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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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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树

作者:张惜妍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2470      更新:2019-09-24

       今年夏天,弟弟全家回来探亲,我们自驾去草原,那条路要经过老院子,弟弟将车速放慢,我们住过的房子还在,他的杏树还在。他激动地将手臂伸出车窗:“儿子,你看!那是我的树!”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心酸。我从遗忘的深渊里找回了昔日的时光,其中伤感美好的感觉,是一种纯净的激情,一种捕获于永恒的瞬间。

   

1


      我曾经有过一棵树,一棵核桃树,它在蓝天下活了三十年,消失在邻居的馕坑里十五年了。

      进了十一月,漫长的冬天来了,天寒地冻,一切不是必需又要紧的事都暂且放下,人与人之间的走动渐少,无边无际的寒冷使得冬天仿佛没有尽头。

       快到年根的时候,我挺着大肚子,顶着大雪,周末回了一趟娘家。下车的时候,风雪交加,天色暗沉,我看见 “拆”这个字以立在一个红色圆圈里的形式,刷在巷口最醒目的位置。

       难得遇见屋子里坐得满满当当,邻居们都聚在这里,茶壶在火炉上噗噗作响。暖乎乎的家里,大家正在讨论一个比山区雪灾更冷的消息:“丫头,你知道了吗,咱们的巷子开春要拆迁了……”司马义大叔一脸悲戚。他家和我家只隔着一道矮墙,那张熟悉的脸庞上,宽阔的嘴唇,蒜头一样的鼻子,布满细纹的下垂眼角……年逾七十,如同一截干瘪风干的枯木。大叔上了年纪患有肺气肿,一到冬天就不好过,吸点凉风就咳得直不起身子,几乎很少出门。每次看到他的两个儿子扶他上车送进医院,我爸妈赶忙过去多说几句宽慰的话,他们总是担心他回不来了。过了清明,看见他在院子里哼着歌修剪葡萄藤的时候,心就放宽了——他又战胜了一个寒冬。

       能让司马义大叔发愁的事,一定是大事。他可是个乐天派式的人物,巷子里的笑话大王。他也是个热心人,谁家兄弟打个架,妯娌拌个嘴,他就有本事两头劝和。哪家分家盖房,婚丧嫁娶,都少不了他跑前跑后忙乎,有他在,那局面就稳稳当当。谁也没见过他发愁的样子,年轻时爱喝酒,喝醉了闹笑话出洋相,乡邻们调侃他,他也不在意。有时候喝高了走错门,一本正经地对我爸爸发问:“你偷懒了吗,你咋样把葡萄架搭歪掉了?”他坐不稳,跌到了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你咋回事,给我一个瘸腿的板凳吗?”第二天我遇见他,就会和他打嘴仗,“比阿凡提还聪明的大叔,今天葡萄架歪了,板凳瘸了,你走路也歪歪子了”。他的反应相当敏捷,“哎,丫头,人心没有歪,大门没有歪,你上学的路也没有歪。”

      父母其实心里也有预感,只是多少怀着侥幸的心理罢了。一年前他们已经在城西买了一套楼房,预备了安身之处,既没有装修也没有搬家的意思,他们只是在等,等到不得不搬离的最后时刻。

       司马义大叔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他不愿意搬去一个陌生的住处,失去了邻居们的拥戴,就失去了他存在的价值。他拍拍胸口,“我这个地方疼了,住了几十年的老朋友们散掉了,唉,意思没有了嘛。”

       爱操心的阿依古丽大妈担忧的是另一码事,“院子没了,树长在哪呢?花开在哪呢?鸽子和燕子到哪里做窝呢?”

       杨木匠的老婆乡音难改,带着四川腔打断了她:“要紧地是把钱拿上,把自己安顿起,不要操那些子闲心噻。”

       一屋子看着我长大的老人们吵吵囔囔,我能干什么?看着城市边缘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被征迁,以前长着青苗的田野,一片长出了厂房,一片修成了道路,一片长满了荒草,内心没有感触那是假话。

       我刚成家时住在五楼,清晨起床先要拉开窗帘,让晨光和清风透进来。以前打开窗户,映入眼帘的远处是雪山,近处是果园,而现在,我的视线不会越过两栋楼,视觉上的落差近在眼前,我怎么会不担心一种生活对另一种生活造成的入侵和干扰? 

