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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够了(口述历史系列-18)

作者:邱明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139      更新:2026-09-03

 

苏丽丽口述

邱明

 

       苏子元 ,东北早期中共党员、隐蔽战线情报工作者,辽宁辽中人 。是1925年入党的最早期的共产党员之一。

       一般的党史资料中,极少提到他的名字,战场上有福将、生活中有幸运儿,当然也有命运多舛的人。而苏子元,在他将近70年的革命生涯中,有将近30年是在监狱、流放、批斗和靠边站当中度过的。

       很多人可能觉得苏子元名不见经传,但作为党史研究室主任,《中华英烈》主编,温济泽先生,确十分了解苏子元,他亲自安排我采访了,苏子元的女儿苏丽丽。

       

这就够了

苏丽丽口述

 

       我叫苏丽丽,1950年出生在西伯利亚。我们家是鄂伦春族。

       我的父亲,论党龄、论资历,在今天也是屈指可数的了。父亲苏子元他是1923年加入共青团,早年做教员,在奉天基督教青年会开展进步活动。192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被派往哈尔滨,任中共哈尔滨地委宣传干事,以青年会干事为掩护,办平民教育,在知识分子中发展党员;担任绥芬河光华学校校长,建立绥芬河特别支部 。

       1927年他被派苏联海参崴接受军事情报训练,转为共产国际、苏军总参的情报人员,往返中苏之间开展地下工作。

       抗战前后,父亲曾以龙井《民声报》记者身份做掩护,搜集东北军政情报; “九一八事变”后,在齐齐哈尔以龙江医院为掩护,建立情报站,搭建覆盖东北多地的情报网络,搜集日军军事部署情报,支援反侵略斗争。

       1936年,苏军情报机关派苏子元化名“王义之”到北平,建立华北情报网,联络东北流亡人士、国民党爱国军官,搜集日军情报,工作一度得到苏方嘉奖。

       1937年苏联肃反扩大化席卷红军情报系统:远东伯力情报科的主要负责人大批被捕,整个远东情报机构被清洗。海外派出的情报干部,陆续被命令调回莫斯科接受审查,很多人一回国就被捕。父亲苏子元接到调令之后,历尽周折,经武汉、香港、法国绕道返回苏联。1938年1月29号抵达莫斯科,住进新莫斯科旅馆,随即被逮捕,逮捕令是内务人民委员叶若夫签署的。不是他工作犯错、不是叛变,是肃反扩大化对苏军情报系统的全面清洗。很多为苏联做情报工作的中国籍干部,同一时期遭遇同样命运。我的母亲是个报务员,叫做朱绍华,也被同时召回逮捕。

       法庭给我父亲扣的是莫须有的罪名:日本间谍、向关东军输送情报、参与反苏阴谋集团等,一开始判处死刑。我爸坚决不认罪,当庭申诉、坚持上诉。

       1939年6月11号,苏联最高法院军法厅改判:15年劳改苦役;我母亲朱绍华改判5年劳改。

       先把他们流放到西伯利亚多地劳改营伐木、修铁路,干重体力苦役。那里极其寒冷,气温可以低到零下40-60摄氏度。1942‑1945卫国战争时期,仍然关押没有释放。直到1952年9月,15年刑期期满,但并不允许他们回国,被继续强制流放到伊尔库茨克以北的布拉茨克地区,属于刑满后的流放定居,仍然不能自由离开当地。

       在这段漫长岁月里,父亲他不断写申诉信,写给苏联法院、苏共中央,也尝试给中共中央写信,很多申诉材料被内务部没收,而写给国内党组织的信,也石沉大海。

       这18年,他与国内党组织完全失联。中共方面很长时间并不知道他的生死状况。

       苏子元是东北建党早期骨干,同时属于共产国际系统的情报人员,和东北抗联多条战线有交集。他的身份比较特殊:既属于中共早期党员,又长期执行苏军情报任务,是北方隐蔽战线上一位重要人物 。他是中共党员,同时属于苏军总参第四局(格鲁乌)的国际情报人员,1938年落入苏联肃反扩大化的罗网,前后监禁、劳改、流放合计18年。

