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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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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无事

作者:格致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22583      更新:2018-10-30

       在旧街村住了一年,认识了村长、邻居小琴、小琴家的狗大黄、村民小畅、大神红满……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儿,很多事是我此生第一次遇到,我为此惊讶、为此迷惑。但这些事在我的眼里、心里是事儿,在旧街村村民的眼里、心里,这都不是事儿。一切如常,平安无事。

        花袭人

       当院子里落满了雪花,当那些姹紫嫣红被积雪覆盖,当我的眼前一片绿叶都没有了的时候,我才渐渐醒悟,我在刚刚过去的夏天伤害了小芹。
       小芹家东侧是道路,西侧是我家。道路不能成为邻居。我是小芹家唯一的邻居。我这边东侧是小芹家,西侧是玉米地。玉米地不能成为邻居。小芹家是我唯一的邻居。
       春天,小琴在院子里种菜。春天,我也在院子里种菜。我和小琴之间,小琴的菜地和我的菜地之间,只隔着一段原木垒成的围墙。原木与原木之间有很大的缝隙。这个缝隙小狗能伸出去嘴,但不能伸出去头。透过墙缝,我看见小琴只种早豆角,并且垅上覆盖着塑料薄膜。那层塑料可以为脆弱的种子挡住春天的寒风,并有效挽留泥土的热量。小琴的早豆角会成熟的很早。小琴就那么急于吃到早豆角吗?我种豌豆、辣椒、西红柿、土豆、蒜、鬼子葱……我没有使用塑料薄膜。我不喜欢那东西。面对蔬菜的成长,我有耐心等侯。我不着急。果然,小琴的早豆角都破土(还要破塑料)而出,我的菜地还一片沉寂,所有的种子都很沉得住气,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这让我想起了童年那个隐藏与寻找的游戏。后来我沉不住气了,悄悄扒开泥土查看:还好种子已经发芽,但那芽细小、胆怯,陷在泥土里像个井底之蛙。待它从泥土中爬上来,我原来准备的那些耐心显然不够用。我盖上泥土,知道自己着急也不能帮助它。一个月后,小琴的菜地已经长成绿叶的海洋,绿叶间隐约可见白色的花儿——人家的菜都开花啦!仅有的几只菜粉蝶,也在小琴菜地的上空盘旋,样子像喝醉了。有诗人说菜粉蝶像白色的药片。就那么几朵小白花,就高兴成这样了吗?那几只菜粉蝶也忒没见过世面了。我的菜地菜苗还盖不住泥土。菜粉蝶一只也没有。小琴家的菜苗长得都一样,并且没有一棵草,整齐干净得像一个军营。我的菜地没有秩序可言,菜苗高矮不等,野草见缝插针。有的阔叶,势力向四周漫延;有的爬藤,致力于站得高看得远。热闹得像一个露天集市。我对小琴在菜地里只种一种蔬菜很迷惑,她就那么爱吃早豆角吗?
       面对一块菜地,我和小琴的做法相去甚远。我无法理解,在众多蔬菜中,她为什么对早豆角情有独钟?并能把所有注意力都倾注在这一种蔬菜上而不分心?她对男人是否也能持有一样的心念,认准一个从此心无旁骛,任喧哗人间在身前身后云卷云舒?相比之下,我的心念杂草丛生,我无法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一种蔬菜上——我种了十几种蔬菜。若不是气候和菜地面积所限,我会把南方的蔬菜也种到我的菜地里。这样一看,我比小芹贪婪!我甚至不能把精神集中在蔬菜上,我在那些蔬菜的基础上又分出了一部分精神种了花卉。其实我还想种竹子。北方的榆树柳树很好,但在院子一侧若有一片竹林,墙角有两棵芭蕉,那我就不缺什么了。现在,我的院子里有柳树榆树,没有竹子和芭蕉,我的生活有很大的缺憾。蔬菜怎么能安慰我呢?十几种蔬菜也不能安慰我。精神之我是个饕餮兽。这么多年我一直被它左右和折磨。它使我的人生苦不堪言。我喂养它,蔬菜是不够的,还要鲜花;柳树榆树是不够的,还要竹子和芭蕉。
       我第一次得到一块泥土,并拥有播种的权利。我想知道我种什么就能长什么吗?我种多少就能收获多少吗?因此我在播种的时候心里并没有多少底。我离那种理智的播种还有很大的距离。其实我并不会种菜。很多常识都不懂。我站在我的菜地里,就如同一个贪玩的孩童面对考卷。我能独立完成的考题很有限。好在这考试是开卷的,在我遇到难题的时候,我就看见了我的邻居小琴。她是菜农,种菜是她的专业。就蔬菜的栽培,株距、灌溉等问题,隔着木头墙我向小琴请教。小琴果然什么都知道,并且很高兴我在种菜方面如此无知。她愿意帮我,诲人不倦。同时她也知道了我都栽种了哪些蔬菜。我没有种早豆角,这让在我面对她的时候,感到很对不起她。我们两个住的如此之近,但在种菜上竟没有重合的部分。她针对我没有种她喜欢的早豆角,没有多说一句话。在种花的时候,我没有向小琴请教。因为我看见小琴家的院子里没有一株花。我猜她不喜欢种花,因此也就不会种花。就有女人天性不喜欢花啊朵啊的,比如书上的那个薛宝钗。因此,我在种了蔬菜之外又种了花卉小琴不知道;我都种了什么花她更不知道。
