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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流响

作者:艾平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19869      更新:2020-11-01

      在踏进工厂门槛一刻,不止我一个人打量门侧那几株塔松,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也许悄议站姿像哨兵吧,我却以为她们恰似伺宾女郎,静谧中透出媚气,足以叫初来的青工心动,去猜想接下来的秘密。
      可是,当我触摸到钢铁硬度时,冰凉手感传递给自己一个信号,这就是系着我饭碗的地方?在机械制造单位里打磨,我像圆规一样画着自己的圆,一条腿钉在工作台上,另一条腿在门里门外打转转。而机器转动的噪音,弥漫了院子的角角落落,压缩了空气浓度,降低了我的敏感指数。于是我渴望有一种改变,把减分转化成加分项,涂上自己一抹彩——烧红的钢锭退出炉膛后,在淬火一瞬吐出青雾,嘶嘶作响,这是钢的色调。
      在外人看来,也许迸溅的钢花谈不上美观,说不上悦耳,可在员工心里却是一片阳光,如同农田里的油菜香,融入血脉中。演绎着说,大棚蔬菜的味觉差,在于温室减弱了紫外线穿透力,阳光照射度决定了叶绿素峰值。在金加工场所,如果没有工匠的挥汗如雨,钢锭只能是钢锭,像废铁躺在仓库里。
      在生存平台上蹦极,很难捕捉到与心韵合拍的音符,即使迸出丁点火花,还要遮风的手罩着,只能在心底放大期望值。期望又最靠不住,因而与其追风捉影,倒不如放下多余,兴许眼前一闪亮,那个伊人撞入怀来。是以小记:
      沉湎于童话老宅/久了,饮一杯酒/未必能写一首诗/诗化的物象失真眯眼/饮泉,清冽从手里溜走/向远方去/我把相似的芽栽上窗台/蒲扇唤风来化露珠/帘被雨打湿/帆泊等潮,悠在蛙鼓节拍上/低吟在水岸/回味是嘴嚼的收获/记忆残片有时成裹脚的绢/压缩了行走步差/脚变小了,路逾显盘曲……
      此刻,我走在一条小径上,驻足于院墙根小叶杨前,审视树的年轮,数着地上落叶,再回眸办公楼亮起的层层灯火,疲倦感如云花散去。天上,一袭鸽哨由远而近,音色撩人,空灵而深邃,最后融在黄昏前的绯云里,只留下一片空寂。
       空是佛门修行境界。“有即是无,无即是有”,也是尘世生活一种态度,当做四季更替的驿站,让逝去的韶光潜回心间,恢复青葱岁月里的舞步。
      岁月河澎湃着生命的流响,激越松声竹笛。星系银河,落影杯盏,这是思想的投宿;舟楫击水,波光斗艳,这是投宿后的旅行;水草丰美,牧笛袅袅,这是旅行中的舒放;圩田稻香,仿学耕农挥笠,这是舒放时的哝语。
      生命之花绚烂至极作雾珠散,梵呗响起,一切归零。山麓荒坟,暮鸦绕枝,曾是将相墓冢;古渡废弃,村童潜泳,或因沉船引诱;黛玉葬花,泪光不去,大观园里读春秋,虽留痕景易主……造物主是位智慧老人,施与有来因,剥夺有情由,拿捏有分寸。
      我们人呢,性格为命运铺设了路线,在走走停停中觉悟,又被偶然变化所蒙蔽,贻误于沼泽地中,愈急愈躁,就像手拿门上钥匙找钥匙一样,遭到自己的戏弄。其实,压根不是被别人束缚住手脚,而是被心中执念所绑架,搜索目标移位,越想揭幕看究竟越不可得,于是神秘感不期而至,如云集云散不可捉摸。
      阅读自然风光,一望无际固然怡目,却难免有失真地方,甄别依然靠贴身触摸观察,植物同人一样有其个体属性,从而缔造了种类家园。草木有黄枯有茵茵,舞在季候的风尖上,不因牛羊啃青而衰败,不因人踩踏而停止呼吸,这是造化使然。
      但死去的罂粟花却难以返青,蓬勃不起来,因于毒素腐蚀了成活它的土壤,被赶出了植物圈,而塬上蒿草复活于清明,招招摇摇,亦终是草芥。就人而言,不是孰人皆可做浣纱的西施香艳百代,出塞的王昭君影落宝典,更非人人都能效法进退有度的晋高士谢安,斟酒诗百篇的唐才子李白,遏云拨雾,一啸山响。
      我们景慕诗人拜伦的不羁之旅,仅能以打油诗唱和;瞩目拿破仑的长剑,却惊怵于劫匪短匕;摈弃燃香为炬陋习,而茫然于泥塑木雕前的烟雾里,在自我麻醉中寻快感找出口,难道是自身体量不够强大?