       1953斯大林去世,苏联开始重新审查肃反时期冤案。由于我父亲苏子元多年来持续申诉,同时求助中国驻苏联大使馆。1955年9月29日,苏联最高法院军事法庭正式撤销原判,宣告无罪,恢复名誉,解除流放身份。

       1956年3月,父亲苏子元终于回到中国北京,结束18年境外苦难生涯 。

       同期还有不少东北抗联、国际情报系统的中国同志,在大清洗中遇害或长期关押。

       母亲生我的时候,条件非常艰苦,因为难产没有得到任何救治,去世了。

       父亲独自带着我到一岁多,当时是以流放犯人身份,做铁路工人的工作,高强度的艰苦工作又要带我,很艰难,常常因为没有人照顾,我病到奄奄一息的地步。很多人都劝他把我送人,父亲不同意,后来,有人说有一个中国妇女很好,父亲刚好刑满释放,申请回国不获批准,就带着我去了伊尔库斯克。

       当时,他在一个集体农庄劳动,是流放期满释放就业的,当了一个生产队的小队长。

       父亲找到那个中国妇女,对她说: “ 救救这个孩子吧,她妈妈难产死了,我是流放期满刚释放的,这孩子从生下来,就没吃过一口奶,现在都快死了!”

       那个女人看我很可怜,就收留了我,对我很好,我们相依相伴,比亲生的还要亲。

       斯大林死了之后,父亲反复上诉。伏洛稀洛夫亲自为我父亲平反,在1956年把我父亲释放,让他回到中国。

       当时我都已经六岁了,父亲就找我的那个养母,问:“我要回国了,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养母说: “我怎麽舍得和孩子分开呢?孩子也离不开我呀!不过,没名没份的……”

       父亲说: “ 我平反了,可以给你个名份,不辱没了你。”

       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两个人就一起为我做了几件衣服,一家三口到了莫斯科。

       3月28号从莫斯科启程,那天正好是我六岁的生日,4月5日到了北京。

       为了我,为了不让父亲担心,母亲就做了绝育。

       1956年回国以后,像我父亲这样资历的老党员、老干部大多封侯拜相,或身居高位、手握重权,或拿着丰厚的待遇“泛舟江河”。

       新中国建国已经7年了,我父亲缺失的不是7年,是整整18年,他与组织完全失去联络18年。

       但是,回来了,就要工作,要弥补缺失的那18年,当时,我父亲已经是52岁了,应温老就是温济泽老先生之邀,到了广播事业局工作。正式职务是苏东部主任(苏联‑东欧部主任)。苏东部是国际广播电台内部的业务部,负责俄语、对苏联及东欧国家全部对外广播。

       我上的是育英小学,学校条件很好,住在学校,母亲负担轻了很多,因为在西伯利亚长期劳累,身体不好,就经常外出疗养。父亲工作起来没白没黑,像是要把流放耽误了的时间追回来似的。我每星期回到家中,家里总是没有人。睡觉的时候父亲不回来,醒了的时候他已经上班走了。

       我星期天就不爱回家,在学校好歹有饭吃,回家我就没饭吃,也见不到人。我常常纳闷,为什么别人的父母都那么年轻,我的父母会那么老。

       后来一次又一次运动,反右、反右倾,父亲总是沉默寡言,算是平安度过。

       文化大革命时期,因为父亲有长期在苏联工作、苏共党员的经历,又从事对苏广播,属于文革中被重点审查的对象。 遭到冲击,停止领导职务,被要求交代早年在苏联、共产国际情报系统的历史。正是文革期间组织要求写历史交代材料​,父亲就将那段时间的经历写下来,于1970年4月完成的长篇自传手稿《陈年往事》 。

​       在文革中,母亲是1968年就去世了,当时每天有很多人来外调,一拨又一拨,纠缠不休。蛮不讲理,拿着编好的稿子,逼着父亲照着念,讲已经编好的话,父亲非常生气。

       早上我要上学,当时社会上比较乱,父母不放心,每天都一起送我,可是要走了,母亲也没出来,我就去卧室叫她,我敲门,说: “妈妈,我去上学了,您别起来了,爸爸跟我一起去就行了!”

       她没回答我,我又叫: “妈妈再见!”