       由于边疆与内地的差距,城市化的进程相对迟缓一些,但并不因为地域偏远就能避免大拆大建的命运。我居住的小区,刚建设的时候,就是在麦田里挖下的地基,四周原先环绕着好几座果园,再远一点还是果园。果园是民间生活最浪漫的聚集地,割礼在果园里进行,婚礼在果园里举办,苹果树见证人们所有的祝福,也见证所有的聚散。与边疆其他地方相比,果园使这个城市更为温情与神秘,上空悬浮着远古而来的香甜气息。

       那时候房地产开发在边城才开始启动,还没有形成规模。黄昏散步时,路边的沙枣花香气飘浮,果园里野蜂飞舞。这才几年啊,果园一座接着一座消失,再也没有清甜的花香与浓荫笼罩着盛大的欢乐。塔吊立在那里,忙碌的挖掘机,巨大的深坑,以及彩板围成的工地。

       果树生长的地方,长出了另一种树——钢筋水泥铸就的树,巨大而冰冷。


2


       开春了,邻居们都在准备搬家,有的装修新房子,有的到郊区洽谈出售的宅基地,有的搬去与孩子同住,有的搬去公租房……整条巷子都挺忙碌的。谁也没想到,拆迁尚未开始,最先闹出动静的不是人,而是一棵树,一棵比人的行动先行一步的树。

       我外公家院墙外,那棵与我同岁的核桃树,距离外公离开人世十个年头之后,巨大的枝干倒在了春天里。

      外公的家和我父母家隔着三条巷子呢,司马义大叔的一个孙子正在那条巷子玩耍,第一个向他爷爷通报了消息。司马义大叔拨通了我的电话,他语气忧伤地说:“丫头,咋办呢,你的树太老了,它知道你没有地方种,伤心了,它自己倒掉了。”

       司马义大叔着急慌忙地通知我,而不是告诉与他联系更为密切的父母,是因为,我是这棵核桃树的拥有者,这是属于我的树。

       三十年前的秋天,外公的长女出嫁了,一年后,她孕育了一个小生命,那就是我,我是这个支边家族第四代里第一个降生的孩子。即将升级为外公的姚老汉非常兴奋,除夕之夜郑重宣布,从我开始,以后每出生一个孩子,他就在院子里种一棵树,作为人丁兴旺的证明。我满月的时候,正值清明过后,雪化了,土松了,渠沟里流水潺潺。

       外公在两亩地的院墙内,前院后院转来转去,他对这棵树的选址相当慎重,最后决定把树种在院墙外面,希望我引来更多弟弟妹妹。小时候我把这棵核桃树看得特别神圣,对它带有某种特殊的意义深信不疑。长大以后跟在外公身边追问,不识几个大字的外公才不会有多么浪漫新奇的想法,不过是他在某个朋友的果园里喝完酒随便挖了一颗树苗,恰巧是核桃苗罢了。清汤寡水的谜底解开以后,我好失望,还不如不知道真相,保留一份神秘呢。

       俗话说树大分杈,人大分家。此后几年,舅舅们陆续成家。家族里每当传来怀孕的消息,外公就在后院里种一株果木,杏树、桃树、梨树、樱桃树都跟着在后院内开花结果。

       后院里那么多树聚在一起,只有核桃树孤零零地站在院墙外面,隔着房子和菜地与那些树远远地相望,它总是仰着脖子想越过房顶看到那些果树,慢慢地越长越高,越长身子越往院墙那边歪斜。整条巷道两边都是白杨树,一棵歪斜的核桃树特别显眼,它的果实也不属于我一个人,青果藏在枝叶里,路过的人谁都可以揪。男孩子上树掏过鸟窝,女孩子在树下跳皮筋。住在那一片的人都知道,这是我的树,不是公家的,也不是野生的,这是姚老汉给他大外孙女种的树。

