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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术

作者:格致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11027      更新:2017-02-28

 

——在格致作品研讨会上的发言


        12年前,我在吉林市船营区城建局绿化科上班。我是内勤,负责绿化科的内部事务,而外面的事由科长来做。科长是男的。我们绿化科就我和科长两个人。这有点像一个家庭:女主内,男主外。科长喜欢养鱼。办公室靠西墙有个大鱼缸,里面养了六条地图鱼。他还养花,地中央一盆龟背竹,长得四仰八叉。每片叶子都有点像一只绿乌龟。叶茎很长,这样就使每片叶子都在花盆的四周一两米的地方悬着,真有点像一只只乌龟以花盆为起点向四周缓慢爬行,它们被身后的那条绳子拽着,这样,它们都爬了好几年了,才离开花盆一两米远。
       我每天看鱼,检查输氧泵是否正常工作,检查水的温度。地图鱼是热带鱼,对水温有要求;给龟背竹浇水,把爬得太远的叶子拢回来;还要擦桌子、擦窗台。科长的桌子我也给擦,但是如果哪天他惹我生气,我就不给他擦桌子。更主要的工作是接电话,有事的时候往出打一打电话;有居民上访的,做记录并处理一下。上访的不多,并不是很多居民都和他们家附近的树木发生纠纷,大部分人还是能和树木和平相处的。总之我没多少活干。而我感到工作没什么可干的时候,正是想干点什么的年龄,那时我三十多岁。
       虽然这些工作不需要有大脑,也不需要什么体力,但是你得天天去,你的身体得坐在那把椅子上。我的大脑也得天天跟着去,虽然大脑不需要启动。我也没办法把大脑单独留在家里,告诉她这样的工作不用劳她大驾。而我的大脑正处于爱运动的时候,不让她启动它很心烦,后来也不管需不需要,没征求我的同意就自作主张启动并运转了起来。
       我的大脑私自启动并运转的结果是,它给自己又起了个名字,并用这个名字写出很多文章。她还让我的身体行动起来,把这些文章寄给文学杂志社。而杂志社的人都说这文章写得好啊。这样它们都发表出来,并且被很多人读到了。
       后来我已经控制不住了局面,那个叫格致的写文章的人,几乎成了名人。很多人爱读格致写的文章。这件事一直是个秘密。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的家里人不知道,单位的人更不知道。尤其不能让科长知道。你天天坐那呆着行,你要做了别的事,那你就是不安心工作,尤其我的工作做得也不是一点不足都没有。
       可是我也想老老实实地擦擦桌子,看看报纸,给龟背竹浇水……,可我管不住我的大脑,它太爱动了,像个不懂事的小孩一样。
       我天天擦完桌子扫完地,看看科长又出去了,并且三个小时之内不会来,我就开始写文章了。我的文章源源不断地被我写出来,供给那些我不知身在何处的人阅读。我感到这很有意思啊!偷偷摸摸干一件事情很有意思啊。
       我们单位也有三十多人吧,他们谁也不了解我。我也不敢让谁了解。我成了个有秘密的人了。
       我在办公室写文章最怕让人看到。我最怕谁没事跑我这来聊天。也总有人来。我怕人家说个没完,就不敢多和人家说话。我总是说一句答一句。人家就觉得和我聊天聊不恋呼,也就不聊了。
       我每天靠写文章供养格致活着。她是我的替身,用文字喂养。我越来越觉得格致存在有意义了。我整天为她着想,为她提心吊胆。我觉得这一切都值得。如果我每天只擦桌子、扫地、打电话,而没有这个秘密的、鬼鬼祟祟的事情做,我就感到活着没有多少意思了。
       这个格致是被我生生叙述出来的。格致是违法的,当然是违法的,格致到现在也没有身份证。格致在法律上不存在,但在读者中存在。这是一种颤巍巍的存在,是一种随时可能消失的存在。我有多紧张!认可格致存在的人越多,格致就越安全、越牢固。
       我此生是依赖替身活下来的。我十几岁的时候,因为不明原因无法医治的疾病,被大神宣布活不过18岁。我是大神说的花姐。要以处女之身夭折。这是天规定的,但是我妈不愿意。 他和大神一起反对天意,偷偷制作了一个我的替身。多年以前我的替身就已经替我上了西天,每天为王母娘娘递茶打扇。做一个天神的侍女。这么多年了,她没有被察觉。于是我活了下来,活过了十八岁,竟然活到现在这么老了。
       那个天上的侍女是我的替身,这个格致也是我的替身,加起来我有两个替身了。她们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没有肉身,没有肉身她们自由,上天入地、深入人心。
       看看我活得有多复杂。需要这么多替身帮我活着。我活着是我和我的替身们共同努力的一个阶段性成果。
       显然我已经把自己整成了一个复数:天上一个;地上一个;汉字里一个。
       ——而地上的这个会最先死掉。
       如果地上的这个我死了,天上的那个、汉字里的那个还不死,那就等于我没死,或没能完全彻底地死去。——那么我的死亡过程就会被拉长。地上的我把死亡拉开序幕之后,其他的我如果不能跟上我死亡的脚步,那么我的死就不能结束。我的死亡过程也许会比一些人使用的时间多。一个简单的死亡,在我这里甚至会成为一件不那么容易结束的事情。——我为我能在我的死亡过程中更多地使用时间而感到有趣。
       这是一个非常好玩的游戏。一个成人游戏。
       还有一种不好玩的可能,那就是,我还没死呢,汉字里的格致先死了。如果这种令人沮丧的事情发生,这个游戏就没法玩了。我不愿意看到我的替身先我而死,我还要为她送葬,为她悲伤。会怀疑我存在的价值。这会导致我的死亡速度太快,快到追上了肉体的死亡。
       这就不好玩了,这就与大部分人一样了。我得想办法让我死得慢一些、要让我的死亡减去肉体的死亡还有所剩余。
       那么我得好好写,我知道我写得越好,她就活得越长。

          2013年6月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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