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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忆

作者:张琴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28679      更新:2020-11-27

       这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国英带我去马德里大学文哲学院语言系报名,接待我们的是一位50多岁的女老师。当我们填好表格正要离去,从大厅外面走进来一个漂亮的女子,看上去大约有30几岁。她一看我们是中国人,急忙和我们讲着中国话:“你们好,我叫卡门。10年前 ,我在北京大学进修中国古典文学。”

       卡门看着我们有点迟疑,指着我们刚见过面的女教师,含笑地说:“那是我妈妈,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那时,国英已在马德里大学读企业管理二年级,语言当然没问题。就这样 ,我们认识了卡门,日后成了好朋友,她给我们讲了许多在中国的经历和有趣的故事。

      卡门,是一个典型的西班牙女子,一双褐色的大眼睛,闪烁在长长的睫毛下,可爱动人极了 。她那深棕色的长发,修长的身段,展露着青春的朝气。她是马德里大学文哲学院艺术史博 士,现留校任讲师。早期为撰写论文《中国民间艺术》曾去中国搜集有关资料,在北京大学进修了一年。

       那是八九年前的事,7月中旬一个晴朗的早晨,学生们都已结束考试返家度假。大学城安静无人,在文哲学院的秘书处,我和几个同学在办理一些未完手续,当我拿着表格步出院门 时,巴勃罗·苏亚雷斯(PABLO SUAREZ)朝我走来。他是我的表兄,也是儿时的玩伴。他比我 稍 长,一表人材,现任政府机构一个部门的主任。他青年得志、趾高气扬,对我一向倾心,不 过,我和他仅仅保持着表兄妹的正常来往。

       我已结束艺术史博士班课程,只需交上论文,便可获得学位。由于我向往中国文化由来已久 ,所选的论文题目是《中国民间艺术》,为了搜集资料,必须实地到中国去。即将远行,巴 勃罗对我的探望和邀请越来越频繁,白天的露天茶社、黄昏的闲步郊区、夜间餐厅舞厅里, 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那段日子,我们共同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

       我要离去的日子终于来临,我的家人和巴勃罗都陪送到机场,在这群送行的人中有一位中国 神父,他曾是我的中文教师,临行前不停地对我说着一些中国的情况。巴勃罗送给我一架微型摄像机,希望随时可摄下我远在中国的日常生活和起居情况。

       古老的华夏文化,常使西方人士向往。对欧洲而言,英、法、德、意、比等国与中国的接触 ,已有数百年历史。现在姑且不提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在元朝赴中国后所写的《马可· 波罗行纪》在欧洲掀起的热潮,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在明朝万历初期赴中国传教,开创了西 方教会到远东传教的先声。在近代史中,世界列强侵华,同时也打开了古老中国一 向封闭自守的门户,从而与西方世界有了接触。尤其是上述诸国对中国文化十分崇仰,对中 国也较多认识。西班牙则不然,过去从来没有侵略过中国,对中国文化也比较陌生。虽然也 有很多喜爱中国的人士,但他们仅是出于肤浅的好奇心,根本没有去深刻研究。卡门向往华 夏文化,在本国就学习中文,写博士论文还选题《中国民间艺术》,欲亲自前往中国搜集资 料,实在难得,不能不引起采访者更多的兴趣。

       当我结束了十几个小时的旅途飞行,到达北京机场时,我的中国挚友肖云早在候机室等待。 她毕业于北京外语学院西班牙语系,现在西班牙驻华使馆工作。我与她通信多年,她也希望 有一天能去西班牙深造。我们出了机场,叫了出租车去北京大学外国留学生宿舍,眼前的一 切情景使我感到新奇激动。

       开学的第一天,校方为我们安排了一位叫卢毅的导师,年方40出头,北国典型男子,个子高 挑,但并不粗壮,书生气质颇重。他毕业于清华大学艺术理论系,并在古巴哈瓦那大学学习过西语,但始终摒弃不了某些中国人固有的传统思想。 

       我们上课的班级是专门为外国留学生开设的,所以班上各国学生都有,西欧的、拉美的以及 非洲的。我经常和同学们到资料库去寻找资料,或外出实地观察,我的导师有时亦陪同一道 。课余,卢毅导师曾多次陪伴我了解民俗,吃馆子,使我更多体验到中国的风俗习惯。