       我们每个孩子在外公的院子里都拥有一棵自己的树,这是降临人世间得到的第一个馈赠。相隔三十年的时光,我站在人生第一个礼物的躯体面前,它腰身粗壮,枝干还没有发出新生的叶子,青灰色的皮肤裸露在晴空之下,院墙被它砸倒了好长一截。我想不通,好端端地活着的一棵树,怎么就自己倒下了呢?它倒得如此决绝,连根拔起,那得蓄谋多久,积攒了多大的气力?它是感知到了大限将至?还是不愿意被随意处置而决然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一棵树,无论是一棵什么树,从扎根在土里到生命最后一刻,它都活得很辛苦,时时刻刻为了生存而竞争,获得养分水分,光照和生存空间,战胜严寒和酷暑,病虫害侵袭,以及家畜们的毁坏。树和其他生命一样,必须为解决自己的生存困境而奋争。倒在我面前的核桃树,为了度过严冬而脱落了叶子,覆盖在坚硬的树皮下的细胞还一如既往地忙碌着,它活在今生今世,已是多么幸运,既然活着那么艰难,既然活了三十个春秋,它为什么会放弃自己,无声无息地倒在春天的阳光里?它曾经那么高大威武,它是我的骄傲。此刻,它躺在我面前,孤独又凄凉,看似壮观却面容枯槁。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我想救我的树,却无能为力。 

       作为它的主人,我不能就这样把它凉在路边,我得给它寻一个归处。

       外公家对门是马苏木爷爷家,院门敞开着,一地的葡萄藤冒出了嫩黄的芽,老头儿正侍弄着藤条上架。他的脸方方正正,有点固执,却没有坏脾气,一辈子谨慎节俭地过日子。

       我有好几年没有进来过了,他一眼就认出了我,他问我的父母要搬到哪里去,又说了一些安慰我的话。他说:“只要铲车没有开到我家门上,我就过我的日子,说不定夏天你还能吃上我的葡萄哩。” 

       他的老伴尕买燕给我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奶茶。传统习俗还在延续,雨季过后家家户户粉刷房子,这个院子里石灰的味道还在飘散,缀满杏花的枝丫伸出墙外,茶棚下黄泥摱过的灶台,橘色木门和蓝色院墙将喧嚣挡在身外。他们稳稳当当,不慌不忙,操持着活计,搬家是明天?后天?后天的后天?只要毁坏这一切的机械没有碾压过来,一切照常进行,炊烟升起,老人安睡,洁净与安宁同在。坐在儿时出出进进的院子里,奶茶的味道依旧,还是旧时的粗瓷大碗,我即将成为一个母亲,而他们已佝偻苍老。

       这些日子我父母白天往返于新楼房和建材市场,晚上在电话里和我商量装修材料的功用与价格。我坐在茶棚下给妈妈打电话说我的树活不了了,她平静地说:“可能是前些天风雨太大了,根子巴不住了,倒就倒了吧。三十年了,树和院墙都长在了一起,树没了,院墙立着有什么意义?房子等着铲车踏平,树也是一条命,它知道被铲平折断,还不如塌在院墙怀里。你外公倔强了一辈子,他栽的树、打的院墙,盖的房子都和他一个脾气……”

       挂了电话,我像丢了魂,走出马苏木家,下意识地四处张望,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虚土,树根拔起的土坑里,盘满了树根织下的网,还有动物的骨头、砖头石块布条玻璃片……一切充满了神奇的想象却又是那么真实。所有的缠绕,都与地面上住的人产生某种神秘的关联,地下的根茎如此,地上的生活如此。在人和自然的相处中,树扮演了不可替代的角色,树与人的生活密不可分,人们喜欢与树为邻,享受树木带来的舒适,哪里树多哪里社交就更活跃。这棵核桃树浓密的枝叶形成绿荫穹顶,遮天蔽日,白天成为妇女们家长里短的聚集地,晚上成为男人们聚众关注家事国事的中心。孩子们也最爱到树下玩耍,任何时候都聚着快活的一群,疯跑着尖叫着“电报来了”。

       当一切热闹散失之后,核桃树太孤独了,它有自己的个性与脾气,也有自己的意志取向和强烈情感,无论它沉默多少年,总有爆发的那一天。我这才明白,树也好,花也罢,都不是为人而生的,它的繁茂与盛放无非是它自己渴望繁殖和生存最绚烂的表达。