       当我院子里的花朵次第开放的时候,小琴的早豆角已经长到筷子那么长。原来小琴家院子里的蝴蝶,现在都越过木头围墙,飞到我的菜园子里来了。它们旋转盘旋,特别高兴。其姿态不是喝醉了,而是在跳舞。当它们玩累了,每人找到一朵喜爱的花儿落下来休息。毛茸茸的腹部剧烈起伏。我没想到我菜地的土质这么优良,种下的种子都能发芽,并快速长大,然后开出花来。我担心一部分种子会不发芽,花种子就撒多了。等开花的时候,花朵拥挤不堪。连盲人从此路过,都会感到一片红光。我的菜园子,在那些花儿都长大之后,菜园子已经不是菜园子,叫花园也行的。我把菜地种跑题了。
       小琴不计较那些蝴蝶的去留。蝴蝶在的时候,看不见她高兴;蝴蝶走了,看不出她扫兴。我则不然,蝴蝶来了,我认为是一件大事。没有蝴蝶,花园就像睡着了。蝴蝶是花园跳动的心脏。小芹也不受这边花朵的打扰,她细心地把豆角摘下来,整齐地码放在柳筐里,还要在上面盖上湿毛巾。然后一筐一筐地运到集市上卖掉了。原来小琴并不爱吃早豆角。原来小琴并不急于吃到早豆角。原来小琴是为了不认识的人早点吃上早豆角而忙了一个春天。
       我种了那么多蔬菜,没有想到要把一种蔬菜拿到集市上出卖。当然我不好意思拿出去卖。我的蔬菜品相不好。单说西红柿,找不到两个一样大的。它们谁也不像谁。每个都是自己,个性体现在形状上。我种了那么多花,也差不多只我一个人看了。小琴是可以看的,那木头墙有巨大的缝隙。但是小琴不爱看,她沉浸在他的早豆角里,似乎看不见其他。她从未停下脚步,多看我的花儿一眼,更没有就某一花朵发表言论。对此我除了疑惑外,还很失落。我种的花儿没有谁不是用力开放的。它们小心翼翼把颜色包裹住,然后突然展开,这时候花儿想听到一声惊呼,然而却只有风声。我是不吝惜惊呼的,但我的花儿实在是太多了,我打个盹,就开出一大片新的花朵。我忘了惊呼,只能呆看。让我感到一丝安慰的是那几只兴奋的蝴蝶。它们的翅膀,很好地烘托出了花园的繁华气氛。
       我也是太过分了,几乎把院子弄成了一个大花园。我的这种作为,在旧街村可能很出格。和小琴家的菜地一对比,才发现我把菜地种的已经跑了题。小琴对于我的跑题一直保持矜持的沉默。但是来她家串门的村民看见了我的花园后没有沉默,尤其是女性村民,不但看见了,还给予了评论:是和别人家不一样啊,在菜地中间种花。木头墙外,小琴家院子里,三两妇女在切切私语。我能听见,是因为我正在花丛中薅草。我低头干活,假装没听见。有一次,围墙的外面,有人大声问:那个爬藤的红花是什么花?从说话的声音,我感到这个问题是需要我给予回答的。我立刻从花丛中抬起笑脸:鸟萝。那女子又说:真好看啊,等秋天要点花籽。我说花籽有都是啊。接下来我想说:就怕你没地方种啊。其实这种藤蔓花卉不占地方。我是种在竹篱笆下的。但我看见小琴家的木篱笆下种的都是晚豆角。街对面那家铁栅栏下种的是苦瓜。
       小琴似乎是把所有注意力都用在了早豆角上。似乎是对木头墙西边的事情不感兴趣。多轰轰烈烈的开放她都好像没看见。多么色彩纷呈云霞落地她都无动于衷。但是西风携带着花粉和花香,每天穿越过木头围墙的缝隙,在她的院子里沉浮、旋转。不喜欢种花、看花的人,也应该不喜欢花的气味。花香持续地刺激着她的神经。并且这个刺激挥之不去,躲避不及、无处不在。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忍受的。
       关于花朵的话语,都不是小琴说的,都是来小琴家的村民说的。针对花朵发表言论的不是小琴,想种鸟萝的人不是小琴。要种子的也不是小琴。
       小琴卖完了早豆角,我以为她要休息几天,会有闲工夫看看一墙之隔的花园了。我是多么希望她停下来看看我的花儿。我种的花儿太多了,而看花的人太少了。接下来小芹是休息了几天,但除了到院子里拿东西,其余时间她都呆在屋子里。可惜那么一院子花就我和小白欣赏。小白作为一条猎犬,只对快速移动的东西感兴趣。植物不会横向移动,只能枝叶向上,根须向下。这也是移动,但因速度太慢,它也提不起兴致。还有,我忽然想到,狗都是色盲。那么小白等于看不见花儿。几天后,小芹终于出现在院子的菜地里。她又开始播种了。她拔掉了豆角秧,然后平整土地,又勾上拢,种上了大白菜。她种大白菜我并不知道。当她的大白菜又长得像做间操的学生一样横平竖直时,我才知道那些天她都忙的啥。头伏萝卜二伏菜。小琴在头伏就种上了大白菜。这次我知道小琴不是因为爱吃大白菜,也不是急于吃到大白菜。她可能还是在为陌生人忙碌。
       小琴家的院子里,春天是早豆角,夏秋是大白菜,没有一株花草。在菜地的边上,是可以种几棵花的,并不影响蔬菜的成长和在集市上的价钱。但是小琴没有种。当我的院子里大片的美人蕉、金盏菊、薰衣草、凤仙花、虞美人、小丽花、草本牡丹、寒根月季、牵牛、金丝荷叶次第开放的时候,小琴一定是看到了。木栅栏的缝隙是那么大。她每天也会被那些西风带给她的花香环绕,但她没有对那些鲜艳的花朵说过一句——好话或坏话。她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在院墙外针对花朵切切私语的不是她;询问鸟萝的名字的不是她;索要花籽的也不是她。小琴是那种不喜欢花卉的女人。
       我对小芹好奇起来。听到关于她的闲话我就伸长了耳朵。从旧街村民口中获得的信息有这些:小琴家的房子,是政府给盖的。小琴家只有三亩地。知道了她家有三亩地后,我给小琴算了一笔账:一亩地亩产2500斤玉米,玉米一斤8角钱,三亩地年收入是六千块钱。