       我出生在西班牙一个中产阶级家庭,还不能完全担负研修和旅游的费用,我必须在课余寻找 工作获取一些进项。肖云介绍我到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任职西语业务秘书。该公司老板王 经理,50岁左右,白晰微胖,头发稀疏,眼光锐利,穿着考究,整洁异常。自从在他手下 工作以来,他对我非常殷勤,经常让我陪伴,驾驶最新型的奔驰轿车,进出社交场合之频繁 ,远比我要译出的商务信件多得多。况且有意无意间,不时赠送些贵重礼品给我,这使我感 到非常不安。

       自从改革开放,首先使一部分人富起来,并普遍提高人民收入以来,怎奈有少数人短期间变成巨富,他们极尽奢侈之能事,雇用外籍年轻漂亮小姐充当秘书。 醉翁之意不在酒,尽力为对方设宴摆排场,如有可能的话,尚企图利诱染指。

       在西方,平白无故接受他人的礼物,对方一定会感到诧异,他为什么要送东西给我?对女人而言,就更多了一份戒心。不过,在没有接受爱的前提下,或者她根本就不爱你,是绝对不会接受你的礼物。尽管中西文化背景各异,卡门为了不使对方难 堪,一次又一次给她的上司下台阶。

       在学校里,卢导师不断为我修改中文作业,为我介绍当代知名作家和从事艺术的友人,到这 些名家住所进行造访,让我对中国家庭多有认识。星期天早晨,还带我去参加玩鸟人的集会 ,或聆听戏迷在一把京胡的伴奏下,提嗓高唱一段皮黄。有时,我们同去琉璃厂或观赏古董 文 物及古籍图书,或到秀水市场买点冒牌衣服, 偶尔也购买一两本不甚昂贵的古本诗词选集,还有一些小古董玩意儿 。当然,我更喜欢和卢导师在一起谈天说地。

       时光易逝,圣诞节即将来临,那时的北京市区还看不到佳节迹象,仅在时髦商店的橱窗中, 置有彩灯闪烁的小型圣诞树装饰。相反地在豪华宾馆里却大肆铺张,用霓虹灯管装有“ME RRY CHRISTMAS(圣诞快乐)"等英文字样,并满挂圣诞夜和除夕舞会的招贴画,甚至有些宾馆门口,还站有红衣白发的圣诞老人招揽生意。

       圣诞节在西方是全年宗教气氛最浓厚的节日,纯洁、安详、温馨是它的特征,每逢节日,全家团聚。所有商店和娱乐场所一概打烊,让工作人员都能回家与亲人欢聚。中国则不然,这 个佳节已完全失却宗教意味,商家为迎合年轻人所好,组织圣诞夜晚餐和舞会,借此宣传以获得赢利。

       就在这个时期,我接到了家书和家里寄来的西班牙圣诞传统甜食,同时也收到了巴勃罗给我寄来的圣诞贺卡,并称翌年假期将特来北京旅行并顺便来看我。我当然知道他来北京旅行是 假,想看我是真。当初,我怀有一种很复杂的心情,不知如何去面对巴勃罗的到来?

       我有理由拒绝他来看我,但没有理由拒绝他来北京旅游。

       其实,我已经给家里写了信,也寄回一盒录像带给家人,好让亲朋好友知道我在中国的情况 ,可巴勃罗还是要来北京,我只好随他去了。

       这时,卡门实际上已堕入情网,况且她和表哥仅仅是表兄妹关系而已。巴勃罗要到北京来看 她,情理上自然过得去,卡门反倒认为是个累赘。但她又没有理由不让表哥到北京来旅游。 

       中国只有在个别大城市才有天主教和基督教的宗教活动,那时候,中国还没习惯要去过圣诞 节。可在外国留学生宿舍里,很多学生因为不能回国度假,所以,每当圣诞莅临时,大家都会忙着装潢布置圣诞夜的盛会。在我们聚会的学生里,不少是来自北欧、拉美、非洲的学生 ,也有中国学生前来凑兴,这天晚上,气氛非常热闹。

       圣诞晚餐以中国水饺为主,另加几道小菜,大伙儿吃得津津有味,卢毅导师和肖云也被邀请在列。晚餐后盛会开始,各地区学生表演本国的乡土歌舞,美国学生表演伴奏演唱COUNTRY 歌曲,北欧同学合唱助兴,非洲青年表演土族舞蹈,拉美学生除了用吉他、排箫表演外,并 硬拉上我和卢导师一块跳西班牙南方的地方舞。众情不可推却,我们只得翩翩起舞……