       她还没有回答我,我推开门一看,妈妈没在卧室,我又去卫生间叫她,说:“妈妈,我走了啊! ”

       她也没有回答,我推开卫生间的门一看,她已经倒在厕所走了。我抱她起来,发现母亲已经很瘦很瘦了,我把她放在床上,去叫父亲,父亲叫车,到医院就已经走了。

       父亲对我说: “你今年18岁了吧?” 他说, “爸爸知道,这18年,爸爸欠你很多,你小时候跟着妈妈生活,一直管我叫叔叔,后来决定回国,到了莫斯科才改口叫爸爸。你那时候6岁,你记得吗?”

       我记得,但是后来父亲告诉我,我的生母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父亲把我托付给了母亲,为了一辈子对我好,母亲一回国,就做了绝育,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很震惊。

       18岁过去,我基本住校,回家也见不到父母,对他们并没什么感情,但是了解真相以后,我对父母十分敬佩,开始变得很有感情了。

       母亲去世了以后,我深深懊悔,又没有办法报答她,就下决心,一定要使父亲过一个好的晚年。

       母亲的死,父亲受打击很大,开始大量喝酒,原本在西伯利亚,苏联人就非常爱酗酒,父亲在这种极其苦寒之地,心理上和生理上都需要烈酒。但是回国之后,一心扑到工作上,很久都没有喝酒了。

       现在母亲去了,自己靠边站,又不能工作,心情十分郁闷,喝醉了就躺在床上发呆。

       我很想念母亲,父亲说,从我不到两岁起,就寸步不离跟着母亲,我一直认为她是亲生的母亲,现在这个比亲生母亲还亲的母亲不在了,我应该代替母亲照顾父亲,父亲在母亲去世的时候,是64岁。

       1966年文革刚开始,我满腔热血,写了个作文,模仿邓拓的言论和观点,批判了父亲的言行,老师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对我说: “你的作文,写的很好,老师给你5分,但是,” 她把我的作文从作文本上撕了下来,说, “不要给别人看了,这几页纸我给你撕了吧,不要告诉别人。你的父亲是有着40多年党龄的老同志了,你将来会知道的。”

      后来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老师这是在保护我。母亲走了之后,想起这件事,我羞愧难当,觉得很内疚,对不起我的父亲。原来我准备跟学校一起去东北兵团,母亲走后父亲说: “丽丽,你走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对母亲,于我就已经是 “亲不待”了,我不能让自己再留下终身遗憾了,我就不走了,留下来陪爸爸。

      我们家搬到了甘家口去,我跟父亲一起学习生活,相依为命,做饭炒菜。我真的是有心照料他的,但是不太会做,虽然父亲从不抱怨,但是好坏我自然知道。我就用心去学,学做饭、学做家务,只为了能让父亲的晚年不再受苦。

       我非常想念母亲,有时回到家里,看见父亲醉倒在地上,我又搬不动他,就只能为他洗干净,垫上枕头、盖好被子,弄好以后就默默流泪,心里想着妈妈,从甘家口一个人边走边哭,走到东四,再走回来, 凌晨四点了,就开始给父亲准备早餐。

      1969年,我开始跟广播学英语,1971年认识了赵世英,他介绍我到南苑一个小学当代课老师,每天往返奔波,教高中班的政治课。后来有了带帽儿,我就教初中的英语。

      1974年汽车市场招售票员,学校就推荐我去,后来我就当了汽车售票员,但是我从小体弱多病,当售票员,饮食不规律,我得了胃溃疡。但是我放不下父亲,决心不住院、不手术。

      我就看中医,我的溃疡是0.7乘以1.0,我大量的便血,造成严重贫血,必须卧床在家休息。父亲反而特高兴,说: “这下多好,能够天天跟爸爸在一起了。”

      我说:“是啊! 我小的时候,根本看不见你!”

      父亲说: “现在补回来,爸爸天天陪着你。”

      养病期间,我和父亲,我们互相陪伴。但是,一老一病,不能不吃饭啊,所以我病好一点,就去上班;稍一劳累,又生病、又休息;又好了、又上班……折腾的结果,形成了网状溃疡。医生提出了强烈的警告,说必须改变工种,但申请调岗得不到批准。

      这时,父亲的关系转回到了广播电视部,退休待遇提升为副部级,我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我就要求调到广播电视部工作。

      父亲知道了很生气,说:“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这是走后门!是不正之风!”

