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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镜记》的思与考

作者:耳东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35462      更新:2021-12-18

       《荔镜记》是梅兰芳大师1926年在日本访问时带回来的。旧本有50个场,没见过。只看过1957年潮剧的电影版,也听了香港演出的舞台版。有一些思考:

 

 

       时代问题。故事有讲发生在宋代,有讲发生在明代。我倾向于宋代。理由有三:一、最早剧本是明中叶。宋明是理学兴盛时期,对人性约束多。但宋代,特别是南宋,政府开明,民藏富,始开宵禁。北宋的开封为世界之最,有清明上河图为证。南宋有外患,居南苟安。金元,甚至东倭侵扰,遂加大民间人才选拨。地域比北宋小许多,科举选拨的进士却比北宋多近倍。乡试的举人应该更多。所以,才可能使林大这样的将门后裔称雄称霸,林大这样粗鄙的人才能中了武举。道理就像西门大官人。二、明政府政治上启动间谍敌务模式。一方面,皇帝长年不上班,另一方面,外部强族,包括满、日倭侵扰不断。潮州,以及汕尾、宝安沿海一带成了反日倭侵略的重地。大埕所城、大鹏所城遂立。大埕所城更为千户所,城内人不止十姓,其时兴盛可见。三、文本所宣,乃是婚姻自由。一般的,本朝不好宣传,但如果作为揭露前朝的则无碍。这也是旧本,其实是作悲剧演的原因之一。明本,黄碧琚自杀,陈伯卿与五娘,是死后才真正在一起。

       黄碧琚。黄九郎是员外。应该是一个地主,或是商人,并有意功名,才可能为员外。但九郎看样子并没有多少文化,没有多少同情女儿的心,可见他并不是文人一类。倒是安人同情女儿,一半为母则爱,但通情达理,更似是读过书的富家小姐。古时,女子上私塾、上公学的可能很小。女子要识字,且像五娘这样,知道作诗、和诗,知道很多传说、典故,多为家学。所以,五娘有一个文化高的祖辈的可能性很大。看九郎这个底子,可知,这个祖辈为外公的可能为多。文本中更讲,五娘是潮州第一美人。可见,五娘也曾出过门,名在外。更有,元宵当晚,五娘求员外,求安人,遂被同意由益春陪同出去逛灯。元宵夜,人多,杂。如果五娘与益春无外出的经验和能力,则最少应该有小七同行。况,九郎名九郎,五娘名五娘,堂兄弟姐妹想来不会少。让一二个堂兄弟同行则更合情理。思想方面,其时有易安居士了。碧琚应该有所启蒙。古时,定婚后,与人私通,不用通过政府,族法就可以处以生死。万不是小事。但碧琚从来没有软过。对林大,林家,这个权势强大的夫家,先是不同意,后是病,更有投荔,暗中安排约会,在父亲调查责问时以跳楼相对抗暗中成功掩护陈三,最后星夜出走。其实是一个刚烈的人。为何,知书礼而刚烈,应该是一个思想长期积累的过程。旧本,碧琚投井身亡。可知碧琚有刚烈忠贞一面。不是一般女子。另,碧琚还会琴。可能也授之外祖。碧琚在后花园约会陈三,见有人来,遂改面目,对陈三横加指责,可见她并不迂腐,机灵不在陈三之下。并不是什么都要靠益春的弱小姐,惜春式的。总结来看,五娘、黄碧琚,人如其名,美好如玉、品性如玉:一是音容俱美,号称第一,少年书生也爱她,粗鄙酒徒也爱她,世俗如李姐也喜欢她。二是通文识字知礼尚雅,不屑粗俗之辈,虽非有功名的文人之后,对林大这样有家境、有功名的全全不放在眼里、心上。心气极高。三、忠于自己的人性和爱。绝不屈从于礼教、家教、族法。明的柔弱可怜爱,实则是与封建礼法斗争的先进分子、先锋战士,绝无撤退可言。四、比陈三还胆大心细有办法。陈三,在益春牵线打望之下,在后花园,与五娘约会。五娘见有人来,遂改了与陈三一诉相思、定主意的想法,连连责问陈三为何不顾家里规定来此何事。陈三就连夜收拾包袱,带了伞,要回返家乡。要益春连慎带劝,好一番解释才明白。可见,五娘的生活经验,处事达变,比陈三强很多。陈三空有仗剑意气,并无走天涯的真正本事和心力。

