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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边缘

作者:张惜妍      阅读:1380      更新:2019-04-06

 
       城市边缘就像是一个城市的衣角,掀开衣角慢慢探寻,小城的面貌便显露出真实的原形,生活的源泉和味道流淌出来,展现出日常生活的本来面目。人们随遇而安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那些没有伪装的笑容,那些朴素的家,随处留下人与岁月的痕迹。
       汉人街在商贩们的吆喝声中走过了百年岁月。同样,隐藏在汉人街深处偏僻巷子里的一间铁皮铺子也在吐尔汗的操持下维持着年复一年的样子,铁皮匠的双手承载着一家人的生计,已经延续到第五代了。逛巴扎(本地方言:集市)是闲人的事情,我就是其中之一,常常周末打着去吃冰激凌去买石榴的幌子有目的或者无目的地闲逛。在一次东张西望的闲逛中,吐尔汗蹬着装满铁皮桶的三轮车把我撞翻在地。他停下车,伸出手拽我起来,你的眼睛哪里去了?出门的时候忘到房子了吗?我哪好意思和他顶撞,也被自己的狼狈样子逗得哈哈大笑。
       后来的故事是这样的,我跟着他走进了铁皮铺子,也走进了铺子连接的后院,拍打了灰尘洗了脸,坐在葡萄架下喝了奶茶吃了抓饭。他那灰蓝眼珠大眼睛的老婆非要送给我一个带盖子的铁皮桶。我说了诸多理由推辞楼房用不上,她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居然说这个你放大米,住楼房的人吃大米。我被她的聪明彻底征服了。白铁皮的小桶精致可爱,放在橱柜里装满白花花的大米,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这一用,就是十年。每次去看望吐尔汗一家人,走进铁皮铺子,吐尔汗就停下手里的活,一脸褶皱透着调皮,丫头,今天你的眼睛带来了没有?
       今年冬天雪下得繁密,我去看望老朋友的时候,房子都快被雪堆掩埋了。吐尔汗全家人都在忙着推雪,他一边擦汗一边说还是住楼房好,不愁扫雪,可是住楼房就没有葡萄架了,就开不成铁皮铺子了。最后他认真地说,爸爸的爷爷传下来的铺子,不能丢掉。汉人街的一切都乱糟糟的,我也讨厌它的马粪味和泥泞,然而这里又是一个让生活热情浓烈起来的地方,饱藏着一种久远的生活味道,当那循着一种无形的轨迹有模有样地延续的生活味道与我撞个满怀的时候,生命中本真的东西也就一点一点地感染了我。
       蔚蓝的天空云朵游散,陈方涛在平原林场种蘑菇,过着清贫而安宁的日子。一间孤零零的土屋子,还有一只孤零零的猫,陪伴着孤单的他从容地度过春夏秋冬。那里没有网络没有电脑,他在废旧的纸上写下一行行自白,从田间地头的草芽里拔节出诗歌倔强的茎杆。他首先是菜农,其次才是诗人。也许置身于树木、水稻地、菜园的缘故,他写下“静静地坐在果园里的老者啊/如果 如果可以/我仍想带着最初的童贞,不谙世事地走上你沧桑的枝头/执拗地拂去纤尘/纯真地怀抱青涩”这样的呓语。他一年见不到几个人,也很少出门,他在安憩的田园里自由表达青草一样的思想。
       无论四季,每到闲暇就到伊犁河边走走坐坐,看看落日余晖,已成了多年的习惯。特别是深秋的芳草湖,碧蓝的天,飞鸟盘旋,成群的白鹭、野鸭在湖心洲上的红柳丛栖息,浩瀚的芦苇在微风里摇摆,坐在岸堤上看着河水缓缓西流,时光就这样一摇一晃流逝了,年华就这样一深一浅地过去了。
       风轻人稀,有个人在芦苇丛中野钓,见到我们走近就露出笑容打招呼,我问他钓上鱼没有,他说别人在这里钓不上,我可以,我是伊犁河的儿子嘛。他想显摆一下他的技术,他自信的样子容不得我们走开。我们陪着他静坐,连好动的女儿也安静地看着浮子漂在水面上。这个钓鱼的人是城郊失地的农民,他要挣钱养家,闲了到河边钓鱼卖给餐馆也能赚点收入。如果说农民比城里人快乐,那也只是农民们参照自己的过去,心态调整得好罢了。他们总是拿今天的日子跟过去比,跟吃不上饭的年代比。只要能吃上粮、盖上房,他们就是最知足的人。看着他娴熟的动作和笃定的神情,真是觉得什么都是浮云,只有小日子才是实实在在属于自己的。这也是生活在这里的另一种幸运所在——城市边缘有一个水草丰茂的地方,可以悠闲地与风和日丽共度一个黄昏,看白鹭飞起又落下。
       他指着不远处高耸的塔吊,看,那个地方就是我的家,我的果园子,现在没有了,听说要盖一个大医院。
       我知道那片果园,我去过其中的一座。五月开着紫色的苜蓿花,通向果园的小路是在苜蓿地里踩出来一条窄直的道,拐弯处出现了柴扉,迎接我的是果树藤蔓庄稼春草组合的世界,以及和它们缠绕在一起的阳光,那么静,那么美。和苹果花一样繁密的是忙碌的蜜蜂,果园里有小屋,有孩子奔跑,有鸡在草丛里觅食,有狗跟在孩子身后欢叫。这里距离闹市区只有几公里,完全是一种近乎隐形的生活,掩上柴扉,仿佛走进另一种岁月,像桃花源,却比桃花源更丰富真实。
       这才过了几年啊,果园已经被新建的厂房覆盖,铺在不远的地方,我怎么感觉近在咫尺的变化比往事更为遥远呢?在我每天上下班的必经之路,那些生长了半个世纪的一排排白杨倒下了, 历史上“白杨城”的美誉终于成为地方志里的一个名词。又一处工地正在开挖,那个巨大的深坑犹如城市的伤口,我们脚下的土地,也就是我们赖以生活的载体已经疼得失去了感知疼痛的功能。最具盛名的城市规划思想家刘易斯•芒德福曾就城市的基本使命做过这样的表述:贮存文化,流传文化,创造文化。这座小城曾经是丝绸北路重镇,东西方文化荟萃之地,声名远播。它被时代驶向快速发展的车道,历史变革面前,面临和正在进行的是如何将几百年蕴藉的“慢格调”转化为一种可以持续推动城市向前动力的课题。
       好多年过去了,我一直记得一部电影里的镜头:一个人站在过江缆车里俯身望着嘉陵江和两岸林立的建筑,一股潮潮的雾气萦绕着整个城市,他说,城市是母体,而我们是生活在她子宫里的子民。
       那时候,我是一株浮萍,城市对我而言是一本未曾打开的书,如今我是一棵扎根在城里的树,城市是一本越翻越厚的书,是越翻越生动还是越翻越难看,我无法定论。只有读这本书的人才知道内心的真实体会。曾经在过去的时代,人们觉得城里很空、心里很满是一种幸福,如今城里太挤、心里太空,人们觉得是一种失落。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一有时间就逃离城市,因为越拥挤的地方越缺乏故事,填充城市的人们,好多人都已心如空城。
       有个外地画家问过我这个地方的魅力在哪里?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也许越是熟悉的地方反而困惑越多。在本地人眼里,劳动不是唯一的美德,劳动和享受同等重要,我觉得这是最有魅力的。
       假如再回到几百年前,我还是认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是有福的,他们过着知足闲适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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