       三亩地和六千块钱似乎有能力让我把疑问解开一大部分。计算的结果出来了后,我就明白了小琴家的菜地里为什么不种一棵花?菜苗为什么长得那么整齐?不长整齐不行啊。那些蔬菜——早豆角和大白菜。是她把年收入从六千往上增加的关键所在。而这件事又太重要了,她投入了所有的精力和体力还有智力。而种花,使院子看上去好看,有诗意,是我这种不需要把蔬菜码放到基本收入之上的人才干的事情。所以种花,不是院子里有没有地方种的问题,而是心里有没有地方的问题。因此不是小琴家的菜地没地方种花,而是她的心里没地方种花。如果我是小琴,也会在院子里先种早豆角,然后在头伏就种上大白菜。我可能嫌白菜豆角卖不出钱来,会在院子里砌上猪圈、羊圈、鸡圈,直到把院子变成养殖场。直到院子里臭气熏天。我每天穿着靴子,喂猪、喂鸡、喂羊,除粪。花朵,我不是没地方种,而是想不起来世界上还有花朵。
       那么,一墙之隔的花朵,让小琴想起来世间的花朵。但她和花朵似乎已经远离,就算挨近,也永远隔着一道围墙。当院子被冬天的大雪覆盖的时候,当我的院子里所有的花朵都凋谢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的肆意种花的行为,对邻居小琴构成了伤害。我还不知道对这个心里已经没地方种花的女人伤害有多深。
       当我的院子飘舞着雪花,当一切被大雪覆盖了以后,我才渐渐看懂了小琴对待花朵的态度。那些花朵伤害了她,她不看,不说,试图用这种冷漠的态度把花朵推远,就像推远一把逼向她的利器。

       两只幸福的狗

       一开始,只有一只狗是幸福的。整个春天和夏天,两只狗中,只有一只过着幸福的生活,另一只陷在苦难里不能自拔。直到秋天来了,那只不幸的狗忽然走出了困境,与一墙之隔的另一只狗拥有了相同的幸福。这令我非常吃惊。我没想到事情竟然能向着这么好的方向发展——这等于一个奇迹呈现在了我的眼前。
       到秋天才过上幸福生活的那只狗,应该感谢我。我是它获得幸福的间接因素。但间接是通向幸福的桥梁,而这个桥梁是我架设的。这桥梁上站着我和我的小白。但是那没良心的,当我从它家铁栅栏外走过时,不但不过来表达感激之情,还冲着我汪汪汪地吠叫。我把手伸进铁栅栏,摸着它的头说,大黄儿啊大黄儿,没有我,你哪有今天。快点谢谢我吧。
       大黄不知道怎么感谢我,大黄从来就没想到要感谢我。就连大黄的主人——邻居小琴——也不感谢我。她不但不感谢我,还和我吵架。使我在乌喇旧街村生活的第一年充满了不快乐。
       两只幸福的狗,一只叫大黄;一只叫小白。小白是我的狗;大黄是小琴的狗。大黄冲我吠叫,我不生气。我喜欢天下所有的狗,包括对我吠叫的狗。爱叫不爱叫,那取决于狗的性格,跟狗的品德没有关系。我不害怕,也不生气。我认为狗爱叫,就像人爱唱歌。狗爱叫就像人的性格外向。在针狗叫的认识和理解上,小琴显然达不到我的高度和深度。小白冲着小琴叫,小琴不但害怕而且生气。这并不怨小白,要怨那道围墙,主要怨围墙上的缝隙太大。小白也是太过分了,叫就叫吧,还把自己尖尖的嘴从围墙的缝隙伸进去,试图咬在自家院子里走动的小琴。
       一开始,小琴也想和小白交好,面带微笑地喊小白小白,但小白不为所动,只要小琴一出现在围墙外,小白扑上去就大叫。它甚至前爪扒住围墙,站起来咬。小琴和小白试图建立友好关系的努力都失败了后,小琴开始讨厌小白了,继而开始害怕小白。这样一只令她讨厌并害怕的狗,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而这道墙又充满了缝隙。先是花朵的颜色和气味穿过缝隙搅扰了她的平静生活,然后是小白用那么具有侵略性的声音再次侵扰了她。这让小琴的生活,在有了我这样的邻居后,充满了不快乐。
       花香袭人,小琴忍了,但凶狗咬人,小琴终于没能忍住。或者这次的没忍住,是两件事的总和。或者小白仅仅是个出口,所有的怨怒都从那些袭人恼人的花朵起始。
       不管深层的原因是什么,但在事件的平面上,小琴就因为小白,在一个充满夜露的早晨,和我发生了语言冲突。
       那是个平常夏日的早晨:竹篱笆上的鸟萝正在开放;最先开花的美人蕉已经开始打籽了;虞美人纤细的花茎在晨风里摇动,我担心上面的花瓣,因为颜色的重量,会使花茎不堪重负而折断;马舌菜花是一定要等太阳的,这谁都知道;而夜来香害怕紫外线,天一放亮就关门关窗开始睡觉了……这个早晨与上一个早晨,看上去基本是相同的。我并没有一大早就在那赏花,我在干正经事——给面瓜授粉。葡萄架很高,面瓜藤在上面攀爬,我站在地上够不到架子上面开出的花,无法帮助面瓜授粉。为了把雄花的花粉倾倒进雌花的漏斗里,我站在了一只蓝色的塑料凳子上。我就是站在蓝色塑料凳子上,一边帮助南瓜,一边和墙那边的小琴争吵了起来。我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比平常说话的音量大那么一点,但我身边叶子上的露珠还是纷纷跌落了下去。小琴身边的露珠应该也跌落了下去,因为小琴的音量也比平时说话大了一点。
       小琴说,你家狗把我吓着了。
       我一听就生气了。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因为小琴在她这句简短的话里,使用了一个很刺耳的句子——吓着了。吓着了和吓一跳有很大区别。它们的区别就是:她说吓一跳我不会生气;说吓着了,我立刻就生气了。因为吓着了,是说此惊吓已构成后果。而我应该对该后果承担责任。主要是经济责任。
       都是历尽沧桑的中年妇女了,又都养狗,又隔着墙——虽然这墙漏洞百出,但小白怎么努力都是咬不到她的。狗叫几声,就吓到了?这不是有点讹人的意思吗?
