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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东太太的食谱

作者:杨慰慰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6598      更新:2021-06-09

       早年留学美国,与房东合用厨房。房东太太是标准的德国后裔,虽古稀之年却依然优雅端庄。她的厨房清爽整洁,靠窗的一面摆着一排厚厚的书籍。长期的翻阅摩挲,书页都卷了起来,莫非房东太太有边吃饭边读书的习惯?

       刚来美国时身无分文,衣食住行全靠餐馆打工的微薄收入。幸运的是,这个美国南方小镇的物价和房租都十分便宜,特别是食品饮料的价格非常实惠。而最让人跌破眼镜的是:鸡蛋牛奶和各种肉类居然比萝卜白菜便宜!每当超市促销时,窗外时不时传来同学的呼唤,“学姐呀,鸡腿打折,只有28美分一磅!” 这等好事怎能坐失良机?于是一帮穷学生们呼朋唤友闻风而动,冲进超市大包小包满载而归。

       学习是苦差事,当然要好好犒劳自己。于是,各类生鲜食材在本巧妇手中变成一盘盘香喷喷的红烧肉、三杯鸡、麻婆豆腐、西葫芦馅水饺......在品尝了我的美味鸡汤之后,房东太太疑惑地问道,你确定这是鸡肉熬的汤?怎么与我的鸡肉味道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啦!“我冲口而出。她在鸡胸肉上撒点盐和胡椒,放进微波炉几分钟后取出抹上奶酪端上桌,刀叉之下横切竖割,感觉肉质又柴又硬,味道更是不敢恭维。而我的鸡汤是用葱姜花椒胡椒各式调料慢火煲煮,肉烂汤鲜,香味扑鼻。吃的时候连汤带肉一网打尽,呵呵,有鸡汤垫底,立马精神百倍,再难的功课都不在话下!

     “中国人喜欢煲汤……”我给房东太太耐心的解释,从排骨汤,老鸭汤,鲫鱼汤开始,用我仅有的汤品知识讲到调料、配料、火候。我搜索枯肠连比带划,她却依然一头雾水。于是我赶紧切换到老美喜欢的酸辣汤,蛋花汤……再讲到莲藕香菇、花生红枣以及中药汤品对身体的滋补养生、美容养颜、甚至减肥瘦身等等功效……大学期间的苦读总算找到了用武之地,呵呵,我倾尽英文词库,权当操练口语了。总算解释完了,房东太太也大概明白了,她笑嘻嘻地对我说,“能把食谱借我看看么?”

       她这么一问,我有点傻眼了。九十年代初还没有互联网,更没有谷歌,我上哪儿才能找到食谱呢?看我困惑的样子,她戴上老花镜,从窗边那排厚厚的书中抽出一本,打开折起记号的书页,立马找到了奶油蘑菇汤,牛肉洋葱汤的食谱配方!我以为这些厚厚的大部头一定是世界名著之类,原来是各式食谱大全!房东太太转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似乎在说:你们华人这么喜欢煲汤,汤品种类繁多,为什么烹调不看食谱呢?

       房东太太热爱生活,是个一丝不苟的人。每次烹调之前,她会从那排厚厚的食谱中抽出一本细细翻找。这些食谱封面已经泛黄,但制作精美,图文并茂。每份食谱以盎司为计量单位详列各种食材的配方和比例。房东太太按图索引,以量杯量勺将食材一一精确搭配,再经烤盘、煎锅或微波炉烹煮而成:鸡肉焗饭,西式炖锅、奶酪通心粉、水果布丁...... 烹调结束了,房东太太的厨艺便回归食谱大全,下次烹调她还要翻书重来一遍。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去中药房抓药:黄芪10克、当归5克、丹参5克...... 因每味中药的药效不同,所以中医师对剂量的要求必须精确,为的是治病救人。然而一日三餐烹调都是靠经验啊,清炒虾仁,酱牛肉,粉蒸排骨的调料配方早已烂熟于心,看食谱?没必要吧?即使正式菜谱也常常出现“少许,适量”等不甚严格的计量单位不是么?

