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冯仲云伯伯
邱明
在写苏子元的口述历史的时候,忽然“抗联”这个词,跳了出来。紧接着一张无比亲切的面容,从脑海深处渐渐浮现出来,一些似乎被遗忘的情景,一片片浮了出来,原来它们一直都在。
我问自己,冯伯伯,冯仲云伯伯,您在哪里?
我问AI,冯仲云伯伯安在?答复是:1968年3月17日,含冤去世。那个时间,我刚好离开家,逃也似的去了东北,根本没有顾得上告别。
冯伯伯,我欠您一个告别,也欠您一个答复,最后一次见面,您拉着我的手,去动物园附近散步,您问我这个没心没肺的、无家可归的小 “狗崽子”、只会读死书的中学生: “ 做伯伯的儿媳妇好不好?”
也许那时我不够成熟,侧身看着冯伯伯,没有考虑他的问题,只是发现,冯伯伯好高啊!比我爸爸高很多。
冯伯伯似乎也没有等我的答复,只是牵着我的手,默默地散步。我父亲寡言,我自己也不勇言,对于沉默从不觉得尴尬,何况冯伯伯情商很高,我觉得他很懂我。
伯伯,如果今生能找到您的安葬地,我要郑重地敬一个军礼,认真地对您说:“如果来世能相见,我会认真考虑您的问题。”
我家与冯仲云伯伯家,没有任何交集,抗战的时候,我父母在延安,冯伯伯在东北抗联;建国之后,我父亲是在重工业口,冯伯伯是水利部,两家大人互不相识。他家的孩子与我从来没有在同一所学校读书,我家住在东四的四合院,他家住在百万庄楼房,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完全没有交集。
那么,我是怎麽认识冯伯伯的呢?我流落街头、无家可归时,又是怎么像流浪猫似的,黏在他们家的呢?在他家吃饭,与薛雯妈妈,忆罗姐姐、莲娜、维嘉、沃沃一起,听他们吹牛、陪他们傻笑,我怎麽都想不起来我是怎麽走进那个充满欢声笑语、频频说几句俄语的家了,甚至我也不记得当我无法融入他们的快乐之中的时候,在那里单纯地享受发呆的境界时是怎样的平静、怎样地放空。但是与冯伯伯的交情却依然历历在目。
提起抗联,我能想到的就是杨靖宇,因为在我们中学课本里就是写的杨靖宇孤身一人,与日军周旋,最后英勇牺牲。其实东北抗日联军,1936‑1937 鼎盛时期,全军约 3 万余人。之后为统一指挥,分编为第一、第二、第三方面军和直属的总司令部警卫旅。
第一路军:总司令杨靖宇,政委魏拯民,作战区域:南满长白山。
第二路军:总指挥周保中,作战区域:吉东(牡丹江、乌苏里江)。
第三路军:总指挥张寿篯(李兆麟),作战区域:北满、松嫩平原。
冯仲云 就是清华大学数学系高材生,投笔从戎的东北抗联核心领导人,第三路军政委。
中共革命最艰苦三件大事:长征、南方三年游击战、东北抗联14年苦斗,冯仲云就是这14年苦斗最重要亲历者之一。
冯伯伯1926年考入清华大学数学系,1927年大革命低潮时加入共产党,担任清华党支部书记。 1930年因学生运动被捕,出狱后奉命赴哈尔滨做地下工作,以商船学校教员身份掩护革命,从此扎根东北,投身抗日斗争。
九一八之后,冯伯伯在哈尔滨主持地下党机关,编辑地下刊物《满洲红旗》,是北满抗日斗争的中枢人物。
他担任抗联第三军政治部主任:配合赵尚志,在珠河一带开辟游击区,发展北满抗日武装。
日军“集团部落”、疯狂大讨伐阶段,日军“集团部落”是日本侵略者在我国东北推行的一项殖民统治政策,俗称“人圈”,本质是隔绝抗日武装与民众联系、镇压抗日斗争的法西斯措施。九一八事变后,东北各地抗日义勇军、东北抗日联军依靠广大乡村群众开展游击战争。日军很难消灭山林里的抗日武装,于是想出切断老百姓和抗日队伍联系的办法:强迫分散居住的农民离开故土,搬迁到日军管控的据点里。
他们强制归屯并户 ,烧毁、拆毁老百姓原来的村庄房屋,捣毁田地,逼迫农民集中搬迁到指定的“集团部落”内居住;拒绝搬迁的会遭到屠杀。
部落四周修筑土墙、壕沟、铁丝网,设置炮楼岗哨,只留少数出入口。出入要接受日军、伪警察严格盘查,限制民众自由外出。
实行保甲连坐制度,一户“通匪”,多户连带受罚;粮食、物资受到严格管控,禁止私下给抗日队伍输送粮食药品。
大量百姓失去土地家园,被圈在狭小区域内,住房极度匮乏,缺衣少食;瘟疫、饥荒大肆流行,大量民众病死饿死。很多村庄被彻底焚毁,大片耕地荒芜。无数民众在集团部落制度下家破人亡,是日本侵华犯下的反人类罪行之一。