3


      我的核桃树倒了,其他的树也在劫难逃。我一一电话通知表弟表妹们,有地方种的话,就赶紧回来把自己的树移走。

      弟弟那时远在山东济南工作,更是鞭长莫及。他当然舍不得他的杏树,那是一棵好品种,是一种青皮油光杏,晚熟,个大皮青瓤黄,特别好吃。小时候站在树下望着青果,直流哈喇子,等得人心焦。奶奶说麦子黄的时候杏子就熟了,新麦子都进了仓房,它才油光透黄。这棵杏树是妈妈还怀着弟弟的时候,奶奶操心种上的。那时候我们有了自己的宅院,奶奶对独门独户崭新的生活相当满意,她忙乎着种菜养鸡,精神头大得很。

       奶奶跟另一个小脚老太太发子妈交好,她听发子妈说,在她老家,杏树是福气树,家家户户院子里都种杏树,聚拢福气。奶奶当了真,自作主张去找外公,说弟弟的树她要来种,还要种在自家的院子里。她还说外公家的后院就是果树种得太多了,遮挡了阳光,菜都长不好。说得也是,外婆的针线活做得精巧,种菜却不行,菜苗长得面黄肌瘦,西红柿都是青蛋蛋。外婆隔两天要到我家菜地里拔一篮子菜,奶奶嘴上不说心里没少嘀咕,红绿黄紫的蔬菜,可都是奶奶辛苦操持的,每一棵菜苗都是她的心头肉。

       发子妈是个瞎老太婆,眼盲心亮,当她明确奶奶要种杏树,在自家院子里挖了一棵小树苗,竟然颠着小脚亲自送来了。杏树长得茂盛,杏子结得也密,小时侯光顾着吃,也不清楚它的来历。上学以后,某天摘杏子险些摔倒,低头一看才发现杏树是种在菜垄上的,难怪站不稳呢。听奶奶讲了种树的过程,我们姐弟俩惊呆了,真不敢想象,两个小脚老太太站在一亩多地院子里,一个眼睛还看不见,谋划着将杏树种在什么方位合适。发子妈建议种在院子的正中间,奶奶经过目测之后,将铁锨伸向了茄子和豆角间的垄上,幸亏树苗小,否则树坑得挖得深一点,那一拃长的小脚怎么踩得下去铁锨讷!

       只要想起童年的夏天,眼前就是葱茏的果树,绚烂的花朵。没有哪个夏天,除了我童年的夏天,会让我一遍又一遍的回忆和眷恋。巷子里的老人常说,家门口有一颗树,进门前把烦恼挂在树上,这个家就会和睦,运道也不会差。正所谓树的好坏就看长势,人的好坏就看脾气。人世间的幸与不幸,只与人有关,与草木无关,人制造了麻烦,花草树木却可以带走人的霉运。

       树在哪里扎了根便随遇而安地生长,为家园提供了其他生物生活的环境,鸟儿在树上做了窝,蚂蚁在树下筑了穴,牵牛花找到了藤条的依靠。蝴蝶,蜜蜂,甲壳虫挤过丰满的花瓣,到达里面的雄蕊和雌蕊器官所在的球果上等待交配,苍蝇只是过客,孩子们在树下嬉闹,跟着欢腾的还有小狗和小羊羔。外公说,他的父亲曾经说过,树能活的地方就有人烟,一个家光有人住是不行的,要有出声的和闭嘴的,要有活蹦乱跳的,要有静止不动的, 那才是一个家该有的样子。

       外公脾气粗暴,常常将闯祸的舅舅们拖过来一顿猛捶,对孙辈们却无比宽容。他给我们种树,让树陪伴我们成长,让一棵树教我们把眼光放远、心情放轻松,树长大了,我们也成人了。外公离世的那个冬天,坐在窗前,望着大雪嘴里叨咕着 “人老半空心,人老百事通”。那时候,他被肺癌折磨,不仅失去了身体上的力气,也失去了心智的力量,他没法应付常规强度的劳动,对社交活动避而远之,谁能来陪他谝会儿闲传,他都面露感激。这个壮年时从不妥协的男人,六十多岁在病魔面前认了怂,并以全部的清醒与漠视来对待生命的结束。其实他是心有不舍的,看着婴儿车里的孙子,浑浊的眼珠流溢着一汪忧郁的水。

