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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尉笔记:澧河的早春

作者:艾平      阅读:1185      更新:2019-01-26

       走到收金店村口,回眸叶公中学,她已在午后阳光里静谧了。路边打谷场柴垛下,斜倚几个上了年纪的庄户人打着盹儿,一忽儿眯眼瞧时辰,一忽儿又酣入梦乡。一位须发皆白老汉见我探询唐桥遗址,手搓了一下衣襟,点着我递上的纸烟,便要带路上澧河滩看景致。
       叶县旧县段澧河北滩空旷而静寂,在静寂中透出苍凉之气。隆丘与沟壑无规则地交织着,水洼成镜,裹草凝金,遍布周遭,好似一张张搅团的网,既透目又乱人心智,这是洪水和采沙者的齿痕。远滩倒平静些,鹅卵石疏懒在暖阳里,像打坐僧头上的戒疤星星点点,徒然呈亮。夹河灌木和植树参差交错,形成一条东西走向的黛色走廊,铺镀了大河的秀色。回望古桥,宛如一条巨蟒横卧北滩,向南延伸着脖颈,挣扎在枯渴中,等待风的相送,雨的激变,那怕身上留下风雨的掌印,也要尝试凌空一飞的豪迈。
       随老人下坡后,循河滩上踩踏痕迹来到一盘沙丘,我便触到这座沉睡已久的古代建筑物的气息了。老人心坎里藏着多少故事我不知道,但从他话匣子里筛出的一粒粒宝石般文字,在我眼前穿成一串岁月,直到大唐天宝年间一个暮鸦绕枝的傍晚……
       一哨人马迤逦而来,好似官家走私的外差。
       澧河涛声依旧,阻住他们驰骋的马蹄,急切间,来人忽见有船驶来,恍若救星降临。众客同船头一绰篙汉子仪价后,匆匆登舟北渡。船行河心,蓦地从岛上杀出一伙儿人来,唬得船客面如土色,抖出了行囊里的金银珠宝,免的就戮。原来那船家乃本地一义士,人称李魁的便是。
       是日,李魁见南岸渡口来了一行人,个个美服鼓囊,神情诡秘,料定非良善之辈,遂集道上朋友谋之而后快,岂知这批金银细软,系南方一地方官贡奉当朝贵妃杨玉环的寿礼。李魁惊诧之余,倾资造了澧桥,福济一方,并立碑撰文,此为杨贵妃舍金纳寿壮举,从而避过了官府刀斧相加乡里的灾祸,至今石桥北端有村收金店名纪之。
       桥乃固定之舟,舟为浮动之桥。澧水长桥落成后,一直是南通云贵、北达幽燕交通枢纽,从唐代到明王朝间,驿站与守桥兵营成为这里的两道景观,历数百年而不萎。步于桥面,南瞰长河,心头万绪化轻烟。是的,沉默的澧桥,你曾见证过几度朝歌兴衰与更迭;在澧桥的沉默里,又曾催生多少诗人的哲思和社会的足音。
       澧水长桥毁于明代洪水泛滥。河道自然南移后,它渐为淤积的泥沙掩埋而失去丰彩。近年间,由于洪水冲涮和村民对河沙的采掘,古桥才露出峥嵘来。 据考古人员测度,现存桥体长113.5米,宽5米,通体由青石条夯砌而成,桥墩石雕皆呈龙形,头西尾东,意为镇水之宝。如今,岁月的风刀已剥落了石桥光洁的外衣,倾颓的石梁石柱赤裸在荒滩上,仿佛等待今人与历史的对接——我依稀听到得得的马蹄与车轱辘的碾轧声,依然感到生命的原始魅力和一个古老民族的伟岸。
       沉思中,忽闻羊鞭暴响,抬眼见一汉子,头戴毡帽,,在羊群簇拥下,搭着眼棚瞭望斜阳;太阳犹如一个擦亮的银盘,溢着炫目的光环……触景念昔,我在不经意中挪着步子。见澧河南岸陡坡上刘秀庙处,两株昂然兀立的银杏树蓊蓊郁郁,便心生故地重游的念头。于是行至河边投石探水——搭脚石已没于淙淙清流中了。
       踌躇间,瞥见上游不远处有个小伙子正挑着挂网,即笑问涉水路径,不料对方指着古桥断脊神侃:于此架一条索道或软桥,连结南岸高处庙宇,既方便两地百姓行走,又可创收纸币搞活经济,而距此不远的叶公祠(指叶公沈诸梁墓园)和正发掘的楚国长城遗址,也会招来更多的游客,那真是功德无量了。 说罢,那小伙子朝我腼腆一笑算是解嘲,而我由他连点成线、搓丝为绳的活跃思维中,似乎捕捉到一个乡间年青人骚动的心音。
       他还告诉我,去年有位叶姓人从海外回乡祭祖,捐一笔钱援建叶公中学。乡政府首脑设宴款待,老先生执意与后辈学子们同桌共餐,享受融融之乐。临别,他又向优生相赠奖卡,以期后用。树高三百尺,叶落满地香,它的根在这里。
       夕阳掉落长河里,托着锥形尾巴,如一条火龙吐着金光。掷石河心,漾起的波纹渐行渐密,互相环扣,织一袭橙黄鳞衣,呈我一幅别致的图画,时清时暗,甚至扭曲,但伴时光移转,在我脑海里越来越鲜活……我仿佛看到那些曾在澧河水畔留下足迹的人们,正为祖国的文化遗产而奔走呐喊,看到他们援手成伍擎起叶公故里的巨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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