       我说,那我也不能把小白的嘴缝上。
       小琴一听我这话也生气了。两个人说的话都够有水平的。都能够用一个简单的句子把对方的怒火点燃。
       但我们在争吵的时候,在生气的时候,还是有所顾忌的。我们没有完全放开。争吵在一部分理智的控制下进行。小琴是我唯一的邻居,我是小琴唯一的邻居。如果两家交恶,都将丧失邻居,成为没有邻居的居民。我们都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丧失了相互的帮助会是什么样子,我们心里没底。邻居是突然事件发生时,离你最近的人。是最有希望在第一时间帮助你的人。远亲不如近邻。因此我们的争吵缺乏激情,显得懒洋洋的。我甚至没从蓝色塑料凳子上下来,手里给南瓜授粉的工作也没有因为吵架而停顿下来。小琴在摘早豆角。我看见她并没有停止摘豆角的工作。我们都是手里一边干着各自的活,一边很不专注地吵上两句。这样吵架就像柴火少的灶塘,火势不旺。仅仅是有火苗在跳动,不至于熄灭。我们也可能是因为手里的活,分散了注意力。我担心雌花得到的花粉不够用,就把雄花摘下来,倒扣到雌花上。雄花在早上刚把花开了那么一小会,就被我这样弄死了,但他死在了雌花的花蕊上,这应该是雄花乐于接受的死亡。雄花开花的目的以及意义是什么呢?在把雄花摘下来之前,我并没有征得雄花的同意,但我深知雄花赶来的终极意义。雄花依赖蜜蜂和风,把很少的花粉带到雌花的漏斗里,雄花对此并不满意,雄花很担心。现在的现实是,蜜蜂基本没有了,昆虫也很少,只剩下了风。而风的性格与蜜蜂很不同,风不能把花粉准确地丢进雌花的杯盏里去。风把花粉刮得可哪都是——风把花粉都浪费了。这一切,雄花看在眼里,并为此很焦虑。我这么做,雄花是会感谢我的。我做了它想做而无法做到的事。这在我看来是雄花最好的死亡了;小琴一边和我争吵,一边摘满了一篮子早豆角。小琴的早豆角都像筷子那么长,那么笔直。一会她就要赶早市去卖掉这篮子豆角了,但愿我们的吵架别影响了豆角的价钱。
       小琴知道缝上狗嘴是气话,谁也不能把狗嘴缝上,但她在和我争吵的过程中,给出了一个可行的建议。那就是她让我把小白拴上。像她家大黄那样,拴在一棵树上或一根木柱子上。把狗固定住,就不会把嘴伸过去吓唬她了。
       小琴给出的建议我是不会采用的。我不会囚禁小白。小白是猎犬,细腰长腿,流线型的身体,包括嘴都是尖的。小狗生下来不是为了当囚犯的。小狗生下来是为了陪伴主人,并一同过上幸福生活的。但是在农村,几乎所有人家的狗都是用绳子拴在自己院子里的。大黄就是被小琴拴在窗下。那个绳子有4米长吧,大黄就在那个4米为半径的区域活动。小白在院子里跑动,有一千平米。两只狗一墙之隔,命运如此不同。现在,小琴建议我把小白也拴上,也和她家大黄一样。也在以四米为半径的区域活动。使两只狗看上去,看不出谁幸福,看不出谁痛苦。像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可以同病相怜。
       上午,我去街里买回12块大石棉瓦,把那有缝隙的木头墙从头到尾档上了。
       小琴从市场上回来,她的早豆角都卖掉了,也不知道那一筐筷子一样笔直的早豆角能卖多少钱。她看见围墙,没有说什么。此后她再没对我说过被小白吓着了。那拴上小白的建议也没有理由再向我重申。
       一段平静的日子过去了。我每天看着大黄,很为大黄难过。我在不和小琴吵架的状态下,在和平的日子里,曾建议小琴把大黄放开。小琴说,怕大黄跑丢。我也觉得会跑丢。她家没有院墙,没有大门。大黄不拴着,会跑丢。狗一般是跑不丢的。狗不管跑多远,都是会回家的。狗是世界上最爱回家的动物了。关键是现在为难狗的人太多了。这种人堵在狗回家的路上,拦住狗不让回家。然后想办法把狗拖进汤锅里去了。那么多热气腾腾的汤锅啊,架设在狗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大张着嘴,喷着热气,像怪兽。
       在我了解了小琴家的收入现状后,就不再建议小琴砌围墙,修大门。我只可怜大黄,终日脖子套着绳子,一辈子都要这样。在农村,几乎所有的狗都是被这样从小拴着绳子,固定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终其一生。
       小琴又摘了好几筐早豆角,不断地送到市场上卖掉了。
       小白看见小琴还是大叫,但它不能把嘴伸过去了。小琴不好再说什么,我也只能把事情做到这种程度。我不能把小白的嘴缝上,更不能囚禁小白。
       秋天了,小琴的早豆角早已卖完了,连豆角秧都拔掉了。后种的白菜绿油油,并且横平竖直。大地的玉米开始灌浆成熟。成熟到后来,玉米就都纷纷垂下了头。外出打工的人,有一部分回来收玉米了。小琴家有三亩地,都种了玉米。虽然只有三亩地,小琴一个人也收不过来。小琴的丈夫回来了。他也是回来收玉米的。整个夏天我都没看见他,是成熟的玉米把他从外地召唤了回来。
