔波扰攘的岁月,身心俱疲,需要把一切烦琐放下,放在山脚,埋在红尘里。

       欧阳修独爱山水之乐,林壑之美,苏东坡欣羡的人生境界,也是寄情天地。让我们也效法宋代诗人智者乐山的脚步,追随山间的翠色,超越尘世的苦闷与愁烦。

       我们开车从华宏出发,山势开始陡峭,平坦的路面已被抛到身后。云山万重,逐渐在面前展开。我们走入山中,走到峡谷里,穿越漫长的山道。第一次,我们怀着兴奋好奇的心情,探索山的神秘。

       在山中,会让人觉得渺小与欠缺智慧。在这里,我们需要一种高度,像大山一样。走入这座山中,自然而然地想追求智慧与禅定,一心想相信这个凡俗的世界是没有终极意义的,似乎所有的事物都从虚无中来,又走向无限。如果苦行者是一种职业的话,我们或许会选择行走一生,让脚下的路延伸向最神圣又最谦逊,无人理解的至高智慧。

       或者,如果可能的话,我们也可以选择当一名隐士,像清朝康熙年间的王传一样,飘然于名山。这位卖草为生的名士,超然于物外。他平日焚香吟诗,又走入奇岩怪石,古柏青藤之间,写下这样的诗句:“垂地修藤千丈碧,参天古柏万年青。”之后,他更在涧花幽草之旁,书写出他的心境:“他日名山投老去,飘然尘外作闲丁。”诗中道尽了远离尘俗的豁达。

       进入山中,大自然赠予我们的是无尽的冥想与感怀。

       十四世纪的意大利桂冠诗人彼特拉克,在读了黎微所描写的一位白头国王登山的文字之后,十分向往。他带了弟弟和两位同乡一起去登山。到了山脚下,他不听一位老人的劝阻,不顾山路险峻,毅然果敢攀登高峰。当他登上山巅,壮丽山景,尽入眼帘,快慰之感,不可名状。诗人拿起随身所带的圣奥古斯丁的《忏悔录》,念了一段给弟弟听:“人走到外面的世界,去欣赏高山海洋,澎湃的河川,以及日月星辰的运转,这时他们就忘掉了自己” 。巍峨的山,赋予了他伟大的思想,培育出他超越尘俗的心境,其后被视为是欧洲人文主义之父。

       阿尔卑斯山的山景,四季分明。春天,整座山披上绿色的新装,生气盎然。秋天,这一片天地,就像是被顽皮的风推翻了调色盘,红黄橙绿的各种色调,深深浅浅,装点得满山缤纷,恍若七彩的波浪涌动在山间。冬天,大雪苍茫,雪花微微穿过宇宙飘落大山,呈现出一片梦幻的世界。

       偏偏我们的第一次入山,适逢暑假,迎接我们的是酷热的天气。不多久,就把入山初时那种真实与梦幻交融的氛围打破了。

       阳光照射在身上,灼热难当,我们浑汗如雨,汗水随着阳光蒸发得更多。狭隘的隧洞,危险的弯路,在我们的眼前、足下出现,走过。抱怨归抱怨,行进时的难度,倒也为我们增添了不少探索的乐趣。

       山中漫步,一身轻装,短袖中短裤,不知道会有小虫在野外草地上,趁机袭击人。

       从野外走回住宿的地点,我竟然一无所觉。

       那天,我没有带眼镜,眼睛看不清楚,看到手臂上有一个小黑点,还以为是一颗突然冒出的黑痣或是一个黑色的污点,正想用手去触摸它,一心想把它弄掉。

       朋友在一旁看到了,赶紧说:不要动!

       她马上去拿来了碘酒,涂在我手臂的黑点上,然后用小夹子轻轻把小虫子取出来。天哪,黑点下面还有一截小小的身躯!原来是一只蜱虫,将它的螫肢和喂食管插入了我的皮肤内。

       我被咬的时候,竟然连一点痛感都没有。

       幸好发现得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蜱虫是一种体形极小的虫,是节肢动物的寄生物,仅有火柴棒头的大小。它大多以吸血为生,不吸血时只有米粒大小,吸了血后就像指甲盖那么大。被蜱虫咬后,会发炎,充血,水肿,还会带来传染病,头痛头晕,全身酸痛,发热甚至会致命。

       山中,草丛里有虫飞没,听说小虫喜欢袭击孩子的皮肤。我的一位朋友被蜱虫咬后,即使看过医生,也还是留有后遗症,至今一直手脚发麻,酸痛不止。

       即使有过虫咬的不愉快经验,却并不妨碍我对山的喜爱。

       第二次入山,正值春分,天气晴和,山中一片湛蓝。阿尔卑斯山这个巨人,胸有奇气,脚有行云。这一带是夏尔特勒山脉,在法国东南部隆河-阿尔卑斯省。我们走在这里,山色微呈蓝意,巨人的腰间系上云雾的丝带,远处似用斧劈皴法绘出的岗峦峭壁,轻透浮岚,美得令人迷惑与晕眩。