       这一夜,我睡得很香,在梦里朦朦胧胧看到卢导师正微笑着向我走来。突然,我被一阵急 促的电话铃声唤醒,我倦意地睁开眼睛,只见一丝阳光射进室内, 我拿起电话,原来是王经理邀请我中午去吃饭,还说到时候要送我一份礼物,希望我不要外 出,一会开车来接我。

       我拿着电话对着他,不知说什么好。去还是不去?去吧,昨天晚上我已经答应了卢导师的邀 请,今天上午,他要带我去北京历史博物馆。王经理这边,他又是我的上司,我还没有打算 要放弃眼下这份工作,至少在没有找到合适的职位之前,不便拒绝,除非我现在就不想干了 。

       我烦躁不安地躺在床上,思忖着是不是打个电话给卢导师,告诉他我今天不能去了,或是改 期,我真不知如何是好。多少又厌烦起王经理来,请人哪有临时性的,他难道不与家人一块 过节?我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拿起电话拨通了卢导师家里的电话。卢导师没有问我为什么 ,我也没有告诉他为什么在突然间又改变了主意。他只是对我说,没关系,我们改天去好了。妈呀!我如释重负倒在床上,与人周旋真累!

       午餐在希尔顿餐厅的一个不显目的角落,王经理早已等候在那里。他一见我进去,堆起一脸 笑容,就像见到老情人一般:“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接着非常热情地接过我脱下 放在手上的大衣,拉着我的手坐在他的身边。

       只见他从整洁笔挺的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十分精致的首饰盒,打开盒子,一串名贵的翡翠 项链立现眼前。他说,这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圣诞节礼物。面对这尴尬的场面,我尽量不使王 经理自尊心受到伤害,但为了我的自尊,还是婉言拒绝了他送的这份贵重礼物。

       西方社会,逢年过节送礼,一般情形大多是亲朋好友彼此馈赠,而互送的礼品不会是很贵重的,包括恋人间也是如此。只有夫妇之间才会收到一份很贵重的礼物。

       一个女人,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人,有高尚情操的女人,在险恶的社会中,处世如履薄冰, 一旦失足,便造成千古恨。当然,也有些女性会认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

       时间过得很快,农历新年在二月刚拉开序幕,北京城已呈现一片银白,虽然温度表的水银柱 降 至零下15度,却不能减低老百姓准备过年的兴致,办年货贴春联,忙得不亦乐乎。 成年人穿梭忙碌不停,儿童穿着新衣手执玩具到处玩耍。各种各样的庙会织 成一片不可复加的狂欢气氛……我和肖云兜着围巾皮帽,夹在人群中瞅热闹。

      这是我到中国过的第一个新年,年夜饭早已被邀请到卢导师家里。我按照卢导师给我的地 址,在北京众多的胡同里,走进了一座四合院老住宅,见到院里另外两家邻居不免对着他们 贺年寒暄一番,小孩们一个劲上前来招呼,那时的北京,外国人还不是很多,对我这个洋客 人自然新鲜好奇。

       卢毅一家四口人,双亲和一个即将大学毕业的弟弟。全家住在四合院内一座三大间的厢房里 , 中间是起居厅堂,左边是父母卧室,右边给两兄弟合住,在外面廊檐尽头,隔出一个小厨房 。看得出来,对我今天的到来,全家经过一番精心的收拾。

       卢父是位知名的书法家,饭后他拿出自己书法作品和所藏友人字画给大家欣赏。卢毅的弟弟 乘 机求父挥毫助兴,老父酒后兴致勃勃慨然允诺,遂铺纸磨墨,卢父稍思后便龙蛇飞舞:“海 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挥毫而就一副行草对联,上款落有我的名字,下款却是卢父签署 的日期和艺名,最后盖上大红印章。

       我兴奋地告诉他们全家人,我要把这幅书法寄到西班牙,让我的父母还有巴勃罗知道,我在北京过了一个有意义的节日,还结识了中国朋友。

       夜已深沉,我告辞卢毅一家人,卢毅提出要去送我,我没有拒绝。出得四合院,我们径直朝 着北大的方向走去。也许是今晚喝了一点酒的缘故,我的脸感觉热乎乎的,心也跳得很厉害 ,就连呼吸也是急促的,在这北国的寒夜里,我和卢毅两人的手,也不知在什么时候牵在了 一起。卢毅已经感受到了我的激动不安,就在那一瞬间,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这漆黑的夜遮住了我们,淹没了我们狂热的爱……