       小琴的丈夫,中等个,很会干活的样子。当小琴家的玉米篓子装满了金光闪闪的新玉米,他们家的秋收工作就结束了。但我看见小琴的丈夫没有在玉米收完后离家外出打工,而是继续留在家里。像小琴丈夫这样的人是呆不住的,他留下来一定是家里还有活要干,而且这个活小琴干不了。果然,玉米收完后他一天也没有休息,而是在家里摆开了施工现场。他请来两个村里认识的帮手,开始和水泥。只一天,就建起了铁网围墙。大门也是铁的。西面的墙是和我公用的——就是那道木头围墙。东面临街,是政府早先给建的木头墙。不光给他家建,临街的都给建了。所以小琴家只要把南北封上围墙就可以了。第二天,我起床晚了些。等我看见小琴家的铁栅栏围墙和铁艺大门时,还以为眼前是一个儿童乐园。小琴的丈夫在我还睡回笼觉的时候,已经把他家的大门和围墙刷好了油漆。他可能很喜欢蓝色,也可能是小琴很喜欢蓝色,也可能是小琴他俩刚好都喜欢蓝色。总之她家的围墙和大门给漆成了宝石蓝色。围墙的枪头涂上了红色。铁大门上的四个铁字——恭喜发财——被涂成了金黄色。我从那斑斓的围墙外走过,出门去街里买水果,对正在低头刷油的小琴丈夫说,刷得很好看。小琴丈夫抬头笑了。他对自己的工作也是很满意的。
       中午的时候,我回来了。走到小琴家的围墙外,看到大黄忽地向我冲了过来,如果没有铁栅栏挡着,就要扑到我的怀里来了。大黄隔着铁网冲我大叫。我把手从网眼伸进去,摸着大黄的头说,我才不怕你呢,可不许咬我啊。这时我才猛然意识到,大黄怎么能这么近地靠近我?平时它都是在窗下冲我咋咋呼呼。我看见大黄脖子上的绳子没有了!大黄解放了!大黄也过上了和小白一样的幸福生活!那一刻我是多么激动!大黄脖子上的绳索,是我一直想解而不能的。我为大黄高兴,就差一点就流出眼泪。我说大黄这得庆祝啊!我急忙从包里寻找,拿出一个大香瓜,大黄一口咬住,跑回窝里偷着吃去了。
       我的西面是玉米地,没有人家。现在看,如果我的西面也住着一户人家,我有两个邻居,那么,幸福的狗就不是一个,也不是现在的两个,而是三个了。

       小畅挂秋千

       从5月到6月,我一直在劳动。我种很多种蔬菜:豌豆、辣椒、柿子、茄子、南瓜、丝瓜、黄瓜;在房后,我还种了粘玉米、爬藤的紫花油豆角……这些菜种下来,就使我每天都有活干。不仅这些,我还种花,很多种:月季、美人蕉、凤仙花、小丽花、虞美人、鸟萝、大馒头花、金盏菊、地瓜花……这些花种下来,又使我的6月每天都有活干。我不读书、不写字,每天沉浸在种子、泥土、气温、阴晴里不能自拔。到6月结束的时候,种什么都来不及了。这时候就算你想干活,也不能干了。7月再把什么种子埋在泥土里,接近一种理想主义的。就算苗会长出来,花也会开出来,细小的果实也会在花朵之后闪现,但未及果实长成少年,蔬菜的终结者寒霜已经如期而至。蔬菜的生命随即戛然而止。想到这样的结果,我只好选择休息了。
       农民把这一时段命名为“挂锄”。挂锄,好长时间用不上了,放地上碍事,就把锄头挂在墙上。7月,天很热了。农民们纷纷挂锄,节气上也入伏了。从字面上看,伏天应该怎样过,已经写清楚了。但我不想天天像狗那样趴在屋子里。谁说伏着一定得在屋子里?难道院子里就不能伏吗?没有人说不行。我于是着手搭建一个在户外伏的地方。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院子西南角的榆树下面停住了。树荫是帮我度过苦夏的好朋友。在伏天,我是多么需要一片树荫。而这片树荫是我奋力保住的。
       院子西南角那几棵大榆树,它们长得并不横平竖直,有一条树枝向院子里斜伸了出来。它斜伸进这几棵树共同搭建的树荫里。它很粗壮,几乎和主干一样粗。这条粗壮的横枝在这里已经生长了七八年了,它一定是愿意成为一条承载重负的树枝。不然为什么别的树枝都向上长,只有它向东南集聚力量?我站在树下,仰望了它几次之后,我们之间的合作就已经开始了。我感到那段树枝是有意志的,它的生长是有目的。如果我看不见它,那么它的愿望就得不到落实。如果没有这样一条树枝,我的伏天只能伏在一只树荫下的摇椅里。那样也很好了的,但相对于极致的好就差了一寸。
       当我仰望了几次树枝后,我的伏天怎样度过已经确定了下来。
      在树荫下放一把躺椅。一个漂亮的藤编躺椅,加上六棵榆树组成的巨大树荫,可以把酷夏推远三四米。这个树荫就像暴雨中屹立的一座风雨亭。它是多么珍贵。躺椅可以摇晃,但幅度太小,带不起凉风。如果树下挂一架秋千?一想到秋千,我就可以在没有风的盛夏,自己制造出两级凉风。
       我把想法和樱儿说了,他去看了看那条树枝——因为他并不知道有这样一条堪当重任的树枝的存在——认为我的想法可以落实,那树枝确实像是有意的。他就去找小畅。小畅是后街的邻居,已经帮助我们做了一些院子里的活。比如搭瓜架、上房补上漏雨地方的瓦。小畅也来看了那条被我选中的树枝,就和樱儿上街去买绳子和木板。绳子白色,是做缆绳的。可以困在集装箱上,被吊车拎起来。木板是在一家寿材店买的。看来没有人给你准备好挂秋千的用品,只能从生活必需品中提炼。比如棺材铺、缆绳。如果这块木板不被我们买来,它将被做成一口棺材的一部分。被埋在土里或在火里化成灰。现在,它想不到的是,它的命运忽然转向掉头,它可以为活人服务。这辈子可以成为秋千的坐板,在几棵大树的浓荫下,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在微风里悠荡。偶有人会坐在上面,看看书或看看白云夕阳……一段树枝和一块木板、一条绳子,这三样互不搭界的物品,竟然组合成了一首诗。
       小畅爬上了大树——他不用梯子就爬上去了。现在的农民还是很矫健的。只有城里人退化了。农民还可以徒手上树。
       秋千很快就挂好了,我坐上去试荡。我和秋千斜着驶入夏日午后停滞不前的空气中,就像一只汤勺缓慢坠入一碗已经融化的冰糕之中。我的耳边刮起了细小的凉风……