      我曾在公园里看到狼与虎被隔栏而囚,狼因人的呵斥而退入洞穴,老虎遭恐吓神情恬然,同为寄生笼子里的兽,展示的状貌迥异。更有意思的是基于生存技能优劣,造物主让威猛的老虎独行于山林,狼以抱团为伍出没,体量比之小的喽啰兽也没闲着,在自然界食物链上猎取它那一份快餐,并因之上演出丛林法则。因此,笼中鸟不是鸟的宿命,是它爪牙不够坚锐,是思想大于体能的写真。
      由斯,联想到人间英物落入窠臼,仍能破茧而出,创造历史神话,大凡是他们能恰到好处地取舍,拥有优化冷风与暖流为合力的大智慧。苏东坡曾站在赤壁崖头,遥想赤壁之战的悲壮,慨叹长江的巨浪没有打翻曹操的航母,却被一枚火把烧个精光,铸一个历史惊叹号,于是有了《赤壁怀古》华章抒曲。
      这是苏学士处低谷而不气馁的豪情,也是他既入世而不出世的理由。
      盲人歌手高渐离,心通泉台荆轲,高擎弦筑,趋步向前掷向秦王嬴政,以乐器为凶器,变乐坛为祭坛,碎身成齑而无悔,引得司马迁拍案称绝。使臣苏武在北海牧羊,困顿十九载而不亡于朔气,缘起执符节理念和归汉愿景双翼撑持,这是末路英雄的启示。太史公掌故里精彩之笔莫过于此。
      所以我们说,在风吹浪打中作闲庭信步,不是伟人的作秀,而是参透历史秘笈的会心微笑。
信念是领带夹上镶嵌的宝石,美从束缚中透出;是泉下隐火炙沸一泓冰冷,漉漉木柴在火塘下跳跃,留下一抹影子。信念有如女人眸子里的情波,轻风微澜,触礁引退,汇激流奏出爱情交响。
      信念与命运同根不同体,两者相遇交织成一条弧线,缀满五颜六色蓓蕾,被一层纱罩着,忽明忽暗,闪闪烁烁,等待着一个偶然,一个来者的穿越,育蕾成花,而揭幕的信念便是希望之光。在光的引荐下,幸运之神悄然降临,托举那个有准备的人,撷取他那朵玫瑰,扎一线红丝擎着跑着,喊向稻田中那个意中人,声线如垅头一弯青柳,给春天留下两个人的故事。
      生命是一束玫瑰,在露珠浸淫中保鲜,一旦失却拥抱者,不如青草鲜活。寡妇深宅透不进一丝男人气,偶有草动,疑风惊魂,这是心灵夜空的蝙蝠,贞洁牌坊不如没有的好。行乞儿郎借宿桥眼,盘腿“斗脚脚”为趣,不思翌晨寒暖,没有信念胜似欲壑难填。打鱼船家渡人为宰人钱财,人性嬗变成魔鬼,失落了捕捞鱼虾里的愉快。呦呦麋鹿身著梅花,有色无香,虽斑斓却耐不得品味,乏味的东西何必去嘴嚼?
      其实,鹿们压根儿没有思想,如同摇篮诞生希冀,不愿离开摇篮的孩子,最终没有了梦。
      有梦的人像冬天里一棵梧桐,立在农家小院中,根须向墙外伸长,冒出的树芽爬上土坡,向太阳鞠躬。没有这丝光穿透至暗时刻,怎能打熬过冬寒,抬头望远?假如秋天是位思想巨子,秋色一定不再有多愁善感颜色掺杂,会像钢花混同玫瑰红一样浓烈美艳——玫瑰本是有情花,传递人间缕缕香,很符合秋之韵。
      夏天梅雨季节里,如果有一本哲学书放在手边,思想的电光石火会燃烧湿浊气息,只剩一片彤云游移于头顶,将蜷伏的鸟儿唤出巢。春天呢,是约会的时间,与时间光廊对接,传递春讯于无声中,一如电波激越生命的流响——潺潺不是绝唱,而是澎湃起激情浪花的序曲。
      中国梦浸润着长江黄河乳汁,融汇先祖的血脉,在奔腾中咆哮,在咆哮中延伸,覆去农耕文明的肤色,跨越时空栅栏,接纳海洋文明的橄榄枝,塑造了自己的心潮流响。而工业文明惊人的穿透力,又使我不得不重新审视文明的源头,正如四十年间中国工业文明之花灿烂,恰是我们母体文化围堰在汲纳百川、沉淀泥沙之后的倾泄,润出万紫千红……
      院子里的叮当锤响,混同隆隆机器鸣奏,成为这儿产业工人的景深,亦如阳光女孩是男孩子的寻梦。我的梦曾碎落在西风凋碧树的季节。此刻,踟躇于院子矮墙边,听外面枯草簌簌,看鸽群呼哨临远,闻雨后泥土气息,吟“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诗句,憬悟绕檐藤萝青青,拾捡梦的碎片如同重组阳光落地的影子。
      感恩于大自然惠顾,就像自己依这座院落里的喧嚣而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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