冯仲云统一领导北满地下党与游击武装,在林海雪原中穿行联络各支抗联部队,多次在零下30、40度严寒中露宿山林,饱受饥饿、冻伤、疾病折磨,两次负伤,得过克山病,克山病是1935年最先在黑龙江克山县大规模爆发,是一种主要损伤心肌的地方病,发病急,很多人一夜之间就猝死。冯伯伯在北满密营里,就曾经得过这个病,再叠加伤寒,在缺医无药的山林里硬扛过来,属于九死一生。抗联战士在山林密营,长期吃野菜、营养极度匮乏;严寒、过度劳累、饥饿,都是重要诱发克山病的原因。这种病,没有特效药,抗联密营里,连基本药品都没有,得了克山病基本听天由命。
很多抗联战士,除战死、冻死、饿死之外,不少人就是死于克山病。 冯伯伯作为南方来的知识分子,本就不适应东北环境,在密营同时染上伤寒和克山病,高烧、心脏受损,没有药物,全靠身体硬撑活下来,对心脏留下终身损伤。
他作为东北抗联第三路军政委(总指挥李兆麟):第三路军由3、6、9、11军组成,活动在松嫩平原、小兴安岭一带,冯仲云负责全军党务、政治工作与根据地群众工作。
1940年9月奇袭克山县城的战斗,冯仲云参与策划指挥,抗联部队深夜攻入伪满克山县城,歼灭日伪军,缴获迫击炮、上百支步枪、数万发子弹,打开监狱救出数百受难群众,很多人当场参加抗联。这是第三路军最经典的攻坚战,震动伪满洲国。
1941年后北满环境彻底恶化,部队大幅减员。冯仲云随抗联主力退入苏联,编入独立步兵第88旅,任情报科长,继续训练、派遣小部队回东北侦察袭扰。
全旅约700余人,绝大部分是东北抗联战士,有汉族、朝鲜族、满族等。
旅长周保中(原吉东抗联领导人)政治副旅长:李兆麟(原三路军总指挥)
下辖4个步兵营,还有通讯、侦察、迫击炮等分队。冯仲云也来到这里,担任旅的政治工作领导。
88旅不是完全变成苏军,人员保留抗联建制,保留中共党组织,归苏联远东红军代管。战士领苏军军装、给养、武器,但目标依旧是打回东北。
88旅有两大核心任务
1. 整训练兵
在苏联营地进行系统军事训练:射击、爆破、侦察、无线电、跳伞、雪地作战。很多战士在这里学会电台操作,为之后潜入东北做准备。旅内部仍然坚持中共党内组织生活。
2. 派遣小部队回东北
不是待在苏联坐等战争结束。从1942到1945年,不断派出十几人、几个人规模的小分队,秘密潜回东北境内。侦查日军要塞、铁路、兵力部署、工事情报;联络残留国内的抗联地下人员;小规模袭扰、发动群众。很多小分队在东北深山里孤军活动,条件极其艰苦,不少人牺牲。
冯仲云就曾负责过小部队派遣、干部调配工作。
1945年8月,苏联对日宣战,出兵中国东北。88旅战士分成多路:一部分跟随苏军打回来;一部分作为先遣人员空降、穿插到东北各城市,抢占要点,接管伪政权,搜集情报。
回到东北之后,抗联教导旅人员就地散开:周保中、冯仲云等人接管各地政权,组建地方武装;李兆麟进入哈尔滨开展工作;这批人,也成为抗战初期我党在东北最宝贵的一批本土骨干。
88旅在抗联最绝望的阶段,保存了一批久经考验的干部战士,为我党抢占东北提供了重要力量。
88旅虽然穿苏军军装、受苏军指挥,但保留中共的党组织。周保中一直坚持:抗联人员是中共党员,不是苏军士兵。
很多重大问题,内部走中共党组织会议讨论。远东方面军只是军事代管,没有把抗联干部直接交给内务部(NKVD)随意抓人。
他与妻子薛雯在战乱中分离整整12年,夫妻生死隔绝,直到1945年抗战胜利才重逢。
1945年冯伯伯随苏军打回东北;后任松江省人民政府主席。设立烈士子弟学校,收养教育抗联烈士遗孤;他亲自核实大量抗联烈士事迹,为无数抗联老战士证明身份,留下大量珍贵史料。
冯伯伯是清华大学毕业的高级知识分子,写过《东北抗日联军十四年苦斗简史》是最早系统记录抗联斗争的著作,保存大量一手历史资料。
1949年兼任哈尔滨工业大学校长推动哈工大转型为全国重点理工科大学,奠定哈工大早期办学基础。
之后历任北京图书馆馆长,水利电力部副部长,同时兼任华东水利学院院长,投身新中国水利建设,当选八大代表、一至三届全国人大代表。
1955年,在中南海怀仁堂,他以文职身份,身着便装,接受毛主席授予一级八一勋章、一级独立自由勋章。
冯仲云是抗联高层中少有的高级知识分子。别人印象里抗联多是军人出身,而他本可以做数学家,却放弃学术,深入林海雪原14年。他不光打仗,还做地下组织、群众工作,战后又抢救保存大量抗联历史,善待烈士家属遗孤,是东北抗联历史的记录者、守护者。