       我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秋千、树枝,还有爬上树的小畅身上了——我担心他会不小心掉下来。其实那天在挂秋千现场的还有一个人,被我忽略了。这个被我忽略的人是小畅的媳妇。其实小畅的媳妇不应该被忽略。我现在意识到她的出现意味深长。
       小畅可不是第一次进这个院子。有一些我们不会干的活都找小畅来。每次都是小畅来,手脚麻利地干完活,说几句话就走了。有时收下了我给的工钱,有时不收。小畅给我的印象很好。这次干活,小畅的媳妇一起来了。她爱人可能干过许多活,但还是第一次被叫去挂一架秋千。我感到即将被挂起的秋千吸引了她,要挂一架秋千的人家引起了她的好奇。
       小畅的媳妇略胖,但是比较白。在农村妇女中已经是很白的了。小畅几乎什么活都会干,又手脚勤快。大概是不太让媳妇去大田干活,皮肤没受到烈日、风雨的袭击,白嫩才得以幸存了下来。小畅可能是宁愿自己多干活,也要保住媳妇的白。
       小畅的媳妇坐在树下的几根木头上,对爬上树的小畅提供帮助。她说往左一点儿往右一点儿。在悬挂秋千的过程中,小畅媳妇指出了一个关于朝向上的错误,我意识到小畅媳妇智商很高。
       在我对秋千试荡后,她也坐上去荡了几个来回。她穿着一条黑色紧身裤,上面是一件西瓜红的短袖。
       我已经准备好了200块钱,上次上房补瓦小畅没收钱,这次一起给。小畅媳妇却没有急于离开,而是又坐回到树下的木头上了。她忽然沉默下来。这时候我不能把钱拿出来,那有撵人走之嫌。得等人家起身要走,在挽留之后仍要走的情况下,才能把工钱塞给人家。
       小畅挂完了秋千,刚从树上下来,站在媳妇身边一时没什么事可干。小畅一没活干就有点发木。我忽然想到现在应该给人家喝茶,就飞跑进屋捉了两瓶矿泉水,又快速跑回来。从我去取水到回来,不会超过三十秒。就在这三十秒里,秋千下发生了变化。我走的时候,还是一片沉默,三十秒后,小畅和他媳妇已经把一个话题进行到达成共识的阶段。因为我听小畅说,咱家真有地方。小畅媳妇还是坐在木头上,头仰着和小畅商量事。她的脸白而饱满,水红色衣服在树荫下颜色变深了。我站在旁边拎着两瓶水,不忍打断他俩的讨论。两个人说话都和颜悦色,针对讨论的事情没有发生分歧。我站在旁边没办法插话。听了几句之后,我才明白,原来是他俩也要在家里挂一架秋千。当我听见他俩就秋千的位置已经达成共识,才把水递给他们。临走,小畅说他媳妇爱看书,想跟我借一本书。我不知小畅媳妇的阅读爱好,不敢给她拿文学名著,就给她拿了《阅微草堂笔记》(这也是名著啊)。工钱他们说什么也没要。
       我一直惦记小畅家的秋千,我没有时间前去看一看,她家的秋千到底挂上没挂上?如果挂上了,那么小畅家就是继我家之后,旧街村的第二家院子里有秋千的人家。会不会有小畅家的邻居,看见了小畅家的秋千,觉得好,也在自己家院子里挂上秋千?

        赠送树荫

       在夏天,也有不喜欢树荫的人。也有因为我给了他树荫而找我吵架的人。这样的人,我来到旧街村的头一年就遇到了。
       我并不是一个多爱赠送树荫的人。在酷热的夏天,多少树荫我都不嫌多的。
       院子里的几棵榆树,长在了墙角,长在了和别人家的田地的交界处。树干都在我的院子里,但上面的树枝,长着长着,就长到别人家的领空里去了。多亏农民对领空没有占有意识,农民关注土地。农民除了看天气、看时间,一般不爱抬头。我的树枝侵入人家领空这件事,该农民可能没发觉。但事情就败露在了夏天。夏天,我的榆树,株距很近的六棵榆树,形成了方圆五十多平米的圆形树荫。五十平米的树荫并不很大,我一个人还不够用呢。但是,这五十米的一半,落在了墙外人家的玉米地里。有一小片幸运的玉米被树荫笼罩着。别的玉米苗都被烈日暴晒着,树荫里的玉米苗,风吹不着、雨林不着、太阳晒不着。像是前世修来的福。
       我异常珍惜落在院子里的这半树荫。尤其到了伏天,屋子里很热。我把生活的场地从室内移往室外。还有小白,那个全身除了舌头没有汗腺的家伙,它更是相中了树荫底下。在那20多平米的树荫里,我布置了一个吊床、一把躺椅。那个吊床我很喜欢,除了做必须做的事情,其余时间我差不多都在吊床上躺着。有时看看书,大部分时间看头顶纵横的树枝,透过树枝的缝隙看看天空。也常有看着看着睡着的时候。我这样看了几天树枝之后,树荫里的装备就又多了一架秋千。在我的视线之内,几乎所有的树枝都是向上生长的,只有一根树枝向东横着生长。向东生长意义非凡,东是院子里的方向。它要是向西生长,将对我没有意义。
       这根向东横长的树枝要是很细弱也就罢了,可它偏偏生的粗壮,和那棵树上的主干几乎一般粗。这根斜生的树枝就那么长在我的头顶,它和别的树枝的不同是那么明显。我意识到这是一条优秀的树枝,是一条可堪重负的树枝。它出现在我眼前不是漫不经心的,它有想法。我看到它,也有了想法。两个想法是不是一个想法,我和那条树枝是不是想到了一块去,等挂好秋千,则一目了然。
       现在,在旧街村的第一个夏天,我就有了一大片树荫,在树荫下有了秋千。有了秋千后,我更是不爱离开树荫了。如果不是害怕蚊子,晚上我也不想回屋子里去了。
       在旧街村,我总是被迫和人发生冲突。我本不想和谁发生冲突,可我总是躲闪不及。我不知道什么事会侵犯别人。即将和我发生争吵的农民,就是西墙榆树外玉米地的主人。他将因为树荫和我吵架。这个我连做梦也想不到,如何做好准备?
