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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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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北一条溪

作者:耳东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18891      更新:2021-08-05

      村北一条溪。其实可以算是高墘村所在的大埕镇的母亲河了。这溪流起源于武夷山余脉北来集结而成的、在大埕湾北部有数百米高又层层叠叠向北向西滚滚绵延、擎了半边天的大幕山。自东北而西南,滋润着大埕全镇的近半田地,再贯穿大小村庄,继又与数百年前围海造田所成的东风埭水网连在一起,交错复杂,滋养得几十里水坡荷红鲤肥。夏则荷人相掩映,冬则挖莲捕鲤、一派丰收喜忙景象。最后才极不情愿地汇入东海南海交界处的大埕湾。好有一番气象。

       高墘村依溪流顺势布局,又可能借了都江堰伟大工程的启示,自村东而村西,汲水而成就了大小四口大池塘,足有数十亩,成了大埕全镇最大的水面。水面四周,古榕深探,或间有凤凰树,池塘间的长堤间种有一种很粗的刺竹子。当然,芦苇、咸草、蒲公英、臭花什么的,或红或紫,或白或灰,葳蕤杂色,见地成锦,最有生命力。

       高墘村南行不足三里就是海。所以,村里人不似九寨沟那里的藏民,见个水面就称海,见条水流就称河。可见这里人们的谦恭。这里虽然不似九寨沟风光的色彩和名气,但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那几口池塘,养了各式的淡水鱼,一年只在近过年的时候抽水捕鱼。高高扬起的水柱在小溪里激起千堆雪,要闹上几天几夜。全村的小孩子们兴奋得一下疯跑在横跨小溪的石板桥上,一下吊挂在桥边一棵番石榴树上,一下把菜园地里的剑麻尖尖割了个精光,再插上红红的香线骨,当作帆船全放在小溪的惊涛骇浪里,看着百舟争流,仰天大笑。间或有一两个大人,看小孩久久不归担心落水就远远地扬起一根竹条,虚张声势地大声吆喝,惹得眯着眼围观抽烟的一群老人一阵低轰的笑声。

       儿时最喜是长长的夏天了。全村的男人老老少少,中午和傍晚都会来北头两口连在一起中间有条长堤的池塘洗澡。一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脱得精光,一下就入水了。大人们一边认真地擦洗,一边与旁的人聊天气、收成和新闻趣事。小孩们则四散开去,有的游到对岸在邻村祖祠前的一棵红了半边天的凤凰树下示,威似地向被甩得远远的同伴呼叫挥手;有的则游到无人处的池中央,钻到水里摸田螺和水蚬,待到颇有收成了,就得意地双手高高举起,用双脚踩水回到岸边,以示自己的好水性、好身手;还有些调皮的,一会儿比个水里憋气,趁同伴不注意,中间偷偷起来换口气,等被周围的好事者戳穿了,就一个鱼贯钻得远远的,一会又突然回来,在水里挌人的痒痒,众伙伴于是群起将他高高抬起,抛了出去,“碰”地一声溅起如巨大水母样的大水花。

       最具温情的是,早晨的溪边了。太阳欲出未出,染得大榕树、溪水和一早来洗衣服的姑娘新媳和大娘们一身红。伴着村头数以万计的小鸟们的“咋咋”狂嘈,红渐渐地退,慢慢地转变成白白的日花,透过树叶和高高低低的村屋,直直地打在女人们的脸上。长得好、长得白的小姑娘还会分心,突然“啪”地一声将正在洗刷的一条男人宽宽的大裤头猛地盖在别人面前,吓人一跳!惹来一阵笑骂。小姑娘就一脸羞色地说,是要抓几尾狗母鱼去逗家里的弟弟玩。当然,她们往往一无所获。有收获的是,心里着急儿子亲事的大娘,她们暗暗计量着这些姑娘的腰身和脾气,打定主意择日就去找村口闸门楼边的圆妹姆说媒去。

       那时候,村里识字的女人不多。但这个村的女人偏偏最喜欢议的就是各家男人和小孩子的“资质”。以至于不识得字的女人心里都明白,这个村的“墨字”,谁写得最好。谁家的孩子考头名。

       写得一手颜体正楷的是这个镇上的老校长。他圆额大眼,极少下地劳作却皮肤乌黑,声如洪钟,出语幽默。虽然镇里还有不少写得了欧体和鸟书的高手,但镇中学的校名是他所书,村头古庙的对联主要就是他写,除了他就是我爸爸写。那前额横披上“山光水顾”四个字不知是大白话还是出于何典,由他写则颤颤危危,有庙堂气。由我爸爸写则笔力有几分怀素味,四角开展,一气呵成,就似他一边吹笛子一边背岳阳楼记一边招呼我们将废报纸拿去村头小店换烟的样子。

       说起乐器,我又想起那名老校长的趣事。他们家住在溪边可能有上百年的大屋里。据说那墙建的时候里面放了多少糯米、多少麻绳、甚至还有红糖。那大屋大门、天井、耳屋,客厅、厢房,很有格局,有些气派。那老校长的夫人是镇上潮剧团的一个角色。老校长那时年轻,就在夫人洗澡的时候,拉起二胡,夫人开始唱戏。那时候大概正在文,革,乡间除了年节祭神很少有什么娱乐,于是惹得人隔墙围观,后来才知道是在洗澡,大家都不好意思了。

       说起谁家的孩子最会读书,要数我一个堂兄最是得意“嚣张”。他典型的做法是,不等别人开口,远远就大声讲:养孩子最好不要读太多书。他的理由是,他的儿媳在美国进修,儿子博士毕业在华师教书,孙子全靠他老两口带!

       我这几年回去,我爸爸总讲他这事。

       我想起我这个堂兄,人高马大,我少时他总喜欢穿件他大哥在内蒙古当空军时送他的印了“什么什么纪念”字样的背心,大大咧咧地边走在长长短短的巷道边无端地笑。后来,改革开放了,他第一个在镇上开了证明去深圳打工,听人讲连保姆都干过。但他有一个很好的妻子。那时候的人没有谈恋爱一说。不知谁人介绍,就请了我这位还是姑娘的嫂子来相看,这位说话轻轻柔柔的大港乡人,一看就不回去了,直接就住在祖厅的一角,隔天就出现在高墘村头的古井旁,含娇带嗔地让井边我堂伯家酿酒房里的一屋子人公开地指点:这是谁谁家的新媳妇。

       我想,也许是高墘的水土真的好,人也好。我是该象我这名堂兄一样,大大方方地换个法子来不客气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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