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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的顽愚和樊梨花的困境

作者:杨章池      阅读:3465      更新:2019-04-12

       近日得闲,重温了薛丁山和樊梨花的故事。是一本旧书,1985年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少西唐演义》(又名《隋唐后传》。从总体看,此书并未脱离传统评书的窠臼:权奸乱朝、敌国犯边、英雄出征以及阵前招亲私定终身。简单的故事,雷同的情节,无处不在的絮叨饶舌,对人物的简单化脸谱化处理,对基本史实的视而不见,地理、政治常识的严重缺位等等。太多的枝蔓偏离主题,也迎合了民间对于平民化叙述方式的热爱。
       尽管含有诸多糟粕,但在《少西唐演义》中,薛丁山和樊梨花的分合之路绝对是个亮点,里面充满了历史和人生的暗喻,经得起多重解读。无数和烟尘依旧弥漫,无数的道听途说,无数次民间加工终于集成这样一件斑斓的百纳衣,有一种迥异于其他传统评书的曲折、复杂,饱含吊诡、乖戾之气。
       薛丁山出身名门,是大将薛仁贵之子。他的出身是一个谜,他的经历有着太多的忤逆和矛盾。首先,幼年时遭猛虎攻击,适逢征战结束回家探亲的薛仁贵前来搭救,父亲的箭误伤了他。老虎奇迹般地没能吃掉他,而是让他掉落山崖。接下来,是后来被新派武侠小说家们因袭滥了的情节:被一位神仙般的高人(鬼谷先师王禅)所救并授以文韬武略,好让他报效国家扬名立万。薛丁山的发迹很有戏剧性,这种戏剧性在评书世界的狂欢中比比皆是:凭一场笔试(战胜国舅詹洪),一场面试(主考官为徐懋功,考试内容为行军布阵),加之一场闹剧般的考核(胞妹薛金莲冒名调戏哥哥,与他游戏般地打了一仗)就玩儿似的得到了二路征西元帅帅印。虽说国家不幸兵家幸,但不可否认他发迹的前提是:作为一路元帅的父亲薛仁贵身受重伤、被困锁阳。设若薛仁贵不曾征西,不曾身处绝境,也就没有丁山的飞黄腾达。父亲的失败成为他的机会,父亲的险境成就他的英名。后来他鬼使神差在白虎山白虎庙一箭把老爹给射死了,真是一箭还一箭。
       然而这一切,绝对只是层层铺垫,真正的故事直到樊梨花出场才正式展开。而两人一会面,矛盾就开始集中、凸现、升级,直到无法化解。樊梨花天姿聪颖,美丽大方,得高人教诲,武艺高强,有将帅之才,综合素质远胜薛丁山。第一次见面,两人分别代表对立的两个阵营,锋头正健的薛丁山被樊梨花轻而易举地生擒,大失颜面。看来樊梨花似乎要在两人今后的生活中占有主导地位。但事实并非如此,自从遇到薛丁山,她的恶梦就开始了:为了薛,她防卫过当杀死了两位哥哥樊龙樊虎,间接干掉了老爹樊洪(老爹去追杀她,不小心摔倒,剑锋抹了脖子,真够背的)。牺牲了亲人和城堡(寒江关)的樊梨花,因两位嫂嫂的挑拨,在新婚之夜遭到丈夫毒打,薛丁山甚至还想杀了她。这还没完,不争气的薛丁山又栽在女将刁月娥(也就是樊的表妹)手中时,她委曲求全前去搭救,又惹得舅父刁英祥阵前自尽。事情做到这份儿上,薛丁山这厮却只知自尊不懂感恩,冷言恶语相伤,梨花只有再次伤心而去。在众人努力之下二人再次复合时,又应所收义子薛应龙被丁山误会,再次遭到羞辱。
       薛丁山的路,是我们每个人开始认识世界,认识周遭时必然走的一段弯路,必须付出的一些代价。薛丁山,代表着我们时时被蒙蔽的心智。一再犯错、不断受到惩罚、最后痛悔前非争取樊梨花谅解的过程,就是我们成长、成熟的过程。程咬金等家长们不可能包办我们的一生,长辈总要故去,我们自己的事情,归根到底要靠我们自己来解决。丁山到寒江去求樊梨花,一路被扔鸡蛋壳臭骨头,受众人责骂,向要饭的要饭吃,过无心桥,在梨花坟前(当然是假坟)悔过诉衷肠,活脱脱就是一部丁山成长史。