       当他站在铁栅栏墙外,我正低头看一本书。因此我没有看见他,也不知他打哪边过来的。他可能是在那站了几分钟了,看我也没有抬头的预兆,就主动和我说话了。
       他说我菜地里的菜长得好。我一听就是假话,其实我的菜长得不好,农民都是种菜专家,我种的菜在他们眼里,那是漏洞百出,贻笑大方。
       我说我也不会种菜,种的不好。自己吃,不用长得漂亮。
       他抬了一抬左手,我看见他的左手拎着一把和他的腿差不多长的锯子。锯子的木柄是橘黄色的。
       面对他的锯子,我呆愣着,不知说什么。他见我不说话,就又说,我来锯树。
       他应该是来过多次了,到手里拎着一把锯子出现,是他做完了一个决定之后。这个决定是他一个人做的。在对待长在我的院子里的树这个问题上,他认为不需要和我商量。他只和那把锯子商量好了,并作出了决定。
       他说出我来锯树,就像说出我没事来逛逛,用了一样的语气。脸上还带着笑容。
       我看四周,方圆之内只有我的院子里有树。他是要锯我的树!
       我大惊:你为什么来锯树?这是我的树!你为什来锯树?
       我显然已经失控,不能把自己的语气语调很好地控制起来。说话时满脸惊恐,那笑容早躲藏了起来。
       他的脸上的笑容还牢牢地挂在上面,我激动的的语调使那个笑容稍微荡漾了几下:你的树罩了我的地。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稳,这个平稳说明他认为他有理。有理不用着急,也不用提高音量。我楞了片刻才明白他说的罩,应该是笼罩的罩。他是说我的树荫罩了他的玉米苗。
       我说,那树荫有什么危害吗?
       他说,玉米苗见不到阳光,不爱长。会让他减产。
       也许他说得有道理,可因此就不能种树吗?我看见在村外大片的玉米田的边上,都是成行的大树,并没有被砍掉啊。
       我说我喜欢树。我要看风景。这房子要是没有这几棵树,我还不买呢。这树是我的私有财产,你不能动,
       他的脸色已经变了,说你看风景,可树罩了我的地。我意识到时看风景这个词刺激了他。不然他的笑容还能保持住。
       他把他的道理讲了三遍之后,举起手里的锯子,就要锯树。他已经把锯子横在一刻树的树干上了。我一看,那正是我挂秋千的那颗树。如果,这棵树拒掉了,我的秋千挂在哪里呢?他这已经不是锯树,而是拆毁我的房屋。我冲过去,大喊,住手。然后我平静了几秒,尽力克制,压低声音:你数一数,总共罩了多少棵玉米,它们到秋天能产多少斤玉米,一斤玉米多少钱,我陪你。别动我的树。
       他见我急眼了,也不敢硬来,但嘴里还是那句话:你要看风景,不能罩我的地。一边不停地说,一边向北面走了。
       他走后我回想这件事,感到他似乎特别想拒掉我的树。因为在我说出赔偿他之后,并没有太高兴。他拒掉我的树是目的,而罩了他的地,是他找到的理由。因为我听见他反复地说,罩了我的地。罩了我的地。我发现这里,院子里栽树的人家很少。我的院子里有这么多树。他是不是看不惯我,找这么个理由,破坏我的树。我也只能把他往坏处想。
       虽然他持锯的手垂了下来,但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嘴里反复说着他的理由。我站在我的树边,一只胳臂抱住挂秋千的那颗大树,在说完了赔偿他之后,再不说话,而是站在那里,瞪视着他。后来他走了。他住在后街。后街的房子我能看见,一排十几家,都院子里干干净净,没有谁家有一棵树。
       好多天后,我出差回来,坐在我的秋千上,好多天没坐秋千了,我都想念它了。我缓缓地悠荡着,看着墙外的玉米苗又长高了。当我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我身边的几棵大树上时,我感到了异样。我感到我的榆树哪里有点不对。可树荫还是树荫,秋千还好好地挂着,我就是感到这里出了事情。但我找不到原因。又过了几天,我忽然数了一下我的榆树。榆树剩下了5棵,另一棵不翼而飞。
       有一棵榆树的主干往西倾斜,它的大部分枝叶形成的树荫,都落在了那家的玉米地上了。这棵树的主干,从围墙以上的位置被拒掉了。

        榆树墙和金字塔

       这个位于旧街村的院子,原来是没有围墙的,只有几棵榆树。榆树长在院子的西南角和西北角。已经有大碗那么粗。加一起共16棵。
       这些榆树是原房主于七八年前种下的。他种榆树,并不是说他喜欢榆树,也并不是说他喜欢种树。而是因为他的院子没有围墙。没有围墙,尤其西边,连着别人家的玉米地。当别人家的玉米和院子里的玉米都长起来后,那院子的界限就越来越模糊。院子里的泥土和院子外面的泥土,是一样的。那界限只是头脑中的一条线,在地上,没有这条线。再过几年,当脑子出来问题,或玉米地那家人的脑子出了问题,界限就是个悬案了。国家的国土那么大,都是寸土必争的,何况农户也只有几百平米,顶多一千平米。多一垅和少一垅,多一米和少一米,对一个家庭来说,都是大事。谁家不是用砖用水泥用木棍用秸秆把院子的界限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原房主首先是没有钱,然后是懒。但是他也意识到了没有院墙的危险。但砖墙得买砖,几年后还爱倒;木头造价更高,秸秆有都是但很麻烦,一年得一换。作为一个既穷且懒的鳏夫,他找到了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不远处的土城墙上,老榆树每年都免费通过西风给他送来新鲜的榆树种子。老榆树送了这么多年的种子,他都视而不见,只有七八年前的那年春天,他才看见了满地金黄的榆树种子。他抓起一把,种在了他认为的边界上。榆树很快就长出来了,虽然幼小稚嫩,但都为他稳稳地坐在了他指定的位置上。从此他就放心了,放心去钓鱼,放心去滚鸟。