       因缘际会,我们几位不同国籍的朋友们一起汇聚在这一处吉叶山谷,它以吉叶小河而命名。环绕山谷的三面,都是苍苍的青山,只有右侧是较缓的山峦。严格说来,这里是一处山谷的延伸,是阿尔卑斯山的前山。三面的青山中,是有名的夏尔特勒山脉,以及维歌尔山脉。夏尔特勒这个字词,在法文里有好几层意义,其中一个,就是修道院,如法国著名作家司汤达笔下的《帕尔玛修道院》。

       夏尔特勒山脉在吉叶山谷的前方,维歌尔山脉在南边,别尔敦山脉在后方。

       这次我们选择驾车出行。以每小时二十五公里的速度,我们攀登两千公尺的山峰,不是欢心喜悦的事。我们出圣德田时稍微休息,驾车的朋友说他不太喜欢悬崖峭壁,感觉到自己的能力不足,身躯的承受力有限。看来,大家都信任开车者,他有耐力,坚毅行动。当他执着于一件事之时,他自会努力去做。我们离开村镇,两旁有开车的指示牌,一个是提醒我们,正身处在欧洲最高的公路上,另外一个指示是要小心谨慎。

        我们深深呼吸,到更高处前进,车导向麦岗度山。道路就像我们原先所想的,狭窄、弯曲,在山腰上蛇行。小路带就像一条轻微的伤痕,滑过这陡峭的山路。在发电机巨大的声响中,在转弯处一次又一次的回旋,就像一个弯形的发夹一样,穿擦过岩壁右翼,几乎是垂直的上行。而另一边,垂直的控制,悬空的眼神,在路的低端上寻找高度的边缘。两千公尺,树色开始澄明;马达却气短,缺氧了。司机朋友紧缩着下巴,察看温度控制表。是不是有可能爬到山颈上?我们有点紧张了,上山前不是已经检查过车子了吗?

       攀爬到两千两百公尺,看到的是最后的落叶松,已经有点生长不良,变得又瘦又小,然后慢慢绝迹了。面前开始了茂密的牧场,在灰色山坡上,像地毯一样。展现的是一种崎岖粗巁的美丽,也是巨人的荒漠世界和无边的静默。人在这里,变得不成比例。远处望向更远,是牧羊人的铁皮屋,被草木山坡隔开来。牧民像在船桥上的海军一样安静。我们不禁对他们怀抱起敬佩之心,牧人们竟然能够一辈子在这无尽止的虚空里生活!在这两千六百二十三公尺的山上,独自一人,居住在这片高山上的莾原当中。人是多么的渺小,像一只在一头巨大的史前生物背上生活的小虫或小虱。这时,我们讶异地看到两个单车客,没人强迫他们,坚持要登上最后的转弯,峭拔的山路,登上山颈,肌肉在胸前燃烧。驾车者开口打破了寂静,顶峰处有停车场,啊,这是大家都想听到的话。

       一过了克尔罗布尔,山突然就消失了。在这里,感觉上像四周的墙,突然全方位的崩塌了。我们骤然失去了靠山和标竿,变得无依无靠。在后视镜中,看到这保护的堤坝愈来愈远,像是进入一个虚无的世界,完全消失了所有的框架,似乎一切威胁的行为都会更加彰显,看得更加清楚。好像被什么稳固的东西,唤起了山的温情拥抱。

      “橄榄树在六百公尺的高度就停止生长了。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事。”当大家在交换爬山的心得之时,西班牙朋友说。

      “但我们生长的地方,没有橄榄树呀!” 亚洲朋友不能理解。

      “啊,那你们吃什么?”

      “花生,甜菜,这全世界都有吧?”

      “如果你们在山顶种花生或甜菜,那肯定长不了。”

       亚洲和欧洲的人文导向和栽种差异,在山中竟然也能够显示出来。当我们越过了低谷,阿尔卑斯山的山景又徐徐推展,像一方奇异的世界向我们缓缓打开。迷离恍惚的大自然,玄妙虚幻的仙境,都在这山间了。这里,应该是人间与神话分界的疆域吧?

       山的气象壮阔,是因为一切山岳精神的结合所造成?我完全不解其中的奥妙,想问山的脸色为什么愈来愈凝重?是因为没有人关心世间的不公义事?还是因为没有人想要探知山的心事?

       灰蓝色的山影、山形、山势,虚虚实实;远远近近,深深浅浅重叠的山林幽谷,有一种诡谲的气氛充斥其间。天地间,彷佛有一股不可征服的伟大力量。我们不知道,在山岳的深广之中,是否潜藏着毁灭或者死亡?总之,有一种超越我们之上的智慧,一种无以言说,难以描摹的神灵之气,浮动在大山里。

       走过阿尔卑斯山脉,别有一番境界。出山后,回望来处,雾霭苍茫,云封岚锁,烟蒸霞蔚,美得令人心醉。我忽然想起武陵渔夫的感觉:“当时只记入山深,青溪几度到云林,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山源何处寻。”

        (本文荣获2019年第二届徐霞客诗歌散文三等奖)

 

作者施文英,台湾及巴黎美术、文史双硕士、曾任法国《华报》副总编辑,译有法文小说,出版学术著作《中国剪纸的形式与演变》、《禅宗思想与中国绘画》、散文集《巴黎单亲路》、小说《菊花湖》等。水墨及油画作品连续入选巴黎秋季沙龙,举行多次个人画展。屡获全球华文文学大赛奖项。作品散见海内外文学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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