       益春。益春不仅认得字,而且一听诗就明白、不会忘记。员外安人对她充分信任。陈三打破镜时,情形突发,却能在员外面前,应对自如。在陈三要回扇子、楼台见陈三骑马而来、诘问刚刚化妆来磨镜的陈三、夺伞、花园傍敲、应对李姐林大等等。证明益春不是一般的陪同丫环。这也是戏中,一个员外郎的丫环穿水䄂的原因。而且,在阿娘要跳楼之后,安人直接将五娘交给益春,要益春好些服侍。可见,益春有可能是安人外家的人。可能自小陪读。特别是最后随阿娘出走泉州,可能自己也没有什么亲人了。益春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中落的富人后代。但益春生性活泼,不像。况且,益春实际是个媒人。民间传说,更有益春先生孩子的故事。当然,这个在旧时,是合情合理合法的。所以益春应该长得很好。这样,更可知,五娘的美,并不怕美人映托。益春时时处处有主意,靠得住,不是一般人。甚至,对付林大,也一点不怯的。是剧作描写的一个活色的人。

       林大。外号林大鼻。可见,长得一般,但可能男性特征明显,并不会太丑。将门后裔,武举子,潮州豪富称第一。闲时喜欢与卓二喝酒。元宵看灯,目的是一来看灯二来看人。这好像很不端。其实,元宵正是中国人旧时的情人节,真正的相亲大会。林大在街头与五娘益春对歌。五娘不屑,林大像个傻大个,并不在意。又在对歌中,备受益春取笑。这可以看作,一方面林大是爱五娘的,同时并不穷凶极恶。五娘反对婚事,口口声声,只说:林大为人粗鄙。旧本,林大与陈三打官司,见陈三哥哥是在广南为官,一时竟有弱势群体的感觉。所以,林大有可能外强中干,并不一味使狠。陈三在黄家三年。黄家一直推迟婚事,并一再通过李姐。林家对陈三与五娘私情一点不知觉。黄九娘想来的时经商在外。如若林家有强烈机心,通过小七,经常进入黄家关心关心亲家、岳母娘,多加考察,也会防范得好的。林大家门、财势绝在杨子良之上,又是本地人,却不比杨子良,亲带乳娘过埠讨亲,对老岳人全个不放在眼里,声声句句拍官司,对桃花还要动手。深入分析,林大的人格很接近现实人。益春,一介下人,都时时有主心骨,通权达变,见机行事,从不怯。五娘,也是心志不移,什么情景下都坚定,明里好像处处依赖益春,实际也是最为坚定的女子。毕竟她与益春身份不同、责任不同、压力不同,也同样,没有退却过。相比之下,林大与卓二,实在不怎么样。林家也并不十分强势,有机心。