       回到学校大门口,和卢毅吻别之后,我兴奋地跑回寝室,对着卫生间里的镜子看着自己,那 脸红晕得就像熟透了的桃子。我恋爱了,而且是和中国男子,还是我的导师。

       漱洗完毕,我那颗心还怦怦跳个不停,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想着这大半年来,我从卢毅 那里获知了不少中国文化,还有不少风俗礼节,尤其对中国的传统文化了解提高了不少。我 们已经有了新的计划,在今年暑假,我们一块去云南、贵州,到中国最边缘的地区,去领略 那里的民间艺术,结识少数民族。我打算这次旅行归来,把照片还有我心中蕴藏的悄悄话写 信 告诉家里,有机会我要把卢毅带回西班牙,让我的父母亲认可这个未来的中国乘龙快婿。就这样,我在甜蜜的梦中睡去。

       当一个女子被丘比特的箭射中之后,随着爱的膨胀,世界上的一切都立时变得富美绚烂,不 由自主地会编织美梦,让自己沉睡其中。

       复活节的前几天,我还是接到了巴勃罗预告抵京的电话,这臭小子说来就来了,我还没来得及在卢毅面前提及到巴勃罗,当然他只是我的表哥,我姑妈的宝贝儿子。

       在巴勃罗飞机抵京的那天早晨,我特意邀请了肖云、卢毅一块前往机场,我要给这个小子措手不及,绝不让他自鸣得意。当我们见面互相介绍完毕后,即招车送巴勃罗下榻到一个极美 的风景区的豪华宾馆里。一切安顿后,我们四人同去全聚德吃烤鸭,我做东,算是为巴勃罗 接风洗尘。

       巴勃罗一来,我整个的学习生活全被打乱,只要有一丝空隙,我就要带他去走马观花地参观 故宫博物院、王府井闹市,还上了慕田峪长城。不要说跟卢毅在一块了,每天除了上课,偶 尔见到他,没有他的课,几乎看不到他的影子。我又不好意思把巴勃罗一人丢下不管,所以 只好硬着头皮去。

       有一天,巴勃罗邀我同去陕西临潼参观秦始皇陵墓古迹,我不想离开卢毅,也希望他能与我 们一块去。当我把要去临潼的想法对他说了之后,他并没有接受我的要求,也没有表现出不 悦。想必看到我和巴勃罗整天呆在一起,这个时候插进来恐怕不便,我也就不再勉强。对去 临潼,我还是喜出望外,因为久来便向往此行,怎奈时间和经济不能让我如愿以偿,今日有 表哥解囊相助,自是不亦乐乎。

       中国人对爱情的表达方式,向来是含蓄不外露,尤其对于一个知识分子,在面对爱的挑战时 ,更多了一分冷静和思考。何况早些年,异国外族通婚还不普及,中国人在观望,也不乏有吃螃蟹的人。

       自从临潼旅行回来,巴勃罗来学校找我的时间明显少了,情绪上也变化不小,我当然明白这 是为什么。我已明确地告诉他,我爱的是卢毅,我也不会因为他大老远跑来就委屈自己,今 日有这份雅兴大家到处玩玩,使得我们儿时彼此间的纯朴感情有所递增。

       北京机场一瞥,我已经从巴勃罗和肖云瞬间即逝的眼神中,看到他们彼此爱慕的目光。肖云 不是一个典型的东方女孩子,谈不上漂亮但气质不错,与西方人看中国女孩的那种模式恰恰 相反。西方人看中国女孩子是那种小小的眼睛,矮矮的鼻梁,樱桃式的小嘴,稍许斜吊一点 的眼角,就像玉盘中托出来的那样小巧玲珑。

       肖云曾对我说过,巴勃罗问她想不想到西班牙去深造,他愿意帮助她。如果巴勃罗出面为她 担保,申请一份奖学金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这也是肖云梦寐以求所向往的。

       这几天来,巴勃罗一定是去肖云那里,他在北京还没有机会去认识新朋友。果然不出所料, 就在这一天,我刚从教室里走出来,巴勃罗和肖云双双来到了我的面前。我强压着内心的高 兴,表现出一点嫉妒来:“怪不得了,我还以为哪个女孩子把我表哥拐跑了,原来是我最要 好的朋友。你们中国不是有一句谚语,叫朋友‘妻’不可欺吗?”