在于冯伯伯的交往中,我感觉虽然和他的儿女属于同代人,甚至差不多是同龄人,但最谈得来的还是冯伯伯。我想他是知道我父亲的,也是知道我的处境的,虽然他不问,也不提,但我知道他比我更懂得我的处境。
我告诉他暑假期间,我在历史博物馆党史部做讲解员,所以也知道抗联有个杨靖宇,是个大英雄。但是我们的历史博物馆虽然有杨靖宇的遗物,却并没有艰苦卓绝的抗联三路军的完整事迹。
在他家吃完饭,冯伯伯总是拉着我陪他散步,我们从百万庄走到动物园,再走回来,因为我在与他的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基本上是处在发呆的状态,他担心我触景生情,总是拉着我散步,从来不讲严肃的话题,不讲那些艰苦卓绝的日子,反而讲了很多笑话。
唯一还能记得的笑话,听起来很苦涩。
他说,抗联里面有很多朝鲜族、蒙古族、白俄罗斯族的战士,有一次濒临弹尽粮绝的境地,部队走近一个朝鲜族聚居地,冯伯伯问他的一个懂得朝鲜语的好朋友, “请帮助我们”怎么说,那个朋友就教了他,他背了好久,终于背下来了。
进入了朝鲜族驻地,他就对那里的老乡说: “我们需要帮助。”
对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最后笑着走开了。他试了好多次,结果都一样。非常纳闷,等到终于遇到了一个懂汉语的人,才得到了一些食物。后来那个人对他说: “你逢人就说, ‘ 我要吃屁’,这里的朝鲜族老乡都传开了,有一个要吃屁的抗联将军。”
冯伯伯说: “我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发誓见了那个朋友,一定要打一架。 后来有机会再见到他,我卯足了劲去找他,他却已经牺牲了。遗物中有一封留给我的信,上面只有一张简笔画的笑脸,上面沾满了血。”
冯伯伯给我讲了抗联第三路军最有名的一首歌
露营之歌
春
铁岭绝岩,林木丛生, 暴雨狂风,荒原水畔战马鸣。 围火齐团结,普照满天红。 同志们,锐志哪怕松江晚浪生!
起来哟,果敢冲锋! 逐日寇,复东北,天破晓,光华万丈涌!
夏
浓荫蔽天,野花弥漫, 湿云低暗,足溃汗滴气喘难。 烟火冲空起,蚊吮血透衫。 兄弟们,镜泊瀑泉唤起午梦酣。
携手吧!共赴国难, 振长缨,缚强奴,山河变,万里息烽烟。
秋
荒田遍野,白露横天, 野火熊熊,敌垒频惊马不前。 草枯金风疾,霜沾火不燃, 战士们,热忱踏破兴安万重山。
奋斗呀!重任在肩, 突封锁,破重围,曙光至,黑暗一扫完。
冬
朔风怒吼,大雪飞扬, 征马踟蹰,冷气侵人夜难眠。 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 壮士们,精诚奋发横扫嫩江原!
伟志兮!何能消减, 全民族,各阶级,团结起,夺回我河山。
1938 年,日军对北满抗联实施疯狂大 “讨伐”,实行归屯并户,抗联生存空间被极度压缩。北满省委决定部队西征,从三江平原向小兴安岭、松嫩平原转移,跳出敌人包围。李兆麟带领第三路军将士长途跋涉,春夏秋冬都在野外山林宿营:夏天密林蚊虫叮咬,衣服被血汗浸透;秋天寒霜遍地;冬天零下30、40度,篝火只能烘热前胸,后背依旧被寒风冻透。行军途中,战士们围坐在篝火边,李兆麟和战友们边行军边写、边传唱边修改,最终定稿于西征路上的白马石密营绥化。
这首歌没有华丽辞藻,全部是战士亲身经历。密林中没有纸笔,很多段落记在战士脑子里,口口相传。在艰苦的密营、行军路上,抗联战士经常围着篝火唱这首歌鼓舞士气。
冯仲云和李兆麟长期搭档,是第三路军的军政组合,二人一起在小兴安岭深山密营熬过最艰苦1938‑1942年,抗联三路军开辟黑嫩平原游击战争。
冯伯伯,我好后悔,后悔离开北京之前没能与您道别,那时距离您蒙冤离世仅仅9天。我更感觉无比内疚,当我变成一只流浪猫的时候,你给我温暖,为我补上我的党史知识中缺失的关于抗联的艰苦卓绝的,最惨烈的史实;用您有力的大手牵引着我走出困境,没有一句说教,没有一句鼓励,只是让我看到无法想象的艰苦之中,那张染了鲜血的笑脸。
冯伯伯,能原谅我吗?能接受我这迟到了58年的祭奠吗?
冯伯伯,我欠您一个敬礼,请接受我的一个军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