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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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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的鼓

作者:姚筱琼      阅读:2113      更新:2019-02-27

       喜欢鼓由来已久。小时候随父母在湘西生活,那地方节庆或红白喜事都作兴打鼓,鼓声穿透力强,隔老远就能穿云渡水而来,不像敲钹,要到耳边了才觉咋哇。咋哇是湘西土话,嘈杂的意思。钹声小却咋哇,鼓声大反倒宁静,这就是我喜鼓不喜钹的缘由。
      成年后在棋坪苗寨听过一次丧鼓。丧鼓其实就是丧歌,又叫哀歌、挽歌,这种丧家之乐起源于西汉高祖即位年间,据《幼学琼林》载:齐王弟田横踞海岛不附汉,诏之,横拒诏自刎,从者奉首于朝,到宫不敢哭,只好伴歌以示哀之。
      苗族人的哀歌极具浓郁地方特色和诗意,鼓师没有现成唱本,一般都是根据死者和丧家的故事现编现唱,唱腔低沉、婉转、悲戚,鼓点直抒胸臆,苍凉无比。即便听不懂歌词,单听唱腔,也觉得十分凄恻。但有了鼓点,凄恻就不至于让人悲伤,也许是美让人忘记悲伤,甚至生死两忘。
      死者必须体面,儿孙才请得动鼓师。
      鼓师很老了,一高一矮,骨瘦如柴。两面大鼓竖在面前,人缩在鼓后显得很小。乍一看,你会觉得惴惴不安,担心他一不留神石化,或一口气上不来背过去。但他一开唱,你就会为之骨酥,筋麻,肉颤,血狂奔,那是一种来自灵魂的震撼。这时你再看鼓师,最真实的感觉就是荒野中的石头也是有春天的,春天一来,石头都会开出花来。
     丧鼓响起,全村老少都来听。听丧鼓的人每人都会带来一根木柴,有大有小,有长有短,架在篝火上。柴越加越多,火越烧越旺,这是对鼓师的尊重,也是丧鼓的一个习俗。
      丧鼓真是用来敲的。鼓师手里握着一根杂木棍,削成梭子形,年深月久,那物件被主人把握得有了色泽光亮的包浆,讲究的棍头上还缠着一指铁皮,即便如此,这也算得上简陋寒酸的了,然而只要鼓师将它轻轻握在手里,这件简陋寒酸的家伙什对于听鼓的人来说,就已足够炫目精彩,再加上大鼓立在火堆旁,鼓边那一排耀眼的铜钉跟鼓槌上的铁皮包浆相映生辉,人们真觉得眼前是一场视觉的盛宴。火光跳跃,人影幢幢,鼓师一边敲鼓,一边哀歌,鼓槌敲到哪,哪都能发出单调、寂寞、空旷、苍凉的声音。   
      我坐在矮个子鼓师身边,从头至尾把他看在眼里。脸色透着营养不良的青白,一双胶底鞋,鞋跟靸着,寒天没穿袜子,露着脚后跟。破旧的裤子脱了线缝,裤腿处用一段白线缝补过,但显然是鳏夫的手艺,粗针大线而且线头没打结,很快自动滑脱。裤脚处从踝关节一直开到底,裤脚边也裂开了,像一把张开的折扇。衣襟上的扣子也掉了三个,一个扣着,另一个没扣,线头松了,勉强挂在他的下巴处,他的头勾着,眼睛闭着,下巴抵着衣领口,随着唱歌时的气流那粒扣子危在旦夕地晃悠,可怜兮兮的样子。在他唱丧歌的时候,我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粒扣子,直到确信它暂时不会掉下来,才认真听他的唱词: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起,
       人死一去何时归?玉兔金马不整齐。
        叹人生,谁能在世几千秋……”
       他唱得很轻,但吐字清楚。他唱的是丧歌序曲《薤露歌》,声音略带嘶哑,哭腔,有的字被吞进肚里,在腹中打几个滚之后又吐出来,还是那么清晰,但已经沾了心泪,湿漉漉冒着哈气,有些咸味。
       唱完《薤露歌》,两个鼓师唱《对鼓》。矮个子鼓师双脚实在冷得受不了,轻轻在鼓底下跺着,和着他手里的鼓点,一击一拍,一问一答:
      问:请问第—歌郎从哪方来?
      答:从东路而来.
      问:看见什么大哥?
      答:看见猛虎大哥.
      问:猛虎大哥对你怎么说?
      答:你且听——猛虎大哥眼鼓鼓,孝家请我打丧鼓,牛皮大鼓两面花,打鼓送别老人家。
      问:请问第二歌郎从哪里来?
      答: 从南路而来.
      问:看见什么大哥?
      答:看见野雉大哥.
      问:野雉大哥对你怎么说?
      答:你且听——野雉头高尾巴长,身穿五彩斑斓裳,脚踏一字月光路,口含桃枝来烧香。      
      问:请问第三歌郎从哪里来?
      答:从西路而来。
      问:看见什么大哥?
      答:看见乌鸦大哥。
      问:乌鸦大哥对你怎么说?
      答:你且听——乌鸦大哥绕九圈,九圈飞过九重山,九重山来九道弯,来送亡者上西天。
      问:请问第四歌郎从哪里来?
      答:从北路来,
      问:看见什么大哥?
      答:看见白鹤大哥。
      问:白鹤大哥对你怎么说?
      答:你且听——白鹤大哥来送灵,送一程,嘱一程,来时莫落桃花店,去时莫落杏花村。桃花店里招风流,杏花村里惹酒鬼……                                                         
      这一唱一和的歌词很通俗,我听懂了,甚至听懂了歌词中所包含的诙谐和旷达,但我依然感到伤感。不是为死者伤感,也不是为自己伤感,甚至说不出究竟为什么伤感,哪怕是面对鼓师的饥寒交迫,面对他十分投入的情感,唱出无比忧伤、苍凉的曲调伤感,也总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可我知道都不是。鼓师的声音哽咽,我的眼眶也立马湿润,继而流出一颗接一颗硕大的泪。泪水沿着我的眼窝流到鼻翼,脸颊,再往下,流星划过夜空一般,倏地落入尘埃。
     那个下雪的夜晚,我坐在冰冷的地上,像中了魔法似两眼直瞪着鼓师,听他们为生命而唱歌,为死亡而击鼓,声声鼓点敲打着人心,敲打着寂静村寨,向群山包围的空间四处扩散,向生死轮回,向生命的来处和去处扩散,向夜色、火光、天籁以及冥冥大化弥漫扩散。    
     鼓师很少叩击鼓面,直到一段又一段歌词唱完,才会手掌叩击鼓面,紧一阵慢一阵地配合听众无法控制的情绪,紧一拍,心如撞鹿,慢一拍,黯然销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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