      “卡门,你真坏!是他每天来到我工作的地方,刚开始大使馆的人还很客气地接待他,到后 来就把他当成自己人啦,本来他就是西班牙人嘛,他们自然不便对他下逐客令。”

       这时,巴勃罗也很神气地对我说:“来这么久了,你总是让我吃闭门羹,我要早知道我这个漂亮的表妹已名花有主,也许……别介意,是和你开玩笑!怎么样,不准备给我们介绍一下 吗?”

       看来,纸是包不住火的,我和卢毅两人之间的秘密还是被人看穿。这样也好,免得让我那表哥整天想入非非。再说巴勃罗过两天就要离开北京,回到西班牙,让他先行回家告诉我的家 人,也使我的父母心里多少有点准备。

       一年的学程就要接近尾声,我为了准备期终考试,不得不向进出口公司辞职。我拿着手上最 后一份译文信件,来到王经理办公室的外厅等候了很长时间,终于看到王经理笑容可掬地走 了出来,他仍然非常有礼貌的把我引进他的办公室。我尽遣外交辞令向他表示遗憾,不能再 继续留下工作,并十分真诚地表示谢意,谢谢他我在他那儿工作时对我的关照。

       就在我即将离去时,王经理请我稍等,走进内室不久后,和一个金发碧眼妖艳异常的女郎一 道出来,谈笑间似乎向我表示,北京有的是漂亮外国小妞,你要留要去请便。王经理随即非 常得意地向我介绍,她是接替我位置的俄罗斯秘书。无聊!我毫不介意他这一招,遂和蔼地 向她祝贺后,便离开了办公室。

       虽然卡门在中国搜集论文资料时,中国经济尚没有到达腾飞的程度,但已稍见眉目。首先是 个体户如雨后春笋遍布各地,继之大小企业陆续而来,各项建设,尤其是营造业跟着兴起 ,大城市中高楼大厦层出不穷,一片朝气蓬勃现象,使全球惊羡瞩目。企业家和商人致富者 大有人在,更有暴发户巨款在手,置产买车,显耀排场,极尽奢侈之能事。邻国前苏联自解体 后,积弊已久的脆弱经济更是一蹶不振。出国寻找出路者不乏其人,尤其是女性,到中国求生发展,不择行业,很多以姿色赚钱。中国的阔佬,有条件享受异国情调,何乐而不为?王经理雇佣卡门即是醉翁之意,怎奈这个西班牙小姐来中国是求学,而不是求生,硬是无法得手 ,目标只有转向俄罗斯妞了。

       在这最后一段时间里,我专心致志攻读和搜集资料,毫不分心其他的事,所以我和卢毅几乎天天呆在一起。我发现卢毅的多方才能和淳朴的人格,西语程度很好,许多疑难问题, 他帮我解决了不少。因为我的中文水平毕竟不够,自然我有机会接近他,每次都是让 他查资料,我记笔记。有时,他一人边查边记,我安谧地依在他那宽厚坚实的肩膀上。那份温馨的感觉早已使我乐不思蜀。

       我曾多次劝他申请赴西深造必大有前途,我在西班牙将尽力给他帮助。可卢毅不与接受我的 观点,他认为他的前途在中国,国内还有许多工作需要有人做。他不赞同很多有知识的青年 和 稍有成绩的学者抛弃多年的专业,到国外改行寄人篱下地生活。他说,也许幸运者可能获得 物质上较优报酬,但大多数在外却无路可循,蹉跎岁月,以致潦倒一生。

       诚然,卢毅的观点是正确的。很多中国专业人员在国内有声有色,虽然薪金不如国外,但有 地位受人尊敬。出国前,满怀壮志,希望能创业致富;出国后,言语不通,英雄无用武之地 ,到头来为了生存,除餐馆洗盘端碗,就是去货仓做搬运小工。况且,中国商人在外,无论 是企业巨子,或是商店和餐馆老板,向来不遵守当地劳工法规,要求其员工每周工作的时间往往超过法定时间的两倍以上,超时费在他们的字典上,根本无法查到。每周例假休息,有的只给半天,连西历元旦、农历春节都得上班。如此到国外受罪,何苦来哉!?试想国内国庆、 五一劳动节,都是3天假,连同周六、周日,成为7天长假,何乐不为!

       归期在即,我在宿舍里整理行装,卢毅看着我不知说什么是好。我告诉他,博士学位拿到以 后,还会有机会来中国。这时候,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已在悄悄地抹泪。其实,我哪知道, 今后是否还有机会重新来到北京?