       陈伯卿。排三。俗称陈三。家住泉州城外朋山岭后。哥哥在广南为官。送嫂嫂去哥哥处,路过潮州,与五娘一见钟情。后回程再到处骑白马寻找。几失望之际,在城西见到五娘,得到五娘荔枝手帕,遂转学磨镜,借以接近黄家。不料,失手打破宝镜,只好卖身为奴。三年间,不曾与五娘见面。福建梨园戏,作陈三受教李公,故意拍破铜镜。潮剧作失手。潮剧更合人物性格、故事发展和民间审美。因为,陈三如故意所为,虽然可表爱五娘心切,但林大爱五娘,尚且通过媒人李姐,陈三自诗“杖剑走开涯”的文人、少年书生,反行粗鄙之举。更且,这样所为的人,入黄府为奴三年,不曾与五娘一诉倾曲。不合理。也不可爱、可敬。陈伯卿是个出彩的人物。因为反社会的普世价值最深。一开始,就无意求功名。相比之下,林大虽将门后人,豪富第一,倒考了武举人。陈三只是哥哥在广南为官,又居城外山岭之后,想必父亲一辈,没有功名,并对其约束不严。可以自己决定在外卖身为奴。也可能父母早逝。其兄对其约束也少。陈伯卿除了写点闲诗表情怀、情意,不见有特殊才能。黄员外有财有阅历有经验,入世深,对陈三“文不文、武不武”的第一印象,是准确的。相比于林大,在于合眼缘、合性情,对感情坚定不移。其他并不比林大强多少。也是一个不顾世俗的人。一步步合理地走向对决于社会的孤旨。实际上虽然爱五娘深,似救五娘于水火,却让五娘入了更深更无可施救的苦坑,甚至是不归之路。五娘跟了林大,最少不致于有死和吃官司的险。所以,观众对于陈三的同情,是复杂的。这也是明清之际,将荔镜记列为禁戏的原因。但是,却为何,在日本入侵之前,为日本人收藏。可见,其影响曾经有过,可能还很大。如果作者立意成立,则陈三与五娘,及益春,就是中坚人物。在宋明,理学对人性加强约束之际,这样的人物形象是与社会普世价值相对抗的。而其中,五娘被动为多,益春只是顺阿娘意出主意而已,是五娘的影子,是另一个五娘,是五娘的另一个面。陈三则不同,不仅在扇子上写诗明志,无意功名;而且,见过自己喜欢的潮州第一美人,不顾了一切。家乡、兄嫂,甚至父母全全不计。是一个条件一般,意气行事,纵情任事的多情人。传说与益春先生了孩子,也是可能的。总之,是个简单又复杂的人。官不官,民不民,书生不书生,生意人不生意人的。

      李姐。是封建媒妁的代言人。为人十分贪财。但从益春要她带路逛灯来看,并不十分令人讨厌。李姐,梨园戏作李婆,可能是结过婚,专事作媒的中介人员。对潮州的市井十分熟悉。在元宵灯会上,加班加点,开展业务工作,敬业可知。既认识林大、卓二,又认识黄九郎及五娘、益春。对一把金笺扇就放不下,想占为己有,但还是给了五娘这个小姑娘的面子。受林家之托,来黄家提亲下聘,却受五娘指责:不顾人生死,并要益春:将她赶出去。李姐先是做思想工作,极言林家财势功名。从李姐职业和价值观看,并无欲害五娘的主观愿望,应该是觉得是一椿上好的业务为多。李姐受益春驱赶,一时使出就地打滚,高喊打人啦打人啦的下作招数来,可见其人也不体面。但林家一再托她来推婚,可见李姐在行内的信用、业务能力,林家是认可的。

       黄九郎。贵为主角黄碧琚之父,却在剧中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勉强比张三李四好些。但九郎却是全剧成立的节点。全剧的反面集团,全体成员有:不露面的林家将门、露面的林大及其跟班卓二、食古不化处处算计有机心的九郎同志、封建婚姻制度的执行者中介人员李姐。所有成员中,九郎出面最多,最是成事不足。一是答应女儿元宵外出参加实际接近于相亲的灯会现场,对自己潮州第一美人的女儿心中无数,空有精明之心而无精明之实。二是对打入内部的陈伯卿同志,全无算计和提防。陈三操着泉州话,是个全不像个磨镜的小男青年。九郎只记得自己是有名望家庭,要陈三内外有别,提一些不可出入后花园和内室的一般要求,还暗喜低价得了个家奴,甚至还觉得有时可以让陈三写信记数,全个不明就里。甚至不是陈三、李公的对手。一心只为攀上林家这门好姻亲,却忘记投资的风险。这些风险,之一是林家是否真心对待女儿的风险,之二是女儿另有真心所爱之后的关乎性命家声的更大危险。九郎老先生对实际已经大祸临门而不自知。是个精明在细,吃了大亏的倒霉老汉。表面处处用心积虑,体面,实际连吃亏是怎么吃亏的都不知道。甚至有几分可怜。