       为什么我们华人做菜不用食谱? 我也常常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在细细观察了我的中式烹调之后,房东太太似乎找到了答案。她的理解是,中餐对肉类和蔬菜类食品的烹调有独特的方式,但无论怎样变化都离不开油盐酱醋、煎炒烹炸,只要记住了日常的菜式,就不必查阅菜谱。甚至韩式、日式烹调虽自成体系,由于源自中华饮食,即以米饭或面食为主食,佐以各类菜肴,烹调上也基本万变不离其宗。而西餐则不同,所谓西餐其实是法式、意大利式、德式、加上墨西哥式以及美式等各类烹调方式的综合,因食品文化不同、烹调方式不同,加之菜式繁杂没人能将如此海量食谱铭记于心,只能以文字的形式记录在案供人查找。原来,中餐与西餐的区别,始于中西文化的区别。

       简单的日常饮食居然包含深刻的文化内涵!西方人严谨的思维方式渗透在饮食文化之中,因此西餐对食材有计量、温度和时间的精确要求。或许烹调时查阅食谱有些不便,但一旦形成规模就很容易实行标准化和程序化管理,比如风靡全球的麦当劳、肯德基等连锁餐饮集团,竞争力无人能比。而中餐就比较随意,同样的菜式出自不同的厨师之手,可以烹调出不一样的风味。

 

      

 

      “别这么认真了,” 房东太太笑着说,“不管中餐或西餐,不论出自炒锅、汤罐还是出自微波炉或烤箱,”好吃、健康才是硬道理!“

       从食谱的话题开始,我和房东太太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每天烹调的时间是我俩的“亲密互动“,也是我在一天紧张的学习之后最放松的“开心一刻”。

       房东太太的丈夫生前是一位医生,因医术精湛在小镇颇有名望。她的几个儿女早已长大成人,他们飞出了美丽幽静的小镇去大城市发展,如今只剩房东太太一人留守老屋。几个月前,她在德州州府奥斯丁担任卫生局官员的小儿子被裁员,心情沮丧回到家中。孤独的她欣喜万分,张开双臂拥抱儿子的归来。她整天绞尽脑汁为儿子做好吃的,比尔却并不领情。遭遇了事业的打击,他的二婚太太又离婚了。郁闷的他整天与电视为伍,对房东太太精心烹制的西式美味一句“没胃口”便推到一边。我虽是旁观者,却也为房东太太着急,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一天,她与我交谈时欲言又止,我几番追问,她终于吞吞吐吐说出一个小小请求:可不可以在烹调的时候多做一份,让比尔一起享用?哦,明白了,比尔喜爱中餐却羞于表达,难怪我在厨房忙碌的时候,比尔都会前来张望,一定是饭菜的香味勾起了他的食欲,可是等我转身他却红着脸走开了。哈哈,我的菜有人捧场,说明本巧妇厨艺了得,多做一点?当然可以!我宁愿烹调的量更多一点大家一起分享!

      从那以后,餐桌上顿时热闹丰盛起来。有以肉食、甜品为主的西式美味,也有以炒菜,炖汤为主的中式佳肴。慢慢地,比尔放下了拘束露出笑容,变得开朗多了。一次,当我把热腾腾的水饺端上桌,他笨拙地用筷子夹起尝了一口之后,接下来丢下筷子,两只手齐上阵,一会儿功夫盘中水饺所剩无几。看到他大快朵颐的样子,我和房东太太都笑了起来。比尔吃完竖起大拇指连声称赞,又不失时机地拿来纸笔,让我写下中英食谱。

       我们从水饺开始,谈到中餐,谈到中医、太极,继而谈到孔孟之道……一时间,比尔对中华民族的悠久历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不仅买来书籍阅读研究,又在我就读的大学选修了一门课程:“中国文化与当代中国”。

       火鸡飘香的感恩节到了。房东太太邀请我一同去她的大女儿家做客。那温馨的画面让我至今难以忘怀。刚刚吃完感恩节大餐,屋子里回荡着欢快的乡村音乐,壁炉里的木柴劈里啪啦地燃烧着,暖风向四周蔓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观看几十年前拍摄的家庭电影。黑白影像中年轻的房东太太美丽动人,活力四射。她和帅气的丈夫带领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在池中游水嬉戏,骑着迷你小马在树林中驰骋……德克萨斯州的牛仔文化闻名遐迩,原来他们精湛的马术从娃娃抓起!

       此次远行让我倍感家庭温暖,暂时忘却了乡愁。美国南部的德州人热情、善良、豪爽,他们把我当家人一样,房东太太像慈爱的妈妈,她的儿女像我的姐姐哥哥。而更让我惊喜的是,房东太太展示她的绝技,教我烤出鲜嫩多汁的火鸡!都说火鸡肉又柴又硬,其实是烹调方式不对,要想吃到香喷喷的火鸡,其中的腌制、火候、特别是填料的学问大着哪!

       在美国最初的日子里,我跟着房东太太学会了烤制西式甜品,学会了调制牛油果蘸酱,知道棉花糖可以串在竹签上烤着吃,享受与房东太太一起在园子里采摘鲜果的乐趣,在感谢和赞美声中将山核桃、芭乐、苹果制成的甜品、果脯分送给邻居和教会的朋友们。

       而房东太太的食谱大全中也多出了几页手写的中餐食谱。

 

       5/25/2021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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