       我计划先乘火车到广州,再通过深圳进入香港,准备在那停留几天,然后再乘飞机回西班牙 。卢毅想把我送到广州,我何不乐意?但是,“千里送京娘”,终有一别,送得越远心越沉重,那份离情更让人揪心疼痛,我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

       北京火车站,熙熙攘攘的人流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各自寻找着要去的方向。卢毅、肖云手里提着我的包,我跟在他们后面,随着拥挤不堪要上火车的人潮水般地向前滚着。

       我接过肖云手里的包把它放在地下,告诉她巴勃罗很快就有好消息,到那时我们在马德里相 聚,将是另一番兴奋,依依惜别不免拥抱而泣。回过头来,卢毅把包递在我的手上,我 鼻子是酸酸的,眼光在他的脸上稍稍停留片刻,随即移开,心里有很多话想对他 讲,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中国人是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去拥抱吻别异性的,我仍然按 照西方国家分别的礼节,拥抱了卢毅,我也明显感觉到,他的回应是那么热烈多情,在他厚实的肩膀上,我还是淌下了热泪。

       火车汽笛声声催行,分别的时间终于来临,我急忙提起地上所有的包,强作笑容准备离去。 这时,卢毅递给我一个纪念品,看上去似乎是本书,我不得不把行李重新放回地面上,想即 刻拆开看看究竟是何物,卢毅投来深情的目光,示意我现在不要打开,上车以后再看。当时 ,我忘了中国的风俗习惯,在送礼人面前,急于拆开礼物是不礼貌的。西方恰好跟这相反, 客人送的礼物,一定要当着客人的面打开,这样才对客人有礼貌。

       此刻,我的心早已失落得茫然一片,我也不记得是怎样提着东西上车的。列车开始移动,我伏在车厢几手上,对着窗外不停地向卢毅和肖云挥着手,看见卢毅和肖云渐渐消失在远处地平线……

       哐当、哐当的火车声,把我从迷糊中惊醒,突然记起还未拆开的礼品,启开后原来是一本手 抄诗集,在我随意翻阅几首后,我的视线在一页停顿下来,神经也紧张起来,继而忽喜忽悲 ……不由自主出声轻轻朗诵着:

 

      北国的秋天,

       枫叶似火遍染山野;

       大雁人字队形掠空而过,

       我的心原是一泓秋水;

       你的突然莅临,

       恰似一片落英;

       飘落在我宁静的水面,

       泛出圈圈涟漪。

 

       你绢秀的脸庞,

       半掩在深褐色的纤发中;

       在闪动的睫毛下,

       一双撩人的大眼睛,

       有意无意,

       扣着我的心弦;

       你婀娜的身段,

       忽隐忽现,

       终夜萦绕在我的梦境。

 

       当我俩

       几曾在整理笔记,

       在观赏文物古迹,

       在茶社闲聊,

       间或漫步市井,

       我总是偷偷地,

       欣赏你的美你的娴静,

       但你不是茫然不知,

       眨眼微笑,

       在故意作弄我?

       我沉醉,

       我迷离,

      在这美妙刹那间。

 

      我始终顾虑的一天,

      终于无情地到了,

      你离我而去。

      不知可否恢复宁静,

      我那激动且孤寂的心;

      是春风轻拂,

      吹遍了映山红,

      给山野披上新装;

      是黄鹂轻啭,

      唤醒了蟋蟀和纺织娘,

      给仲夏夜交织了田园乐章。

      此情此景,

      何年何月,

      教我如何忘却你……

 

       当时,我双眼早已被泪水沁满。这一年多来,多少美好的记忆,多少往事涌现心头。当初我 想,这首诗歌如果在列车启动之前被我阅读到,也许会改变我的主意,至少我会暂时留下来 ,在卢毅身边多呆一段时间,也不至于那样匆忙,使两颗相爱的心,随着列车的狂奔,彼此 越离越远。真的,就在那一刻,我的心在呼唤:“我一定要回来,我一定要回来……”

      十多年过去了,遗憾的是,我至今没有实现当年的愿望。那是……

 

       听完卡门的故事,眼前的她早已泣不成声。作者抚慰着卡门的手,不想再去探究她后来为何没有再去北京,圆那个曾经拥有过的绮梦,找回那深邃的爱。唉!过去就让他过去,何必再去深究他的原因。(来源《异情绮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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