       安人。是这出剧的极精彩人物。好在不言之中。一是她连个外号、名字都没有。对女儿慈爱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甚至什么都蒙在鼓里。时时遵守规定和纪律,对女则慈,对夫则从。连益春赶李姐,也被九郎指责:这都是你平时的好教示。想来,九郎在外经商为多,安人在家,只觉得女儿知书达礼又容貌好,疼爱有加。二是她暗地里没地方去讲委屈。她在戏里究竟是代表封建施害者,或是受害者,都身份不明。反正,左右,她时时自律而不讨好。甚至,在女儿那里,也不怎么要紧。要是要紧,五娘也不会出走。五娘决计出走时,是说你们这么狠心,就不要怪我了。这个你们,包括安人的可能极大。三是她对下人益春全无责怪之心,处处时时信任,与员外怀疑一切形成对比。是一个有儒家宽恕心的善良女子。无端的家族大变,对她的打击可想而知。是戏里反封建的一线,却说不清道不明。依我看,是神来之笔。

       小安。有个在仙街头磨镜的名叫李公的亲威,而李公一经介绍与陈三认识,就助力陈三开展自由恋爱。可见,小安头脑里没有多少约束。可能是书童、跟班。身份不高。比益春低一点。

       小七。可能是黄家的保安队长、小于管家一类的秘书性质的人。可以在关键时刻出手出力帮助员外,可以出些主意。有时是员外的耳目,有时偏于五娘。很现实的人。

       卓二。林大跟班,饮酒作乐。不是什么好人物、大人物。厉害不到哪里去。

       语言。泉州话与潮州话应该很接近。宋代的官话不知道是怎么统一的。

       城西。可能近西湖。员外,可能刚刚起家,并未住城里。但应该入城很方便。

 

 

       思想价值。故事应该从民间传说而来。古代,潮州一度为福建隶属。一个故事,人物在两地,也与两地同祖、同语言有关。古代,岭南因为大山阻隔,中部道路不好通行。但海路和沿江浙闽却是通的。且浙南、闽、潮州的语言是通的。理学,南方为盛,福建是一重地。明朝,政治黑暗,戏曲和民间故事因而兴盛。明有借宋讽明,是可能的。荔镜记,一是反科考、功名。二是歌颂自由恋爱和真正的爱情。三是歌颂自然。对潮州景致进行了热情的唱颂。

       艺术价值。在闽南、粤东的梨园戏、潮剧广泛进行创作,影响传至东洋。建国后,传到南洋。至今,成为经典,影响时间几百年,影响人口过亿。人物形象深入人心。特别是识字人口少的时代,成为很多人的感情、爱情的启蒙和寄托。唱腔、音乐曲牌得到发展和固定。

       社会价值。东北为什么有二人转盛传。因为高寒。一年有四个月冰雪。人劳作不了,困在室内,不拘男女,坐卧过日。只好动口,讲讲故事,有甜有咸。天冿为何有大鼓,北洋、港口,南北混成的口音,加一鼓,一人成戏,转场也方便。西北为什么有二人台,因深壑大漠,无从消日,无女人调节,所以要酸曲酸味。宋明,并不可能人人能像李清照。只好寄以戏曲,聊添生趣,表达志异,行走民间,求得生存和生活的韧性,以应对世态的冷暖。旧社会,用以让人学了做人的道理和乐趣。调适道理与乐趣的悖义。今时,特别是七八时年代,是粤东和闽南人民不可多得的文化产品。对不认字的农村人,这无异于开了天眼,学了世事,形成了一代又一代的共同语境,形成了生活的文化生态。传到东南亚侨民,则倍添了爱国爱乡的情愫,不是其他实物可比。

       现实价值。潮剧以戏传艺。这部戏,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艺术家。现在,又开发出一些文创产品。

       改写成小说的可能。可以加些乡土元素,丰满人物形象,增加情节和故事。写一个中短篇可以,写长篇好像不够信息量,增加太多内容又难为观众接受。

       艺术家影响力。建国初,苏乌水作为梨园戏电影主角,黄清城、姚璇秋作为潮剧电影主角,影响扩大到东南亚,时间跨度到现今。此后,潮剧有吴玲儿出演五娘,得之姚先生,也有影响。前几年,广东潮剧院复排,由詹春湘出演五娘,得之姚先生,并不断成熟,也好。目前的主演和传承则令人担忧。后继无人。好的艺术形式得不到好的传承。但是,生、旦好的苗子很多,目前,主要是人才选择机制、管理机制和领导机制的问题。指望不日可以解决,还经典剧目的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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