 

       但是部里还是考虑到,需要有人照顾父亲,决定把我调到广播电视部来了。

       父亲身体越来越不好,常年的折磨,到了晚年一并爆发,发高烧昏迷不醒,我和爱人就轮流看护。

       我跟他结婚前,就已经说明白,我们是一定要住在父亲身边,照顾和陪伴他的。我爱人心很细,对我父亲照顾得很周到。

       我跟他谈恋爱时,父亲开始说他是奶油小生,可别是一个绣花枕头,他就暗下决心要干出个样儿来。他一步步从工人->班长->工段长->车间主任->调度长一直干到厂长。一路踏踏实实走过来,使父亲对他十分器重。

       在家里对父亲也很体贴孝顺,父亲爱喝俄罗斯烈酒,有一次他买了莲花白,父亲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他就跟他父亲讲: “爸爸,您试试莲花白吧,它是传统北京老酒,粮香纯正,入口干爽,微甜,香气清淡。酒味比伏特加更浓,伏特加是蒸馏烈酒,经过多次活性炭过滤,几乎无明显香气,本身味道很淡。您喝一口试试!”

      父亲一试,果然比伏特加更香醇,觉得极好。

      父亲住院的时候,每天给父亲带的东西,都一一准备好了,我临出门,他还会追到门口,再检查一遍;每次遇到父亲外出旅行,他也是一件件,仔细看过,收好。父亲为我有这样的女婿放心也自豪。

       我的公公也是早就没有了老伴儿,身体也不好,为了不让我们俩两头牵挂,父亲说: “你俩都是独生子女,把你公公也接过来同住吧,省得你们两边跑。”

       就这样两个老头儿,加上我们两个,一起生活。下了班之后,两个老头儿都需要照顾,也互相作伴。四间房子,两个老人各住一间,一个小孩和一个小保姆,我们两夫妻,家里十分和谐和睦,十分幸福。

       父亲常说:“你妈要是活到现在该多好!她看到了小露露,该多高兴啊!”

       好日子过得太少了,上我上夜大,晚上9点到家,进了门,先到两位父亲那里报到,家里马上就开始热闹了。爱人给我拿包,女儿喋喋不休地跟我说话,父亲拉着我的手不放。

       看着孩子陪姥爷、爷爷玩儿,小手只要一摸姥爷的脑袋,老人家就笑开了花儿,全家人一块儿看电视、全家人都陪着睡前照顾,看着他们吃药、洗脸、脱衣服、用热水袋捂着肚子……

       大家也是边说笑边看着我爱人给他们刮胡子、洗头、洗脸,我爱人说: “我将来老了,也要我女婿孝顺孝顺。” 非要女儿 “观摩”不可。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笑,生活有说不出的甜蜜。

       我公公是搞机械的,是工程师,精神负担很重,才60多岁,比我80岁的父亲还要显老,他常常关门,一个人闷在房子里,我也常常开导他,劝他做点户外活动,晒晒太阳,可以开阔心胸。傍晚让我爱人带着老人到外面坐着,走走,不时看看热闹,心情也就开阔多了,也开朗多了。

       我们这个家上有老、下有小,除了我爱人和我女儿,都是病人,但是我们全都觉得很幸福,父亲的生命,从1925年加入共产党算起,60多年走过来,论资格、论功绩、论职位,无论怎么评价,都没有看到父亲脸上有什么笑容;比自己资格浅、功绩小的后辈,都比自己职位高、权力大,自己要服从他们的命令,这样并没有看到父亲有任何不平或者不甘,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敬;苦寒之地的劳苦和折磨,各种怀疑和审查,莫须有的罪名无法洗刷,浑身的病痛得不到治疗,也没有看到父亲绝望。而在这最后的日子里,我们却每天都可以看到父亲的脸上绽开的幸福的笑容。

      “丽丽,爸爸有你们,足够了!”

       作为女儿,父亲的资历、父亲的地位、父亲的权力能带给我什么,我并不知道,也不重要,只有父亲的脸上那幸福的笑容,才是重要的。

       因为我们拥有彼此,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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