       到我来接管他的院子的时候,榆树已经是大树了。它们已经很有力地为他证明他的疆界。不但在地面证明,还在地下好几米深的范围内,日夜为他证明着。可是我认为这远远不够。我并不是不信任榆树。榆树只解决了西面的界限,而一个院子有四个面。就算西面也是解决得很宏观。榆树和榆树之间隔着三十多米。所以,就算有榆树,我还是要砌扎实的围墙。对于我来说,围墙界定的意义小,而保卫私人空间私人生活细节的意义大。那么几棵间距很大的榆树,完全不能胜任保护我的私人空间的重任。还有,他连大门也没有。他出门和从外面回来,不用开大门,不用关大门。这应该很方便。但街上的人,也可以直接走到他的窗下,或直接开门入户。我不知道他是怎样想的,但这么多年,他就是没有修围墙,当然也就没有大门。这种没有大门围墙的生活,他可能也没有多少不适。他东边的邻居也没有大门,也没有院墙。邻居家临街,临街的东面,是政府给做的木栅栏围墙。不光给他家做,临街的人家都做了。那是为了使旧街村看上去更像旧街村。那是政府为了游客怀旧有个落脚点和蓄意勾起游客怀念家乡的情绪。好让游客放慢脚步,再放慢脚步,最好住下来,把这里想象成家乡。
       我是一直住在城里的。房门是两层,外面的不但是金属的还是防盗门。我在这样的门里生活了几十年,院子没有大门的生活我无法想象。我不至于给院门按上防盗门,但总的有个门吧。
       刚开始的思维,我和秦始皇的差不多,我要修砖墙。把这个院子和周围隔离开来。使我的家园在界限上看上去清晰、确凿无疑。我要一个准确的面积。好像在院子的四周修上围墙,这个院子才属于我。而像原来那样敞开着,就是公共空间。公共空间太多了,我需要个私人空间,这对我很重要。我有很多事要在私人空间里才能进行。在私人空间里,我能够把事情做得更好。比如我写文章,一开始就是个鬼鬼祟祟的行为。现在可以明目张胆地写了,但是我坐下病根,仍然得鬼鬼祟祟才能写出来。
       因此我怕突然的打扰。我得有大门。谁来了,不能长驱直入,得在大门这里等一下,停一下。给我一个准备时间。我不能想象,来人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走到了我居室的窗下,那人可以看到窗子里面,而这时我还不知道,我也许正在穿衣服或正在脱衣服。不管来人是好人坏人,这都让我不能容忍。监狱的房间,门的这边,都是铁栅栏。方便狱警随时监控犯人的行为。隐私权也是区别自由人和犯人的一个方面。如果我没有围墙没有大门,没有窗帘,我等于放弃了一个自由人的基本权利,甘愿成为一个无法保留隐私的在押犯人。
       修围墙和大门,另一个重要功能是为了挡一下坏人。当然我知道挡不住。但没有大门和围墙,坏人进入这个院子就太方便也太迅速了。我得给坏人制造一点障碍,让他进来的不那么容易。让一个坏人在接近我的过程中,遇到一些必要的阻力。也许在坏人越过这些障碍的过程中,就会发出一些声音,我就提前知道了——提前知道是多么重要。比如,提前20秒知道,报警电话就可以打完了。或者就已经可以把一把铁锹捏在了手里。面对坏人,手里有个铁锹和手无寸铁,那应该是很不同的。
       现在介绍一下这个围墙。东面的围墙是用松木原木垒砌的,有一米五高,东面连着大门。大门是用桦木定的;南面的墙是铁艺,因为南面是古城墙,我愿意天天看见城墙。西面用的也是铁艺,因为西面也是城墙的延伸部分,然后是庄稼地。其实庄稼地是最好看的。这样农民的耕种过程我也尽收眼底。我不排斥任何植物、农作物,它们每天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感到很踏实。草本植物都可以好好地活在那里,我还担心什么呢?那些健壮的玉米,对我的周围神经有抚慰作用。那甲古胺片我就可以不吃了。北面是后街的一户人家,我用木板做了围墙。每一户人家之间的日常生活,要隔开一些,遮挡一些。我没有兴趣观看人家的生活,也不愿意让自己的生活别人尽收眼底。
       要说的是原房主,他和我同岁。他在这个院子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没有围墙,没有大门,他都能安然入眠。他最不放心的是他的西面,西面的界限不够清晰,他把厘清边界的重任放到几棵稚嫩的榆树肩上,就不再操心了。
       我却需要增加那么多的东西。我生存的附加条件比他多出了那么多。而我并不是附加条件最多的。这像一个金字塔,原房主和榆树,是这个金字塔的最底层。我在这个底层的上面。在我的上面还有好多层。越往上,所需就越多,就越沉重。因此这是个倒置的金字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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