     一棵有生命的树,是多么精彩,加上时间的故事,愈加令人动容,树上的花朵和果实,除了养眼与果腹,还有更多的意味。


4


       自从有了核桃树以后,我对大地上的所有植物都带着怜爱之心。我唯一的树没了,我怎么能不难过呢?那真是一种连根拔起的感觉啊!它的倒下与人的死亡,与人类最悲壮的死亡何其相似。沉默不语的树,比起能言善辩的人,更能正视自己的命运。

       我的树最终化为馕坑里的灰烬,而弟弟的树幸运地活了下来。拆迁公告上标注的巷道仅限于路南外公家的那一片,我家的院子在路北,暂停开发。还没搬家的高兴极了,搬出去的又搬了回来,邻居们看父母没有搬回来,总是打电话召唤。父母要帮我带孩子,院子由马苏木夫妇和小儿子瑟尔东一家住着,杏子熟了,瑟尔东的媳妇细心地装在一个小桶子里送给父母。再吃到酸甜的杏子,我给弟弟打电话,他说:“我的杏树福大命大,从小我就觉得发子妈像电影里的巫婆,这棵树,说不定她是算过命的”。

       外公后院的那些树,不是同一年种下的,却是在同一时刻毁掉的,果木与房屋被推到化为废墟。

       我们每个人和一棵树,因为外公的心愿而连结在了一起,我们的名字与树的名称有了人世间的对应与关照,那么一棵树,与它的主人的命运有关联吗?有隐喻吗?

       外婆说是有的!

       她以我举例,我的核桃树种在院墙外面,孤零零的,我的性子也是凉凉的,与表妹表弟们疏离,他们几个亲,和我不亲近。细想也是,或是年龄的原因,他们对我尊重而客气,有一种血缘亲情也热络不起来的距离感。那么长的岁月里,后院的果树们窃窃私语的时候,核桃树是多么孤寂,它的使命是引领弟弟妹妹们来到这个家,而不是与他们扎堆嬉闹,它长得再高,身子奋力倾斜,也跨不过那些障碍。作为长姐,我行使责任,操心费力,却始终融入不了他们的世界。

       当初因为奶奶的执意,外公的后院唯独少了弟弟的树,作为纪念出生的那棵树,它是游离的,远离原本属于它的位置的。弟弟从十六岁外出求学,就再也没有回到家乡,他在外地工作,自立成家,整个家族的孩子,唯有他一人飘零在外,与亲人相距万里之遥。七十年前,先辈从长江之滨来到伊犁河边落脚生息,据此五十年后,弟弟从天边一样遥远的西北出发,二十年来颠沛了半个中国,安居在了种满茶树的南方,难道这是从他的杏树种下那一刻起就暗喻的命运吗?

       那年五月娟表妹出嫁,婆家在邻县有个院子,她把那棵二十六岁的桃树挖走了。她的桃树逃出了被摧毁的命运,得以在另一个陌生的家园落地存活。然而,那棵桃树并没有安身立命,花开得稀稀拉拉,果实没有成熟便萎缩脱落。娟表妹婚后终不见怀孕,没少寻医问药,她承受着中药的苦腥,熟人的说三道四,仪器检查的疼痛,几年过去依然没有如愿。领养了一个弃婴,惜如珍宝。时隔多年,我以自己的同理心来揣测那棵桃树的心事——树活着,心死了。

       外公走了之后,外婆又在世间行走了二十年。外婆说树有定数,人也有定数,世间万物皆有定数。那么外公呢,他走得早,没有看到他种下的树的命运,也没有看到我们成年后的命运轨迹。树与人的命运是不是真有预兆,是不是存在因果关系,我们都无法下结论。如今我也活过了半生,已经懂得人间诸事并不完美,尽心尽力便好,要接纳宿命的局限,这也是外婆留给我们的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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