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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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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闻槐花香烟

作者:李玲      阅读:1710      更新:2019-04-30

       我在的时候,槐花开着

       我不在的时候,槐花仍然开着

       一串串小铃铛,响在村庄的屋檐下

       走得再远,也能听到春风在叩门

       你呀你,热情大方的小美人,我亲亲的姊妹

       给我白,给我甜,给我纯真

       我在的时候,你和我比着香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替我香

       这首小诗是我瞎诹的。当然,这是后来的事,至于我学会诹诗以前,总习惯了把槐花比作母亲。

       从早春开始,一拨又一拨的花潮在人们的期盼中纷涌迭现,直到深春,你陷在纷扰尘世的眼神似乎还没来得及眷顾那些盛开的美丽,早开的花儿已从喧闹重归于寂静。而槐花,却在这春天的尾巴上惊艳登场。

       我是个懵懂的人,记不得大部分花开的具体时节。对于槐花,当时可能是记得的,只是多十年没见便忽略了她的生日。恍惚中只记得她是开在春天里的。一日访友未遇,骑车怏怏而归,无意中瞄到路边有一棵似曾相识的植物,驻足看时,心里立即蛇一般窜过一丝惊喜。原来那竟是一棵年幼的槐树,成枝成串的槐花才开始打苞儿。

       总以为槐花是家乡土生土长的东西,想不到这千里之外的江南也有她曼妙的身姿。而我竟在这暮春的黄昏里幸运地邂逅了她,宛如重温了少年时一段温馨绮丽的梦境。

       回到住处就急不可待地给母亲打电话,有意无意地提及老家院子里那几棵槐树。母亲却告诉我,家里的槐花已经败了,风吹过时落了一地的白。她说她采了一些骨朵在开水里淖了一下拿在太阳下晒干了,等我们回去时尝尝。说起槐花时母亲的声音有些低沉,她说由于家里要规划新农村,那几棵老槐树怕是保不住,明年可能就看不到槐花盛开的样子了。我也有些伤感,那些曾经给予我那么多快乐的槐树,竟然也要默默地湮没在这茫茫的尘世中了。而那些有关槐花的记忆涟漪,却在岁月的河流中一圈一圈荡漾开来。

       很小时候就就听过一出戏文。说是一个傻女婿第一次去给岳父拜寿,老婆怕女婿到了娘家闹笑话,就预先把娘家的情况细细告知与他。她说我家院子里有两棵槐树,我爹要问你那是什么树你就答槐树,你要不记得就看我的手势,我要指指自己胸口,你便能想起是“怀”了。岳父问起时,傻女婿果真忘了,老婆便急忙暗暗指指自己胸口,傻女婿竟然脱口而出:我知道了,那是妈妈树!这出耳熟能详的戏文对我影响很深,以致后来提起槐花时我总会想起母亲。

       也曾见过红色的槐花,那种晕晕的红,只是偶尔的一棵,傲得像槐花中的花魁。而白色的就和人亲近了许多,简直就是人类的密友。那时村子里到处都是成片的槐树,小麦扬花的时候槐花也开了,一枝枝一串串沉甸甸地坠下来。盛开的单花像一只展翅欲飞的洁白小蝶,她们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数不清的蝶儿聚在嫩绿的叶间休憩。槐花的香是那种浓郁的甜香,和桐花的香有些相似,却比桐花更甜,有一种刚出炉的鲜面包的味道。槐树让人亲切而心胸宽广,她的身子是做家俱的上好硬料,如今让我绻怀的,是她那香得深入骨髓的花朵曾经毫不吝啬地饱过我的口福。而母亲也不止一次地说过,大荒之年,那满树的槐花,曾经是一村人的救命的口粮。这让我对槐花又添了份感激与崇敬。

       采槐花也是一件乐事。做这件事的通常是一些年龄稍大的孩子。趁放学后的空闲,腰里插着一把镰刀哧溜溜爬到树上去,手起镰落,脆脆的槐枝便应声掉在地上。有路过的婶子大娘看到了便捡几枝拿回自己家去,而树上的人也不会在意,反正这是大自然赐予给我们的礼物,满村满树都是,即使你敞开肚皮打着滚吃也吃不完她的万分之一。母亲通常是不准我爬树的,她把镰刀绑在一根长长的竹竿上,站在树下就能削到那些低下来的嫩枝了。她把乳白色的花骨朵从枝上捋下来,捡净叶子,冲洗干净后开始做饭。我便蹲到灶前边帮她烧火边急不可待地往锅里张望。母亲把洗好的槐花放在开水里烫了一下用笊篱捞出来,然后放些盐和适量的面粉调成一坨一坨的放在锅里煎,煎至八成熟时再放些水炖。我揣了份渴望与惊喜等待着,等待着那从锅盖周围四散溢出的扑鼻的香,心里也像驶进了一艘鼓满快乐风帆的小船。

       这种做法吃起来滑爽顺口,只是打着苞的骨朵却含些淡淡的苦味。我还是比较喜欢蒸的槐花。把开至六七成的槐花采下来洗净晾干,拌上干面粉放在笼屉上蒸,熟了以后还能看出花儿最初的可爱模样。那个香哦,经常让我吃了两碗还直往盆里瞅。

       读初中时要经常经过村后河边那片槐树林,每天走过那里都会仔细看她们又开了多少。槐树是那么的勤快,连那些低矮的幼树都被一串串的槐花坠得像小姑娘般羞涩地低垂着头,那花儿像一串串洁白的风铃,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让人忍不住去抚摸,去用心和她们交谈。槐花的骨朵是乳白色的,盛开时却变成雪一样的洁白,羞怯地藏在繁茂的叶间,芳香四溢却不耀眼。在走过那片树林的瞬间,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刚才还有些沉郁的村庄,因稠密而而晦暗的林子也猛然间亮堂起来,那一树树,一枝枝,一串串,一朵朵的槐花恍然间闪烁出耀眼的光华。那光华也同时照亮了旁边清澈的河水,和河边洗衣的村妇。这瞬间,大自然为人类奏响了一曲最华美的乐章,似乎整个原野都明亮起来,都沉浸在这美妙的音乐中。成群的蜜蜂歌唱着开始忙碌。这时节,在这广袤的华北平原上,无论你走到任何一个村庄,缠绕你鼻尖的都是槐花浓郁的芬芳,就那么白花花的一树,努力地张扬着她特有的香甜,那种香,像是从灵魂深处飘逸出来的,自由地蓬勃着,旺盛着,那是对生命最强烈最深长的咏叹。

       感动于这满世界的香。经常会采一串掐去她莹洁的花瓣,放进嘴里咀嚼她甜甜的花萼,或在花落的时候,赤脚站在自家院子里仰头看她们飘飘洒洒的样子,听她们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声响。槐花落时是寂寞的,那种入骨的寂寞,让人心痛的寂寞,不由地想起南宋诗人裘万顷的名句“槐花落地无人扫,半在墙根印紫苔”。灿然一季后陡然地陨落,让人想起一个褪去铅华的绝美女子。在午后或有风的黄昏,我会静静地和她们呆在一起,把自己也变成一朵轻盈的槐花。

       忽然又想起那出戏文,细想想槐树还真像一位母亲,她揣了一腔爱意决绝地万花齐放,敞开胸怀任人索取。散尽所有的芳华后,在暮春悲酥的晚风里沉静着,等待着来年再一次绽放美丽。

       今夜,我想枕着有关槐花的美丽文字入睡。我想梦里回到家乡去,去看那魂牵梦绕的槐花,去看淋着一身落英曾经年轻过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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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2019-05-01 10:11:48)
文章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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