       而樊梨花何其不幸,老父樊洪与杨虎指腹为婚,在她出生之前就选好了女婿杨凡。此人后来成长为哈迷国国王干殿下,人称神力大将,宝槊煞神,长得凶神恶煞,其丑无比(其实依在下愚见,樊梨花还不如嫁给此人。杨凡除了模样苛碜点儿,武功、智谋都在薛丁山之上,而且关键是对樊梨花一往情深)。接着两位自命不凡的月下老人——樊的师父梨山圣母和薛的师父王禅私下为二人作了媒。樊梨花的选择,说明古代女子总是将自我认可的婚姻放在人生第一位,什么家国命运,都是托辞。在战乱时代,有何家国可言?但在命运的险恶安排下,她一步步走进万劫不复的深渊,连最普通、最无关大局的善行都可以成为攻向自己的致命武器,成为压垮骆驼的背后一根稻草,比如收养义子薛应龙事件。而最后刀劈杨凡,也代表了与过去的彻底决裂——樊梨花至此已经成为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悲情樊梨花,其实就是那被曲解的事实,被伤害的真理,被一再质疑的正直,以及我们真正的价值。真理虽然是赤裸裸的、不加修饰的,但也要经过反复辨析才能明白于普罗大众,要经历否定之否定的过程才能得到承认。设若总是身陷重重叠叠、几欲爆炸的信息之中,总是处于灯红酒绿的诱惑之中,我们有信心找出最真的真实?我们有能力提示最核心的真相?我们不可避免要放出内心那个小小的薛丁山,对樊梨花作出怀疑、甚至否定的判断。这是我们的宿命。我们一直在动摇,从一而终的理想、始终坚持的信念和一生追求的价值也许只在神话和传说中存在。
       在薛和樊之后,不得不提及程咬金。他是我们疲于奔命的理性,饱受折磨的劳碌和被一次次打击的耐性。这个人总在危机时刻出现,不是大喊刀下留人,就是突出重围搬救兵。在两国交兵的险恶时刻,他独上寒江关向樊家提亲,饱受凌辱,在唐军受阻青龙关、薛丁山被捉时,他又腆着老脸去求樊梨花相助,白虎关杨凡逞凶时,程咬金再次放弃尊严,装痴卖傻百般乞求才得应允。作为国之柱石,开国老将,他对一切负有推脱不了的责任,别人可以观望等待,而他不能。在所有的劳碌当中,他是乐观的,为老不尊的,自轻自贱的,老顽童似的。但我们反过来想,除了笑,不论是苦笑、自我解嘲的笑和长笑当哭,他还有什么选择?有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下了,就代表我们对薛丁山报以老拳。
       回到故事中,经过这许多磨砺,薛樊二人真正达成和解,走到一起了,这也许是自欺欺人的评书逻辑,但也许是生活的真谛。一个没有过去的樊梨花,加上一个没有心眼的薛丁山,也许就是生存本身。但不管薛丁山的忏悔多么真诚,他多么痛心疾首,在以后的生活中他必然惯性地对樊梨花产生更多的怀疑,然后,是更多的澄清、解释和忏悔,最后达成新一轮的共识。而不管真理被污辱与被损害到什么程度,只要我们最终能够认识到,并对历史发出一句“值得深思啊”的慨叹,就足够了。
       薛丁山的顽愚、忤逆和稀里糊涂决不是个案,樊梨花的困境也不是她一个人的困境。《少西唐演义》中充斥了弑父,杀兄,灭祖(秦英把自己的太老爷李道宗骗到大钟里活活烧死,这可真不是人干的事儿,哪怕他罪大恶极),恋母(薛应龙拜长自己三岁的樊梨花为母显然荒诞,但得到了民间的一致认可,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无故杀人(代表正义一方的秦英就因为争过金水桥就把老太师詹坤给打死了,皇上也没有深究)。这些自觉不自觉地透露出民间对于假正义而行的民粹暴力的纵容和对于事不关已的恶行的宽容甚至欣赏。毕竟,审美审到底,是需要一定勇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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