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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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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闭上你的眼睛

作者:纪尘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1809      更新:2014-06-09

       这是德国的一个小村庄,总人口不过150。
       我曾在村庄一所六十多年的老房子里呆过好些日子。房子美丽安静,粗犷的白墙上挂着几个巨大鹿角——它们均来自弗洛里安库特纳的爷爷。
       库特纳家族可谓是猎人家族:弗洛里安的爷爷、父亲、哥哥和弟弟,都是猎人。在德国,只要你愿意,只要通过德国狩猎协会的考试,就都有可以成为一名猎人。
       德国公路边常可见到这样的警示牌:小心鹿出没——不是用文字,而是以图像——一只跳跃的小鹿,来提醒司机小心驾驶。
       由于野鹿数量太多,为了保持生态平衡,猎人们会严格按照有关法规规定的指标,在狩猎季节猎杀一定数量的鹿(约12—15只)。难怪草场边经常能见到方方正正的木头瞭望台:当狩猎季节来临,猎人便会坐守台上,仔细观测。当鹿出现在猎区(每位猎人有自己的猎区,不得越界),当确定目标的确是公的(母鹿和幼仔不可猎杀),猎人便会从鹿的侧面取最短的穿射途径直击心脏或者横击颈动脉。
        “一枪致命”,将动物的痛苦减到最低,是每位德国猎人对自己的理想要求。若一枪失手,造成动物痛苦的时间延长,那么是非常丢脸甚至还可能遭来责备的。
       “想不想去看看鹿?”弗洛里安问。他是家里所有男性中惟一没有猎人证的。因此他说的“看”就真的只是——看。
       我想对于生活在国内的中国人而言,随便走进一片林子去“看看鹿”这种事简直比中国孩子真能吃上放心奶粉还要遥远和不靠谱。我们的森林早已退位给了不断扩张的城市,我们的河流早已污浊不堪,我们有道德的狩猎早已成为遥远的传说。我们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地对野生动物穷追猛打,不是因为它们数量太多,而是认为它们的角可以治病,它们的血可以壮阳,它们的皮可以卖钱,或仅仅因为没有吃过……惟一有可能看到它们活着的身影的动物园,却多半不过是窄小肮脏的桎梏它们孤单憔悴生命的牢笼……
       但这是德国。这里的自来水是可以直接喝的,这里的野鸭是可以大摇大摆睡在路中间的,这里的野兔是可以一天到你院子串三次门的。所以,在德国,随便钻进一片林子去“看看鹿”是稀拉平常并且相当靠谱的。
       在一个冰寒的清晨(六点左右),在把自己包裹得有如爱斯基摩人后,我们出发了。
       森林不远,离那座挂满鹿角的老房子不过十几分钟步行。这样的时间是不会有行人的,事实就在亮晃晃的白天,这里看到行人的机会也要远远少于看见牛羊。路上各种植物清香扑鼻而来,空气纯净得让人自惭形秽。穿过一片高大的松林后,弗洛里安把夹在腋下的羊皮铺在一块石头上。
       “这样能防止着凉。”他轻声说。他在森林边出生、成长,他知道这样的季节(二月),一个来自中国南方的女人不可能估量清晨的森林究竟有多冰寒——出门之际,他几乎是强制性地把一件祖母的大衣披在我那已很是庸肿的肩上。
       然后,他把手指放在唇边,提醒我不要发出声响。事实从进入森林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相当小心谨慎。“动物跟我们不一样,它们极为敏锐,它们可以在几十米开外就觉察并分辨出细微的气味或声音。”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时间在静默中悄然流逝,凛冽寒风阵阵刮过并毫不客气地灌进每一丝可能的缝隙(这下我终于感到祖母的大衣和石头上的羊皮有多重要!)。目力所及,除了依然如旧的辽旷大地,没有任何动物。
       又坐了一阵子。我开始轻轻抖动沾满泥泞的鞋,开始拂拭发丝——我开始,失去耐心。
        “请闭上你的眼睛。”弗洛里安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如耳语。
       半个多小时来,除了长睫毛不时开合,他安静得就像一片落叶。
        “好了,睁开眼吧,请告诉我,你听到多少种鸟叫?”十分钟后,耳语再次响起。
        “六种……不,七种……”我支支吾吾。我感到困惑——我当然听到鸟叫,在这样的森林,听不到鸟叫的除非是聋子。但,问题的关键是——多少种?
          “嗯,我听到十二种。”弗洛里安的神情表明,他对我的回答是满意的。这是很多德国人的“通病”:自己诚实并相信别人也诚实。
       弗洛里安从没到过中国。其实我只听到四种鸟叫。
         “啄木鸟、布谷、画眉、缝叶莺……”他微笑着如数家珍,耐心地形容它们的样子和特性,偶尔停下来模仿几声。我默默聆听。
       我听到四种,但真正数得出名的却只有两种。啄木鸟的啄木声很响亮,很容易分辨,而布谷鸟,则完全来于童年的记忆。那时候,我们屋后的凤凰山还有着许多布谷鸟,那时候,在凉风习习的夏夜,我和母亲不止一次模仿布谷鸟的叫声。如今我的家人仍住在凤凰山下,但凤凰山早已游人如织垃圾遍地——布谷鸟,已如消逝的童年,惟剩记忆。
       可,我们来这的目的是看鹿对不对?我望着弗洛里安——他没有目的。因为他没有一丝的不耐烦,没有一丝失望——他看起来就像获得巨大馈赠般心满意足。
        “学会把自己当做自然的一部分,信任它,交给它,就不会产生莫名的恐惧和失望。自然是不会让人失望的。”
      可我曾经失望——为没看到鹿——为,没达到目的。“目的”是我们努力和忍受的所有动力,我们的生活由一系列目的推动,我们也只为一系列目的咬牙前行。除了目的,对周遭的一切我们睁大眼睛却视若无睹——比如那个清晨,除了鹿我就再也无心于其它。
       有人说过:中国人相信熊胆能明目,可是在残忍地伤害了那么多熊后,国人的眼睛并没有因此更明亮。
       弗洛里安是专注的。这是一种真诚的专注,这专注直达热爱,或说从热爱而来。诚然,鹿对他而言只是种常见动物,但这些树林和鸟儿,不也是常见之物吗?可他依然对常见的一切保有耐心与喜悦,保有——赤子之心。
       是呀,为什么只要看鹿呢?为什么就不能好好欣赏风中摇曳的蒲公英和银柳,那一切叫得出名和叫不出名的平凡的美丽?
       我安静下来。一种美妙的溶和在心间缓缓升起、膨胀、扩开:我不再仅是一名入侵者、窥视者——我是人类,同时也是这浩渺自然的一份子……
       太阳升起来了,泛红的晨光从容不迫地移动,景物越来越清晰,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对面的树林悄悄探出。开始时,那结实灵巧的身影在森林和草地间犹豫不决——它前进几步,又后退一点,它前后左右不断观望。几分钟后,它不再后退,而是向开阔的草地缓慢迈进:四十米、三十米、二十五米……它停了下来。它抬头张望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时间越来越长……随着它的又一次回望,另一个更小的身影又从那片树林悄然探出——原来第一只鹿是位妈妈,当确定外面没有任何危险后,它才招呼躲在林间的孩子出来……小东西奔到妈妈身边了,几分钟后,另一个孩子以同样方式出现……
       我们纹丝不动,如柏枝,如石砾。我们相视一笑,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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